發布時間:2018-01-31 來源: 作者:許含章
一樹春滿桃花開
是下午的4點多鐘,光線開始柔和下來。因為要趕在太陽落山之前,經嶺腳村到達“吳楚分源”地,我突然就有了一種緊迫感。嶺腳村古稱“環川”,因坐落在浙嶺腳下而得名;而“環川”二字是因為,村落四圍都有溪流匯入,“環村皆川”的意思。春秋戰國時期,嶺腳為吳國門戶,而今天則是婺源的北大門。此村的大姓為詹姓,舊時多經營墨業,村中保存完好的維新堂、瑞芝堂、如松堂、玉潤堂、尚義堂、中和堂、棣芳堂、斗山公房等明清古建筑,因形色匆匆,來不及細看,只一掃而過。
沿現代“松珍公路”,很快就到了浙嶺腳下。“松珍公路”是指南起婺源嶺腳,北至休寧漳前的一段公路,為已故休寧漳前籍香港實業家汪松亮,和他的遺孀顧亦珍共同出資修筑。除這段公路外,沿途還有很多橋梁和建筑,都冠以“松珍”二字。架橋鋪路,助學賑災,是徽州商人的傳統。浙嶺屬五龍山脈,據《婺源縣志》,因“山高巖險,盡日煙云,狀如五龍起舞”而得名。五龍山介于婺源和休寧之間,主峰海拔1468.5米,是饒河水系樂安江與錢塘江水系新安江的分水嶺。那年,北宋抗金名臣權邦彥路過這里,曾留下“巍峨俯吳中,盤結亙楚尾”的詩句。近年來尋訪徽州古道,成為一種時尚,所以雖說天光已近黃昏,但游人仍然很多。這很讓我有些意外,也擾亂了我的心境。
但踏上古道以后,人就慢慢安靜。一步一個臺階,走著古人走過的山路,體念著古人當日的艱辛。古道兩邊的竹林,顯出異樣的蔥蘢,綠得仿佛已經不在春天里了,那樣的蓬勃和飽滿,是唯有盛夏才有的重綠。奇怪的是竹邊的茅草葦叢,卻似乎仍然留在了前一年的冬天,亂蓬蓬一片衰黃,或是一片衰白。但枯去的蒿茅也似乎更加入畫,更能將人的情緒,帶入滄桑古道的意境。這一帶有三條古道,分別是浙嶺古道、吊石嶺古道和覺嶺古道,都是從江西婺源通往安徽休寧。這當然是現在的說法,舊時婺源和休寧同屬徽州,與歙、黟、祁、績一體,構成所謂的“一府六邑”。浙嶺古道是“徽饒古道”中保存最為完好的一段,因為“扼吳楚分源”之要塞,成為古代商人由皖入贛的必經之路,舊時商旅如云。
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松風陣陣,黯淡下來的天光里,開始有倦鳥歸林。翻越浙嶺,民間習稱“七上八下”,即上嶺七里,下嶺八里,總計15華里。古道全用長條青石鋪砌而成,級高約10厘米左右,寬處兩米,窄處也一米有余。這在過去,就是“騾馬大道”了,相當于我們今天的“國道”,不僅是百姓往來的大通道,還是物資運輸的大動脈。曾三任徽州府通判的林云銘,在其《挹奎樓遺稿》中感慨:“徽郡僻處山叢,地狹田少,計歲入不足供三月之食,居民仰給江(西)楚(湖北)。累累肩挑,歷崇崗重澗而至,可謂艱矣!”古人往來于這條路上,不會像我們今天這樣空著倆手,而是“累累肩挑”,負重而行。徽州缺米,本地糧產不足三成,大量靠從山外購進。據康熙《休寧縣志》記載,外地糧米入徽,取道有二:“一從饒州鄱、浮,一從浙省杭、嚴”。“嚴”指地處浙西的嚴州府,即今天的嚴州市。徽州人從這條山道上,把竹木、生漆、茶葉等山貨運出,再從這條山道上,把糧食和日用百貨運回來。雖說山高嶺峻,但循這條道路盤桓而上,畢竟可以省去不少氣力。
突然就起了霧,眼前白茫茫一片;但也只是一瞬,隨即就云開霧散了,露出了天邊的霞云。云和霞都在努力燃燒,釋放它最后的熱情,也消耗它最后的生命。山色很有些蒼茫了,此時的古道上,已經少有行人。越往上走,山勢越是陡峭,石階也開始出現傾圮。據《徽州府志》:“新安地勢斗絕,山川雄深,東有大障之固,西有浙嶺之塞,南有江灘之險,北有黃山之扼”,處在萬山環繞之中,古人進出徽州,除了靠奔流而出的新安江外,全靠這些古道,所以舊時,以徽州府衙所在的歙縣為圓心,共有9條主驛道,分別是徽饒古道、徽開古道、徽池古道、徽婺古道、徽涇古道、徽寧古道、徽昌古道、徽青古道、徽安古道。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徽婺古道”的“婺”,并不是指婺源,而是指婺州,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省金華市。
在古代,驛道不僅具有民用價值,還有軍用價值;不僅具有交通意義,還有行政意義。
天已向晚,有村民急匆匆走過,擔著如垛的柴擔。今天的婺源鄉村,還有人燒柴草嗎?據我所知,平原地區的農村早就不燒柴了,都是用煤氣或天然氣燒飯。不過木柴鐵鍋燒出來的飯菜,確實能夠喚醒味蕾,誘惑人心。古道上的男人,是不會和我們搭話的,總是快步超過游人,走到前面;婦女則往往笑著,說上一兩句什么,但也不太能夠聽清。這一帶屬于徽語祁婺片東北鄉方言,而方言和水系有很大關系。據《古今圖書集成》:“江南徽州府婺源縣北七十里有浙源山,一名浙嶺,高三百余仞,婺源諸水多西入鄱陽,惟此山之水東會休寧、祁門。”諸水多“西入鄱陽”,惟“此山之水”東匯休祁,說明它們不屬于同一方言區。“此山之水”即浙源水,也就是當地所說的“鴻溪”。大約也正是因為這個,解放初期,皖贛兩省邊界地區,以水系重新劃分了地界,按婺源諸水皆入鄱陽,惟浙源東水入休達浙的實際,將婺源浙嶺北麓的浙東鄉劃歸休寧;安徽則將浙源水流域的浙東鄉,劃歸婺源的板橋鄉和花橋鄉。浙源水由浙嶺流出后,經漳前、梓塢、板橋、凰騰、沂源、花橋、界首,于溪口匯率水達屯溪而入新安江,再經富春江至錢塘江入海——準確地說,浙嶺是鄱陽湖長江水系和新安江錢塘水系的分水嶺。
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確有道理。不身臨其地,親歷其險,知識就無法化為閱歷。越千余石級,終于上了浙嶺關,站在了“吳楚分源”碑下,親見“吳楚”之水,在此“分源”,“吳楚”之地,在此“分界”心中頗不平靜。風很大,古道越發斑駁,前方的石徑時隱時續,沒入草窠里。這就是遙遠的春秋時期,吳國和楚國的分界嗎?就是在這里,北宋的權邦彥,寫下了“巍峨俯吳中,盤繞亙楚尾”的詩句?古道松風,遠山殘照,撩人無限思緒。《辭海》“吳頭楚尾”條:今江西北部,春秋時是吳、楚兩國交界的地方,因稱“吳頭楚尾”。應該是權威解釋了,但安徽的很多地方,也都稱作“吳頭楚尾”。網絡上,有人劃了一條線,這條線從江西上饒到南昌,再到九江,而后跨過長江,來到安徽的安慶、湖北的黃石一帶,沿大別山向東延伸,最后將我的家鄉蚌埠,也劃了進去。所以我以為,今人所說的“吳楚”,其實是一種泛指,一種歷史地理或文化地理的概念。
徽學專家,復旦教授王振忠在其《徽州》一書中,說“吳楚分源”是“徽州的地望”,如何來理解這一說法呢?我一時還想不明白。但“吳楚分源”作為徽州邊界的標志,一定具有單元民俗的價值和意義。天色幾乎完全暗下來了,白水遠天,俱成蒼茫一線,暮色深處,松濤陣陣,雄關之上,遼闊而空曠。遙想2500年前,吳國和楚國,就是在這里“分野”,我有些激動——沒想到“分野”一詞,竟以如此感性的方式呈現。
碑上的字跡,已隱入了暮靄,碑身堅挺冰冷,通體蒼黑。據我所知,清康熙年間所立的石碑,現藏于婺源縣博物館,此碑是照原碑仿制,“云湖詹奎”所書“吳楚分源”四個陰刻大字,仍能呈現出原書的風貌。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上”的“石”,按說應該有“上石”者的名字。詹奎是康熙年間著名的書法家,就是當地嶺腳村人。據當地傳說,工匠將詹奎的題字上石之后,需要請八名壯漢,才有可能將這塊數百斤重的石碑,抬上浙嶺關。這時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馱上石碑就走,這個人就是傳說中與“嚴田八百斤”齊名的詹春。“嚴田八百斤”在“婺源八大怪”中排名第八,嚴田村人,名不詳,李姓。此人天生神力,“八百斤”能夠輕易舉過頭頂。
十里之鄉,必有仁義。
有仁有義的還有方婆,一個失去了娘家姓氏的老人。紀念她的“堆婆冢”仍在堆高,不遠處的“萬善庵”,也因她而留名。傳說五代時期,這里就有了茶亭,亭內有一方姓老嫗,日坐于亭,泥爐瓦罐,冬湯夏茶,捐濟旅眾。也有個刮風下雨的日子,也有個頭疼腦熱,但方婆風雨不歇,經年不輟,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這樣把自己的滿頭青絲,坐成了滿頭白發,并最終坐成浙嶺上一道永不磨滅的風景。歷史上的“五代時期”,在公元907——960年間,距今已有1000多年。她死后就葬在了嶺頭,路人感其恩澤,堆石成冢,以示感念之心。此處原有高達4米的“堆婆古跡”碑,亦為詹奎所手書,文革中散失,至今下落不明。查當地縣志,清代嶺腳村詩人詹文恒有《婆冢堆云》詩:
荒墳底事獨峩峩,
百世長傳方氏婆。
當日煮茶施澤廣,
后人堆石比云多。
憑浙嶺關遠眺,斷碑殘垣千年路,界分吳楚。我揀起一個石塊,鄭重置于冢上,發現上面有很新鮮的痕跡,想來是不久前,有人堆上去的。徽人自古樂善好施,尤其是徽商,架橋修路,捐建茶亭路亭,蔚然而成風習。舊時山路迢迢,行旅艱難,民間視建路亭、茶亭為善舉,“徽饒古道”因是官道性質的“通衢要道”,風氣尤盛。舊時這條路上,十里一茶亭,五里一路亭,不僅為路人遮風避雨,免費提供茶水,還備有茶桶和雨傘,供行人取用。路邊的殘垣中,有一方《萬善庵茶亭記》麻石碑刻,可惜風化嚴重,字跡已無法辨認。我在網上,查到一幅據傳是“萬善庵”的楹聯:“為善者昌,為不善者不昌,不是不昌,祖有余殃,殃盡自昌;為惡者滅,為惡者不滅,不是不滅,祖有余德,德盡自滅”,是“積善人家,必有余慶;積惡人家,必有余殃”的另一種版本。但問題是網上的文字,錯把“祖有余殃”,錄為“祖有余映”,不僅文理不通,還以訛傳訛,流布甚廣,所以特別指出,予以糾正。
桃花開了!就在剛才,就在我身邊,有花朵綻放的聲音。雖然四野茫茫,婺北的村落,也都沒入了無邊的暗夜,但我仍能感到,一樹紅桃,正夭夭灼灼,怒放于春夜與春
(原發《邊疆文學》2017年第6期)
起得很早。
我入住的小客棧,是一幢新建成不久的農家小樓,深夜12點多,還有散客入住。就很吵。住在隔壁的一對上海小夫妻,似乎第一次到婺源來,特別興奮,一直到天亮,都在不停地說啊說。是昨天的下傍晚到的,天空亦晴亦雨,是江南獨有的氣象,我一個人前往婺北,進入清華鎮時,暮色已經涌上來了。清華位于星江上游,鄣公山南麓,唐開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始建婺源縣,縣治就設在清華,已有1000多年的歷史。清華得名于“清溪縈繞,華照生輝”,想來初陽升起的一刻,無限美好。
和所有的徽州古鎮一樣,清華也有一條老街,窄且悠長,兩邊是粉墻黛瓦的徽派建筑,一種強烈而鮮明的視覺符號。因持續發酵的旅游熱,老街的居民,正在爭相翻新自己的老屋或建造新屋,然后掛上客棧的牌子——客棧的名字,都很古雅。特為到婺北的清華來,是要拜謁朱熹手植的一株老樹,要知道在整個婺源縣境,有關朱熹的遺跡都已經不多了。晚飯前的時光,街上幾乎沒有行人,相比較江村、篁嶺、曉起、汪口等等大熱的旅游景點,清華顯然有些冷清了。“來找一棵樹?”人們很驚詫:“找它干什么!”他們用狐疑的眼光打量我。然而從鎮東到鎮西,從老街到新街,問了很多人,都說不知道有這么一棵樹。我很困惑,在婺源縣城,明明有人告訴我說,清華鎮有一株與朱熹有關的老樹,怎么就沒人知道了呢?
街燈漸次明亮,小鎮的燈火,似乎更像燈火。城市的夜晚,因為燈火通明,失缺了夜的意味,有些地方,比如CBD,萬達廣場等等,甚至和白晝差不多。所以星空也不如鄉村璀璨,更沒有所謂的“遼闊”。小鎮的清晨會是什么樣呢?在隔壁的滬上私語中,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清華的清晨,沒有我所期待的星江日出,江邊的柳冠上,有晨霧繚繞。然楊柳依依,流水潺潺,有婦人在河埠頭洗滌,歲月靜好。
婺源旅游,最熱的是婺北旅游,思溪、延村、長灘、嚴田古村,彩虹老橋,虹關、吳楚古道、大鄣山峽谷等等,都在城北一線,所以春季的婺北,和春潮一起不期而至的,是洶涌的人潮。沒想到婺北的清華,居然如此安靜,徜徉江邊,感覺好極了。后來,太陽就躍出了地平線,鎮子一下子明亮起來,遠山如染,近山如黛,河灘上草色青青,河面上有粼粼波光閃耀。鎮子那頭的老街,開始有喧騰的聲響傳來,旅游團的大隊人馬,到了。
據說歷史上的清華老街,綿延5華里,這在岳飛的《花橋》詩中有所描述:“上下街連五里遙,青簾酒肆接花橋;十年爭戰風光別,滿地芊芊草木嬌。”但也有人說,岳詩所寫“花橋”,并非清華老街,而是婺源縣賦春鎮甲路鄉甲路村,昔日甲路有石橋一座,東西兩邊各有一條長街,街上飯莊酒肆接連,甚是熱鬧。賦春鎮位于婺源縣西南鄉,東毗中云鎮,南臨許村鎮,我剛剛去過。甲路村的涼亭,至今保存著岳詩的真跡,所以《花橋》到底是寫哪里,我糊涂了。而且他為什么要把石橋寫成“花橋”呢?是因為石橋的護欄上,雕滿了花朵?
據說這是岳飛在南宋紹興元年,征戰途中路過甲路時寫下的一首詩。岳飛于紹興元年至紹興三年,先后平定了游寇李成、張用、曹成和吉州、虔州的叛亂,紹興四年又收復了陷于偽齊政權的襄陽六郡,正是聲名煊赫之時,當他從武昌渡江北上,重返抗金戰場時,曾對幕僚放言道:“飛不擒賊帥,復舊境,不涉此江!”就是這期間他途經的婺源,所以讀他的《花橋》詩,字里行間很是意氣飛揚。盡管岳詩所寫,不是清華的老街花橋,但清華老街依然人涌如潮。有資料顯示,清華老街是婺源一條最長的老街,歷史可一直追溯到唐代——比岳飛的年代要早多了。過去,清華老街號稱“五里長街”,就是現存的青石街巷,也仍有3里多長,兩邊俱為清代建筑。據說當年的老街下街,有很多家瓷器店,三五步一個窯貨鋪;而上街多為百貨店、南貨莊、茶葉店或客棧,處處青簾酒肆,從這一點上看,又與岳詩有很多地方相契合。而且當地人稱“彩虹橋”為“上街橋”,另一座橋為“下街橋”,不是更加印證了岳飛“上下街連五里遙,青簾酒肆接花橋”的詩句嗎?
因為一直找不到那棵與朱熹有關的樹,我有些焦躁。是樟樹?衫樹?銀杏樹?問我我也說不知道。“那就沒法找了!”鎮上的人說。又進了很多鋪子,問了很多人,仍然沒有人說得清楚,小吃鋪老板不高興道:“你一大早跑了來,就為了找一棵樹?這不是耽誤我做生意嗎!”
我發現,在朱熹的家鄉婺源,除了少數鄉村文化人,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他了。而且若不是為了吸引游客,岳飛詩也未必有人知道。生活一天天變化,普通人的日子,充滿了瑣屑和辛勞。沒有人知道朱熹,這也很正常,畢竟對于老百姓來說,柴米油鹽比幾百年前的朱夫子,更加重要。這么一想,我也就釋然了。然而卻不死心,繼續走走停停,尋尋覓覓,希望能找到點什么。這是清華呢,1000多年前的縣治所在地呢,就什么都沒有了?我攔住一位老人,讓他想一想,在清華,是不是有一棵什么樹,和什么人有關呢?或者和歷史……
“噢,知道了!”老人不待我說完,突然大聲道:“你說的,莫不是那棵苦櫧樹嗎?嗨!你也不早說!”
重新回到了鎮東,回到了此前兩次路過的一扇大門前,輾轉找到了守門人,總算把大門打開了。一眼就看見了那棵樹,郁郁蔥蔥,兀自滄桑,幾乎覆蓋了大半個院落。樹身的標牌上,寫有這樣的文字:樹高約19米,胸徑2.47米,冠幅15平方米,殼斗目、山毛櫸科。但我來不及接納這些植物學意義上的文字,因為我瞬間感受到了它蒼勁的覆蓋——似乎整個院落,都充滿了它的呼吸,和潑墨一般濃重的蒼青色。
是苦櫧,這是一個陌生的樹種,之前它從未在我的視野中出現過。
不過它和朱熹無關,它比朱熹要早得多。
唐開元28年,公元740年,婺源歷史上這個反復出現的年份,又再次出現了。據婺源相關的史志記載,這一年婺源建縣,治所設于清華鎮,縣衙為胡氏宗祠所改建。那時祠堂的大門前,就站立著這株苦櫧樹。不管它那時多高多大,至少在大約1300年前,它就已經存在了。作為婺源建縣的標志,這株“唐代苦櫧”,見證了婺源出現在中國歷史上的那一刻,它真的是一株非凡的樹。
苦櫧的花期在每年5月,10月果實成熟,堅果呈深褐色。苦櫧是不能直接食用的,通常要在太陽下爆曬,待果殼崩裂后,露出堅硬的白色果肉。之后要用清水浸泡,再磨成“苦櫧漿”,倒入旺火鐵鍋,邊加水邊攪拌,直到凝結成膠狀——這就是傳說中的“苦櫧豆腐”,之前我曾多次聽說過。“苦櫧豆腐”原是貧瘠山區對糧食短缺的一種補充,近年來因其“純天然”,在旅游餐桌上持續發燒。
然則為什么叫“苦櫧”呢?是因為它的“籽實”略帶苦澀嗎?在植物學上,它的名字就叫“櫧”,并未加上“苦”的形容詞。北方農村也有一種樹,叫作“苦楝”樹,植物學名就叫“楝”,但老百姓就叫它“苦楝”,是不是因為日子過得太苦了?這讓我想起了《呼嘯山莊》上的一句話:生活就是含辛茹苦。與苦櫧相對的是甜櫧,同屬“殼斗科”,似乎是生長在嶺南的常綠大喬木。甜櫧的果實叫甜櫧子,霜后墜地,在福建邵武、泰寧一帶,“以其子為果品,磨之作凍”,想來也如“苦櫧豆腐”。但甜櫧是可以生吃的,其味甘甜;加鹽炒熟后如北方的瓜子,是客家人冬閑時的零嘴,而磨粉蒸糕,是極有特色的地方小吃。
據說苦櫧是江南的特有樹種,號稱標志南北的“分界樹”,而到了江北,就無法存活。它的壽命特別長久,葉子特別綠,也就特別能抗“氧化”,在江南的低山丘陵間,千年以上的苦櫧觸目皆是,不僅僅是眼前的這一株。院落里空無一人,櫧冠上繚繞著晨霧。當年,當它的生命,第一次昂揚在胡氏宗祠的大門前時,它并不知道自己能夠站立多久——而今天,1300年過去了,胡氏宗祠早已蕩然無存,它卻仍然枝繁葉茂。
徽州的胡氏異常復雜,外人根本搞不清楚。蔡元培先生曾在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序言中說:“適之先生出生于世傳‘漢學’的績溪胡氏,稟有‘漢學’的遺傳性。”胡適后來糾正了這一說法,聲明他與績溪十八世紀以來以“漢學”聞名的書香望族,著名學者胡培翚并不同宗。資料顯示,僅績溪胡氏就有4支,分4次遷入徽州,因此又有“金紫胡、明經胡、遵義胡、尚書胡”之分。“漢學”又稱“三胡禮學”,是清乾嘉年間績溪金紫胡氏一支經學流派,以胡匡衷、胡秉虔、胡培翚為代表,因精于“三禮”,世人尊為“三胡禮學”。清華胡氏屬于他們中的哪一支呢?抑或哪一支也不是,而是屬于另外的胡氏宗族?
院子里仍然空無一人,墻上掛著“婺源縣財政局清華財政所”的牌子,因為是星期天,辦公室的門都上了鎖。唯有那株苦櫧孑然獨立,太陽下顯出蒼黑的顏色。婺源有很多古木老樹,無不經歷了數百年風雨,以它們的堅強與柔弱,洞穿人間歲月。
進鎮的旅游大巴越來越多,人聲越來越喧鬧。都是奔著鎮子那頭的彩虹橋去的,而歷史上,彩虹橋名叫“上街橋”。沒有人知道這株老樹,沒有人知道唐代官署,沒有人知道這里曾經來過多少人,發生過多少事,沒有人知道在2016年4月間的一個早晨,我對這株樹的尋找。
江南有苦櫧,千載也寂寥。
(原發《廣西文學》2017年第7期)
篁嶺雨中行
2016年4月2日,暮色蒼茫時分,我到達婺源的篁嶺。
是在篁嶺腳下,這樣的時候,當然不可能再上去了。這已經是我N次進入徽州,對這里的一切漸漸稔熟。萬畝燦爛如金的油菜花田,此時已漸入青綠,畢竟春深如海時候,油菜花季即將過去了。然游人仍熙熙攘攘,慕篁嶺盛名而至,前赴后繼,不絕如縷。
篁嶺因“曬秋”名噪一時,其保存完好的古村落“天街”,號稱“一幅流動的清明上河圖”。但我今晚,只能宿在嶺下了。是傳統的徽州民居,俊逸的馬頭墻,小小一方天井,生長著花花草草。植物都散發出很潔凈的氣息,不像城市里的草木,吸納了一天的汽車尾氣和生活廢氣,懨懨的,很衰的樣子。鄉村的花草樹木,即便是在陽光收盡的傍晚,也一樣蓬勃。天邊有霞云燃燒,山間有暮藹繚繞,雖沒有裊裊炊煙升起,卻也能夠知道,回家的時候到了。
人類是“戀家”的動物,尤其是在薄暮的時候。唐人“黃鶴樓”句:“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說的應該就是這一刻。站在小客棧的場院里,能看見農人牽著牛,從門前走過。不像我過去見過的南方水牛,都體形碩大,而是身量偏小,四肢偏細,肩峰偏高。據說是山區特有的品種,學名就叫“皖南牛”,能兼作旱田水田,善于爬坡,行動敏捷,性情溫和。徽州山嶺綿延,河溪交錯,地形復雜,所以牛蹄多黑色,其堅如鐵,最能涉水攀崖。牛們毛色橘黃,背線明晰,夕陽下,是特別入畫的顏色。
鄉野的黃昏,真好。
身后,熱情的老板娘招呼我吃飯,灶間傳出的飯菜味道,甚是勁爆。說是說傳統民居,鄉村客店,但內里的裝修和設施,都已經很現代了。食材很新鮮,烹飪也別有風味,就是價格有些高。旅游帶來了新氣象,也讓人心浮泛,在篁嶺景區,別管是賣吃的,賣喝的,開車的,開店的,都急吼吼地抓錢,是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的樣子。但是鄉村的夜晚,還是如期而至了,這里那里,一盞兩盞,如豆的燈火漸次燃起,即便是在這樣陌生的地方,也很快就被一種無邊的暖意所淹沒。
不知為什么,這樣的時候,人的心緒會一下子變得渺茫,并且遼闊。我想,這就是“鄉愁”了。這是中國人所獨有的情感,來自于土地,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哪一個民族,對土地有著如此的深情。尤其是當“鄉愁”以文學的形式呈現時,它彌漫、繚繞、惆悵,如絲如縷,如氣如息,無所不在,揮之不去。“愁”字本身,不就是因“秋”而生發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么。所以盡管眼前游人如織,市聲喧嚷;也盡管周邊燈暖如火,室溫如家,在異鄉的薄暮中,我仍然孑然一身,有一種深深的孤獨和寂寥。
哪里才是我回家的路呢?我不知道。
這讓我想起在城市,想起在車水馬龍的下班途中,紅燈亮起的那一瞬間,心上浮起的茫然感覺。那樣的時候,我也總是會涌起對家的思念,雖然彼時,我的家已經近在咫尺了。
“鄉愁”是人類的精神家園,只是在很多時候,我們不能意識到。
而我這趟到徽州來,真的如人們所說,是一種“精神還鄉”嗎?原本也不想上篁嶺的,嫌電視上的廣告太鋪天蓋地,太商業化了!不想來了以后才發現,是古村落的整體遷建,不僅完整地保存了古村文化的“原真性”,就是“天街”這樣的商業街,也商鋪林立,前店后坊,招幌飄搖,一如明清時期的風貌。但我來的不是時候,離“曬秋”還早。也好,春的篁嶺,別是一番景象,茶山茶樹,鮮明如染,陽氣如潮。進到嶺上,人山人海,有孩子赤著腳,在村道上奔跑。當然是來自于城市,他們的腳心,大概還是第一次接觸土地,想來那感覺一定很微妙。泥土的溫熱,一定通過他們的心臟,傳導進他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所以他們很開心,很興奮,他們瘋跑,他們狂叫——他們不知道,他們找回了人類童年的感覺。
他們也找回了他們父輩的童年,他們的父輩在童年時,也曾這樣在溫熱的土路上赤著腳奔跑。大約也是這樣的季節,麥子快要成熟了,田野里蛙鳴如鼓,大地陽光普照。那時候水是清的,天是藍的,鷂子從頭頂上飛過,牛在悠閑地吃草。傍晚,落日渾圓,停留在村邊的草垛上,村子上空炊煙裊裊。我曾聽我的父母,無數次給我描述過這樣的情景,童年的貧苦和艱辛,都被他們遮蔽掉了。
“鄉愁”就是這樣覆蓋苦難,賦昔年以美好。
也許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婺源的篁嶺具有了特殊的意義,它留住了鄉村,留住了鄉愁,留住了家的感覺。在網絡上瀏覽過“篁嶺曬秋”的場面,金秋十月,收獲季節,篁嶺村的房前屋后,成了曬簟的世界,長長的木竿,托起圓圓的竹簟,竹簟里攤曬著火紅的辣椒、金黃的玉米、紫盈盈的茄子,青青的瓜條。斑斕,真的斑斕,斑斕極了。所以篁嶺是攝影家的天堂,即便是在不“曬秋”的春季,也隨處可見身背長槍短炮的攝影家們,在房前屋后招搖。
想起昨晚,一個人宿在嶺下客棧,再次讀到了《人民日報》著名文化記者李輝,發在微信公號“六根”上的文章,已經是我讀過的第三篇了。是談“徽州復名”,此前連發的兩篇,已在文化界掀起軒然大波。《人民日報》官方微博也緊隨其后,發起了黃山“復名徽州”的網絡投票,超過七成的網友投票表示支持恢復“徽州”,迫使黃山市民政局長最終作出“復名調研”的承諾。這是今年4月里一個重大文化事件,國內重要媒體對此均進行了大量報道。
“徽州復名”本是一個地域性事件,為什么會引發如此強烈、廣泛和持續的全國性關注呢?值得思考。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城市文明迅速覆蓋了鄉村文明,不僅城市建設千城一面,新農村建設也是千篇一律,承載地方歷史和地緣文化的地名紛紛易名,讓位于經濟發展的需要。徽州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以行政手段易名“黃山”,以主打“山岳旅游”這張市場經濟的牌。不是說不能打黃山這張牌,黃山集三山五岳之美,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自然和文化遺產”名錄,給出的評語為“格外崇高”。但黃山顯然小于徽州,黃山的概念顯然小于徽州的概念。這一改不僅把燦爛的徽州文化:徽菜、徽劇、徽商、徽雕、徽派建筑、新安理學、新安醫學、新安畫派等等,統統拋棄掉了,還造成了地理上的混亂。不僅外地游客理不清“黃山市”、“黃山區”、“黃山景區”之間的關系,就是黃山人自己,也深深陷入身份認同的苦惱。就不斷有人提出“徽州復名”,30年間從未中斷,幾度形成民間話語浪潮。對官員意志和權力干預的指責,也幾度甚囂塵上,以至當年的主政者,屢屢成為眾矢之的。
什么才是我們的根?哪里才是回家的路?我們一路追逐,追逐什么?
在我來到篁嶺的那個晚上,我的心安靜了。我想我的經歷了“文革”暴力和“30年”野蠻增長的父親和母親,他們如果到篁嶺來,也一定能夠停下來,息一息肩,喘一口氣。這里的土地是那樣溫熱,水是那樣清澈,空氣是那樣清新。他們太累了,也太焦躁,他們需要休息。下雨了,雨把屋頂上的魚鱗小瓦,一點一點浸潤,遠望如元人的畫,有一種簡潔的美意。所以篁嶺它又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徽派建筑,它是一種全新的建筑語言,現代建筑的先鋒精神和徽派建筑的獨立品格,在這里得以完美融合,完整呈現。空靈,干凈,優雅,包含著歷史與現實,時間與空間。它是一種精神和倫理的展示,一種情緒的渲染和縈念。雨漸漸大了起來,如珠,如幕,如簾。徽州的記憶,在漫天的雨幕中,復活于篁嶺的“天街”之上,有紅男綠女逶迤而過,一個嬌小女子,擎一把小小的花傘,走在街心的青石上,施施然如同行走于昆曲舞臺。
雨中的篁嶺朦朧如詩,讓人感懷而惆悵。遠處的山坡上,有農人牽著牛,立在雨中,路在云間蜿蜒,縹緲。幾天前還燦然如金的油菜花田,此刻已綠意迷蒙,四月的古徽州,春深如海。
(原發《歲月》2017年第1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