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5-03-24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近期,我省作家陳家萍短篇小說《閣樓上的少年》發表于《朔方》2025年第3期。
閣樓上的少年
陳家萍
奶奶搖醒了我。睜開眼,一連串的夢就像滑溜溜的小魚,撲通、撲通,一猛子扎入水中,我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抬頭瞧見墻上貼的愛德華?蒙克的《吶喊》,像被傳染似的,我也捂耳尖叫了一刻鐘。近樹的蟬、遠處荷塘的蛙同時驚嚷。槐花、梔子花、金銀花滿地撒歡,香氣像脫韁的野馬,攔也攔不住,四蹄騰空,自由奔馳,忽而東,忽而西,忽而鉆進我的閣樓,熏得我額頭上的青春痘噼里啪啦炸裂,粒粒飽滿,如同爆米花。
在花香中打了個盹,麻菩鎮醒來了。
麻菩鎮單日閉集,雙日逢集。適值今天農歷四月初二,那個熱鬧喲,一大早,集就上人了。面色黝黑的山民背著魚簍健步而來,村村通班車一停下,頭系三角巾的農婦就挑著籮筐搶著下車,騎摩托車的后座綁了兩尼龍袋魚蝦。山貨、水貨、菜園貨搶手哇,松菇、木耳可水靈了,荷包杏、大白桃圖的就是樹頭鮮,野生魚、龍蝦極打眼。農家小菜園種的蔬菜更是招人,紅得滴血的柳葉莧、夜雨剪出的春韭、嫩得掐出水的小青菜,香椿頭、馬蘭頭、紫藤花簡直愛壞人。山民卸下菜簍,抓起一把沾泥帶露的胡蘿卜,翠綠的蘿卜纓子就像曳地禮服,他順手掰下拇指大小的側根,在衣襟上蹭蹭,咕吱、咕吱吃起來,看得我眼饞,清晰的切口似乎聞見甜辣味兒。我盤腿坐在閣樓窗戶上,咽了口唾沫,調節手中的望遠鏡,轉向別處。
從孔雀河通往麻菩鎮的路上,緩緩行走著一輛大板車,車上擠著十來個尼龍袋。我媽把皮帶套在左肩,奮力拉車,身子彎成蝦米狀,我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漲的眼睛。自從發生那些事,我的嘴就被鋸掉了,心中殘留著要說些什么的悸動,有什么事情好像要脫口而出,但又因明知不會說出口而不成詞句地溜走。
我枯坐在閣樓上,耳畔傳來粗重的呼吸聲,和年久失修的木樓梯發出的嘎吱嘎吱聲,一袋袋白沙被扛上來。我媽走到我身邊,掀起脖子上的白色毛巾,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把頭伸出窗外,望了望天,說,太陽沒戴銀項圈,今晚無風無雨,月亮一定很美。說這些話時她的丹鳳眼亮得驚人,我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這樣的話,從我媽嘴里說出來,親切得就像閣樓上空鴿哨的歡鳴。她與其他媽媽不同,她手里總是捧著一本書,而鹿竹媽媽卻揮著鍋鏟,為她做小狗小貓小兔子的面包。我媽的拿手菜就是“蒸”。我說,你是什么東西都可以拿上來一蒸了之。她說,梅氏蒸菜非同小可,放山茶、柳葉、枸杞蒸出來的菜有藥用價值。我撇了撇嘴。
不要對你媽的廚藝太過苛刻。奶奶在旁幫腔,你媽是獨生女,你外公梅老先生是鎮上最有學問的人,你媽從小到大橫草不拿豎草不拈,只動筆桿子,舉不慣鋤頭,進了姜家門,洗尿布、灑掃門庭、做生意,把家撐起來,也真難為她。
陳家萍,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合肥市拔尖人才,研究館員。著有長篇小說、散文集五部。2023年以來,中短篇小說散見《莽原》《山西文學》《時代文學》《朔方》《四川文學》《小說林》《當代小說》《海燕》《膠東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