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18-02-2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苗秀俠
23.八腳拴根繩把自己送水里了
自從夏天停電那晚八腳讓農點子唱過一次大鼓后,再停電時,他又讓農點子唱大鼓了。后來一到限電的晚上停電,農點子就主動找八腳,問他想聽啥。那段停電的日子,大農莊很是熱鬧了一陣子。
我不知道你可在沒電的地方待過。沒電,就好像整個地球都變啞了似的,一個一個的黑莊子,靜靜地蹲在野地里,連狗都不叫一聲,只有樹上的鳥,撲棱一下,估計睡夢里醒了,怕自己掉下樹摔著。除了遠處的高速路上跑過的汽車帶來一陣響動和燈光,滿天滿地都是停電帶來的寂靜。我記得年輕的時候大農莊還沒通電,一個莊的人該咋熱鬧還是咋熱鬧,月亮地里小孩子在玩大練兵,婦女們就著月亮在院子里紡花,勞力就在車屋里說閑話,說故事,莊子上不時有腳步聲咚咚咚跑過來,又咚咚咚跑過去,狗也叫得歡,跟在跑的人身后,汪汪汪,就像助威一樣。雖然莊子里沒有電燈點,卻有廣播聽,從地里往家走時,就聽到大廣播里在播放劉蘭芳的評書:“上回書說到,岳飛岳鵬舉……”整個大地上都滾動著這種聲音,就算一天一地都是黑古隆冬的,但人不顯得冷清?,F在咋就這樣不同呢,一停電,莊子就死了,啞了,更沒人氣了。幸虧農點子會唱,他的鼓錘在鼓上那么一敲,就把莊子敲醒了,不然,大農莊真的太啞了。
夏天限電的時候,連鎮上都停電了。附近莊上的老頭老奶們,聽見農點子敲鼓了,就拎著馬扎子過來聽。都是前農莊后農莊和小農莊的,離大農莊也不遠。老木锨就跟來聽大鼓的老頭老奶開玩笑:“不是說人老耳背嗎?農點子的大鼓敲得也不響,咋就把你們敲過來了?”
那些老頭老奶笑呵呵地說:“誰讓莊子都這么冷清呢,一個莊就剩我們這一幫棺材瓤子了,農點子敲第一聲鼓就跑到我們耳朵眼跟前了。”
農點子還是唱小書,有的他都唱過了,又撿起來再唱。那些小書吧,一晚上就結束了,是又好玩又完整的故事。都是老舊的故事,前朝的事。新故事農點子一個也不會唱。他確實沒學過。大家最喜歡聽他唱的幾個小書,一個是《兩個大姐拾棉》,一個是《小女婿》,還有一個是《小寡女上墳》,每回都笑得老頭老奶張開沒牙的嘴大半天。
八腳見外莊的也來聽大鼓書,就從家里拎個茶瓶出來,拿兩只碗,叫誰渴了自己倒著喝。八腳跟別莊上的人也顯得特別親,他的輩份長,沒想到來的一個老頭,小農莊的,比他輩還長,他得叫爺。八腳叫爺的人,我得叫老老祖宗了。
我一直擔心著八腳的身體。八腳不像老木锨,老木锨身上的孬疙瘩只是跟老木锨較著勁,還沒亂跑。八腳身上的孬疙瘩,太活躍了,跑到別處玩了。第一次化療半個月后,門鼻從濱洲城里回來,陪著八腳去縣中醫院,再找我老師劉大勇做個檢查。我也陪著去了。我老師劉大勇把我拉到一邊說:“沒想到這么兇,轉移了,淋巴上也有了?!?/span>
我說:“不是化過療了嗎?咋轉移了?”
我老師好大一會才嘆息道:“你該知道,我心里是最排斥放療和化療的。癌這個東西,七分養,三分治,這治呢,最好是溫和的中藥,而不是真槍真刀的化療??墒?,來找我的病人,我又不能這樣說。中醫是個慢工夫,得病的人,哪個有這份慢工夫去等?就數你莊上的老木锨經治,他就吃中藥,就不化療?!?/span>
我心里也跟我老師一個觀點,但現在醫術這么發達,你放著快的療法不用,去吃中藥,如果出了啥事,病人要找事的?;熓莻€雙韌劍,這誰都知道。你對癌細胞直接開炮,它也要還擊,身體就是個戰場了。八腳的身上剛剛開戰一回,就敵強我弱了。
要不要再給他化療呢?我悄悄跟我老師劉大勇商量的時候,八腳自己坐電梯下到樓下了,門鼻從醫院的大院子里找他到,帶著哭腔讓八腳別走,再住院吊吊水消消炎。八腳死活不同意,說,他不喜歡被關在醫院里,家里現成的醫生,要吊水,就叫小民子吊。
我內心里也不想他留下來再化療了,我寧愿他回到大農莊,就像莊上我的那些老病號一樣,接受我的中藥治療,時不時吊吊水,熬點中藥吃,說不定,還能穩定下來呢。
我老師劉大勇也是這個意思,他說:“治不治作用不大了,在家養著,過點安靜的隨心所欲的日子,人生的終點也算美麗。人,到末了,不都得這樣?”
八腳真沒住院,回大農莊了。一進莊,別人問起他的病時,他笑呵呵地說:“沒事了,全好了?!?/span>
我在想,八腳到底可知道他自己的病呢?他也不問問我,他的樣子,好像一點都不懷疑他身上有孬疙瘩。他不問,我更不會跟他說。別看他現在顯得開朗多了,以他的脾氣,怕是知道了,真的會想不開。我給他病的定位還是炎癥,要消炎。
“那你就幫我吊水,給我吃中藥。”八腳用直直的目光辣辣地看著我,“你看咱莊的老頭老奶,不都是叫你治的嗎?個個治得精精神神的,連身上有孬疙瘩的老木锨,都叫你治得想死都死不了。你干嗎把我關在醫院里,就照老木锨那樣的治法給我治,我也心甘情愿的。”
不用說,門鼻也被八腳攆去了濱洲城里。他說,真到他老得不能動了,他會打電話讓門鼻回來。現在待家里,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看著,就是沒病,也急出病來了。
門鼻臨走時到我家里說了會兒話。我叮囑門鼻:“老祖宗的病,我會時時關照,他自己又不知道真實病情,我會一直瞞著他,這樣的話,說不定還能拖一年兩年的。他不用受化療的罪,反而是件好事?!?/span>
門鼻就放心地上班去了。
這之后,大農莊的農大花就回來了。農大花回到莊上,莊子里顯得熱鬧了起來。這熱鬧,跟農偉的折騰有關。農偉是個大忙人,多少年不回莊子上,突然回來,把老宅子修得光光鮮鮮,把院墻重新砌了,還粉得白白亮亮的,又拉回來幾大車的家具家電,一看就是待著不走長期居住的樣。農偉甚至還帶回來一套發電設備,哪怕停電了,他家院里院外也是亮堂堂的。等后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農偉在哄他娘農大花高興,都是讓農大花的最后時光過得開心,過得隨心所欲時,我心里對老祖宗八腳,一下感到難過了。同樣是度過生命最后時光的人,看農大花過的是什么日子,八腳過的又是什么日子。農大花都把老財迷養的雞快吃光了,把付郢子養魚的付貴家的魚,少說也買回千把斤了。更別說誰家菜園子里的時新菜,都讓農大花嘗個遍了。那是因為,農偉有錢,有錢就能買到一切。每回給八腳吊水,我都安慰他,讓他有空就去我院子里玩。我在不在家,我院子門一直敞開著的,除了鎖住藥房的門。我敞著院子門,是因為院子里有水泥壘的桌子、凳子,那些喜歡玩的老頭們,隨便啥時候都可以去我院子里玩。八腳去玩的次數多了,也愛說話了。不再是那個八腳剁不出個響屁來的人了。特別是八腳在停電的時候,“日擺”出來農點子唱大鼓,我覺得,八腳已經融進莊上一幫老頭們的熱鬧里了。
進入冬天的時候,農點子又唱了一回大鼓。這回唱大鼓不是因為停電,冬天停電的次數少多了,最多也就停三兩個小時。這回農點子唱大鼓,是農偉請他唱的,而且還有出場費。農點子聽說有出場費,臉都氣紅了,說農偉是看不起他,他雖然窮,也沒窮到賣唱的地步。農點子說的“賣唱”剛落音,農偉嘎嘎嘎笑了起來,笑過還拍了幾下手。農偉給農點子解釋說:“現在是市場經濟時代,每一個人的勞動都得受到相應的尊重,這尊重,并不是光口頭上感謝一下就行的,還得給予經濟上的肯定,全中國都這樣。你忘了,你以前唱大鼓,不都產生經濟效益嗎?”
聽著農偉的解釋,農點子一下子開竅了。農點子后來逢人便說:“我紅的哪門子臉呢,其實幾十年前我就走經濟的路了,幾十年前我就懂經濟就有經濟效益了,不然,我咋娶得起媳婦呀?!?/span>
這回,農點子不能光唱書帽和小書了,他得開個大書來唱。因為農偉把農點子唱大鼓的事弄得排場太大了。怎么個排場?我來說給你聽。
不是冬天了嘛。冬天的農村是個啥樣子,你沒在農村待過,體味不到。雖然上面有送戲下鄉送什么下鄉的事,但大農莊太偏了,除了二三十年前有公社放映隊來放過電影,唱大鼓玩猴子和唱木偶戲的來過外,大農莊真的沒有啥大劇團來唱過戲。以前的農村,冬天沒事時,大家可以串串門,晚上摸個小牌,白天男的在下細粉房里下細粉,女的在家里紡花織布,熱鬧得很。現在的農村,屋子不少,人卻少,除了過年那半個月人煙旺盛,平常莊上走動的,就一些歪歪跩跩的老頭老奶了。老頭老奶冬天不想出屋,太冷,莊子里除了狗呼哧呼哧在跑動,就沒啥動靜了。
農偉家里不缺熱鬧,農偉的幾個妗子,拿著農偉發的工資,邊做家務邊陪農大花聊天,真是盡職盡責,眉開眼笑。農大花喜歡憶舊,她們就憶舊。已經憶過了紡花織布,農大花還趁勢紡了花織了布,那些布做成單子鋪在農大花的床上了,農大花還自己縫了一件粗布褂子穿。憶過紡花織布,就憶到冬天來莊上唱木偶戲的事了。
我們西淝河灣這一片,把木偶戲叫做“矬梨子”。以我的理解,這個“矬”,就是小了,“梨”呢,就是唱戲的?!帮罄孀印辈痪褪侵赋九紤虻穆铩D且荒辏f子上來了一個矬梨子劇團,唱了三天的戲。說是劇團,就三個人,一副挑子。其中一個是女的,很年輕,看著不像那兩個男的哪個的媳婦,又不像那兩個人的閨女。這女的長得真不錯,細皮嫩肉的,她就鉆進布罩里舉著木偶唱做念打。一個年紀偏大的男人,在外面負責敲鑼,另一個年紀略小點的,負責拉弦子。敲鑼的男的,戲里唱到牛頭馬面這樣的場面,他負責吆喝。沒想到那女的,不但會唱女聲,還能唱男聲。按標準的話說,生、旦兩角,她都唱得好。
正好是農閑的時候,天熱,地里的莊稼熱得耷拉著臉,莊上的人,除了老財迷不始閑地拾糞外,都在家歇暑了,正好圍著“矬梨子”的舞臺看戲。矬梨子戲和別的木偶戲又不一樣,有的木偶戲是人站在高處,提著線演,矬梨子是人鉆到布帷子里,手舉著小木偶來演。人物怎么動,要唱什么,說什么,打斗什么,都是那個鉆在布帷子里的人的雙手和嘴巴完成的。那個女的好生了得,她把小木偶玩得活靈活現,無論唱生還是唱旦,聲音都好聽得很。特別是一出老虎吃人的戲,被她演得見鼻子見眼的。那個大老虎,咔吃一口,就把一個大男人吃下肚去了。然后一個小媳婦,出來哭男人,哭得那個天驚地炸的難過啊,真把人哭出眼淚來了。那三天的戲里,有鍘美案、呂布戲貂嬋,都是小片段,演出效果跟看大舞臺上戲差不多,就因為那女的唱得好。如果是布帷子外那倆男的唱,效果就難說了。莊上人最興奮的是看那女的在戲演結束后,從布帷子里出來時的樣子。那女的面似桃花,雙眼水旺旺的,見大家都瞅著她看,就笑模笑樣地收拾著演出道具。那幾個被她套在手指頭上玩來玩去的木偶,沒有她的手把舉著,就死氣沉沉毫無樣子了。
等矬梨子劇團離開莊子時,莊上的農水渠有點神經了,他抓住人家的挑子,問他們可收徒弟。那個年紀大點的男的,看樣子像個當家的,他沒挑挑子,只背著一只口袋,他笑里帶威地拂去了農水渠抓著挑子的手說:“我們是要飯的,哪有資格收徒弟?你這么年輕,學點啥也比跟著我們強?!庇譀_著莊上的人抱抱拳,才離開。
農水渠跟在后面攆到莊頭,看到人家走遠了,還喊:“再來?。?/span>
回到家,農水渠就被他爹的煙袋鍋朝頭砸了一頓,罵他丟人現眼。農水渠挨了打,沒事就往莊頭上站著,看著很遠的田地,嘴里自言自語:“小娘子哪里去了,小娘子哪里去了……”
這正是在戲里那個女的念白,農水渠把它記住了。莊上人說,農水渠迷上了那個唱矬梨子戲的女的,魂被她勾走了。果然,農水渠變得有些神神叨叨,沒事時就拿著一只面口袋,套上自己的頭,在里面咿咿呀呀地亂唱,或者拽出來他娘的蒙頭手巾,捂在頭上唱戲文。那時候農水渠有十七八歲了,正是懷春的年紀,那個唱矬梨子戲的女的,看不出多大年紀,二十出頭肯定有了,農水渠長得不算孬,白白凈凈的,身條子也排場,但年紀那樣小,又八桿子打不著的關系,那女的對他半個錢的緣分也不會有的。農水渠被莊上的人說笑了一陣,有的人,還惡作劇地讓農水渠套上面布袋子唱戲。后來他娘沿著莊子罵了幾圈子,就沒人敢拿農水渠說笑了。等到二十歲以后,農水渠才算正常起來。不過,他犯花癡的事,還是影響了他說媳婦,一直到二十五六歲了,才在很遠的淝河東外縣的莊子上,說了一個黑臉的媳婦。那個黑臉媳婦真能干活,土地到戶的時候,拉糞都一個人朝地里拱,也不叫農水渠在糞車后面幫著使勁。農水渠已經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了,有人仗著膽子說道起他犯花癡病的事,他笑得直點頭:“你說的是我嗎?真是我嗎?我聽著怎么不像我,像個二桿子呢?”根本不把當年的事,放心上了??磥?,人犯花癡是有年齡段的呀。
因為農大花憶到矬梨子戲這個事,就順道把農水渠犯花癡的事捊了一遍,幾個妗子笑得嘴像張開的褲腰。農水渠如今也是做爺爺的人了,怎么說笑他都不要緊了。農大花的眼圈里含著淚水,汪汪的,反復說還是農村好,城里有啥好,看著洋派,其實沒根沒梢的。不像農村,農村哪樣東西都能找到根子。
農偉聽得真切,他娘農大花又在矬梨子戲里找到根的感覺了。農偉帶他娘回大農莊住,不就是找歸宿感的嗎?可是現找矬梨子戲,那還真難。雖說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但錢也不是萬能的。農偉再有錢,要找到唱矬梨子戲的人,真是難。整個茨河縣是沒有木偶劇團的,外地肯定有,但也不是唱的淝河灣里的那個調,聽都聽不懂的。農偉一拍腦袋,有了,讓農點子唱大鼓,也會給他娘帶來歸根的效果啊。
就找著農點子了。
其實停電的時候,農點子就在莊子里唱過大鼓了,只不過那會子農偉還沒帶農大花回到大農莊來。后來回來了,農偉知道用電高峰期要限電,就買了發電機,一停電,就轟隆隆把機器開開,把電發出來了,讓整個大院都亮堂堂的,農偉還在自家大門口掛了只一百支光的燈泡,離多遠,都能看見他家的燈。因為農偉家的發電機,整個大農莊就顯得熱鬧了,腿腳靈便的老頭老奶就拎著馬扎子,去農偉的家里看電視。農偉帶回來兩臺電視機,一臺小一點的,放他娘農大花的臥室里,一臺大的,放客廳里。兩臺電視機都是液晶顯示屏,又薄又清楚。見莊上的老頭老奶拎著馬扎過來看電視,農偉就把客廳里的大電視機挪到院子里,就掛在那棵冬青樹上,農大花也坐到院子里,跟莊上的人一起看電視。是個電視劇,叫《老大的幸?!?,莊上的老頭老奶看上了癮,一停電,電視癮把人磨得心里難受,就不顧禮不禮貎了,就提著馬扎子到農偉家來了。
農偉對到他家來看電視的老頭老奶,很親熱,該叫啥就叫啥,姥姥妗子大舅二舅表哥表嫂叫得親熱著呢。還發冰糕給他們吃。老年人吃不慣這個,就擺著手不要,農偉又給他們礦泉水喝。老頭老奶喝過后品咂半天,說怪甜的,快趕上以前能喝的塘水了。
農偉在大農莊折騰到冬天的時候,聽到農大花說道矬梨子戲,就想到農點子身上了。就叫農點子唱大鼓了。
農點子有點緊張起來。
農點子背著手,在我的醫療室門前打著圈走來走去,老木锨喊把他的頭轉暈了。農點子也不停下來,他嘴里嘮嘮叨叨的,他說他在溫習三俠五義這部書呢。這都多少年不唱了,大概故事能記住,但那些大段大段的唱詞,一時就順不清連不上了。老木锨喊:“你瞎唱又咋樣,農偉又不懂唱大鼓?!?/span>
農點子犯愁說:“瞎唱也得跟上拍子呀,忘詞就唱不順溜了。”仍舊嘀嘀咕咕在那里溫習著。
農偉居然也找我說農點子唱大鼓的事。這事跟我沒啥關系的,可是農偉說:“要莊上的人全來聽大鼓,五個隊的人全來,晚上唱,你看咋樣?我也不好叫,就有勞大舅你了。你幫我喊喊他們?”
這農偉,估計是把當年莊上唱大鼓的熱鬧再鋪排一遍了。難為這個孝順孩子,他為著他娘,把生意都扔下了,就想著法子哄他娘開心。
“行,我去找找他們?!蔽覞M口答應了。
“大舅,誰來聽,我就擺茶上煙地招待他們啊?!鞭r偉見我轉身走,在后面追加了一句。
“知道啦。我跟他們說就是。”我應答了。
我這樣跟你說吧,我們大農莊,在2010的人口是兩千三百多,可是,待在家里的人不過三百多口。這三百多口人里面,有三種人組成,一是留守在家里的小孩,一是留守在家里的老頭老奶,還有是部分婦女。婦女占一小部分,有能力的婦女,也到城里打工去了。
冬天不像農忙的時候,莊上的人還多些。冬天的莊子里,是一年當中人口最少的。小孩子都在學校里念書,老頭老奶蹲在老人房跟前曬太陽,或提著馬扎子這里走走,那里坐坐。一起說話的人也都是老頭老奶。身體不好的老人,在冬天更不愿出屋了,就躺在床上,能吃就吃上一口,不想吃就喝點稀飯暖暖肚子。有人照顧的老人,吃用上還算好些,沒人照顧的,鍋灶一天到晚都是冷的。
我找誰來聽農點子唱大鼓呢?當然得腿腳方便身子硬朗的。我在大農莊從東走到西,能串的門子都串了。家里沒老人孩娃的,就一把大鎖掛門前,一年四季不見人影,這樣的人家沒法串了。家里有老人的,也是一把大鎖掛門上,老人住在自己的趴趴屋里,這樣的人家,我只能去趴趴屋里找了。我對大農莊的人,老輩人住哪里,晚輩人住哪里,可以說了如指掌。誰讓我是個村醫呢?村醫就是走莊串戶,莊上哪個人家我都去過,莊上哪戶人家都來過我的醫療室。人吃五谷雜糧,哪能不生個小病的。我忙到晚上的時候,總算把整 個莊子五個隊的地方走了一遍。
八腳在院子里提著黑白菜,他說菜太稠,長得瘦了,他要提稀一點,讓菜長得壯些。我說:“老祖宗,你可去農偉家聽大鼓書?。拷裢硎寝r偉包農點子的場子,全莊人都去聽。農點子要開唱大書呢?!?/span>
八腳有點吃力地站起身,說:“我肯定去聽了,農點子的大書,我還沒聽過呢。他盡唱小書帽了。我去聽。我家門鼻你爺爺還得依仗農偉關照呢?!?/span>
老木锨、耙齒、篾匠農家安、騸匠農家樂,還有彈匠農社會,七七八八加一起,整個大農莊,去聽大鼓書的,有二三十個人了。連二桿子農田也嚷著要去。農田是莊子上最年輕的男人了,四十旺歲,是電燈和以前的婦女主任張愛菊的小兒子,電燈和張愛菊去世后,把一個長院子和三間磚腳屋留給了他,他兩個哥哥都蓋了新屋單過,人卻不在莊上,都去城里打工了。家里就二桿子一個人。農大田這個名字很少有人叫他,人前人后大家都叫他二桿子,連他的爹娘也是這樣叫。二桿子的傻,表現得很可愛。他從不亂說亂動,見誰都是笑瞇瞇的,就會說一句話:“吃了嗎?”然后就吃吃地笑了。農田干活也是把好手,可以和老財迷相媲比。他還會給自己做飯,柴火也是自己拾的。農田是我們大農莊唯一的傻子,也是大農莊最可愛的人。
那晚的大鼓書場,真算熱鬧。一院子黑壓壓的人,圍著大方桌子坐著,就像電視里放的唱堂會那樣,大方桌子上擺著瓜子點心和茶水,點心都很酥,是農偉讓人從濱洲城里買回來的,一看就適合老年人吃。大方桌子是屋角在莊上借的,五六張桌子,把農偉家的大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燈泡很亮,照得見農點子臉上的麻子。農點子梆梆梆敲了一陣子鼓,打著銅板先唱開了一個書帽:
有一個大姐本姓王,
尋了個女婿肯尿床。
一更天尿濕紅綾被,
二更天尿濕象牙床,
三更天尿得床前發大水,
四更天尿得小魚鬧嚷嚷,
五更天尿得東莊西莊來逮魚,
逮了個鯽魚梳子大,
逮了個鯉魚紅尾巴叉,
還有個老鱉沒逮住哪,
跑去了白雞廟開染坊……
把聽大鼓的老人都唱笑了。這個書帽是大家最熟悉的,如果唱大鼓的人在西淝河灣唱,就把沒逮住的老鱉唱到白雞廟去開染坊,如果是在白雞廟唱,不用說,那只老鱉就跑到西淝河開染坊了。
笑了一陣子,農點子進入正題,唱大書《三俠五義》了。這部書很長,農點子挑出最精彩的《貍貓換太子》唱起。
我忘了跟你說了,農點子是不識字的,他學唱大鼓,是師傅口口相傳下來的,師傅教他咋說咋唱,他就咋說咋唱,不過,真走上江湖唱大鼓,他就會自己兌水了。所以,口口相傳的大鼓書,大骨架子的故事不變,但一些細節和唱詞,都根據唱大鼓書的口才和腦瓜子,有所改變了。
只聽農點子唱道:
天上下雨地下滑,
姑娘大了要出嫁。
沒人說媒心里急,
雙眉緊鎖怨她媽。
這幾句還是書帽,是為著把《貍貓換太子》的故事引出來的。果然,農點子鼓錘一頓,馬上進入正題了:
朗朗乾坤正氣興,
各路忠烈保朝廷。
宋真宗天子治國強,
深得眾臣俯首聽。
宋天子別的事情不發愁,
只愁后嗣無續把社稷傾。
話說那國母李氏身懷孕,
生產就在眼前頭。
眼見得李國母喜期到,
急得劉妃像站熱鏊,
討來圣旨親操勞,
把天羅地網布下了。
唱到這里,鼓錘一敲,說開了:“這狠劉妃,嫉寵爭權行奸狡,與奸臣郭槐定下了毒計一條,單等那李國母生下了小皇子,卻將這落生的小主換成了貍貓……”
農點子唱了三晚上的大鼓書,才把《貍貓換太子》唱完。那三個晚上,農偉家的院子里聽眾滿座,燈火通明,笑聲一片。每個聽眾,有吃有喝,還有煙抽,個個都像上等賓客,凡來聽大鼓書的,臨走時還被屋角塞上一袋香瓜子,會抽煙的就塞盒黃山煙。農大花穿著羽絨襖,腳邊放著取暖器,看著眾人陪她聽大鼓書,笑意滿臉,神采奕奕。
我也聽了三晚上的書。我擔心著那幾個老病號。八腳是新病號,我更擔心他。八腳聽得津津有味的,時不時地喝上一會兒茶。不過,他自個端了杯子來的,他把農偉家的茶水倒自帶的杯子里。
然后,天就進入臘月了。太陽被云遮了幾天,天空灰蒙蒙霧嘟嘟的,一看就是想下雪的樣子。我怕下雪,老病號們也怕下雪。下雪我不好出門巡診,但我會背著藥箱,穿著深筒膠鞋去病號家的。
唱了三場大鼓書后,農大花不再像往常那樣,陪著人說話,或叫農偉借輛架車子,拉著她在南地北地看莊莊稼地。南地北地的地很寬很多,但路窄巴,只能走架車子。農大花看了莊南莊北的南大塘、灰角寺、北老洼、北溝沿的地,聽了陪她說話的人憶舊,又叫了農點子唱大鼓,然后,她就不出屋了。
臘月初三的夜里,雪悄悄地落下來。我早起一打開門,發現院子里被雪厚厚蓋了一層,壓水井也被雪糊上了。
今天,照例是我讓老病號來喝湯的日子。我得了一個民間藥方,用牛膀、香菇、白蘿卜和蘿卜纓子煮湯,喝了能防癌。進入冬天后,我就按這個方子煮湯了。在煤球爐子上文火煨了一夜,早起正能喝。這些也費了幾個錢,集上殺牛的靳三,一直都給我留著牛膀的。昨晚,我才拿回來。
廚房里有香氣飄出來,我打開沙鍋看了一會,用筷子扎扎牛膀,煮得透爛了。蓋上蓋,我把紅芋放地鍋里,塞一塊厚劈柴在灶底,慢慢燒著,就去莊上的老病號家。
第一個去的是八腳家。八腳家離得不算近,就因為不算近,我才先去。莊子里還沒人走動,雪地上除了狗的蹄印子,沒別的腳印??磥?,莊上的人怕冷,起得晚了。
八腳家的院門半敞著,老祖宗先起來了?進到院子里,我喊聲“老祖宗”,他沒有應答。我再喊一聲,還沒應答。我心里一咯噔。按往常,我一進院子,他聽腳步聲就知道是我來了,就打招呼叫小民子。這回,他睡得太死了?不對呀,院門半敞著,不像睡著了呀。
心里七想八想,幾步上前一推堂屋門,沒插,一推就開了。八腳平常就睡在中間的廳里,看廳里的床,折疊得齊齊整整的,昨晚肯定沒打開睡。我又往東間西間里看了看,東間里是放糧食的地方,根本沒床,西間是門鼻睡覺的地方,床上光光的,更沒人。
八腳不在屋里。
我一時慌了,不知給誰打電話好。八腳沒有手機,門鼻給他安的是座機電話。我先打了老木锨的手機。老木锨說:“湯熬好了?我這就去你家喝,小民子,你真是我們老頭老奶的貼心人哪?!?/span>
我說:“我在八腳家。八腳不在他屋里。你說,他能去哪里?”
“八腳會有啥事?聽大鼓的時候,他還清朗朗的一臉笑呢。你別急,我給撲棱打電話,叫他派人找找?!?/span>
撲棱是大農莊村民組組長。以前撲棱當過大農莊行政村的村長,后來大農莊、小農莊、前農莊、后農莊四個莊,合并成一個行政村,小農莊的改革就競選當上了行政村村長,村部和村醫療室都在小農莊南頭建著,撲棱擔任了村民組組長,專管大農莊。
莊上的人沒有喊組長的習慣,還是喊他村長。我也是這樣叫。撲棱比我小多了,卻長我一輩,我得喊叔。喊叔覺得別扭,喊村長很順溜。
“村長,我是農民,我在八腳的家里。八腳不見了?!?/span>
撲棱像是剛剛起床的樣子,語氣有點含糊:“你說啥?”
“八腳不在他屋。這大下雪的天,他能去哪里?你可要派人找找?”
“你在他家等我,我現在過去?!睋淅獠焕⑹钱旑I導的,他立刻做出了決定。不一會兒,撲棱就穿著大衣戴著帽子過來了。跟我一樣,他東屋西屋查看了一遍,然后問我:“他的病咋樣?可是送老的病?”
我們這一片,把得了治不好的病,稱為“送老的病”,就是等死。莊上我的那些老病號,哪個不是送老的???這會子我不能再隱瞞八腳的病,我點點頭。
撲棱給村長農改革打電話,說了八腳的情況,要他速派幾個年輕人到大農莊來,一起找八腳。“就是俺莊的農大年。他得了送老的病,這會不在屋里,我怕他想不開?!?/span>
不年不節的,莊上哪有年輕人?撲棱急得四處打電話,莊上幾個腿腳好點的老頭,拄著棍子過來了。我趕緊回家,把鍋屋里的柴掏出來埋灰窩里,把煤球爐關嚴,鎖了醫療室的門,跟著撲棱一起找八腳。
一時不知去哪里找。莊上的雪被來來回回的腳踩成一串一串的腳印,通向莊外的路,除了有幾只狗蹄子印,沒人的腳印。就是說,八腳沒有走出莊子。
“去車屋后面看看?!蔽姨嵝汛蠹?。
車屋早就沒有了,只是大家還習慣把那一片地方稱做車屋。車屋的后面,是個老水洼,栽著一片孬脖子棗樹。莊上有人想不開,在那里上過吊。
幾個人過去一看,棗樹上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又一起在莊子里亂走一通,把那些僻靜的地方都查了一遍,哪棵樹上也不見八腳。
農改革把鎮里派出所的人也呼了過來。車子沒法開,兩個警察走過來的。雖然雪下得不大,兩位警察還是一頭一身都白乎乎的。
先問了我八腳的情況。我把實情說了。“不過,八腳可能不知道他的病,他一直樂呵呵的,沒啥想不開的舉動?!?/span>
“樂呵呵就是最反常的事,他的脾氣前后反差太大,估計他知道他的病了?!逼渲幸晃惠^年長的警察說罷,又帶著大家沿著河邊找。河里結著冰,鋪著雪,什么痕象都沒有。
這時候,門鼻帶著一身一臉的雪泥,撲回莊上了。
門鼻一見大家,就哭了。
“俺爺肯定不在了,他走了。”門鼻在屋里哭了一會兒,立刻帶著大家,去莊北的北老洼去找他爺。
北老洼是離西淝河最近的一片洼地,水卻不深。以前是常年有水的,后來鄉鎮企業辦的小造紙廠,把這里所有的河汊都污染了,北老洼就成了一片黑臭水洼。再后來小造紙雖然關停了,但這一片的河汊全部受到重創,一時難以返醒過來?,F在的北老洼,再也沒有魚和蝦,就是一片混黃的死水。
門鼻一路哭,一路把他爺昨晚打電話的事說了。
八腳昨晚給門鼻打了電話。往常都是門鼻打給他,門鼻兩天打一次家里的電話,問問情況。八腳都是報喜不報憂。昨晚八腳給門鼻打電話了。八腳跟門鼻說了好大一會兒的話,讓門鼻好好掙錢,將來蓋個樓房,娶個媳婦。做爺的沒本事,只能靠孫子自己了。
“俺爺說,如果哪天找不見他,就去北老洼找。也不要到水里找,見哪棵樹上拴著一根繩,就能找見他了?!遍T鼻哭得兩眼通紅,“俺爺說,這大冷的天,他不能讓莊上的人下到水里找他,也不能讓孫子下水里找他?!?/span>
一行人咯吱咯吱踩著雪,圍著北老洼四周走。北老洼就像一個張大的嘴巴,咔吃一口把雪花無聲地吞下去,咽下去。長在北老洼四周的大楊樹大柳樹,枯枝上掛著冰凌子,樹身上涂著雪粒子,就像大農莊的老農民,一副自生自滅的樣子。走了大半圈,一棵大楊樹的腳脖那里,粗了一周,像是束著一圈棉絮帶子,派出所年紀大些的那位警察,蹲下身子,用手一捋,捋掉兩大團雪,一根粗麻繩露了出來?!鞍沉敚 遍T鼻哭叫著,朝麻繩那里撲過去,幾個人一把拽住他。警察把繩子從雪堆里提起來,就看清了繩子的走向是直奔北老洼水里去的。大家一起動手,把繩子提出水面來,繩子下面正是八腳。八腳塞了一棉襖的磚,棉襖的扣子扣得鐵緊,又在襖下面扎了兩根帶子,生怕磚頭掉出來,然后再用粗麻繩子拴住自己,在下雪前的上半夜里,走到水里面,把自己生生溺死了。
24.2010年的冬天
這一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別大,老輩人說許多年沒下過這樣大的雪了。都說全球變暖了,可是,西淝河灣里的冬天,就像南極一樣,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
這個冬天,不但八腳沒有熬過去,糞筢、鐵棍和門吊,都沒能熬過去。糞筢是把自己吊死的,他不能吃喝,咳得氣喘不過來了,瘦到皮包骨時,一根繩掛在自家窗欞上了。正好他兒子、孫子都從南京拾破爛回來了。他兒子還給他做了半鍋面葉子,想哄著他吃點。他真吃了一片面葉下去,跟他兒子說了半夜的話,咳得不行了才住了嘴。兒孫們住的是樓房,他住的趴趴屋,他吊死在趴趴屋里,不妨礙兒孫的。糞筢得的是肺癌。鐵棍是腰子上的病,到合肥的大醫院治過。醫生說要活命可以換腎,得幾十萬塊,他二話沒說就回大 農莊了,回來就跟人說,得了送老的病了,就等著見地下的爹娘了。要花幾十萬活命,那可不行,他的命不值那么多錢。死時他肚子鼓得好大,慘不忍睹。門吊也是自殺的。門吊中風了,他一直住在自己的趴趴屋里,兩個兒子都在合肥打工,也一把年紀的人了,只能做小工,大兒子給人看大門,二兒子給人看工地。孫子孫女們有在上海的,有在寧波的。家里就兩個兒媳婦在。兩個兒媳婦分了工,一家送一天的飯。大兒媳婦厚道些,送的飯好吃些,二兒媳婦強霸些,送的飯難吃些。門吊都忍住了。但他想多喝點水啥的,兩個兒媳婦都達成一致,不給他端水喝,因為喝多了水,要尿在床上。冬天哪有那么多被子換。癱在床上的門吊,一次也沒找我看過病,但我時不時去看看他,給他翻翻身。屋里味道太大,不能聞。兩個媳婦,你推我我推你,都不幫他換被子,他就睡在尿濕的被子里。我買過尿不濕給他用,只能救了一時。我自告奮勇想跟他的兩個兒媳婦談一談,說話不清朗的門吊手搖得像扇子,我聽明白了,如果找他兒媳婦談的話,說不定連飯也吃不上了。下雪的那幾天,門吊的被窩里也是冰渣渣,他不知哪來的本事,挪到床邊,把脖子套在褲腰帶里,褲腰帶拴床頭,人就嘟嚕在地下了,就結果自己了。
還有個人,也沒能熬過這個冬天。就是農大花了。
農大花過世的時候,八腳、糞筢和門吊,都先后過世了。第一場雪下過后,就沒見農大花出過門,那幾個陪她說話的妗子,也不跟她說話了。農大花嫌吵得慌,不叫她們再說話。我還是每天去給她吊一瓶營養液,隔幾天給她吊一瓶白蛋白。農大花一直在吃嗎啡止疼,吃得昏昏沉沉的,到后來,茶水不進了,只能靠注射杜冷丁。這些藥我開不來的,都是農偉自己找人弄來的。吊最后一瓶白蛋白的時候,農大花已經不太認得我了,我招呼她一聲,她只唔了一句,眼都沒睜。農大花早不像往常,在客廳里吊水了,她睡在西間的臥室里,床已經挪到了窗子邊,窗簾卻拉得嚴嚴的。我把農大花的吊針扎上后,農偉把我叫到外面客廳里,小聲問我他娘的情形是不是就這幾天了?他好做些準備。我如實相告,恐怕就個把禮拜的光景了。我又加了一句:“就不要再吊白蛋白了,沒用的,瞎花錢。”說過我就后悔了。農偉不缺錢,不需要我這樣勸。
農偉神色暗淡,說:“錢不錢的事放一邊,就是盡到心,只要能吊下去,只要俺娘還有口氣,我就不會停她的藥。我真希望她老人家能過了這個年再走?!?/span>
農大花并沒如農偉的愿,挨到過年后再走,她在臘月二十三小年的門坎上走了。農偉家里再一次掀起了熱鬧的高潮,大操大辦地把農大花下葬了。
農偉的大操大辦,也讓整個大農莊人開了眼。那會子,外出打工的人都陸續回到了莊上,人手也夠農偉支使的,只要他肯花錢。農偉請了一臺戲,在莊子上唱了三天。這一下,不用我去叫誰來聽戲了,沒人喊,大人孩娃都過來了。這是大農莊一年當中最熱鬧的時候,臺下不再是老一色的老頭老奶,更多的是閨女媳婦和半拉橛子。幾個半拉橛子把頭發朝天上梳著,染成了紅黃兩種顏色,還有戴耳環的。聽說這幾個小子都在城里的美發店里干活,美發店里的半拉橛子就是這副模樣。幾個小閨女,穿著皮短褲,戴著大耳環,畫著黑眼圈子,像熊貓的眼一樣,說是城里流行的。這幾個小閨女,年紀都很小,在城里唱歌的地方當公主,給人端茶送水和點歌,明顯是侍候人的差使,咋能叫公主呢?莊上的人都老土,聽不懂,我也不懂。那幾個黃紅頭發的半拉橛子懂,卻不跟莊上人解釋,只歪嘴一笑,罵一聲老土。
農偉請來的劇團,不是當年那種光唱戲的劇團,他們什么都能唱,勁舞也跳得好。整個劇團吹拉彈唱的加一起,就五六個人,說是個家庭劇團,最老的那個男的,拉頭把弦,另一個老女人負責打擊樂,腳上綁著錘,手和腳都能派上用場。如果是唱戲文,兩個老人就忙得不亦樂乎,如果是唱歌,他們就閑著了,唱歌放的是伴奏帶。音響很強勁,震得人耳朵根發麻。兩個老人是家長,但不是兩口子,說是親家。莊上的人說,這兩個親家以前在草臺班子唱過戲,是老相好,但兩人各自有家庭,又不能再結婚了,就做了干親家,做干親家也不過癮,就做了真親家,一家的女兒嫁給了另一家的兒子,這叫親上加親?,F在臺上表演的,就是親上加親的這一家三代人了。兒子女兒也有些年紀了,四十多歲了,專唱戲文,第三代就跳舞。那個女孩子,不過十七八歲,長得有模有樣,什么舞都能跳,什么歌都會唱,還能反串男聲唱歌。這一家人,還說小品。把中國最紅的小品演員的小品搬過來演,稍加改動,再加進去西淝河灣里的土話,把聽眾看得笑彎了腰。唱的戲是折子戲,都是鄉村草臺班子劇團自己編的劇本,或者是婆媳不和,或者是夫妻反目這樣的戲,就好像是發生在身邊的事,莊上的人都愛看,晚上唱到深夜,也沒人愿意先回家睡覺。
殯人也在唱戲?我跟你講啊,在俺們農村,無論辦喜事喪事,有錢的人都興請戲來唱的。喜事當然唱的都是喜劇,喪事也不能光唱悲慘的,跳舞唱歌小品都可以演的。請戲的目的不是為著哭喪,是為著熱鬧。就說農偉家吧,他請戲,就是讓全莊人都熱熱鬧鬧在他家門前聽戲,讓他娘死了死了,還有人陪著熱鬧。人去世肯定是悲慘的,人死過后,辦喪事了,就不僅僅是給死人看了,也是給活人看的。農偉請劇團,就是給活人看的。
莊上的人都在嘀咕,農大花去世,農偉會不會給她買火化證?會不會偷偷埋掉?八腳、糞筢、鐵棍和門吊,不用說,都是火葬后再拉家土葬的。因為沒有人,也不敢違法,就老老實實多花那一道子火化錢了。農偉就不同了,農偉是大農莊的富人,經多見廣,人緣子也多,他為著他娘,已經在大農莊折騰了秋冬兩季子了,他娘去世,他還不得想著法子留他娘個全活身子?
事實讓大農莊的人無話可說了。農偉把他娘火化了。
農大花去世后,農偉請來家族中有威望的老人,給農大花凈身穿衣敬面后,就用白被子把他娘給蓋嚴實了,放在堂屋沖門的地方,點著天燈守靈。又請來陰陽先生給他娘看殯葬的時辰。一切定好后,才打電話給火葬場?;鹪釄龅能囀侵形绲降模嚿舷聛韮蓚€人,抬出來一個擔架,就把農大花連同她身上蓋的白被子,一起抬走了。農偉和農偉的媳婦、姐姐們,一起扶著農大花裹著白被子的身體,哭著朝車上送。不知是被子太短,還是死人穿的送老的衣服太多,農大花的兩只腳居然從白被子里露了出來,那兩只腳也穿著送老的鞋,是繡花的黑鞋。莊上的一個老人看到了,上前拉拉被子,把農大花的腳蓋住了。
火葬場的車天快黑時才把農大花的骨灰送回來,穿著孝衣的農偉從火葬場的車里走下來,雙手捧著用紅布包著的骨灰盒,把他娘放在棺材里。棺材里也鋪著紅布,骨灰盒就放在棺材的正中央。
農大花的親生兒女又守了一天一夜的靈,到臘月二十六農大花才下葬。抬棺的人說,沒想到人燒成灰了,棺材還那樣重。有人馬上接話,人家農偉買的是啥木頭的棺材,柏木的,能不重嗎?
農大花下葬這天,農偉專門請來了小農莊的殯葬公司來送葬。是啊,現在的農村跟以往不同了,農村人腦子也是挺靈的,有需要就有供給,殯葬公司也就興起了。送葬是個大活,以前吧,家里的人多,會哭的人也多,親閨女親兒媳婦,親侄兒親侄媳婦,這都是送葬的送哭大軍,現在不行了,現在人少不說,會哭的人更少。哭是要訴說的,邊說邊哭,才算熱鬧?,F在最多就是哭幾聲,沒人會訴說了。農偉的兩個姐姐只是嚶嚶地哭,不訴說她娘生前的一件事,哪像新閨女哭娘的樣?農偉媳婦是城里人,只會紅眼圈,哭聲都沒有,更別說又哭又說了。按理,農偉的媳婦可是送葬的主力呢。親近門的那幾個妗子,就算會哭訴兩句,也不能作為主力去哭訴。如果沒有驚天動地的哭訴,農大花的葬禮,就顯得冷清了。
農小林給農偉提供了有殯葬公司服務的消息。小農莊的這個公司,是三妯娌組成的,名字取得響亮,叫“感天動地”公司。不需要啥成本,就三個女人,三套白衣白帽白腰帶,腰帶很長,能拖身后一大截。論時間收錢,一小時三百塊。從起棺前到棺材進地里埋好,兩個小時就夠了。農偉給三個女人一千塊錢,三個女人接過錢,立刻跪到農偉家大門口,哭成一團。那會子,農大花的棺木還沒有起動呢。三個女人從迎賓的那一刻哭起了。那會子,前來送葬的農偉老家高小寨的人來了,農偉家和農大花家的遠房親戚也來了,來一撥人,感天動地公司的三個女人就跪迎著哭訴一番,一下把大農莊哭得熱鬧起來。
送農大花下葬時,三個女人跟著農偉的媳婦和姐姐身后,朝地里去。她們專業的哭訴,把所有的哭聲都蓋了下去。論輩份,這三個妯娌,要喊農大花姑姑,她們就直接哭姑姑了。雖說這三個女人嫁過來時,農大花已經離開了大農莊,她們根本不認識農大花,更別說有啥感情了,可是,她們哭得那個敬業,那個感天動地,把大農莊許多人的眼淚都哭下來了。
“姑啊,你走得早了啊,你的好日子才開始啊。姑啊,你是咱農家人的驕傲啊,你教子有方,農家才出了大人物;你教子有功,農家才過得興旺發達啊。姑啊,路上走著,別誤了時辰,天堂有你的位置,在那里吃喝不愁,在那里保佑著咱姓農的人,家家都平安,年年都富裕,老的沒病,少的沒災,年輕的事業順,年老的身體旺。姑啊,你在天堂,保佑咱姓農的,地里有收成,家里有安康,外出有錢賺。姑啊,你在天堂,保佑咱姓農的,出門飛機飛得高,火車輪子轉得快,汽車輪子咣當響!姑啊,你在天堂,保佑咱姓農的,男的娶上好媳婦,女的嫁個好夫婿,家家都生男娃女娃,人人都能心想事成!姑啊,你在天堂……”
這三個妯娌,肯定是現編的詞。以往她們送葬,哭的可不是這樣的內容,她們哭男的,就說他在莊上咋個會種莊稼,會揚場,會耙地,會掙錢,又威武又能干;哭女的,就說她咋個心靈心巧,上孝公婆,下疼兒孫,一莊都是人緣子,還得加上她吃的苦,受的罪,就像一個總結報告一樣。哭農大花不能這樣哭,農大花年輕時也受過罪,農偉爹去世后,她拉扯著三個兒女咋過的日子,莊上人都清楚,特別是農偉一鐵棍打跑了那個梨販子,莊上的老輩人哪個不知啊。到后來農大花離開莊子,又回到莊上,這一切都不能哭訴的,一哭訴,莊上知根知底的老人,就該想起那些對農偉來說并不光彩的往事了。所以,就只能換個哭法。這三個妯娌不愧是辦公司的,靈機一動,就把農大花哭成了天上的神仙了,從此以后保佑著姓農的所有人,幸福平安。
農大花的葬禮,超過了大農莊過年的熱鬧。等一切安定下來,年跟前也到了。雖然戲散了,熱鬧沒有了,但年跟前新的熱鬧來臨了。莊上的人,有一大半都回來過年了。還有一小半,是挪到城里住了,過年就在城里過,成了城里的人,不回莊上了。不回莊上的人,家里都沒有老人在了,就好像根也不在大農莊了。
回家來過年的人,跟親人有年把時間沒見面,見面時的喜慶就可想而知了。留守的老頭老奶扯著孩子,站莊頭等,見有人扛著大包小包進莊了,走到近前一看,不是自己家里的人,也照樣歡喜地打著招呼,想著自家的人馬上就能回來了,心里情不自禁地歡喜。等著等著,自家的人真就回來了。
小孩子見著大人了,并不顯得多驚喜,馬上拆開大人帶回來的花塑料紙袋子,吃里面的好東西。老人才顯得高興,老人笑得嘴合不到一起去,看著歸來的兒女媳婦們,眼珠都不錯一下。歸來的人卻不咋看老人,反盯著小孩子在看,大聲喝斥:“慢一點搶,別摔倒了,包里還有呢?!?/span>
整個大農莊,出現了一年當中最旺的人氣,似乎,整個莊子,都活了。我的醫療室也忙開了。小孩子著涼拉肚子,大人喝多了酒摔倒地上把頭碰爛了,男人來牌輸紅了眼打起來受傷了,都要到醫療室來找我。
還有打架的,打架的是年輕的兩口子,剛剛回到家里就打架。男的在廣東建筑工地上干活,女的在上海美發店里給人洗頭,平常一年見不著面,過年了才回到家,才能團圓,結果說著說著打起來了。然后,整個莊上的人都知道打架的原因了。是男的打女的,說女的在外面交了男朋友,冒充沒結過婚的人?!澳?,這小孩是誰的?樹杈子上掉下來的?”男的拉著小孩的胳膊,氣哼哼地質問女的。小孩是個男孩,跟爺爺奶奶在莊上過,只有一兩歲,嚇得哇哇大哭。小孩爺爺奶奶也哭了,抱著孫子罵著兒子:“我兩個老東西做牛做馬帶孫子種莊稼,圖的啥?還不是圖著你們在外面掙錢,把家里的日子朝好里過?你們倒好,回到家,三句話不說,就是打打打。不如先把老的打死,小的打死算了。”
老人一說上話,做兒子的就不好再打了,就提著女的頭發,拎到屋里去,然后把門關上。兩個人在屋里撲騰了半天,又哭又罵還有茶瓶砸地的聲音,過了好大會兒,等拉架的人快要散去了,兩口子又出來了。女的穿戴整整齊齊,男的光鮮漂亮,兩個人手拉著手,笑模笑樣,和好如初,就像剛才揪頭發吐口水的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
農村人呀,就是這樣,夫妻打爛頭,卻不記仇,天大的事,床前打過了,床后就好了。
莊上打架的事,平常是沒有的。平常都是老頭老奶在莊上,打啥架呢,該打的架年輕的時候都打完了。只有過年的時候,莊上才有打架的事發生。玩牌玩輸了,女的一罵,男的就打人了。喝酒不著家,東家西家找到了,女的把男的打一頓,拎著男的耳朵回家了。這是女的打人。打打鬧鬧過新年,真是喜慶呀。
我跟你講啊,就連打架,在大農莊,也是一件稀罕事了。不是過年了,哪有這么多人回莊上打架啊。
說真的,我最喜歡大農莊過年前的這段日子了。因為這段日子,總讓人想到以前莊上的熱鬧事。我也是老人了,老人都憶舊對吧?
25.挪孝
農偉一直沒有回城里,他的老婆孩娃回濱洲了,農偉的兩個姐姐也回了各自的家,人家也是一大家子人,也得過年。屋角還在農偉家幫著做事,院里院外忙活個不停,請過去陪農大花的幾個妗子,除了一個年輕些的還在幫農偉家做飯,其他幾個都回家了。家里外出的人都回來了,自己的家也需要收拾了。那個留平頭的保鏢,開著車回城幾趟,每回都從車上抬下一箱箱的東西,估計都是給農偉吃用的。農偉不回去是對的,他得給他娘守七。不滿頭七,親生兒子哪里也不能去,串門都不行。因為他身上帶著孝呢,得有人幫他挪了孝,他才能出門。
挪孝你沒聽說過吧?就是家里有老人去世滿頭七了,莊上親近門的人,請老人的兒子們吃個飯,就算挪孝了。只有挪了孝,孝子們才能把頭上戴的白孝布拿下來,才能穿襪子穿鞋,才能出門趕集,才能串門子說事。以前吧,去世的老人不滿頭七時,孝子是不能穿鞋的,夏天還好過,冬天可真冷啊。我小的時候,就見過孝子冬天不穿鞋,在雪窩里走路的。正好他娘剛剛殯過,天下了雪,他要在莊上一家家磕頭,表達對莊上人的感謝,叫謝孝。遇著啥天是啥天,他就得赤著腳在雪窩子里走路磕頭謝孝。后來人學精明了,不叫穿鞋就穿蘆花編的鞋,我們西淝河灣里人叫這種鞋是蘆窩子,這一片的人,誰冬天沒穿過蘆花編的蘆窩子鞋呢?
當然現在蘆窩子也沒有人穿了。雖然西淝河灣里還年年長蘆葦開蘆花,但沒人去采蘆花編蘆窩子了,現在的好鞋太多了?,F在的規矩也沒那么嚴了。報喪的時候夏天可以光著腳,冬天就管穿鞋子了,啥鞋都行,只要在腳脖子上拴根麻繩子,在鞋頭上蒙一塊白布就行了。謝孝的時候,也可以這樣。有一樣,腳上不能穿襪子。不穿襪子,也算保留的最后一點規矩吧。
農偉向莊上人報喪的時候,正好一場雪剛化,地上都是泥,他穿著皮鞋,皮鞋頭上蒙塊白布,褲腳上和腰里都拴根麻繩子,也算穿全孝了。農偉謝孝的時候,天已經晴了,地上凍凍化化的,還是濕的,他沒有穿皮鞋,而是穿了雙白孝鞋。這也是他給他娘辦喪事時一直穿著的鞋,膠底子,帆布幫,是在西淝河集上買的。農偉家買了幾箱子這樣的鞋,各種碼子的都有,親戚們來奔喪的時候,進門都要換上這種鞋的。
農大花滿頭七正好是臘月二十九,全莊人都在忙過年的時辰。莊上的年輕女人,除了沒出門子的閨女穿得洋乎,做了媳婦的,在外面打工是一個穿戴,在家里又是一個穿戴,在家里就得有居家過日子的樣子,所以,穿著平常衣裳,束著大圍裙,忙活著過年的事。但仔細看,現在的農村媳婦跟當年的可不一樣了,有紋了眉的,頭發也燙得卷卷的,耳朵上、手指上,都穿金戴銀的??粗兔柬樠鄣?,其實骨子里都洋氣著呢。
骨子里洋氣,并不代表著不做事。這些媳婦,前頭有婆婆調教,就跟在婆婆后面,又蒸又炸,蒸的是過年的圓蒸饃,饃中間放顆紅棗,添喜慶的。還得剁餡子,各種餡子,細粉的,肉的,白菜的,蘿卜馓子的,羊肉干菜的,看誰家的人手巧,誰家的餡子就不一樣。忙活了一陣,做婆婆的腰酸背疼,做媳婦的卻還輕俏著手腳呢。卻原來,現在的媳婦不似以前的媳婦了,現在的媳婦做過年的東西時,做不好了。有眼色懂事的媳婦,還能下廚房幫一把,厲害的媳婦,就根本不進廚房了,要么睡在暖被窩不起來,要么,跟莊上一起打工回來的媳婦一起摸小牌去了。連孩子跟在身后都不樂意,生怕孩子扯后腿。遇著這樣的主,做婆婆的反而不敢吭了,就一味慣著媳婦了,連帶著兒子也一起慣,這樣一來,老頭老奶比平時更累了,做的飯多,洗的碗多,洗的衣裳多。可是,老頭老奶卻個個樂呵呵,連小病也不犯了,也不到我的醫療室來了。你說奇不奇怪吧。
好啦,不說過年啦。說莊上人給農偉挪孝。
如果不是農大花要葉落歸根,要把最后的時光留在大農莊來過,說不定農偉就不回大農莊了。農偉是個孝子,他依了他娘的愿,回到了大農莊。既然回來了,一切都按大農莊的規矩辦了。事實上,他確實一寸不差地遵循著大農莊的規矩,一直到挪孝的時候。
第一個給農偉挪孝的,是狀元嘴農大林的兒子農小林。誰也沒有想到,農小林回莊上了。農小林已經好幾年不敢回來了。他做大紅媒放鴿子惹了一身的事,把外莊镢頭的兒子惹瘋了,镢頭的兒子沒事時,總來大農莊找農小林要媳婦,農小林哪敢回莊上,還不是有多遠走多遠?農小林天生吃江湖這碗飯,也不正經娶個媳婦,他爹農大林改行后成了遠近聞名的媒人,人送名號狀元嘴,就是想多積德給別人說成一家人家,自家的兒子也能早一天成一個家??墒牵瑑鹤訁s有家不能回,農大林就有了心病,時間一久,身體就不行了,有一天,睡到半夜起來解手,人就倒床邊了,中風了。農大林中風了,農小林也沒敢回來。不知道這次過年他咋回來了。他就不怕镢頭的兒子哭鬧上門來了?
聽莊上的人說,镢頭的兒子跑丟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镢頭出門找了幾次,沒找著,就不找了。說那個兒子把他磨壞了,家里的東西被瘋兒子砸得沒有囫圇的了,丟就丟了吧。
所以農小林才敢回莊上來了。他知道镢頭是不敢來找他事的。他不怕正常的人,更不怕正常而膽小的人。
農小林跟農偉,是沒出五服的表兄弟,算親近門的,不過,論挪孝的資格,該是農偉的堂舅舅或堂表兄弟先挪。農小林給農偉挪孝,是在農大花過頭七的當天。
臘月二十九那天上午,農偉的姐姐姐夫和親近門的一大幫人,來給農大花過頭七。農偉請了一個響班子吹響,從他家門口一直吹到農大花的墳地地頭。燒過紙放過炮后,吹響的又吹回到大農莊,在莊子前頭吹到農偉請大家去集上飯店吃了飯回到莊上,才算結束。殯農大花時,農偉請了流動飯店的人來,農村人叫包桌,在家里支起大鍋請莊上人吃流水席,幾十桌的席面,忙得包桌的廚師腳不連地。頭七農偉就沒在家請吃飯了,一律去集上吃,包了集上的小汽車接送。吃罷飯回到莊上,在莊頭碰見農小林,農偉很客氣地跟農小林握個手,農小林就跟農偉肩并肩往農偉的家里走,走到農偉家的院子門口,又跟農偉握個手說:“晚上給你挪孝,去集上老囡飯店,他家的羊排烤得好吃?!甭犅?,農小林才回來幾天,連集上誰家的飯店好吃都摸清楚了。
農偉點點頭。農偉的臉上還有悲傷在那里,話就不多,有點像他身邊站著的那個保鏢了。見農偉點了頭,農小林又說:“多找幾個人陪你,你看誰合適?”
農偉說:“人你定吧。我只把俺大舅農民喊上?!?/span>
“把撲棱也叫著吧。他大小是咱大農莊的村長?!?/span>
天還沒黑透,我就坐上農偉的車子出發了。是那個保鏢開的車。農偉還穿著白孝鞋,保鏢拿了一雙黑棉皮鞋在后備廂里,單等著吃過飯,給農偉換上。農偉坐在后排,讓我坐副駕駛的位置上。在前面坐著,我心里有些不自然,表面上卻表現得不動聲色。主要是那個保鏢樣子太嚴肅了,誰跟他坐在一起,都會不自然。我心里另一個不自然,是接受農偉的邀請,吃別人為他挪孝的飯。從年紀上算,我跟農偉是兩代人了,玩不一起去的,更不可能摻和他的飯場。農偉邀上我,只有一個理由,我幫他娘吊了幾個月的水,對他娘的臨終治療,也算盡了心。我跟農偉,從心里還是陌生的。他對我一直那么禮貎,每回給他娘吊完水回家時,他都要在我的藥箱里塞一包煙。除了該給的藥費,他另外給的一包煙,就是我的辛苦費了。農偉是生意人,他不愿意欠誰的。國家有了新農合后,我成了村醫療室的人,每月有工資,雖說不用天天在醫療室坐診,但病人的用藥都是醫療室統一管理和結算的。當然,醫療室也規定,醫生不出診,病人有病要到醫療室看病、拿藥和吊水治療。我算是個例外,主要是這些年我的病號多,他們養成了我上門給他們看病的習慣,又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家里沒人照顧,腿腳也不方便,只能依賴我上門了。以前我自己開診所,上門的出診費就沒算過,現在更不可能算了。以前不算上門就診的費用,是因為診所屬于我自己,現在我算公家的人了,上門就算免費為病人服務了。我的老病號們哪知道這些,只有農偉這樣的人知道,所以,他回回給我一包煙。他給的煙,放在哪里都硌人,我就揣在兜里,見會抽煙的人就發??梢哉f,莊上會抽煙的老人,哪個都抽過農偉給的煙,而且是好煙。
那晚一起陪著農偉吃挪孝飯的,除了主請人農小林和莊上幾個頭臉人物外,大農莊最大的官撲棱也去了。撲棱緊挨著農偉坐,顯得很謙卑。飯桌上,大家都說著各自的見聞和經歷,都是高興的事。這也是有講究的。不能因為農大花不在了,大家吃飯時就圍著農大花說事,相反的,農大花的事一個字不提,大家就是說說笑笑,扯得沒邊沒沿的,就像慶賀啥喜事似的。為著難過的事吃飯,卻不說難過的事。這是規矩。
吃飯時還喝了酒。農偉也可以喝兩盅的。但農偉沒喝,也沒人勸他喝。因為那酒太孬了,像假酒,農偉哪能喝那種酒。大家知道他嫌酒不好,不過,在西淝河集上,你想買到好酒,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愿意買假酒。
吃喝之間,農小林一個勁拍農偉的馬屁,只有他,可以說話時跟農偉平起平坐,暢所欲言。雖然他不像農偉那樣有錢,但兩人小時候同過學,又是表兄弟,他走了那么多年的江湖,啥事沒遇見過?農小林說他在海南走私汽車的事,說他是第一個在城里遛狗的男人,他抱著小狗,旁邊跟著美女,“簡直,酷斃了,啪啪啪,有人對著我連連拍照呢?!?/span>
農小林得意地說著得意事,末了嘆口氣,“要不是我們老大出了事,進去了,我早發了。嘿,往事不堪回首。”
接著又說另一個往事,同樣不堪回首?!澳桥拈L得叫漂亮,畫上走下來似的。除了電視上見過,現實中,我第一次見到那么美的女人。心甘情愿把錢放她那里,任她花。她倒好,不舍得花,說留著我們一起買房子、生孩子和養孩子。激動得我呀,一個月跟人動了三次刀子,討債公司的同事就送我個外號‘不要命的傻比’。討債公司老總高興啊,給我獎勵,頒發我證書,一大堆,什么見義勇為壯士、先進工作者、勞動模范啥的。戴了一堆高帽子給我,當然是為了多給他賣命。我心里知道,可是為了我心愛的女人,我愿意。結果呢,仇人沒追殺死我,那女人差點要了我小命。她跑了,跑得無影無蹤,把我的錢全部帶走了?!鞭r小林大概說得有些傷心了,拿過酒盅,啾一聲把酒灌下去,“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我還不信,我看她溫溫糯糯的南方小女人,手無束雞之力,殺起我來,咋恁過勁呢?”
幾個人端起酒安慰農小林,似乎農小林成了飯桌上的主角。農小林又敬撲棱又敬農偉,之后拍著農偉的肩膀說:“表哥,我有個商業機密說給你啊。要不要?”
農偉點點頭,說:“要啊。說出來聽聽。”
“那你得敬弟一杯。我這信息,可都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呀。”
農偉端起桌上的茶杯,朝農小林敬了一個酒:“我敬表弟,祝表弟財源滾滾達三江,生意興隆震四方?!?/span>
農小林把酒喝個精光,說:“表哥啊,我能不能完成你的祝福,還得你這個貴人相助啊?!?/span>
然后趴在農偉的耳朵眼子邊,嗚嚕嗚嚕說了一堆話。也不知說的啥,別人誰都聽不到,全部灌進農偉的耳朵里了。
我觀察了農偉的表情,見他的眉頭打皺了??磥?,農小林的話起作用了。我后來想啊,大農莊后來變得那樣復雜,如果不是農偉回到大農莊,又正好碰見回到莊上的農小林,哪里會發生啊。
農小林的話,把飯場攪得熱鬧起來,其他幾個頭臉人物,也人五人六地吆喝起來了。都是率先在莊上富起來蓋樓的主兒,有在山里拉廢機油的磚頭,云游四方算命的石磙,在城里專門給人扒房子的勞動。這幾個人雖然職業不咋地,但做派卻很牛,都是錢撐的。
拉油的磚頭說起了他在山西的大山里拉油的事?!熬褪菐腿耸諒U機油,收夠一車再拉到煉油廠,賺中間的差價。當地人不干這個活,很累,很冒險,都是山路。有一回我跟我老婆,連人帶車鉆到水塘里了。幸好是空車,不然,損失就大了。當地的人還算善良,砸爛車玻璃,把我們救出來。真想不干了,可是,不干這個,家里的樓咋能蓋起來?知道拉廢機油不是好事,可是,我們也不管煉,只管拉。你不拉有人拉,知道了這個致富的道,總不能眼巴巴看別人把錢掙了去。”說出了一把辛酸淚。
石磙說的事都是喜劇,他是個算命的,天南地北都走了,經多見廣,故事就多?!岸资爻抢锏奶鞓蛏纤忝且环N下藝,不掙錢。真正能掙錢的,是去人家里算。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現在當官的也信這個,看別人進去了,他就心慌,就找算命的給他破。我給多少當官的破過災,我都記不住了。其中一個公安局的局長,他弟做生意,弟兄倆聯合,黑白兩道通吃,該掙不該掙的錢都掙了。后來弟弟出了車禍,在重癥監護室里躺著,不知死活。這個局長就心慌,老覺得做的虧心事太多,找到我,讓我給破解。我開始根本不知道他是干啥的,但看他家里的擺設就知道是個領導,無意中聽他打了幾個電話,又見他愁云滿臉,我知道他遇上事了。如此這般地一破解,他弟弟真脫離危險了,他弟弟欠人家的錢,他也如數還上了。他還得好好地拿一筆錢感謝我呢。我跟你們講啊,凡是找人算命的,肯定都有事情解不開了,才找算命先生來解的。有三種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能不能從他手里騙到錢,一個是富太太,一個是大老板,一個是當官的。一算一個準。富太太怕老公包二奶,大老板怕死,當官的怕進去,掐準了這一切,隨你說得天花亂墜,他全信。”
農小林說:“好啊,咱這里就有個當官的,你給算算?”
石磙裝模作樣地看著撲棱:“我是得瞧仔細了,嗯,咱這個當官的,命犯桃花,正當盛時,不巧的是,正宗的護花使者回來啦,咱這個當官的,只怕東窗事發,夜夜做惡夢呢?!?/span>
撲棱罵了一句“日你娘”,他比石磙長一輩,正好能問候石磙的娘?!澳愫倪陌桑斜臼?,你給本官算一算啥時候走宮運。”
石磙撲哧一聲笑了:“我哩叔,我算了幾十年的命,最小的官,也是鄉鎮一級的,才有往上升的道,村官到死只能是村官,你別做夢吃新媳婦的奶,凈想好事了。除非你是大學生村官,你是嗎?”
撲棱又是一句“日你娘”,就跟石磙對端了一盅。石磙說:“村長,我還真聽說你在莊上鬧出點桃花事呢。今天你就老實交待吧。”
撲棱說:“我就找你娘了。你娘嫌我年輕,不要我?!?/span>
說得人都笑了。農小林插話道:“村長,你別裝了,在咱莊,除了二桿子,就數你年輕,莊上的小媳婦,哪個不給你晚上留個門啊?大家說,是不是?”
撲棱捅了農小林一拳說:“你小子多少年不回家,這一回來,咋啥事都知道???”
關于撲棱在莊上鬧的那點事,我也聽說過。就是跟莊上幾個年輕媳婦的事。說年輕,那些媳婦也不年輕了,四十擦邊的年歲了。可是,四十歲的女人要瘋起來,也是不好抵擋的。撲棱就沒抵擋得住。當然撲棱也不是啥好人。沒抵擋得住,撲棱就給那些女人的公公或婆婆吃上低保了。我走家串戶的給人打針吊水,坐下來嘮閑話時,就能嘮到撲棱的身上。也有人說不怪撲棱,是那些女的找的他,見了他就拉進屋子里,也不管撲棱同意不同意。說有個媳婦跟撲棱叫板道:“你大小是個干部,莊里人的事你都得管,大人孩娃渴了你管喝好,女人餓了你管吃飽!”
“你老實交代,莊子里的留守婦女,你是不是關照得太到位啦?聽說還有為你爭風吃醋罵架的呢?!鞭r小林逼問著撲棱。
撲棱罐他一盅酒,抹了把嘴說:“你真是屬老鼠的,沒洞也能打出洞來。沒有的事。不過呀,”撲棱得意地瞇縫起小眼睛,“那些女人個個如狼似虎,小心她們找上你?!?/span>
這一說鬧,把氣氛弄活泛了,倒把農偉冷落了,農偉對這一類的事,只微笑,不發言。他也確實不適合發言。論對大農莊的陌生感,農偉是正數第一的。農小林沒回莊上也就幾年時間,跟家里總算有著聯系,農偉離開大農莊,少說也二十多年了。
撲棱馬上敬酒給農偉,轉話題:“農偉,我敬你一杯,你是咱大農莊的驕傲,咱莊多少人在你的公司上班,你瞧,離家多近哪。不用跑到什么長三角江浙滬打工,回家一趟多花錢不說,還多花時間和精力。”
農偉回敬撲棱說:“村長,這次回莊上給你添麻煩了。我代表俺娘謝謝你!”
撲棱站起來回敬,倒惹得農偉也跟著站起來了。農小林起哄道:“都坐下,站個啥,比誰個子高啊。你個大村長,是咱桌上唯一的人民的官了,你不能站。要站,得子民我們站?!?/span>
說著起哄話,并不站起來。撲棱也習慣了。這些年,當村長沒啥頭臉了,況且又不是大村長,就是個村民組長。現在也不叫村長了,叫村書記和村委主任。不像當年,這提留那款項,村領導有權力,現在不行,現在不但不收農業稅了,還每畝地獎勵錢呢。叫貼補費。莊上有能耐在外掙錢的人,誰留在莊上受窮?在大農莊,除了二桿子農田,就數撲棱年輕了。撲棱的名聲也不好,小時候就不是個好苗子,回回考試吃鴨蛋,氣得他爹大聲嘆氣:“兒呀,你啥時候考個一鞭趕倆牛?。 币槐挹s倆牛,是我們西淝河灣的土話,就是一百分的意思。撲棱再考試,真如了他爹的愿,考了一鞭趕倆牛。他爹那個高興啊,把地里種的煙葉拔下來,送給他老師。一送才知道,撲棱只考了十分,后面的“?!?,是撲棱自己添上去的。
別看撲棱學習成績不咋樣,初中沒畢業就回來打牛腿了,但他還是混上了行政村的村長。聽說他很會用心計,對付莊上的老百姓,很有一套,對待上面的人,也很有一套。到底他手里的套路都是啥,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吃低保的事。新農合規定,每個村有多少人吃低保,得行政村報上去。以前大農莊是行政村,撲棱說了算,現在大農莊成了自然村后,還是規撲棱管,還是撲棱說了算,這就是撲棱這個小村長的小權力。結果撲棱把他的親近門的人全報上去了,連他爹都吃了低保。他爹可是有一大片養魚塘呢。不用說,莊上的人都有意見,幾個老頭老奶去他家吵架。第二年,撲棱召開大農莊全體村民大會,讓大家選舉誰吃低保。說是全體村民,大農莊留在家里的,老頭老奶加上留守婦女和孩娃子,不過三五百口人。孩娃子哪懂開會的事,自然就是老頭老奶和婦女們開會了。一家去一個代表參會,結果誰都有吃低保的理由,到底報誰不報誰,吵鬧個不休。撲棱腦瓜子一皺,就想出了一個主意,按以前的生產隊來分人頭,五個隊,一個隊六個人,全莊三十個人吃低保。但這報上去的三十個人,卻不是代表本人來吃低保的,而是代表全村要吃低保的老頭老奶,把低保領回來,再分給大家。你看這撲棱的腦瓜靈不靈?一個不能少是不是?不過,這樣一來,該吃低保的卻不能正常吃,不用吃低保的也能吃上一口。這事的后果被鎮里的人知道了,是因為有一個倔老頭,就是不肯交出來以他的名義到賬的低保費給人平分,說本該就是他吃,他太困難了,憑啥要分給別人吃。撲棱氣得上門找他吵架,威脅他今后別想吃一分錢的低保,村里不會再給他報名的。那個老頭就到鎮里找領導告撲棱的狀,鎮里的人就全知道撲棱的妙招了。
撲棱現在手里的權力,一個是吃低保,一個是給超生的人罰款后上戶口,罰多少他是有人情的。關于超生罰款這個事,撲棱的點子比農點子臉上的點子還多呢,聽說上面來人檢查了,他馬上給大肚子的人家傳話,叫大肚子的娘們趕緊躲到娘家去,過了風聲才回來。這樣一來,撲棱總有罰不完的款,創收工作比哪莊都好。撲棱還有一個最大的權力,就是能處理莊上的荒地。鎮上搞基建的來買土找到他,他帶人去指著一片荒地,就把取土權賣給人家了。說是入了行政村的賬,到底入沒入,入多少,誰見過呢?
雖說撲棱有著管理大農莊的小權力,按農小林的口頭禪來說,發了財回到莊上的人卻“不尿他”。大家覺得他當全國最小的官,還玩弄權術,看不起他。話又說回來,他不玩弄那點小權,他在莊上待著,又有啥意思呢?
莊上的人雖說“不尿”撲棱,面子上的活卻要做足,誰都不傻,平常不在家,家里的樓可是杵在大農莊的,哪個惡人去放把火燒了,也是事啊。還有莊稼,也長在大農莊的地里,都要撲棱的眼珠子多關照呢。還有家里的人,老人,女人和孩子,真有個啥事了,給撲棱打個電話,撲棱也得為村民負責呢。
這晚的挪孝飯,吃得真叫熱鬧。主角是農偉,大家都不談農大花,自然就多談農偉了。有的還推薦親戚去農偉的建筑公司干活呢,說年后就走。農偉也應允了。
當然,飯桌上也說到我了。說我是大農莊的保健醫生,大農莊人的身體,都是受我領導的。我領著大農莊人的身體往好里走,大農莊人的身體就往好里走。也感謝了我。他們說,他們的爹娘孩娃,有個頭疼腦熱的,第一個跑過去的總是農民。這倒是實話。我是個村醫,不給莊上的人看病,我還失業了呢,你說,是不是啊。
給農偉挪孝的飯局,一直持續到正月十五前。農偉不像門鼻,門鼻吃幾頓挪孝飯哪,糞筢和門吊的兒子,也沒吃幾頓。八腳過世時,門鼻的挪孝飯,是親近門的人抬石頭,一起請的。就沒人敢抬石頭一起請農偉,總是一個人請,另外的人作陪。先是農小林,然后是撲棱,然后是莊上在農偉公司里干活的人家。到最后,我都替農偉累,可是,他依然吃得安安閑閑的,好像,他這一回就吃定大農莊不走了。
農偉真的吃定了大農莊。
26.農偉和他的龍居山莊
先從門鼻身上說起吧。
門鼻的爺八腳過世后,門鼻守在大農莊,等他爺過了五七,又挨到過罷年,才去了濱洲的城里上班。也不過才上班一個禮拜的時間,門鼻又回到大農莊了?;貋砭驼倚〈彘L撲棱。門鼻要離開大農莊,移居到外省去。他跟村長撲棱說,他要把宅基地處理了。
這事對大農莊的人來說,太突然了。誰不知道門鼻是八腳一手拉扯大,專門留著給八腳家傳宗接代的。當年換親惹下那么大的風波,不都是為著八腳家好有個傳宗接代的人嗎?這門鼻,怎么突然要移居外省生活了呢?
門鼻要把家里的宅基地賣了,也包括那座破房子。
門鼻家的破房子不值什么錢,可是,那片宅基地卻是好東西。自從修京九鐵路時莊上的人得到了土地賠償款的甜頭,一下覺得土地金貴了。那時候的金貴,也就是一畝地千把塊錢,等白雞廟鎮的地界上修了高速公路,人們才知道土地更值錢。那條高速路,是民營企業修的,最后經過幾個莊上的村民臥工程車底下和上訪的爭斗,一畝地賠償款達到一萬三千塊錢,聽說搞了個全國第一高價的農民失地賠償。這一下子,把周邊的地價都提上來了。就說大農莊吧。莊里的人想朝莊外挪,看中了誰家的那片空地,要買下來蓋房子,地價就是一萬三一畝,跟高速公路賠償比著來,少一分都不行。再后來,西淝河集朝東西兩頭拓展,沿著省道蓋了不少樓房,那些蓋樓的地,就是莊稼地,一畝地賣到兩萬多,說是屬于房地產開發,比修路占地要貴多了?,F在鎮上的地皮也值錢了,城里的地皮,一畝的價格,已經高得讓農村人不敢相信了。
那么,門鼻家的宅基地價要賣到多少呢?
門鼻找撲棱的時候,撲棱正跟著農偉在考察莊中間的那條溝龍溝。陪同的還有農小林。莊上的人陸續外出打工了,莊子差不多又要成為空村了,而農偉并沒有離開大農莊,農小林也沒有再去走江湖,甚至早該出去拉油的磚頭,在城里幫人扒房子的勞動,也留在了莊上。
這幾個人過年的時候,已經開始在溝邊走來走去了。大農莊是東西走向的莊,龍溝是南北溝,從莊中間流過,出了莊北頭,彎了兩道灣,流進北老洼,朝南到省級公路邊,朝東邊拐彎,順著公路通到西淝河里。龍溝把大農莊一分為二,溝西邊是西一隊、西二隊,溝東邊是東一、東二隊和中隊。這個溝和這五個隊也就是五個村民組,都歸撲棱管。農偉跟大農莊的當家人撲棱在過年時一起查看龍溝時,莊上的人并沒在意,以為他們不過隨便走走說說話。后來發現他們站在溝邊指指點點,就好奇了。有人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說是蓋幾層幾層,打什么樁之類的話。聽得不明朗,好像農偉要有啥行動?,F在連農小林、磚頭和勞動都參與進來指點龍溝了,莊上的人不好奇就不正常了。
“你把宅基地賣了,你住哪?”撲棱不解地看著門鼻。作為八腳家單傳的獨苗,撲棱不能不問仔細了,否則,全莊的人要指著他脊梁骨罵娘罵祖宗的。
“我不住咱莊了,我去東莞。我女朋友家在東莞。”門鼻把頭低了低,“那地方真好,農村比咱城里都好。”
“嚯,啥時候有的女朋友,我咋不知道?”農偉很感興趣,他對這個員工平時肯定顧不到關心,這會子關心一下了。
“謝謝高總……農總……”門鼻有些驚慌。估計農偉沒回大農莊前,是叫高偉的,公司里的人也是以高總相稱呼的。就是現在,濱洲城的人,還是叫他高偉,他的身份證上,也是高偉。他除了在大農莊是農偉外,在哪里都是高偉。難怪門鼻這樣叫。
“你說個外地媳婦呀,好啊,你把她娶到大農莊來才對,你怎么能去東莞呢?”撲棱有些著急。
“她哪能到咱這地方來,她家那地方多富啊?!遍T鼻仍舊低著聲音,“她也是農總賓館里的服務員,年后就回到濱洲辦了離職,說要回老家去工作。她也讓我跟著去,不然,就沒法再談了。”
“這事你可想好了,那地方的人,精著呢,別被騙了。”農小林嚇唬道,“背景離鄉的日子,不好過著呢。”
“你不會是去倒插門吧?”撲棱猛丁問道,“你瞧你這樣子,又是賣宅基地,又是賣房的,好像八輩子不回來似的。”
“是……的。她家沒男孩子。我在大農莊,要想蓋樓娶媳婦,這輩子別想……俺爺也不在了,我也沒牽掛了……”門鼻的頭更低了。
幾個人就沒啥話說了。
“好吧,我買你家的宅基地,多少錢吧,當著村長的面,你說個數?!鞭r偉馬上決定了。
“你買?你又不在大農莊???”門鼻不相信地看著農偉。
“這你就別管了。你要賣,就抓緊,可想好了,按了手印不帶反悔的?!睋淅饪闯鲛r偉的門道,跟著催了一句。門鼻家的宅基地,肯定有人買,而且莊上不止一家想買,所以,趁現在人還不清楚,馬上定下來,否則,就難辦了。
門鼻在大農莊待了三天,就把宅基地和房子跟農偉算清了。誰也不知道門鼻家的宅基地到底賣了多少錢,反正從門鼻的反應看,應當怪滿意。
八腳家本沒有啥東西,門鼻離開大農莊時,背了一個大包,拉了一只拉桿箱,就把家當全帶齊了。門鼻特地到我的醫療室,跟我話別。對他的選擇,我無話可說。現在是啥時代,人多自由,別說在國內了,就是在全球,喜歡哪個國家就能在哪個國家生活。門鼻當然沒這本事,他只選擇了東莞,已經很滿意了。
“長輩的爺啊,你咋說走就走啊。是不是早就決定了的事?”我心里在替八腳不舍。
“你是明眼人,不瞞你,早決定了。只是因為俺爺在,我就不能離開這里。俺那個女朋友,人可好了,就是個子長得矮些,臉面不錯,心腸也不錯。”
門鼻站院里跟我說話時,我家的狗也汪汪汪叫個不停,我給狗倒半盆食讓它吃,它就不叫了?!笆莻€肯吃的貨。”我跟門鼻說著狗。
頓了頓,門鼻又說:“等我在那邊過好了,我一定會回大農莊來的,只要你在莊上……你對俺爺那么好,我也沒法報答你。我也沒啥本事,俺這個家,你也知道……其實,俺爺早知道他得了不好的病,從第一次化療時就知道了……”
我吃了一驚:“怎么,老祖宗早知道了?咱不是瞞得鐵緊嗎?還有意不讓他住八樓的腫瘤科,叫他住六樓的骨科,現給他騰的護士休息室住,他咋知道了?”
“俺爺不認字,他讀不懂吊瓶上的藥名,就偷偷撕下來,趁上廁所的時候,叫其他病友念給他聽。人家念過后,告訴他好像是化療的藥。就問他,腫瘤科在八樓,你咋住六樓的骨科了呢?俺爺說他是悶得慌,下來轉轉。然后俺爺就走樓梯,走到了八樓的腫瘤科。他找到醫生問這是啥藥,醫生告訴他,這種藥是目前副作用最小的化療的藥,讓他放心用。俺爺就明白了。俺爺在腫瘤科串了幾間病房,跟病友閑談,就聽他們講,誰誰誰化療一次就蹬腿了,誰誰誰堅持了兩次,再也沒來了。反正這屋子里的人呀,化著化著走一個,化著化著走一個。‘也許下次你過來,就看不到我了,也正常啊?!莻€跟俺爺說話的老頭,笑呵呵地告訴俺爺,要不是他小孩非讓他住院,他才不來治呢,就在家待著,有好吃的就吃,有好玩的就玩。俺爺啥都清楚了。咱再帶他去檢查的時候,他死活不再住院治,是因為他啥都清楚了。回到莊上,俺爺的脾氣都變了,就是因為他知道他身上有孬疙瘩了。他不想拖累我,就把自己放北老洼里淹死了……”
聽著門鼻的話,我心里呼通響了一聲。這個八腳,原來啥都知道了,他還一直撐著不說。
沉默了一會,我問門鼻:“你在人家一畝三分地里,多長個心眼子?!奔热凰ヒ庖讯?,我只能這樣囑咐他。
“我知道,她家里我去過了,一家人都是好人,堂弟兄也多,沒人欺負我。等我在那里扎下了根,養了小的,我會回大農莊來看看的,再咋說,我也是喝這個莊的水,吃這個莊的糧食長大的。如果條允許,我想多養個兒子,兒子長大成人后,讓他回大農莊立門戶,給俺家傳宗接代……”
門鼻順著龍溝朝南走,走到公路邊,他就能搭上去濱洲的車了。然后從濱洲去東莞,那里有直達東莞的火車。
直到農偉把門鼻家的老屋推倒,準備在那里大興土木蓋樓的時候,我才知道,他為啥那樣迫切買下門鼻家的宅基地了。
門鼻家就在龍溝的旁邊。
在莊上,家境好的人家,誰也不會長住在溝邊的。都說水里有長蟲,晚上會爬出來惹小孩子,還說水里總有不干凈的東西,離近了不好,大家都把房子蓋得離溝遠一些。八腳那么多年,哪里攢得下錢,沒有錢,就沒有能力把舊屋挪到離龍溝遠一點的地方去,就一直住下來了。
農偉不僅在門鼻家的宅基地上蓋樓,他還在龍溝的溝上蓋樓。農偉蓋樓的規劃是這樣的:他沿著龍溝蓋起一排三層樓房,陸地上的占地,就是順著門鼻家的宅基地朝南北擴展,水上面,就是在龍
溝里下鋼筋水樁泥,讓樓房一半在陸地上,一半在水面上,而出路,全在龍溝上了。龍溝里打下去幾十根鋼筋水泥樁子,上面鋪上水泥板,根本看不出來是在水面上蓋的樓,就跟平路一樣,而且出了樓門,就是大路了。剛剛朝水里灌鋼筋水泥柱子的時候,龍溝邊放著一個大展板的廣告,上面寫著這樣一句話:龍居山莊,中國的威尼斯。莊上的老頭老奶不懂,莊上的年輕人卻懂,說,威尼斯是國外的地方,水多,房子都建在水面上,非常美麗。老頭老奶看著龍溝里的水泥柱子,好像有點懂了。
莊上的人就想到,怪不得農偉跟撲棱總是在溝邊踅來踅去的了,原來他們在打龍溝的主意呀。是不是那會子就在打門鼻家宅基的主意了呢?莊上人都說,打門鼻家宅基的主意肯定也有過,會主動找門鼻去說的,沒想到,門鼻卻自己拱手相讓了。
正是門鼻的拱手相讓,讓農偉在大農莊的房地產開發,順風順水。是的,農偉在大農莊干的事,也叫房地產開發,是農小林在莊上公開說的,農小林還說,現在宅基地緊張,農偉開發的龍居山莊樓房,就是造福大農莊百姓的。
想想真是可笑,大農莊人祖祖輩輩住得好好的,過得好好的,哪里需要農偉來造福呢?他別是來送禍就好了。
而且把龍溝占去了。這龍溝,可是整個大農莊人的龍溝啊,你在龍溝里打柱子,灌水泥,埋鋼筋,那不是要破壞龍脈嗎?雖說大農莊不是什么風水寶地,歷代也沒出過大人物,但這些年,莊上考上大學的多了,發財的也不少,就算沒考上大學沒發財,也是平平安安過日子,你這樣一開發,不是把莊子給破壞了嗎?
老頭老奶說歸說,卻作不了主。作主的是撲棱,撲棱同意農偉占用龍溝,莊上的人就沒話說。過年的時候,農偉在挪孝的飯桌上,已經把開發大農莊的房地產,跟莊上的年輕人宣布了。農偉出錢蓋樓,莊上需要樓房的人買樓,一套二百多平米,一到三層,叫連體別墅,在城里一套要幾百萬,在莊上才多少錢?不過幾十萬。農偉還當場跟那些需要樓房的人算過賬:你要是買地皮自己蓋,上下三層,得花多少錢?人力要多少?一年不出去掙錢,又損失多少?現在把樓房給你蓋好,你就出個凈錢,哪條劃算?當然是買龍居山莊劃算。就有人交了訂金,農偉拿著一堆訂金款,就開工了。
我跟你說吧,莊上的年輕人,跟以往的人可不一樣了。以往的人,年輕的時候,是不怕吃苦的,自己拉土、拖坯、蓋房,每個人都干過的,現在叫年輕人給自己蓋個房,像過往的人那樣吃苦受累,就不干了,寧愿叫農偉把房子蓋好,現錢交易。這就是農偉的市場。農偉陪他娘農大花在大農莊住的那些日子,沒有白費,他早在心里踅磨好了,跟撲棱一拍兩好。加上農小林的參與攪和,沒啥辦不成的事。
聽莊上人說,農偉在大農莊搞房地產開發,是農小林賣給他的信息。這話我信。我記得農小林給農偉挪孝吃飯時,就咬著他耳朵說過小話,那會子,農小林肯定告訴他,大農莊可以讓他發一筆財的。農小林是莊上的老江湖,也是不安分之人,哪里有點風吹草動,他肯定先聽到。西淝河集上搞這規劃那規劃,到處蓋樓房,到處占土地,農小林打眼一瞄,就知道該怎么做了。這小子最大的缺點就是沒錢,沒錢下本,他什么也干不了,何不依靠有錢的農偉這個高枝?或許農偉開始是看不上在農村搞房地產的,但經農小林一掇攛,他馬上想通了。城里的房地產已經不好做了,成本太高,在鄉下做,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呢。
還有種傳說,說農偉在濱洲的生意并不像大家傳言的那么好。農偉是靠老婆一家發財的,老婆就是濱洲本城人,老岳是個小官,給農偉做生意打通過關節,所以,農偉才做成了大老板。農偉的公司里,全是老婆安排的娘家親戚,管理也是老婆一手操持。雖說農偉有房地產公司,還開了家賓館,但一大攤子的開支,一年到頭有賺有賠。或許這些原因吧,農偉才瞄上了大農莊。
莊上的老人只知道議論農偉在龍溝里下水泥柱子是否會壞了龍脈,而莊上的年輕人,卻不簡簡單單地盯著龍溝看了。他們較勁在從南到北順著龍溝被農偉占下的荒地上了。是的,除了門鼻家的宅基地,龍溝沿的地都是荒的。老早以前住過人,新規劃了宅基地后,大家搬走了,那地就成了莊上的荒地了。種了楊樹柳樹,還有野生的萞麻、蒿草,草叢里都是莊上人扔倒的塑料包裝紙垃圾。撲棱是有賣荒地權的,而且也喜歡賣,他不可能白白地把那一長溜的荒地送給農偉,但也不可賣多高的價,太高了,農偉也不干。到底賣多少錢?那些錢是不是要莊上的人一起分,還是撲棱一個人全占了?還有龍溝,龍溝雖說是水面,但也是莊上人的,也不能白占,也得給錢,又是多少錢呢?
莊上幾個準備賣龍居山莊樓房的年輕人,一時沒有出去打工,看看農偉怎么干下去。他們也沒交訂金,但肯定是龍居山莊的潛在客源??吹桨ゎ^農朝鮮帶著一幫人,被農偉支派回來挖地基了,這幾個年輕人,要跟農偉交涉了。當然,先不找農偉,先找撲棱。
一些好奇的老頭老太也跟了過去,看看撲棱咋說。
“荒地,荒那里也是荒,不如讓農偉出錢,把莊子美化起來,如果大家買龍居山莊的樓,我可以當家,讓農偉多讓一個點給大家,咋樣?”撲棱早就想好了對策,說得滴水不漏。
聽撲棱這樣說,大家心知肚明了,龍溝沿的荒地,就白送農偉了。荒地都能送,更別說龍溝了。理論上是這樣說,可實際上,絕對不是這樣。撲棱不可能讓農偉白得這些,因為地荒著一文值,但蓋了樓,就值錢了。
當然,撲棱也不可能一個人獨吞了這些。他最多落個大頭,其余的,農小林肯定少不了,每個小隊的頭人也肯定少不了。莊上總有一些頭人的,那些家勢大,弟兄多,多少年在莊上都是說話沒人敢打罷的人,撲棱會在第一時間把他們安撫好。安撫的方法就是分錢給他們。
莊上還多了幾個生面孔,都是跟農小林跑江湖的人,這些人從過了年,一直窩在大農莊農小林的家里。白天跟在農小林身后東轉西轉,晚上,陪著農小林打牌。農小林的樣子,就像農偉的監工頭子,農偉說個啥,他馬上就傳達個啥。
莊上的頭人不反對農偉開發房地產,興建龍居山莊,莊上的領導又支持他,其他的人,干生氣沒點子。幾個年輕人不甘心就這樣算了,就去老頭老奶的家里串門子,從龍脈的角度入手,勸說他們反對農偉在龍溝上蓋樓。莊上的老頭老奶還真去了,方法也簡單,就是去工地上待著,不讓農朝鮮的挖掘機朝地下挖,不讓拉水泥鋼筋和沙子的貨車進莊。
這一回,大農莊算是熱鬧了。比農偉招呼農點子唱大鼓還熱鬧。
農朝鮮是本莊人,老頭老奶不讓他干活,他只能停手;拉水泥、沙子的也是本莊人,老頭老奶不讓卡車進莊,只能不進莊。大家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就把撲棱看出來了。
撲棱對農偉的承諾,除了允許農偉沿著龍溝蓋樓,在莊子上制造噪音,拉鋼筋、水泥、沙子的重車把莊上的路壓壞,蓋好的樓賣給莊上的人外,還得維護農偉施工期間的順利和安全。現在,老頭老奶一出現,安全不成問題,順利就不行了。
“各位老少爺們,聽我撲棱一句話。農偉是咱大農莊的人,他建房,也是為大農莊的人謀福??偛荒茏屗匙铀喽甲约禾湾X吧,總不能讓他掏錢付農朝鮮和一幫瓦匠木匠的工錢吧?多少得讓他賺幾個,他好付賬給別人,所以,龍溝沿的荒地,就讓他開發了。龍溝上面,也讓他下柱搭橋了。至于說壞了龍脈,這完全是封建迷信,如果硬要有龍脈之說,建了這片樓,只能出現龍鳳呈祥的好事?!?/span>
撲棱半彎著身子,一副誠心誠意的做派,說得老頭老奶半天回不了話來。最后一個老頭氣不過,搶白道:“你咋能當家,他要蓋你就讓他蓋了?”
撲棱齜牙一笑:“老人家,那你說,我不當家,你當家?我就是咱大農莊的當家人嘛。虧你還喝過農偉家的茶,吸過他家的煙?!?/span>
“我抽他家煙,是給他撐面子,我兒孫也會買煙給我抽,我不差他家的煙茶?!?/span>
“老人家,說話薄氣了不是?都是一個老祖宗的,一個莊上住了人老幾輩,有啥抹不開的?要跟上現在的時代啊?!?/span>
撲棱真是苦口一片婆心一顆了。一陣哄笑,不知是笑哪個,但氣氛似乎輕松了。
這樣的場合,農偉是不會出現的,他待在自家老宅里抽煙喝茶呢。農小林出場了。農小林說話喜歡高調,好像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似的:“見過別的地方的新農村試點嗎?都是樓房,前后有園,樓前是花園,樓后是菜園,這才是百姓該過的生活啊。咱大農莊地方偏,沒人開發,連村村通只通到村委會所在地的小農莊,咱大農莊靠啥發展?只能靠自然優勢。龍溝就是咱莊的優勢,騎著龍溝蓋樓,是別具風格的,不說國外了,就是咱自己國家,南方的山村,早流行這樣的樓房了,人家就不懂風水啦?要是大家不信,我請個風水先生過來瞧瞧,看龍居山莊蓋得好不好?”
莊上的老頭老奶一片嗡嗡聲,耙齒還接了一個電話,對著手機大聲說:“莊上搞房地產開發,我在看熱鬧呢?!?/span>
老木锨木頭一樣杵著,青著臉,一句話不說。他心里想的啥,我知道。他早就感嘆過世道變了,群眾不聽干部話了,干部也不聽群眾話了。
正在大家散也不是,不散也不是的時候,農偉出現了。這一回,那個留著平頭的保鏢沒有跟著他,是他自己一個人過來的。農偉穿著黑布鞋,普通的夾克衫,他走到挖掘機跟前,兩手抱拳,朝大家鞠一躬,笑呵呵地說:“ 房子好不好,蓋好就知道了。我現在宣布,凡待在莊上的人,不管年紀多大,只要身體允許,都可以來工地上做小工。我還準備成立一個保安隊,負責晚上的巡邏,不僅僅是負責工地上的安全,也是負責整個莊子的安全。我聽說外莊進了偷狗的賊,還有入戶盜走新婚人家的液晶大彩電,金銀首飾啥的,咱莊也有新結婚的人,不防不行啊。保安隊由莊上六十歲以內的人組成,工資跟年輕人一樣待遇,今天就可以報名,要拿著身份證啊。我回到大農莊,沒別的目的,就是要讓莊子變美變好變得讓外莊的人刮目相看!”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老頭老奶再攔著卡車不讓進莊,就說不過去了。有的老頭還當場掏出了身份證,農偉讓農小林具體負責,保安隊今晚就上崗!
幾個挑事的年輕人,當晚就背著行李外出了。還是出去掙錢吧,有了錢,說話才能像農偉一樣作數。家里還有老人孩娃和媳婦,還得在大農莊過活,既然胳膊擰不過大腿,那就不擰好了。
農偉的龍居山莊,順風順水地干起來了。我晚上出診時,碰見過巡邏的保安隊,八個老頭,四個老頭一個班,分上半夜和下半夜,說他們是老頭,也不算老,跟我年紀差不多,六十歲以內。幾個老頭在莊子里走著,手里提著棍,拿著手機筒,見我走過,手電筒在我身上照了照,說:“是小民子呀。這么晚還出診?”
我笑道:“小民子也不小了,老民子了。我去來喜家瞧瞧,他孫子晚上發燒了。”
覺得這個農偉,到底是干過大事的人,能發動大家的正能量。到底他在莊上蓋樓對不對,我心里也不清楚了。你以為呢?
陰歷春三月麥苗長個子的時候,農偉的龍居山莊已經蓋好一層了。龍溝里的水泥柱子全部立了起來,上面倒上水泥,把龍溝嚴嚴實實遮蓋了起來,跟溝邊上的大路,連接在一起,人從溝上過,就像從平地上過一樣。
莊上能干得動活的老人,都在農偉的工地上干小工,除個泥,遞個磚啥的,還有負責燒茶水的。興建龍居山莊,不少人在自己的莊上也能拿工資了。對大農莊的人而言,算是喜事了。
到秋季收過豆子后,龍居山莊的樓房全部蓋了起來。樓房的半拉身子在龍溝西邊站著,半拉身子騎在龍溝上,坐西朝東,一長溜,整整十五套。從莊南頭龍溝的水泥橋上朝北望,龍居山莊就像一個怪物,從天而降,降伏了龍溝,占有了龍溝。小橋下的龍溝水,鉆進龍居山莊的肚子里,就不見了。而到了莊子北邊,龍溝水又流出來了,一直流進了北老洼。農小林描述的前后都有園子,前面是花園,后面是菜園,肯定在龍居山莊身上實現不了,龍居山莊前面就是大路,后面是莊子上的人家,前后都沒有院子,它就騎在龍溝上,動都別想動。
我不懂風水,但我感到這一片連體別墅,怎么看怎么別扭。不過,別的人可不這樣想,十五套樓,在沒蓋好前,全莊五個組的人,有不少人想買,很快就被訂光了,現在一交樓房,馬上有人回家來裝修房子。裝修房子也沒空,城里的工作不能丟,就索性還是交給農偉,讓農偉的公司里派人裝修,到時一把付錢。
龍居山莊的前面,豎著一個廣告牌,上面是龍居山莊的實景圖,卻比實景漂亮,有一行字很醒目:小橋流水人家,龍居山莊龍居。
怪不得那么多人買房,都成龍了。
27.田田會所
2011年的冬天,莊上買了龍居山莊早一撥打工回來的人,入住進了新樓房。到過年的時候,一群燒包全部住進龍居山莊了。過年的時候,龍居山莊的鞭炮皮拉了三架車子。這一年,莊上又增加了三個身上有孬疙瘩的新病號,他們是莊上的笆斗、戽子和耙齒。笆斗還進過農偉建龍居山莊時的保安隊,進行過夜巡,身體別提多好了,連個感冒都沒有,怎么就生了癌了?耙齒更是天天喜笑顏開的,跟老木锨摸個小牌,沒病沒災的,那天一大早起來,臉腫了,老木锨還開玩笑說他典型的打腫臉充胖子。一查,腰子上的事。耙齒跟老木锨學,不進醫院,就從我這里吃中藥?!叭松怨耪l無死,好死不如賴活著?!卑引X比老木锨還能放得開,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關于得了孬疙瘩,要不要進醫院手術治療,我心里也矛盾得很。我在資料上看到過有關癌腫瘤的內容,說癌并不可怕,誰身上都有癌細胞,在每天新陳代謝死去的細胞里,有好細胞,也有癌細胞,癌細胞是跟我們身體相依相隨的,不是說割掉了一個瘤體就把身上的癌細胞消滅掉了。那怎么辦呢?就是改變心情,愉快地生活。讓身體的排毒功能、免疫功能和代謝功能,積極地工作,心情一好,身上不但聚不起來孬疙瘩,連聚起來的孬疙瘩也能散掉呢。我跟我老師劉大勇探討過這個事,我們師徒倆的觀點都是一致的。唉,我也不知我對老木锨、耙齒和幾個得了孬疼瘩的人,不去醫院治,反而在莊前莊后的大花園里玩樂的慫恿態度,是對還是錯,你以為呢?
怎么這一片的老人生孬疙瘩的這么多?我想不通。老木锨說得地道:“咱這一片,都吃地下水,地下的水壞了,有毒了。大工廠排出來的污染水,浸地里,咱自個上到地里的農藥化肥,也浸地里,浸地里又消失哪去了?消失在咱吃的水里了,消失在咱自己的肚子里了。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吧?!?/span>
老木锨的聽天由命,卻是由不得天來安排的,他要自己安排。2011年,農偉的龍居山莊工地一片忙亂時,他能安然地從工地邊走過,沿著龍溝,走到北地里,再沿著北地,走到莊西頭,轉一圈,走回來。緊跟他走路的,還有耙齒、唱大鼓的農點子、騸匠農家樂、彈匠農社會和篾匠農家安。有時候,莊上唯一的一個退休工人也跟他們一起走路,但大部分時間,那個工人忙著串門子。待會我再給你說這個愛串門的老頭子吧。這一群老頭,老伴都不在了,他們就聚攏了一起玩。不光是打小牌,還打拳。打的是太極拳,這一點要感謝那個退休的老頭。太極拳就是他教會大家打的。
他們這一群樂天派,喜歡把南地北地叫成前花園后花園,北老洼還有個名字,叫北大塘,他們說北大塘是天池。虧他們想得出來。他們在電視上看到有些農村,有專門給老年人玩樂的場所,叫什么什么之家,他們不要什么之家,前花園后花園天池就是最好的場所了。
他們喜歡在前花園那里打拳。有一回,碰到從村委會回莊上的撲棱,撲棱看到幾個老頭嘰嘰咕咕的,就忍不住對他們說:“你們可要注意了,現在有人在搞邪教,都是扎堆在一起胡說八道的?!?/span>
別的老頭不敢跟撲棱明著吵,老木锨才不問這一套,摟頭罵他個狗血噴頭:“別能得尿往自個頭上吡,我黨齡比你年齡還長呢,我當干部的時候,你還玩一鞭趕倆牛呢?!眹樀脫淅獗韧米优艿眠€快,從那以后,見著這幾個老頭在前花園散步打拳,他就從北地繞回莊上,遇到他們在后花園玩,他就走莊南頭回來了,再不敢拿當干部的身份壓他們了。這幾個老頭,至少有一半有吃低保的資格,可是,他們一個都沒吃。撲棱把低保都分到他的親近門的人頭上了。
這一群老頭,在前花園后花園玩耍的時候,有一天,一抬頭,看見莊東邊跟前農莊相接的那片高地上,一座屋的顏色有了變化。在冬天的野地里,那座屋成了粉紅的顏色,你說,能不扎眼嗎?離多遠就能看到了。
那座屋是個什么屋呢,是個假道觀。哈哈,不知道吧,還有道觀。我開頭就跟你說了,各莊有各莊的故事,這個道觀,是屬于前農莊的故事。大概是九幾年蓋的。當時前農莊的蛤蟆媳婦去了一趟北地打秫秫葉子,回到莊上后,就病倒了。在家躺了幾天,再出來時,就變了一個人。以前是不愛說笑的婦女,現在見誰都說個不停,說的話神神叨叨,讓人半懂不懂。不久就傳說她是天上童子附身,會給人看病,而且非常靈,真就有人找她看病了。每當有人去看病,她都“啊”一聲死過去一會,再醒來就說一番人間聽不懂的話,朝人頭上灑水,又燒了一張符讓人當場就著水喝下去,那人回到家病就好大半了。因為傳得神,哈蟆媳婦就成了神醫。有人專門就蛤蟆媳婦的事跟我坐而論道,我的解釋是,人生病,有一大半是靠自身免疫力自愈的,如果心理上覺得信了神,喝了神藥,病就會好,真就能好了。蛤蟆媳婦就是靠這個給人治病的。不是她治好別人的病,是別人信她,自己治好了自己的病。
后來,蛤蟆媳婦用給人治病掙來的錢,在自家的責任田里,蓋了三間瓦房,又拉了一道院子,說是道觀,她是天上下來的道童。對于她在地里蓋房子,壘院子,沒人敢說啥,就當那是個道觀得了。她那樣的人,神經不正常,沒人敢惹的,鎮里的人也不敢惹,她說她是搞宗教的,誰迫害她,她就到北京找中央的領導來評理。
道觀蓋好后,蛤蟆媳婦就住了進去,穿衣打扮都像個道士。我們西淝河灣的人啊,真正的道士真沒幾個人見過,大家都是從電影 電視里見到的,蛤蟆媳婦就是照著電視里道士的模樣裝扮的。她整天什么都不做,就住觀里給人看病,病好了的人,去給她還愿燒香,她便擺賣香火,還有蠟燭,說是長命燭。到后來,她不再“啊”一聲死過去了,她只給人頭上灑水,賣符,賣香和蠟燭了。后來大家都把那地方當個道觀了,道觀院里還做了個照壁墻,上面寫了字,說是清朝就有的觀,新觀是在遺址上蓋的,算是重修。后來反正不管咋包裝這個道觀,蛤蟆媳婦的生意一點點淡下來了,到最后,連去買香買蠟燭的人都沒有了。
我去過蛤蟆媳婦的道觀,是去給她看病的。蛤蟆來請的我。怎么,仙姑也會生病嗎?我跟蛤蟆開著玩笑。蛤蟆年紀比我還大,一把年紀的人了,他媳婦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哪能沒有個頭疼腦熱的?蛤蟆哭咧咧地跟我說,他媳婦都發燒三四天了,他死勸活勸她不肯出來找我看病,蛤蟆就請我去道觀里看了。
我一進去,覺得觀里那個冷清,誰住在這漫場子地里,都會生病。蛤蟆媳婦偎著被子坐著,頭發亂蓬蓬的,一點沒有仙童道姑的樣子,就是農村的一個老太婆。她眼光迷亂,不敢正眼看我,這樣子就說明她是個正常的人了。一個正常的人住道觀里裝仙童,就受罪了。
我給她號脈,拿著聽診器聽了一會兒,覺得她孝喘得厲害,肺部一定有炎癥了。等拿出溫度計一看,燒到三十九度五了。先開了西藥救急,又開了幾副中藥。我心平氣和地說:“大冬天的,先回家里養著,熬藥也方便?!?/span>
自始至終,都是蛤蟆一個人跟我搭訕,蛤蟆媳婦一言不發,半閉著眼。瞧過病的當天夜里,蛤蟆借輛架車子,把他媳婦還有一些手頭用的東西,一起搬回家了。從此,蛤蟆媳婦再沒回過道觀里。那座屋,就那樣閑在那里了。有時候收莊稼季里,蛤蟆會把一些農具放進去,平常就沒見誰去開過那扇門。沒想到,空了這么多年的道觀,咋就改變模樣了?
幾個老頭覺得好奇,就一邊做著小燕飛的動作,很快走到了道觀的旁邊。就數老木锨識字多,雖說是個別字老先生,有“閘丁”的外號,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道觀不叫道觀了,叫“田田會所”。門頭上掛著呢。不光門頭上掛的有,房頂上還舉著一塊彩色大牌子,大牌子上畫著一個美女,穿的衣服像白婚紗,手里捧著七彩云朵。美女的旁邊寫著一行字:田田甜甜,如夢如幻。
更加有趣的是,門口站著一個穿紫色制服的大半拉橛,戴著鑲黃金邊的紫帽子,白手套,筆直地站著,目不斜視。見幾個老頭來了,穿制服的大半拉橛敬了個軍禮,大聲問候:“先生您好,歡迎光臨!”嚇得最老實的農家安后退了好幾步。
老木锨最能沉得住氣,他不動聲色地問道:“我們光臨到門口就行了,先來咨詢一下,這里是干什么的?”
“我們是田田會所,田田甜甜,如夢如幻。歡迎您的光臨?!贝蟀肜踊卮鸬孟癖硶粯?。
農點子受不了啦:“好啦好啦,你說點人話吧,別背書了。你這書帽也說過了,該進入正題了,你就說這里面是干啥的吧,弄得花里胡哨的。”
大半拉橛依舊嚴謹認真:“談詩會朋友,撫琴覓知音,切磋商海技藝,結交天下英豪。田田會所幫助您實現人生夢想!”
“是個做夢的地方。好啊。做一回夢,要多少錢?”農點子開著玩笑。
大半拉橛正要回答,一聲汽車喇叭把幾個人又嚇了一跳。真有汽車開過來了。幾個老頭一趔身子,汽車就開到門口了。原來,這里的路拓寬了,不是蛤蟆媳婦當道姑時的小土路了,而是變成了水泥路,跟村村通的水泥路連在一起了。
汽車還沒停穩,筆直站著的大半拉橛門童呼地跑過去,拉開車門。里面下來三男一女四個人,都穿得光鮮鮮的,那女的還穿著大毛領的呢子大衣。門童把緊閉著的大門打開,把人朝里讓,一邊喊道:“三位爺,一位奶奶駕到!”
趁著門打開的空隙,幾個老頭朝里面偷看,這一看,真把人又嚇一大跳。院子里完全變了樣,整個院子的上空都罩了彩色玻璃頂,地上鋪著紅地毯,幾棵塑料招財樹上,掛著金元寶,還飄著彩綢子。正想看仔細些,門童馬上把大門關上了,又背著手筆直地站在門旁,再不跟幾個糟老頭打招呼了。
幾個老頭只得朝莊上走,邊走邊議論、猜測,實在猜不透到底田田會所,都是哪些人在那里會,要會出個什么名堂來。
過不幾天,就清楚了,會所居然是農小林辦的。農偉出資,農小林出人、管理。那邊的龍居山莊一開工,這邊農小林就在莊子周圍踅來踅去,圍著道觀踅了幾天,又讓農蛤蟆打開門,進去看了又看,就決定租下來了。租期三年,一年五千塊。對于農蛤蟆來說,五千塊就是白落的。農小林租了蛤蟆家的道觀后,里外全部改裝一新,改成了田田會所。至于會所是干什么的,莊上的老木锨抓著農小林問過。農小林是這樣回答的:“正如我在廣告語里說的,各路英豪切磋技藝、以茶會友的地方?!?/span>
老木锨還是不信,還想問仔細點:“英豪到漫場子地里相會,有啥好?難道咱西淝河灣比大城市還要好?”
農小林瀟灑地吹了聲口哨,說了句“老土”,掉頭走了。
到晚上,田田會所就變成一片彩色的燈光,閃來閃去,直扎眼。莊上見過世面的人說,那叫霓虹燈,可費電了。但莊上的老頭老奶哪個也不敢進到田田會所里面,去看個究竟。覺得那里成了一個奇怪的地方。比蛤蟆媳婦當仙童道姑時奇怪多了。
大農莊第一個走進田田會所的人,是農學坤。
農學坤是誰?就是我剛給你提到的那個退休工人。
28.娘們場
農學坤是個鐵路工人,一直在東北工作,是六O年那一年,家里怕餓絕戶了,讓他跟一撥外莊的人跑到關外。跑到那里就找著了在鐵路上工作的飯碗,當了國家的正式工人。賤年過完后,外莊跑出去的人嫌那里太冷,又離家遠,陸續回到莊上了,重新當了農民,農學坤卻沒有回來,就留在那里繼續當巡道工人。他去前說好了媳婦,當了工人后,就回家結了婚。待半個月,又回東北去了。以后每年回來探親一次,他媳婦也帶著孩子去過東北。有幾次托人找關系,想調到離家近些的鐵路段工作,但一直沒成功。一直到退休前,才算調到了北徐州。退休后,就徹底回到大農莊了。
農學坤的家比一般人家要富裕,因為有個當工人拿工資的男人。他老婆俊蘭也比別家的女人洋氣,因為是莊上第一個坐火車的婦女,第一個穿燈芯絨衣服的婦女,見過大世面,進過大城市。他老婆還鑲了一顆金牙,就是去東北探親時鑲的,笑起來金光閃閃。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都是他媳婦一個人帶大的,家里的活也是她一個人做,是大農莊最能干的婦女。人也有成色,雖然男人長年不在家,可是,從不跟哪個男的多說一句話。要說跟莊上哪個男人說話最多,那就是跟我了。我幫她寫過不少信,都是寫給農學坤的??√m不識字。每當接到農學坤的來信,她都會拿過來讓我念給她聽,聽完后,把信拿回家。那時候人真沒有啥隱私,兩口子的信,要別人來念,還能寫啥呢?不過是說他一切都好,身體也好,工作也好,叫她照顧好孩子和家之類的話??√m要把信捂上幾天后,再找我寫回信。一個不識字的人,捂著信,要咋捂啊,肯定是沒事時抱懷里捂一會,見不著那個人,見著他的信,跟見人一樣啊。農學坤信的開頭都是千篇一律的“見字如面”,俊蘭也就見字如面了。估計也是找人寫的,那行云流水的字,農學坤哪里寫得來,他也不識字。
每次俊蘭找我寫信時,總要帶點東西過來,用手絹兜倆雞蛋,一把棗子或者地里剛摘的黃瓜。有一回,還送我一雙她自己做的鞋。在我們西淝河灣,送雙鞋也沒啥,你可別多想。我一個寡漢條子,莊上的婦女送我鞋穿的多了。我又不是光給俊蘭一家寫信,莊上好幾家人都找我寫過信,當兵的,有在外地工作的遠房親戚的,那時候的聯絡,就靠書信,只有有急事的時候,才會拍電報。
俊蘭找我寫信時,她在那里說,我記。她說的時候,臉紅紅的,就像跟農學坤面對面說話似的。我按她說的寫,寫好后,再念一遍給她聽。有時會把她想表達又不好意思表達的話,也順手寫上。比如,冬天的時候,我會加上,東北天冷,巡道時要穿暖點之類的話。
后來電話方便了,找我寫信的人就少了。農學坤家是莊上第一個安電話的人家,就是為了聯系方便。
農學坤退休早,五十歲就回莊上了,回莊上也不咋下地,處處擺出一個退休工人的樣子。他媳婦不說他,有時干活的時候,就讓他陪著她一起下地,一路上有說有笑的,就跟別的兩口子下地干活時那樣。幾個孩子都念了書,都在北徐州工作,大兒子當了煤販子,手里有倆錢,在莊上第一個蓋了樓房。沒想到,俊蘭沒福氣,農學坤退休回莊上才幾年的時間,她騎車子去集上買棉花絮棉被,被一輛載重卡車撞壞了。
農學坤只到媳婦沒了,才知道媳婦的金貴,殯俊蘭的時候,哭得人都拉不起來。過不多久,他想再找個老伴,幾個孩子堅決反對,說他要找別的女人,都跟他斷絕關系。他就怕了。但心里還是想找女人。他甚至跟莊上的人說,他一輩子最缺女人了。他一年才回家一趟,平常哪有女人,好不容易退休了,女人又沒了。農學坤說的是實話。
本來農學坤在莊上還是有些威望的,他畢竟是個退休的工人,比農民要高幾帽頭子呢。他跟莊上人說話,說外面的世界,說東北女人吸大煙袋,說他山東的同事怎么疼老婆,河南的同事怎么省吃儉用把工資都寄給家里。說的事都是莊上人沒聽過的,聽著就覺得稀罕,也覺得農學坤比莊上人強,有眼界??墒?,有一件事,把他的威望扒拉下來了。
農學坤有個遠房侄媳婦,一雙兒女還沒到上學的年齡,一時沒人帶,只好不去城里打工了,就待在家里照看孩子。家里的地擴給別人種了,侄媳婦除了帶倆孩子,啥事不干,在莊上東家西家串個門,說個話,日子很無聊。農學坤也覺得日子無聊,兩個無聊的人就說到一起去了。莊上的人見農學坤騎著自行車,到集上割肉買酒地往家拎,但不拎在自家鍋臺上,拎到侄媳婦家了。侄媳婦住個大院子,三間大瓦房,兩間旁房當廚房,農學坤帶著侄孫子孫女玩,侄媳婦忙著做好吃的,一來二去,莊上就有了閑言碎語,說那個好吃的侄媳婦,把農學坤口袋里的退休工資都哄吃掉了。還有的說不能怪那個侄媳婦,是農學坤老不正經,他自愿買好吃的送過去的。也只是背后說說,誰也沒親眼見過他們怎么樣。有一回,莊上的一個精頭精腦的老奶奶,逮住那倆孩子問道:“你們晚上哪個跟媽媽一起睡啊?!?/span>
兩個孩子爭著回答:“我們不跟媽媽一起睡,爺爺跟媽媽睡,我們兩個睡。”
爺爺就是農學坤了。
一下就在莊上傳開了。
農學坤的遠房侄子過年時回來,也不知哪個好事的,就把孩子的話當笑話學給他聽了。這個侄子當然不會把屎盆子朝自家頭上扣,就沒明著去找農學坤的事,但背地里,把農學坤家的柴火垛點著了。過罷年,就把媳婦和倆孩子一起帶城里去了。
農學坤在莊上,從此就變得怪怪的了。莊上年輕些的媳婦,見到他,快快地走過去,不跟他打招呼,生怕落下啥閑話。公公婆婆教訓留守在家里的媳婦時,總拿農學坤當反面教材,說:“離那個老頭遠點。”
莊上的老輩人,還是把道德看得很重的。像農學坤跟侄媳婦這樣的事,大家還是很不齒的,很自然就把農學坤朝低里看了。在莊上,農學坤也覺得訕訕的,很無味。不過,時間一長,他慢慢也就放開了,見了誰都要招呼一聲,變得有點嬉皮笑臉起來。時間再一長,他就敢偎娘們場了,哪里有娘們一起說話,他就湊上去搭訕,見他那么老了,也沒人做得過分了,就跟他說笑了。農學坤很珍惜有人跟他說說笑笑,就在莊上的代銷店里,買瓜子花生啥的,給娘們帶的孫子吃,那些老娘們也跟著吃。農學坤就養成了沒事就串娘們場的習慣,而且他花錢很大方,串娘們場從來不空著手,莊上人便給他取了個外號“娘們場”。農學坤知道這個外號,也不生氣,照樣串,照樣說笑。大家覺得,農學坤就是喜歡串個娘們場,再沒干出啥不得體的事,漸漸也就不煩他了。
或許是離開大農莊在外面工作了幾十年的緣故,農學坤跟大農莊親,據說他兒子曾不止一次打電話,叫他到城里生活,他偏不,他說城里污染重,鄉下空氣好。他兒子就打錢給他花,所以,農學坤從不缺錢。從內心講,我并不歧視農學坤,我覺得他活得很真實,可能跟他當幾十年的工人有關,他畢竟不是一個地道的農民,他身上有農民和工人之間的差別。農學坤也跟我掏心窩子說過話,他說他缺生活,我一開始沒聽懂,他又跟我解釋:缺女人,缺文化娛樂,總體來說就是缺生活。我笑他想得真細,鄉下人哪想那么多,有錢花,有飯吃,有水喝,有屋住,只要身上不得孬疙瘩,鄉下人就滿足了。
農學坤缺的生活,田田會所提供給他了。
農學坤有錢,就有膽子,有一天,他就揣著五百塊錢到田田會所里去了。懷著好奇心,他去看看那里到底是弄啥的,如果有什么風險,他口袋里的錢也能擺平,如果擺不平,他可以不擺,他一個老頭子,別人又能怎么他?
還有,這是農小林開的,雖說農小林的合伙人除了農偉據說還有一個是黑社會。
就算是黑社會,農學坤也不怕。有農小林和農偉,進去絕對死不了。大不了被訛倆錢。
去了一次后,他覺得挺好,就又接著去了幾次,終于把一切都摸清楚了。
莊上的老頭老奶也清楚田田會所里在做什么了。
那是一個賭窩,還是一個玩窩。賭贏了,想玩一把,里面有美女,玩餓了,一個電話,西淝河集上的飯店里開著車帶著保溫箱把美食美酒送來了。有一對夫妻,開著車來賭錢,結果把車輸掉了,只得租自己的車讓贏家把他們送回家。還有的空著手進去,開著車出來,無奇不有。
農學坤不賭,他喜歡會所里一個叫田螺的姑娘。那個姑娘對他真好,喊著他爺,給他捊胡子,給他掏耳朵,還給他捶背。他說哪里不舒服,田螺姑娘就給他捶哪里,他說渴了,田螺姑娘就給他倒茶喝,喜歡什么味道的,就倒什么味道的,他知道了這世上還有玫瑰花茶,還有檸檬茶,還有槐樹花茶,還有絞股蘭茶。味道有些怪,但喝在肚子里,暖在心里,感動得農學坤直吸溜鼻子想哭。那個田螺姑娘,真比他親孫女還親,身上也香噴噴的,幾乎就把他當上帝一樣捧在手里。他打電話給他發財的兒子,說他現在知道花錢是能買來幸福的,他花了不多的錢,就買來了。那閨女,對他太好了。
“俺大,你要是覺得好,就找她為你服務,咱有的是錢,你要多少,我打給你。錢是干啥的,錢就是為自己服務的?!彼麅鹤与娫捓锕膭钏M。農學坤去田田會所就財大氣粗了。當別人賭得熱火朝天數鈔票的時候,他就在茶室里讓田螺陪著他喝茶聊天,或者幫他洗洗腳啥的。也是在田田會所里,他懂得了洗腳原來這么有講究,腳底板還能捏出花樣來。
他還喜歡跟田螺姑娘談心,說他在東北當鐵路巡道工的事,一個人對著鐵軌敲敲打打,一個人守著鐵道邊的小屋,黑燈瞎火的,只有火車來了才會有燈火。一直就那樣敲鐵軌敲了幾十年,五十歲了才回到家里,才吃上了媳婦燒的熱湯熱飯,才知道什么叫過日子,什么叫老婆孩子熱炕頭。他一輩子吃媳婦做的飯,跟媳婦睡一個坑上的時間,是能扳著指頭數得過來的。退休回到家里時,他的好年華已經過去了,無法彌補了。
“無法彌補了,真可惜!”他說得眼淚花直閃,田螺也陪著他嘆氣,好像那些苦難田螺也經歷過一樣。
“田螺啊,你不如到我家里去,給我做飯,給我做家務。在這里,太吵了,人也復雜,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啊。你可愿意?”農學坤笑意盈盈地看著田螺。
田螺也笑意盈盈地看著農學坤:“爺爺啊,我是這里的工作人員,哪能隨便出去工作呢?你來這里是客,我在為客人服務吶?!?/span>
“我再多給你些錢,你能出去嗎?這里一個月給你多少錢?我比他們給的還多。咋樣?”農學坤做著田螺的思想工作。
田螺依然笑得那么甜:“爺爺,你不了解,這里工作可嚴了,不能隨便出去的。得老板同意了才行?!?/span>
“這有啥難的?我找小林去說。小林是俺莊的?!鞭r學坤信心百倍。
“小林老板只負責地方治安,人力資源不歸他管。”田螺提供著線索。
但農學坤還是去找農小林了。農小林雖忙,有時也回家里去住。他爹癱在床上,光靠他娘一個人不行。農小林抽空得回家幫幫忙。
聽到農學坤叫田螺去家里做飯做家務,農小林笑得差點讓稀飯噎死:“我真服了你呀大叔,你應當是咱大農莊的時尚叔。咋的,相中田螺了?”
農學坤的臉“騰”地紅了:“你這孩子,說話沒大沒小,我看她怪巧的,想讓她幫著做家務啥的,又不是不給工錢?!?/span>
“大叔啊,我雖然不管人事,但我可以跟管人事的商量。不過,田螺要是走出田田會所,那就叫出臺,出臺費可是很高的,是平時消費的雙倍。你能消受得了?”
“出臺?啥叫出臺?”農學坤不太懂了。
“你老沒看過電視嗎?我這么跟你說吧,出臺就是服務員跟著客人到外面服務的意思?!?/span>
“這樣啊。那就叫她出臺吧。我先試一試她做家務咋樣?!?/span>
田田會所的田螺就這樣出臺到農學坤家里服務來了。
農學坤在田田會所的奇遇,他自個早就講給莊上的老木锨、耙齒幾個老頭聽了。農學坤教幾個老頭打拳時,一邊打,一邊說他的奇遇。是他自己把經歷定位為“奇遇”的。幾個老頭就知道田田會所是個什么名堂了,也知道田螺長得咋樣好看,咋樣得人喜歡了。大家勸他不要去了,田田會所早晚得出事,農小林半輩子走江湖吃巧飯,四十多歲了連個正經媳婦都沒有,沒啥好結果的。那個田螺也肯定不是個啥好女人,好女人哪能到那地方工作呢?農學坤卻不以為然,他說田田會所里的人也是靠勞動吃飯的。
看著農學坤身后跟著一個有點胖的婦女一起走進他家里,大家以為是他家的一個啥親戚來了。因為莊上的老頭老奶們從農學坤的口里,早就知道田螺是個天仙樣的女孩子,哪個也沒想到那個婦女就是田螺。
嘴甜地喊著農學坤爺爺,手又巧,渾身又有香氣的田螺,怎么是個一點都不洋氣的婦女呢?看不出她年齡到底多大,但喊農學坤是爺爺,就明顯裝小了。農學坤還不到七十歲,她最多喊農學坤大爺。
田螺白天到農學坤家里做飯做家務,陪農學坤說話,晚上再回到田田會所。莊上幾個老頭很好奇,想知道田螺咋樣給農學坤做家務的。可是,大白天的,農學坤家的院門從里面閂起來了,幾個老頭就是再好奇,也不可能下作到扒著門縫朝里面看。所以,大家誰也不知道田螺到底咋樣個手巧法,咋樣伺候農學坤的。只是后來農學坤再也沒有夸過田螺,這是后話了。
田螺一共沒來農學坤家幾次,也不是連天來。田螺隔三差五地來了幾次后,再不過來了。莊上的人猜測半天,也沒猜出個子丑寅卯來。有人說她嫌乎農學坤,有人說是價格上談崩了。還有的說,田螺不過是田田會所一個掃垃圾的,有錢的賭客看也不會看她一眼的,只有農學坤去了,才讓她招呼著。田螺出臺來農學坤家,會所里的正牌小姐不干了,說田螺那個樣,太丟她們的份兒了。田螺就不出臺了。這些消息也不知都是從哪里流出來的,反正莊上人就這樣傳來傳去的說。
“娘們場”農學坤照樣人前人后走動著,沒事仍串娘們場,仍買好吃的給娘們帶的小孩吃。農學坤也跟在老木锨的后面,和幾個老頭打打拳,散散步。散步的老頭子都喜歡提著馬扎子,散累了,就在麥地頭坐一坐,農學坤沒有提馬扎的習慣,別人坐的時候,他就瞇起眼睛朝遠處看,看行政村的醫療室,看麥地,看遠處的高速公路上跑的汽車。
沒人去問田螺跟農學坤的事,農學坤自己也不說,好像壓根就沒有田螺這件事似的。農學坤也不再去田田會所了。有關田田會所的任何事,他一個字都不說了。
29.荒冬長臘月
莊上老人喜歡把冬天說成說荒冬長臘月?;亩兑馑??不是說冬天太荒,而是人在冬天時心里太荒。冬天里人少,老年人又怕冷,不喜歡出來,莊上就顯得冷冷清清的,好像天也荒了,地也荒了,整個莊子就是一片荒蕪地。長臘月卻是有盼頭的,進入臘月天,年就近了,年一近,外出打工的人就一陣一陣回莊上來了,人就盼著家里打工的人快點回來,越盼,越覺得臘月咋恁長,不就長臘月了嗎?
冬天我家的院子還是暖和的。一院子都是太陽光,老木锨、農點子、農家安、農家樂、耙齒幾個老頭,吃了飯就往我家跑了。農學坤有時候也過來,捧著一個茶杯,在我醫療室里晃晃,翻翻一些報紙和書,看上面的畫,說起當年我幫他念信寫信的事。說如果他識字的話,一輩子不可能只當個工人。就是不識字,才誤了許多事,不然,有個一官半職啥的,也能帶家屬過去了。
老木锨幾個老頭子,在散步時碰見別的莊上的老頭,學了一套拳,叫健身拳,幾個人就在我院子里比畫起來。比畫累了,坐在太陽下摸幾排小牌。老木锨的狀況,看起來挺不錯,但我還是覺得他硬撐著的成分居多,他的身體,在慢慢朝下坡路走了,或許哪天,他突然就趴下起不來了。說起來,七十多歲的人,在農村也算高壽了。
這一天,幾個老頭正在說笑,莊西頭信教的門拴娘來了。門拴娘一進院子門,聲音朗朗地說:“我瞧你們幾個老人精在玩啥?叫你們去教堂守禮拜也不去守。”
幾個老頭跟她是一個錢的緣分也沒有,馬上就不說笑了,都把嘴繃著。門拴娘也不問他們啥表情,直管說自己的:“別看你們現在活得比我好,等到了來世,你們哪個也不如我?!?/span>
幾個老頭還是不說話。門拴娘也不理他們,走到醫療室里跟我說起話來。“小民子,你有文化,又是個醫生,懂得多,我得問你幾件事。”
門拴跟我一輩的,門拴娘我得喊嬸子。我說:“俺嬸子,有啥話,你直管說吧?!?/span>
“我問你,耶酥在世時,沒人認出他是耶酥,給他氣受。如果我走頂面碰見了一個人,他要是耶酥的話,我不也認不出來嗎?”
我不知她要說啥,只得眼睛不眨地看著她繼續說。
“咱的主,咱也沒見過,就算他走到咱面前,咱也不認識。你說,可是這個理?”
我點點頭。
“如果我就是主,我站在你面前,你不也不認得我嗎?”
“你到底想說啥?”我不得不警暢起來。跟門拴娘,我是沒法對話的。她的話,神神叨叨,沒法接。這不像以前的道姑廟里的蛤蟆媳婦,人家就說自己是仙童,定位很清楚,這個門拴娘,她要人猜她的身份。
門拴娘可能覺得自己繞遠了,她盯著我的眼睛問:“這幾天我睡不著,就在想,我要是頂頭碰見了一個人,我咋能知道他是不是主呢?還有別的人遇到了,又咋能知道他是不是主呢?你有文化,你來給我分析分析。”
這才是門拴娘的困惑,她怕自己遇見了主,而認不得主。
我跟你說啊,我們大農莊,包括別的莊,有一幫老頭老奶和不太老的五十旺歲的男老人女老人,都信主。莊東邊的道姑庵現在的田田會所是一個熱鬧地方,莊西邊離高速公路不遠處,有一個教堂,又是一個熱鬧地方。教堂在冬天人特別多,可能信主的和不信主的,在荒冬長臘月里,心里都覺得荒吧。
說真的,我是一點也不懂信主這件事的,我不知道該咋樣回答門拴娘。看她熱切真誠的眼睛,知道她是很認真來跟我說這件事的。平常門拴娘不會到我這里來,她一年四季都不吃藥,不瞧病,身體不舒服了,她就去教堂里向主禱告,祈求主保佑。在門拴娘的眼里,我們莊上不信主的,包括我在內,都是俗人,跟他們不是一類人。信主的是上帝的子民,死了能升天堂,不信主的,死了只能下地獄。有一段時間,門拴娘為了讓莊上的人死了不下地獄,她挨家挨戶勸說大家信主,有的人跟著她去守禮拜了,有的人不信。對不信的人,她心里十分生氣,覺得是不可救藥的人。她甚至做過我的思想工作,說我有文化,信了主,就能給人講課了。我說我不懂主,心里不懂,哪能去守禮拜?我是個醫生,得給人看病,我不能跟我的病人說,有了病,啥藥也不用吃,就去禮拜堂禱告一下就行了。我的病人會信嗎?門拴娘說不過我,就不勸我信主了。
門拴娘也是大農莊的一個人物。門拴給小農莊的來喜家蓋房子,當小工除泥,被樓上掉下來的一個鐵鉤子砸住頭了,拉到醫院就不行了。門拴媳婦生的是閨女,就帶著閨發改嫁走了。門拴還有個姐,嫁給前劉莊的人家當填房,不能生孩子,只好委曲求全地當后娘,沒想到男的還打她,氣不過,喝農藥死了。門拴娘有一段時間神神叨叨,精神上迷迷糊糊的,后來不知咋認識了傳教的,就信了主。信主后,不再天天哭哭咧咧的了,而是唱著歌過日子。她每天都會在自家的院里唱信主的歌,還買了信主的磁帶,在錄音機里放著聽。門拴爹不信主,也是奇怪,兩口子,一個信,一個堅決不信。受不了她天天唱信主的歌,又放信主的音樂吵他,門拴爹跟門拴娘分家了,一個人待一個地方,連地也分開種了。門拴娘住自家的老屋,門拴爹就住門拴的屋,兩個人互不來往,就像生人一樣。星期天的時候,大農莊前的大路上,常常看見門拴娘跟一群信主的人,一起唱著歌從禮拜堂里出來,去哪個兄弟姐妹的家里繼續唱歌、聽錄音。門拴娘下地干活的時候,也把錄音機帶著,在地里放信主的歌來聽。門拴爹見她去下地,就不下地了,他倆的地是挨著的,本來是一塊地,讓撲棱找人分成了兩塊,但地還是連在一起的。
門拴娘見人就說主。她說現在她過的是她的前世,她的前世是受苦受難的。但過了這一世,就好了,她就進天堂了。她現在所受的一切,是主在考驗她,她要經得住考驗。她已經經受住了,她現在覺得一點都不苦,她很快樂。說著說著,門拴娘就唱了起來:“我們在天上的父,你賜我靈性,我就活了;求你救我,我要遵守你的法度;主啊,求你照你的慈愛將我救活,我如亡羊迷了路,你尋找到你的仆人,讓愛你的人永遠興旺?!?/span>
開始的時候,門拴娘說著說著就唱起來了,讓莊上不信主的人感到很別扭,后來大家都習慣了。門拴娘以前有個外號叫“悶頭驢子”,就是不喜歡說話,性子懦,干活時路上遇見了,頭一低就走過去了,招呼都不敢打?,F在居然人前唱歌、說話,可見信了主,性子改變是多大啊。
莊上也有別的信主的人,但都不像門拴娘表現得這么明顯。人家信主,就去禮拜堂守守禮拜,唱唱感謝主的歌,回到家,該干啥干啥。也不會見了誰都去講主的事,叫別人也信主,不信就說人家會下地獄。門拴娘還有個最大的變化,喜歡把自己種的東西送人吃,莊上信主不信主的,一大半都吃過她家的東西。她手腳不閑著,把院墻里外都點上絲瓜和眉豆,院子周圍都掛滿了,結得多吃不完,就摘下來送到東家西家去。人家收受了,說聲好話感謝她,她馬上接口道:“感謝主。主與我們同在?!笔帐軚|西的人都覺得怪怪的,心里很別扭,覺得她就是主派來的使者,來送東西給大家吃的。
門拴娘也給我送過吃的。她送給我紅心紅芋片子,說是煮稀飯好吃。我收下也要感謝她,感謝時,她自然也會說上“感謝主”的話。
其實莊上的人內心里還是可憐她的,覺得她挺不容易,兒女都沒了,心里全荒了,能找個信主的寄托,把性格改變了,又會唱又會說,對身體有好處。莊上也有人特別煩她的,見她就沒好臉色,像老木锨這幾個老頭對她就不太感冒,原因是,她多次勸他們信主,說都病成那樣了,還不找主來救自己,就無藥可救了。把幾個老頭子說生氣了,就不待見她。還有一幫日子過得好的人家,她跟他們說話時是不屑一顧的,說現在的日子過得好不叫來,來世過得好,才叫好。還說她是來人間受苦的,別看現在的日子不如人,但到了來世,誰也沒她過得好,她會在天堂里,要啥有啥。
在荒冬長臘月里,門拴娘真心實意地向我討教了一番,見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很失望。臨出門時,經過那幾個摸小牌的老頭子身邊,心里想的啥,嘴里就不自覺說了出來:“唉,我真替你們幾個難過啊,主就在跟前等著救你們,你們卻不愿意,這一生自討苦吃,來生苦也吃不完哪?!睔獾脦讉€老頭臉都青了。
門拴娘也不管別人的感受,扭著六十歲的腰身,喝著贊美主的歌走出院門。剛到大路上,她就打開手機,放起了主的歌。現在真先進啊,她不需要提著錄音機放歌了,手機上能下載歌曲了。
30.二桿子的保衛戰
誰也沒有想到,大農莊發生的事,會牽涉到二桿子。
笑瞇瞇的二桿子,天塌下來有大家頂著,挨不著他的事,他會照樣笑瞇瞇的,人前站站,人后站站。四十多歲的二桿子,臉上沒一點鄒紋,雖然天天站在莊稼地里曬太陽,臉上也白白凈凈的。莊上的人多,二桿子心里不裝事,有一顆干干凈凈的童心,永遠不會老的。
二桿子把自己的地種得特別好。他種莊稼就像養小貓一樣,非常細作。二桿子跟財迷不一樣,財迷種地就像吃地一樣,恨不能把地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里,遇著個天災啥的,地里減了產,財迷能哭天搶地心痛欲絕,二桿子不這樣。O九年的大旱,地里幾乎顆粒無收,二桿子照樣不驚不惱,財迷卻哭得離莊幾里地都能聽見。
這會子有啥事挨著二桿子了?
我跟你說啊,跟二桿子扯上邊的這個事,和農偉開發土地、占用土地有關。
農偉在大農莊的龍溝上蓋了十幾棟的騎溝樓后,又投資搞了田田會所。原以為他開發了龍溝,從大農莊撈了一勺子稠的,就離開大農莊回濱洲城里了,沒想到他還是不走。不但沒走,還要繼續開發。是不是城里的老板眼睛都賊精啊,怎么就打起了農村的主意來了?一打農村的主意,農村還不亂?農偉打主意的地方是北老洼,就是莊上老木锨幾個老頭所說的天池北大塘。
北老洼是西淝河留下的一片水洼地,早先前水多的時候,北老洼跟西淝河是連成一體的。后來水退了,西淝河變窄了,河兩岸都成了肥沃地,種紅芋能種到一個紅芊三斤重,種麥子畝產超過一千斤。西淝河退水的時候,低洼地里就留了一片水,就成了大塘了。北老洼就是這樣形成的。知青下放的年代,莊上的人興修水利時,開挖過北老洼,把挖出來的黑泥上到地里當肥料使,一舉兩得,北老洼就變得又深又寬,天旱時,莊北的那一大片地就靠抽北老洼的水來灌溉的。責任田到戶后,北老洼再也沒人興修過,后來鎮上辦的小造紙廠把周邊的小河小汊都污染了,不用說,北老洼也污染了,變成了臭老洼。一直到關停了小造紙,又過了好幾年,各處的臭水溝才不再發臭,北老洼也慢慢返醒過來,可是,再不像以前那樣魚歡蝦跳了。說是那些有毒的東西都浸到水底的淤泥里了,魚蝦根本抗不住那種毒,就算隨著風雨跟著水流過來了,也活不成。就算這幾年,北老洼才有點樣子,莊上的幾個老頭走路走到那里時,就盯著水面看,偶然能看到魚在水里吐泡,說明北老洼不再是一攤死水了。
農偉要把北老洼變成一片熱鬧的活水,他要開發成水上樂園,垂釣中心,讓在田田會所的人,在會所玩累了,就出來釣魚,現釣的魚現殺了煮著下酒。他還要在北老洼搞個度假山莊,有吃有玩。再把田田會所搬到北老洼來,蛤蟆媳婦的那個老舊道姑廟,太小了,已經不適合消費者的消費標準了。甚至,他還把北老洼改了名字,不叫北老洼了,北老洼聽起來太土太瘆人了,叫北大塘也不行,同樣土得掉渣,他要把北老洼改名為北國之春。
農偉的宏偉計劃實施前,照樣帶著一幫人去北老洼考察。這一回,就顯不著大農莊的當家人撲棱了,別說撲棱,就是大行政村的書記、村長,也只能是個陪襯人物了。跟農偉肩并肩走著考察北老洼的,是鎮里的鎮長,大行政村的領導,只能跟在后面點頭哈腰,撲棱只有走在最后面的份兒了。不過,關鍵的時候,撲棱還是能說上話的。比如,鎮里領導和農偉要問到哪一片麥子地是誰家的,這家人是干啥的,難不難纏時,撲棱馬上會應答麥地是誰家的,畝塊是多大,人咋樣。
農偉考察北老洼的時候,正是荒冬長臘月,農大花一周年快到的時候。一群人從農偉的家里吃得油嘴粉面的出來,沿著莊上的龍溝朝北走,就走到北老洼了。北老洼離大農莊不到二里地。說真的,農偉開發的騎著龍溝的一溜連體別墅,就像占著茅坑不拉屎的怪物,那些搶先買了連體別墅的人家,也不住在里面,還在城里打工掙錢,樓就空在那里。莊上新蓋的房子,都是坐北朝南的,唯有這一溜的連體別墅是坐西朝東,還騎在溝上,真的很扎眼。農偉卻很看好這一溜樓房,他指著這溜樓房跟鎮長夸耀說:“它們是龍溝的龍骨,有氣勢,有派頭,新農村建設是什么?就是要破舊立新,要大膽嘗試。這是我在農村開發事業的第一次成功嘗試。如果沒有成功的第一次,我就不會想到開發北老洼?!闭f得鎮長和跟隨的人連連點頭。
農偉沒有說田田會所。田田會所是他暗地里出資,明著是有農小林和另一個黑社會一起辦的。他只管抽賺頭,還不準別人說出田田會所跟他有瓜葛。這樣的好處是,他有退有進。賺了錢,他分,出了事,他不受影響。當然,真出事了,錢上肯定會受影響,不過,能把名聲保住,因為他得留著好名聲,繼續著他的鄉村大開發。
一行人沿著龍溝朝北走的時候,往東就能看到田田會所了。粉紅色的圍墻,杵在灰綠色的麥田里,很顯眼,卻也很喜慶。考察的人,心里明鏡似的,卻都不去說那個粉紅的房子,不說那個賭窩,也不說房子前停著的小汽車。誰知道這幫人里,有沒有誰開車在半夜里去那里玩過呢?
農偉結束了他的荒冬長臘月的考察,過罷年,他就動手去做了。一動手,第一個碰著的居然是二桿子。
莊上的人,把所有跟是非有關的事,都不會聯想到二桿子頭上。二桿子對什么都不爭。小時候薅草,一群小孩筐上面是青草,筐底下是盛麻頭,盛麻頭羊最喜歡吃,只有二桿子的筐里全是青草。大家去掐盛麻頭的時候,二桿子蹲下身子,手里摸著盛麻的葉子,對著小伙伴神秘地一笑:“別動!”大家真嚇得不敢動了,以為是小跑攆來了。小跑是老木锨的狗腿子,哪個小孩偷莊稼、掐麻葉,只要看見了,小跑一逮一個準,誰也跑不過小跑的腿。大家看看小跑并沒有來,只聽二桿子又是神密地一笑:“聽,它在笑?!?/span>
二桿子是說盛麻在笑,大家不再理他,一起動手,咔嚓聲響成一片,不一會兒筐底下就塞滿了盛麻頭子。二桿子還在跟盛麻說話,小聲嘀咕著,誰也不知他說的啥。
二桿子從來不偷莊稼,不偷隊里的麻和鮮樹葉子,他下地的時候,對著一片草對著小河,都能跟它們說話。自說自答,說說笑笑,有時笑得很神密。時間長了,大家也習慣了,他笑他的,大家該干啥干啥。
二桿子還開出一片別有洞天的菜園。那本來是他家的自留地,以前是種麥子和紅芋的。爹娘都不在了后,二桿子就把那里當成了菜地,種莧菜、豆角、香瓜、黃瓜和蘿卜,他還別出心裁地在菜園周圍挖了一圈壕溝,把北老洼的水引進來,那時候北老洼還沒被污染。北老洼有不少小支汊小溝渠,他家的菜園離北老洼的支汊不太遠。二桿子家菜園跟別家菜園不同的是,他家菜園里有棵柿子樹,年年結一樹的柿子。柿子沒熟時,就有人用竹竿敲,敲下來放家里的棉絮里焐,就能焐熟焐軟,可以吃了。二桿子不會罵人,也不知咋樣能看住他家的柿子,就在菜園周圍挖出一圈壕溝來。壕溝很深,二桿子整整挖了一個冬天,蓄了水后,再沒人能進到他家菜園里了。那里就成了二桿子的樂園。
雖說菜園因為挖壕溝少了一圈子地,二桿子一點不覺得可惜,倒是他有了這個安全的菜園后,種菜的花樣更多了。他在菜園四周的溝坡上種了黃花菜,還在菜園的四角栽上了月季花,菜園里韭綠椒紅,生機勃勃的,整個菜園給他拾掇得像個仙島。二桿子的菜園還有口老井,是他爹打的,一園的菜就靠這口老井洗灌,有了壕溝后,溝坡上的黃花菜,二桿子就提壕里的水澆了。他可以一整天待在菜園里,活干完了,他就坐在菜地溝壟上,看著哪棵菜說話。二桿子平常一句話也不說,誰要問他吃了嗎?他只是笑笑,點個頭。如果問他借東西,他一頭鉆進屋里,東找西找,找著了交你手里。如果他問誰借東西,也一頭鉆進誰屋里,東找西找,找著了拿在手里,站你面前,笑瞇瞇的,就知道他是要借這個東西了。二桿子要說話,他就跟菜園里的菜或者花說話,他能說一整天,又說又笑,笑聲多遠都能聽見。我就聽過他跟黃花菜說的話,那次他說話太專心了,正好背對著我,我從那里經過時,他沒有看見。我聽他說:“你腳下可有蛐蟮,可咬腳?我打死它,打死蛐蟮,不叫他咬你?!蔽疫€聽見他跟天上的云彩說話。他說:“快跑,別叫他追上,坐汽車跑,跑到集上去,藏起來。”
四周都是壕溝,二桿子怎么進菜園?我正要跟你說呢。二桿子進菜園有他的法子,他回回都扛著一條長木板,他把木板朝溝沿上一搭,就踏著木板過去了,再把木板抽掉,放菜園里?;丶視r,又把木板搭溝沿上,再踏著木板走回來,再把木板扛回家去。所以,在大農莊,只要看到二桿子扛著長木板子下地,莊上的人就知道他又要去菜園了。
二桿子家的柿子樹年年都結得滾成疙瘩,等柿子熟了,二桿子上到樹上,把柿子全摘了,裝面口袋里背回家,放在大箥籮里,上面再焐上被子,過不多久,又甜又軟的烘柿焐成功了。莊上哪家小孩要吃柿子,大人就去二桿子家買,給了錢,二桿子就端出柿子,任你挑,想拿幾個都成。從沒人多拿二桿子的柿子,莊上的人掛嘴上的話說:“欺負誰也不能欺負二桿子,不然,會遭天打雷劈的。”
二桿子不會養雞,也不會養豬,他就會種菜。他買鹽的錢,就是靠賣柿子和菜得來的。二桿子的衣服,都是親戚鄰居送的舊衣服,他不講好,啥衣裳都能穿。有一年,他穿了一冬的花格子尼襖,是他表嫂送他的女式襖,穿他身上,挺喜慶,莊上也沒人笑話他。
一晃,二桿子四十多了,還是扛著長木板子下地。菜園四周的壕溝他又挖了幾次,水越來越少,他只能深挖溝,才存得住水。他家的那棵老柿樹,還滾疙瘩樣結著柿子,不過,二桿子已經不賣柿子了,他哥的小孩都能掙錢了,他哥和他侄子,都會寄錢給他花。二桿子不識字,但他識錢。二桿子還是跟菜、跟草、跟溝里的小魚說話,他一跟它們說話,臉上的光都不一樣。二桿子人在這個世界,他的心,肯定不是生活在這個世上的。他心里到底是個咋樣的世界呢?大農莊沒人能懂的,只有二桿子自己清楚。
農偉要把北老洼開發建造成北國之春,北國之春的南大門,正好沖著二桿子的菜園子。農偉得把南大門的那些小溝汊填埋掉,好修路過汽車。當然,他填埋這些溝汊的時候,二桿子的菜園子也得一并整平實了。
誰去跟二桿子說這個?找一個普通的村民去說,肯定不行。二桿子是個傻子,普通村民不忍心跟他說,他的菜園子要被農偉開發了去,就算說了,他萬一聽不懂,那不是幫著農偉霸占他的菜園嗎?二桿子一輩子,人活在這個世上,腦子卻在另一個地方,他跟莊上人是不一樣的。
跟二桿子溝通的人,只能是莊上的干部撲棱了。
撲棱跟二桿子同過學。對,我忘了告訴你,二桿子也上過學的,上過一年級。大農莊有過小學,后來才并到西淝河集小學了。二桿子早長,上一年級時是班上最高的,就坐在最后一排。是他娘領著他去報的名,校長和老師都是本莊上的民師,誰去報名都收。二桿子報名,當然也收了。二桿子沒任何劣跡,不偷瓜摸棗,名聲很好,這樣的學生,老師同學都喜歡。但坐進課堂里,二桿子就不是個稱職的學生了。老師教什么,他都只是笑,不跟著念,提啥問題,也不回答,就是笑,桌上的書連翻都不翻。他整堂課都直直的坐著,看著老師瞇眼笑著,把老師笑得很緊張。緊張了一段時間,老師也習慣了,就任他笑去,聽不聽課算了,反正有別的同學在聽,在回答問題。后來二桿子也習慣了天天去學校坐課堂上聽老師講課自己發笑的生活,變得更自在起來,一自在,完了,他自己的世界呈現了。二桿子的世界是別人永遠不懂的,只裝在他自己的心里。二桿子不盯著老師笑了,他開始在自己的世界里玩。老師停止講課,在黑板上板書時,二桿子吃地一聲笑了,笑得很響,邊笑邊指著教室的屋梁:“你跑,你跑不掉啦?!被5美蠋熀屯瑢W都不敢吭了,都一起看著屋梁。見上面什么都沒有,老師說:“農田同學,你不要說話,好嗎?”二桿子又笑了,不再說話。但當老師講了一會課,又板書時,二桿子又笑出聲了,這回他是盯著窗欞說話的:“別看,回你家去!”同學們都朝窗子那里看,看著看著,有的女同學就嚇哭了,不敢看窗外了。當時我們大農莊小學是建在莊外一片荒地上的,傳說那里曾是亂墳崗子,解放前槍斃過人,在那里建學校,就是靠人氣來壓那個地方的,沒想到二桿子對著窗外講話,把人瘆住了。
這樣的事發生了幾次后,學校就找到了二桿子的娘,把二桿子勸回家了。二桿子上了半年的學,撲棱也跟他同學了半年。從記事到現在,撲棱跟二桿子說的話,加一起沒幾句。二桿子跟莊上的哪個人說話,都沒幾句。他就光笑了。撲棱連聽他笑的機會都是少的,因為撲棱是干部,干部聽群眾笑的機會太少了,聽一個傻子笑,更少了。
撲棱撓了半天的頭,硬著頭皮去找了二桿子。之前撲棱已經跟二桿子的哥哥和侄子電話溝通過了,二桿子的兩個哥哥沒有意見,別人賠償多少,也給二桿子賠償多少,他們就啥話也不會多說,只要能做通二桿子的思想工作,二桿子同意就行。
“農田,我是你的老同學撲棱?!睋淅庹业蕉U子時,二桿子正在挖菜園四周的壕溝。農偉把北老洼周邊的小溝汊填住了,流到二桿子菜園壕溝里的水斷掉了,二桿子不知道咋回事,他只能朝下挖,像打井那樣,把水挖出來。
二桿子挖溝挖得賣力,脫掉了小襖子,穿件破背心,穿雙到腰深的膠皮褲子,把泥糊朝岸上甩,濺了撲棱一身。因為挖得太認真了,二桿子沒有聽到撲棱的話。
關于如何嚴肅認真地跟二桿子談征用他菜園子的事,撲棱想了許久,最后決定以老同學的身份跟他談,沒想到,二桿子根本聽不見,就算聽見了,也聽不懂?;盍税胼呑?,哪有人叫過他老同學呢?
“農田,你停一下,我跟你說個事?!睋淅夂敖辛艘宦?。
二桿子還在朝下挖泥糊。他扛的長木板放在菜園子里,誰想進菜園,都沒辦法。撲棱想近前些跟他說話,也找不到進菜園子的道啊。
“二桿子,你停一下手!”他吼起來了。
這回二桿子聽見了,真停了手,朝撲棱看了看,就笑了?!叭恕!彼更c著腳下的泥糊子,給撲棱看。撲棱看到一股細細的水流,從泥糊子里朝上拱,就像一條小長蟲。這個二桿子,把壕溝挖成水井了,有水泉上來了。撲棱心里撲騰了一下,有些歡喜起來。二桿子聽到他喊他二桿子了,還跟他說泉水了,這說明,二桿子認他這個老同學,愿意聽他說話了。
“我能進去嗎?”撲棱指了指菜園子,腳抬了抬,表示想進到菜園子里,跟桿子好好說會話。
二桿子看了看菜園子里靠柿樹豎著放的長木板,又笑了。但他并沒有去扛木板子搭壕溝坎上,只是笑。撲棱明白二桿子不會讓他進菜園子了。
“你別挖了,省點勁吧。你的菜園子農偉要了,高價買你的,咋樣?”隔著那條壕溝,撲棱決定直來直去跟二桿子談轉賣菜園子的事。跟正常人可以繞,跟二桿子,不行,直來直去他能聽懂,就不錯了。
二桿子卻沒聽懂。二桿子不知道撲棱說話是啥意思,聽懂聽不懂的話,二桿子只是笑。他笑瞇瞇地看著撲棱的嘴巴,又指了指腳下的泥糊:“水多了?!?/span>
撲棱想說得更直接些:“二桿子,你聽清楚了,農偉要修建北國之春,你的菜園子擋了他的出口,他得給你平掉,但不是白平,是買下來再平,莊上人的地多少錢一畝賣的,他就給你多少錢一畝。可知道?”
二桿子笑了一會子,那笑在撲棱的臉上停了許久,才指著坡上的月季花說:“馬上,就開花。”
“你別挖了,你的菜園子要平掉了!”撲棱以怒吼的聲音猛喊一聲。
二桿子聽出來撲棱的聲音大了,他把指頭放在嘴邊,示意撲棱不要說話恁大聲。二桿子指著柿子樹和園子里的菜,聲音柔和地說:“別吵,他睡著了?!?/span>
這個時候,二桿子的菜園邊已經有莊上的老頭老奶在走動了。他們靜靜地看著撲棱咋跟二桿子交流,看到最后,全笑了。
撲棱在笑聲里甩手甩腳走開了。邊走邊罵:“你這個二桿子,你這個二桿子!”
二桿子把一圈子壕溝都挖出泉水來的時候,他二哥從收破爛的廣東回來了。
是農偉把他叫回來的。農偉不但要報銷他來回的車旅費,還補助他每天的誤工費。農偉本可以在半夜里開著挖掘機,把二桿子的菜園子平掉的,這事二桿子的哥哥和侄子們都同意了,二桿子的二哥是家里頭腦最清朗的人,他在電話里表態說:“現在誰還稀罕農村里的地?你只管把菜園子推平了,二桿子啥也不懂,你別管他。”但農偉沒有這樣做。農偉還要在大農莊開發掉更多的土地,他要是來硬的,莊上的人就另眼看他了。農偉不但不野蠻施工,而且要很尊重地對待二桿子,一定要做通二桿子的思想工作,讓大農莊的鄉里鄉親都看看,他農偉對待一個傻子是多么認真負責,他農偉是多么善良!
就把二桿子的二哥從廣東請回來了。
二桿子跟二哥最親。二哥也最疼他。平常二桿子的二哥不常回家,三年能回來兩次就不錯了,但會打電話給二桿子。二桿子不會接手機,也不會用手機,他二哥就打到別人的手機上,讓二桿子聽就行了。二桿子聽到他二哥的電話后,也不會說啥話,就是笑,能笑得咯咯響。他二哥只要聽到二桿子響亮的笑聲,就知道二桿子高興了,就放心了。
當二桿子把一坨泥糊甩上來的時候,濺了他二哥一腳泥。他二哥喊:“二桿子!”二桿子響亮地笑了起來,馬上從壕溝的泥糊里爬上來,扛著木板子搭到溝坎上,蹦蹦跳跳地過來了,很快地抽掉木板子扛起來,跟著他二哥回家去了。
莊上的人,至今不知道二桿子的二哥,是咋跟二桿子說菜園子的事的。只知道,二桿子的二哥一大早剛走,二桿子就扛著長木板,又到菜園子里來了。這一回,二桿子不只是扛著長木板,他還拿著一大堆農具,有鐵锨、抓鉤和鐵耙子。雖說天氣轉暖和些了,還沒到栽蔥點蒜的時候,二桿子用不了這些農具干活,他要干啥呢?
北大洼那里正熱鬧著,幾臺挖掘機像外星人一樣,高舉著爪子,在那里東一把西一把地抓撓著,把小溝小汊挖得連成一體,有的成了平地,有的成了深水洼。其中的一臺挖掘機,突突突冒著黑煙,好像朝二桿子的菜園子開過來了。二桿子很警覺地盯著看了一會,立刻爬到柿樹上,把一樣東西綁在柿樹枝上了。那是二桿子自己的一件汗褡子,灰不拉嘰的顏色,不知穿過多少年了,朝樹枝上一綁,汗褡子的兩只袖子,被風吹得這里一擺,那里一揚,就像一個人揚著胳膊,在那里說著講著,卻又不知講的是什么話。二桿子綁好汗褡子,沒跟平常那樣,去挖壕溝,而是扛著鐵锨,圍著菜園子轉開了。轉了一會兒,突然站住腳,手指著天,嘴里嘰里咕嚕說開了。說了一會子,又指著地,嘰里咕嚕又說了一陣子。誰也聽不懂二桿子說的啥,只見他扛著鐵锨在菜園里轉著圈子,指天指地地說著,聲音越說越大,大到像是跟天跟地吵架。不但扛著鐵锨轉著圈跟天跟地吵架,還換了抓鉤和鐵耙子扛著,轉著圈吵。那臺開到近前的挖掘機,停了一會,舉著大鏟子,好像要去抓二桿子菜園的壕溝,但舉了半天,也沒下鏟子,最后就像傻子似的,舉著大鏟子停下來了。司機坐在車斗里,看著二桿子在蹦在跳在叫在罵,他似乎忘記了自己是來鏟菜園的子,反而像個看客了。
莊上的人都知道二桿子這回真耍脾氣了,都去看稀罕。四十多年了,莊上的人,包括我,都是第一次看見二桿子不再笑瞇瞇地任人說啥是啥,現在他耍了脾氣,也是第一次聽見二桿子聲音這么高地說話。他已經不是說話了,是吵,是叫,到最后,是吼了。他腳步越轉越快,看挖掘機到跟前了,圍的人也多了,他連著跳了幾跳,聲音大到能把天頂破,眼睛通紅,嘴角掛著白沫,嗚里哇啦,越說越快,雖然聽不清他說的啥,但知道他憤怒了,怒得誰也管不了他啦。
農偉臉色鐵青地趕過來,農小林也帶著幾個小流氓樣的人跑過來了。農偉示意農小林不要輕舉妄動,他讓挖掘機趕緊開走,自己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二桿子耍脾氣。
聽說,農偉已經把錢打到二桿子二哥二能的卡上,二能收到錢后,跟二桿子做通了工作,才離開大農莊回廣東的。誰能想到,就要開挖了,二桿子的思想咋又拐了彎,拐回到原點上了呢?
二桿子一點不覺得累,他輪換著扛他帶來的那些農具,一會兒是鐵锨,一會兒是抓鉤,一會兒又換上了鐵耙子,不管換上哪樣農具,他都圍著菜園四周又蹦又跳,又喊又叫,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也有停住腳步的時候,停下來,就朝上指著。他指的是天,也是那棵柿子樹。柿子樹上是他綁上去的衣服,被風裹著,兩只袖筒就像二桿子的兩只胳膊,朝南揮,朝北揮,朝天上揮,朝地下揮。二桿子嘴里吼的話,誰也聽不懂,柿樹上那兩只被風吹來吹去揮動的袖筒,也沒人知道揮舞的是啥意思。
二桿子從一大早,一直蹦到晌午頂,一直吼到晌午頂,嗓子已經變啞了。他幾十年沒吼過人,都是笑瞇瞇,都是點頭,這一次,他把幾十年沒用的聲音全使出來了。我擔心起了二桿子。不光是我,莊上每個觀看的人,都害怕了。是怕二桿子這樣叫下去,跳下去,會累死。他傻,他不知道愛惜身體,可他也是個人,是個肉身做的人,就會累。我擔心二桿子會休克,或者,會瘋掉。他以前只是傻,但不瘋,如果瘋了,那就是做孽了。
有人開始勸起二桿子來。但二桿子的聲音停不下來,腳步停不下來,誰勸他他都聽不見。農偉和農小林一幫人,早就離開了。農偉找來了撲棱。
撲棱鄒著眉頭過來了??礃幼?,撲棱有點不想問這事。聽莊上人說,農偉開發北老洼,跟鎮里的領導肩并肩的關系,把撲棱冷起來了。但撲棱也不能得罪了農偉。現在流行的一句話是啥?有錢后面跟著狗,沒錢道路就難走。農偉有錢,跟的人多,跟的狗也多。撲棱不能不跟著。不管撲棱是人是狗,他都得跟著農偉身后混。
撲棱站壕溝邊,喊二桿子的名字農田?!稗r田,你冷靜一下,你這菜園子,農偉不要了,不給你挖掉了。”撲棱哄著二桿子。
二桿子看都不看撲棱一眼,還在那里跳著蹦著。看來,他確實瘋了。
我聽見過二桿子跟草說話,跟魚說話,我想勸勸他。他或許會聽我的。我喊二桿子,連喊了三聲。他也沒停下來??磥?,他誰的話也不聽了。
我想到了老木锨。
這一回,老木锨沒有跟著來看熱鬧。有關他跟二桿子的娘相好的事,在莊上傳了一些年,現在,他年紀大了,二桿子的娘也不在人世了,那件事就沒再傳的必要了。但如果他出現在二桿子的菜園邊,莊上的人又會聯想起那些舊事,就又會傳了。如果真就二桿子一個人倒也沒啥,但二桿子的二哥二能回來了。二能可是個腦子靈光的人,以前在莊上,沒少對著老木锨指桑罵槐,老木锨能躲著他,肯定得躲著。
老木锨只知道二桿子的二哥二能回莊上了,不知道二能又回廣東了。
我從二桿子的菜園邊朝莊里走,去找老木锨。老木锨一定有辦法讓二桿子停下來。
老木锨在莊南頭的大路邊站著,捧著一只茶杯,看著亮遠地,站得一動不動。這段時間,老木锨的身體,就像他的人一樣,是靜止的。人一靜止,身上的孬疙瘩,也靜止不動了。按老木锨自己總結的經驗,你得學會靜止,只要心靜,身上的哪一塊都靜了。
“你去北地看看吧,二桿子叫個不歇,誰的話也不聽。”我見旁邊沒人,老遠就喊他。
“二能不在莊上了,一早就坐火車回廣東了?!蔽矣旨恿艘痪?。
一聽說二能不在莊上了,老木锨立刻扭過身子,一臉的焦急:“二桿子現在咋樣了?”
“在菜園子里蹦跳個不停,吼叫個不停,誰也止不住他?!?/span>
老木锨把茶杯往樹邊一放,跟著我就朝北地走了。
來到二桿子的菜園子邊,見二桿子扛著抓鉤,正圍著菜園轉圈子,嗓子啞了,吼出的聲音小了,但憤怒的樣子,還像一頭受驚的牛。老木锨看了一會,眼淚就出來了?!鞍惩蓿瑒e蹦了,你把板子放下,讓我過去。”
二桿子突然就不蹦了。
我忘了跟你說了,在大農莊,只有兩個人叫過二桿子是俺娃,一個是二桿子的娘張愛菊,一個是二桿子的爹電燈?,F在,老木锨出口叫了二桿子一聲“俺娃”,就把二桿子叫停止了。
圍著看的人,都把目光放到老木锨身上了。老木锨管不了這么多,他叫著:“俺娃,你把板子放下來,我跟你一起看菜園,任誰也別想霸了去。”
大家都不相信,二桿子能把長木板子搭到壕溝坎上,讓老木锨過去。板子不寬,只夠放只腳,要前腳攆著后腳地走板子。老木锨可不像二桿子,天天打板子上過,他的身子走得有些趔巴,幾個老頭擔心地看著他,生怕他掉進壕溝里。但老木锨順利地過去了。腳剛剛放到菜園子,二桿子就把板子抽掉了。
現在,這爺倆就一起坐在菜園子里看菜了。平靜下來的二桿子,指著一片小白菜,嘴里嘰嘰咕咕地說著什么。老木锨說:“咱倆一起看著,不會有人敢來扒的。誰來扒,咱先把他的頭扒掉。”二桿子又指著樹上的衣服,嘴里又嘰嘰咕咕說著啥,老木锨說:“對,我們把旗子插上去,這園子,就永遠是我們的園子?!?/span>
真是奇怪啊,這個二桿子,他就聽老木锨一個人的話。看來,莊上人說老木锨是二桿子的親爹,一點不假啊。
耙齒拎著一瓶茶來了。老財迷捧著幾個大蒸饃,蒸饃上攤著黑糊糊的醬豆子。農點子端的是鋼筋鍋,嘴里說著帶弦子的話:“日他奶奶的,我光顧著看二桿子蹦大神,攪的疙瘩茶,都涼了,放爐子上一熱,粘鍋了?!?/span>
幾個人才發現,進菜園子沒路。長木板子被二桿子抽掉了。
老木锨喊道:“你幾個老驢熊,咋不拿碗來,叫俺用手捧著喝啊。俺娃,咱把木板子蓬園子沿上。”
蓬著長木反,把好東西運過去,爺兩個就在菜園子里吃上了。沒有碗,就著鍋喝的疙瘩茶。
老木锨吃得少,主要都是二桿子吃。二桿子叫了大半天,早就該吃點喝點了。
二桿子見著了老木锨,不叫不蹦不瘋了,該吃吃,該喝喝,樣樣聽老木锨的,可有一樣他不聽。他不愿意回家里去住。他要待在菜園子里。才陰歷二月初幾的天氣,夜里待菜園子里,太冷了,要是老木锨陪著的話,身體肯定吃不消,不陪,又不放心二桿子。二桿子把菜園子四周的壕溝挖得像水井一樣深,他又不會水,萬一晚上失足掉下去,就沒命了。莊上的幾個老伙計想了一個辦法,在菜園子里搭庵子算了。石匠農石頭家里正好有一堆秫秸,就借給二桿子了,彈匠農社會有一卷油毛氈,扛了過來。老木锨親自去找包工頭農朝鮮,農朝鮮正帶著一幫弟兄在北老洼做工程。老木锨問:“你找個人給我搭庵子,可敢?”農朝鮮看著老木锨好一會,見沒有旁的人,小聲說:“晚黑里,我讓手下的小工子去給你搭,你放心就是,今晚上不會叫你住亮遠地里。”
庵子當天晚上就搭好了,老木锨和二桿子住了進去。
早飯后,是幾個老伙計到我家喝中藥的時候,老木锨在北地的菜園子里陪著二桿子,我決定把中藥放保溫桶里,送到北地去。糞筢也加入了喝中藥的隊伍,他把自己的藥喝下去,自告奮勇給老木锨送中藥。他說:“農民,你得出診,不能誤了別的病人。送藥的事,就交給我得了。”
31.老財迷的麥地最肥
我得給你講講老財迷了。是啊,說了這么多別人的事,現在得輪著說老財迷了。因為,農偉開發北老洼的事,跟老財迷掛上鉤了。
二桿子給農偉一個下馬威,他暫時不敢動二桿子的菜園子了。他給二桿子的二哥二能電話說了這事,二能又把錢打回到農偉的卡上了。二能還摞下了話,說那片菜園子有他爹打的井,種的樹,被二桿子伺候了這些年,都成精了,二桿子的魂都在那片菜園子里了,農偉要是平了那片菜園子,沒準就要了二桿子的命了。二桿子是死是活,農偉就看著辦吧。
農偉一下沒辦法了。他不能來強的,莊上的人都看著他呢,老木锨陪著二桿子住在菜園子里,他要來強的,更不可能了。他跟鎮里的領導匯報了,鎮里領導讓他再等等,看看上面的意思。說現在開發農村土地的事,上面嚴起來了。聽莊上的人說,那個并肩跟農偉走一起,共同考察北老洼的鎮長,調到別的鄉鎮工作去了。新的鎮長還沒上任,一時還不能跟著農偉肩并肩四處考察開發的事,也一時不能正大光明地支持他。
二桿子雖說是個傻子,可那也是一條命啊,而且二桿子在莊上,從來不惹事,不生非,比不傻的人還好呢。那片自留地,就是二桿子的命根子了,二桿子不會跟莊上的人說話,他能跟菜園子里的草說話,跟菜說話,跟魚說話,他跟菜園子,已經分不出你我了。你說,二桿子的菜園子,農偉敢開著挖掘機平嗎?
農偉不平二桿子的菜園子,也不會閑著,他在立體工作,先放下這片菜園子,等著車到山前必有路的時候,讓農朝鮮帶著施工隊,先挖北老洼周邊的溝溝汊汊,農偉又忙著征收北老洼周邊的地了。按農偉對北國之春的規劃,北老洼北岸的地里要蓋上度假村,讓度假村依山傍水,水是現成的,把北老洼淘深一些,美化一下就可以了,山卻要堆出來,那些溝溝汊汊挖出來的土就能堆個山。說是山,就是一個大土包,上面栽上樹,建個亭子,就行了。最難的是征那一片的地。幸虧莊上的人都不愛地了,但不愛地,并不是說不愛錢,所以,莊上的地征起來不便宜,跟高速路占地一個價。高速路占地的價,一畝兩萬二,農偉心里清楚,他征這片地,其實不貴。
征地前,農偉在北老洼那一片晃動著。他得看清他要征的那些地,都是誰家的,難纏戶多不多。他就看到了一片跟別的地方完全不一樣的麥子地。
“這片麥地真肥,誰家的?”農偉問農小林。
農小林搖搖頭,說知不道。莊上的地,在北老洼四周的最多。北老洼這一片的地,莊上人習慣稱為北地,正處在西淝河灣里,肥得流油,八O年土地到戶的時候,家家都分到了北老洼的地。莊子南邊的地,叫南地,家家也分到了莊南的地。肥的瘦的,家家都有,分得均,人人沒意見。像農小林這樣常年不種地,也不在莊上蹲的人,哪家的地在哪,他恐怕早分不清了,別說別人家的地,就是他自己家的地,他爹也不能種,他自己更不可能種,早擴給哪家種了,他都分不清是哪一片了。
農偉指著的這一片肥麥地,得有十好幾畝,在北老洼的北邊,麥子長勢比別的地方明顯不一樣,顏色深得多,密實實,綠油油,一看就是下過功夫伺弄的行家里手種的。
你可猜到這是誰家的地了?沒錯,這片地是老財迷家的。
嚴格意義上講,這片地并不全是老財迷的,屬于他家的,有四畝旺地,其余的,是別人家的地,他拿來種的。別人只拿國家的土地補貼費,地讓他白種。老財迷心里愧得慌,就不白種人家的地,他送豆油、送面過去,那些人也不在莊上住,長年在各地打工,過年回來時,老財迷就把豆油和麥子面送過去了。人家就擺著手不要,說,種地辛苦,一畝地除掉化肥農藥,沒啥賺相,就是圖個種地快活,年成不好的話,還折本。老財迷就折過本,一O年發大水的時候,地里的莊稼全淹死了,他哭得嗚嗚的,全莊人都聽見了。但老財迷還是照送豆油和麥子面給人家,因為老財迷種地快活了,有折有賺,又能當地主,他咋不快活?
眼見著農偉剝奪了老財迷當地主的權力,農偉還沒找老財迷談話呢,老財迷就著慌了。
是那些讓他白種地的人打電話過來讓他著慌的。“叔啦,那地你沒法種了,農偉要買了去,蓋度假村,不過叔你放心,他會補償青苗費,地錢歸我,青苗費可都是你的,你可著勁要就是。”有的知道老財迷喜歡地,話說得有些暖心:“大爺呀,我也不缺那幾個錢,從沒想過要賣地,是農偉開發北老洼,地被他占了,不賣也得賣。大爺,你老就多擔待呀?!?/span>
老財迷最喜歡北老洼的地,就專揀這一片的地種,他把跟他挨邊的幾家人的地,都擴過來了,連起來,十六七畝了。這里的地肥。南地里還有幾畝地,都是他自己和兩個兒子的地,不如北老洼的地肥,種出的莊稼壯實。如果挨邊的地都叫農偉買去了,他自己的那四畝地,也就保不重了。財迷心里咋個發急,我不說,你也能明白。
莊上有十幾家人家的地,都要被農偉的北國之春占了去。農偉聯系他們買地的事,這些人沒想到那自生自滅的地,還能賣個好價錢,就啥話沒說,直接讓在家里的爹娘幫著摁了手印。那幾家地被財迷種著的人,也讓爹娘給農偉摁了手印。財迷是最后一個農偉要找的人。他怕引來別的麻煩,等十幾家賣地的人都摁好手印,單剩老財迷一家了,他才找老財迷。
農偉是大老板,當然不能直接去找老財迷,他讓撲棱去跟老財迷說。撲棱不喜歡老財迷,老財迷更是對撲棱敬而遠之,兩人互不來往。撲棱是大農莊的干部,這關系到大農莊開發的事,他得硬著頭皮去跟財迷說。
撲棱是在老財迷家里找到老財迷的。老財迷喂的豬正要吃食,在圈里叫著,朝圈墻上撞。老財迷罵著豬:“你就那樣急,急著找死??!”
撲棱一進院門,正聽見這句罵,臉上熱了熱,強作笑臉喊道:“老財迷,你這是跟豬鬧氣哪?!?/span>
老財迷抬頭見是撲棱,也不讓座,不冷不熱地說:“畜牲就是畜牲,它聽不懂人話,叫它別著急,你聽它叫喚的,像挨刀似的。沒成色的東西!”
撲棱不想在這里再挨“燒邊子”的罵,他想快事快辦快話快說:“北地的地就差你一家了,你要沒啥意見,咱今天就把手印摁了。”說著從兜里摸出一張紙。
老財迷像是聽天書樣的看著撲棱,說:“你在跟我說話?我啥時候跟你講我要賣北地的地了?”
撲棱耐著性子說:“你沒說要賣地,這不政府找著你,要買你家的地嘛。”
“你是政府,還是農偉是政府?我不吃你這一套,想要我家的地,除非你把我切碎了,撒在北地里?!?/span>
說著,老財迷把半盆豬食倒進豬盆里,邊倒邊罵:“給你吃,給你喝,你還不知道好歹,叫喚個沒完沒了。有沒有王法啦?”
撲棱知道老財迷的性格,再說下去,除了多挨燒邊子的罵,沒啥別的了。他心里也想好了,就走個過場,跟農偉有個交待。讓農偉再找別人吧。沒想到老財迷在莊上不惹人不欺人的,說起話來,這么難聽。
撲棱一走,老財迷就給西淝河集上開肉店的建設打電話?!敖ㄔO,你過來拉豬吧。我不喂了,你拉去殺。我得跟你說清楚,你可別忘寫上財迷家的土豬肉。不然,明年我不喂了?!?/span>
建設樂得嘎嘎笑。這幾年,建設家的肉店,老財迷養的土豬沒少給他撐門面。西淝河鎮養豬的大戶不少,在自家院子里養豬的,沒多少。建設給老財迷養的豬標上土豬肉,是理直氣壯的。他早幾天給老財迷打電話,老財迷舍不得賣豬,讓再長長膘。這會子咋想通了?
或許怕老財迷又變卦,建設開著電動三輪就過來了,帶了兩個幫手,用老財迷家的秤把豬稱了,當場把錢付掉。
天快黑時,老財迷又去了一趟集上,把幾只老母雞送給了集上的崔奶奶雞湯館。春天還不暖,沒到捉小雞養的時候,這幾只老雞,肥得很。雞湯館的人樂得嘴咧多大。
老財迷院子的雞也沒了,豬也沒了,就剩兩頭羊了,一下顯得空了。老財迷開始綁架車子了。他堆了一車的東西,吃罷晚飯,就朝北地拉去了。
老財迷一共朝北地拉了三車的東西。
北老洼的工地到晚上,就歇工不干了,燈泡還扯得通亮。干活的都是附近莊上的人,天黑了都回家睡了,就留著幾個外地人,在工地上住。沒人發覺老財迷在北地大興土木。等第二天北國之春的工地開始干活時,眼尖的人看見不遠處的麥子地里,多了一座庵棚。比二桿子菜園里的那座庵棚大多了,也像樣多了。二桿子的庵棚,就是秫秸外面蓋了層牛毛氈,里面只能放一張床。老財迷的庵棚不一樣,是房子。雖說也是尖頂的庵子形狀,但又高又大,用大粗檀做樁,樁之間壘著磚頭墻,屋頂上面鋪著防雨油布,又苫了一層麥秸, 又防風雨又擋寒,住進去,就跟住自個家里沒啥兩樣。
莊上在北地干活的人,發現了老財迷麥地里的庵棚后,叫了起來:“老財迷這是要改行,不種麥子了,要種瓜了,看瓜棚都搭好了。”
叫過后,又覺得不太對。這北地的地,不都被北國之春占領了要蓋度假村嗎?老財迷這是演的哪一出?
等老財迷庵棚里冒起了燒飯的柴煙,農偉才發現。農偉讓撲棱去找老財迷談話時,回了一趟濱洲城。他的生意太多,哪個場要他出面,他得馬上坐小車回去。等他再回到大農莊,老財迷已經在北地燒了三天的飯了。
其實老財迷在庵棚里燒第一頓飯時,撲棱就發現了。他沒有吭聲。他覺得這事還是農偉出面比較好。他原以為農小林會出面的,農小林是農偉在大農莊的代言人了,但農小林顧不上了,他的田田會所出事了。有人在里面打架,把110驚動了。110一來,不僅僅是打架的事了,還有賭博的事,還有嫖娼的事。西淝河鎮派出所所長調走了,農小林還沒來得及打點新來的所長,所長就開著警車帶著警察來了。
田田會所被貼了封條。
農學坤捧著小茶壺,在莊上走得搖頭晃腦:“早晚的事,唏,早晚的事。”成竹在胸的樣子,忘了自己是咋樣朝田田會所里鉆了。
農偉找到撲棱,一點也不客氣了:“我說干部,你真把自己當干部了,我咋跟你說的?讓你找老財迷談話,你咋把他‘彈’到地里去了,還搭了庵棚安了家?”
撲棱不緊不慢地說:“我談了,他說話含含糊糊的,哪知道半夜里就去地里把搭庵棚搭好了呢?”
“真是奇怪了,大農莊的人,咋都這么會搭庵棚?”農偉在大農莊又不叫農偉了,那些跟他說話的鎮里的領導,一直喊他高總?;蛟S他一直就是高偉。不過,這一點大農莊的人不在乎了,不管他是啥偉,姓高也罷,姓農也罷,他反正是跟大農莊賴上了。
“那得感謝七六年,沒有七六年搭地震庵棚的經驗,大農莊人沒這么手巧?!睋淅廪宿r偉一句。農偉當然記得,七六年他上小學時,一家人就住在地震庵棚里,他睡在最面邊,只能爬著進去,稍不留神,腦袋就會碰著搭庵棚的木檀。經過了七六年,大農莊的男人,哪個還不會搭庵棚呢?
大農莊如今有了兩座庵棚,一座在二桿子的菜園子里,一座在北地里。二桿子的菜園子好解決,等北國之春建好后,再找人做工作不遲,老財迷把庵子搭在北地里,就不好弄事了。因為北地賣地的人家,都摁了手印了,只等鎮里土地所的批書下來,動工興建了。老財迷的庵棚杵在那里,算咋回事?無論如何,不能叫老財迷在北地扎下了根。
老財迷真準備長住北地了。他不但搭了庵子,還在地邊上栽了一圈小樹苗,兩只羊庵棚前頭拴一只,庵棚后頭拴一只,一條狗漫場地里跑著,不拴也跑不遠,跑到北老洼水邊叫上一陣子,又回到老財迷腳邊,圍著老財迷撅著尾巴搖個不停。
莊上的人都說,老財迷把麥苗子踩壞了搭庵棚,心里不疼壞了才怪呢。也有人說,這叫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他不在麥地里搭庵棚,他要搭在地頭上,能看得住他家的地?老財迷要做地主,農偉把他的地主夢弄破滅了,他不反抗才怪呢。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嘛。莊上的人七說八說的,我心里比誰都清楚,老財迷這會子的心情,比天旱種地折了本還難受。種地折了本,他還能哭出聲來,沒有地種了,他哭出來的眼淚都沒地方灑了。
這一回,農偉沒有派人去地里勸說老財迷。老財迷的庵棚前頭,掛著一瓶農藥,一把斧頭,他第一次在北地燒鍋冒柴煙的時候,曾站在地頭,沖著大農莊,也是沖著在北老洼挖泥糊子的人說過話。他說,要是社員勸他賣地,他就喝農藥藥死自己;要是干部勸他賣地,他就用斧頭劈死干部,然后再喝農藥藥死自己。話摞出來,社員也好,干部也罷,都不去北地勸他了。
我前面跟你講過,老財迷喂過牛,一直喜歡使牛犁地種地,后來牛被人偷走了,他氣得不喂了,他不喂牛的另一個原因,是找不到一起搭伙犁地的人家,大農莊就老財迷一個人喂牛了,外莊喂牛的也沒有了。不再喂牛的老財迷,已經屈服到讓機器幫他犁地、收割了,他不能屈服到連地也讓別人弄走了。他活著沒別的想法,就是種地,收莊稼,薅草,打藥,朝地里拉糞,撒化肥,地里的麥子還長得好好的,咋能說占就占了?
農偉決定智取老財迷。
他獲得了老財迷全體兒子們的贊許。在外打工,不再回到大農莊,更把大農莊的地當成累贅的老財迷的兒子們,口徑一致地表示,只要不傷了他爹,只要錢能到位,咋樣出孬點子把他爹從地里弄回家,他們都沒意見。老財迷的小兒子農小五還在電話里對農偉表示感謝:“你讓俺爹脫離苦海,不再受種地的勞累,俺代表全家人謝謝你的大恩大德!你咋使手段都行,有一樣,你連俺爹的一根汗毛都不能傷著了?!鳖∵@話說的,聽著怪孝順是吧。
農小林抓過話筒說:“你放心,你爹全身的毛一根都不會少,吊毛也不會少,不信,你哪天回家數數!”
農小林聽了農偉的話,不再在田田會所的事上糾纏了。農偉是這樣說的:“田田會所只是我們交的學費,現如今,大顯身手的機會來了,北國之春建好后,我們就能明正言順地掙錢了。到時,你說承包哪一塊,任你挑。北國之春,將成為泱泱西淝河灣里的一個亮點!”
農偉也對撲棱有了承諾。他說,北國之春建好了,下一屆撲棱就會重新當選上大村長,因為北國之北在大農莊的地界上,大農莊做了這樣一件在全鎮都扎眼的大事情,沒有理由不讓大農莊的人當領導?!拔沂窃诮o你臉上抹金涂粉呢?!鞭r偉鼓勵著撲棱,“說白了,我投資了這么多,還不是在給你撈政績?”
大農莊的江湖人農小林和當家人撲棱,被農偉說服后,農偉開發北老洼的工作,順得就像三月里的小河流,嘩嘩嘩順風淌了。只要拔掉老財迷和二桿子這兩個釘子,就一切沒問題了。
誰到老財迷的庵子邊,跟他說事呢?
“不能跟他面對面談,萬一他耍起賴來,傷著了,到時又要多攤麻煩,我看就來暗的。”農小林出著孬點子,“晚上找幾個人,摸到他庵子邊,拿被子一包,就把他包走了,放車上運得遠遠的,等他回到大農莊,他的地早被打了樁,澆上水泥了。他那個破庵子,挖掘機一叼,就叼碎了。有啥了不起!”
“他喂的有狗,狗不會叫?你沒走到近前,他就拿斧頭劈你了?!睋淅鈱r小林的點子不屑一顧。
“先藥死他的狗,這不簡單?趁天黑爬到麥地里,扔個肉包子,肉包子里放上毒鼠強,狗只要一咬,就死定了。那只狗,早饞得聞見肉香口水亂流了?!鞭r小林繼續說著孬點子。
“這活你來干?”撲棱說。
“我手下這樣的人才,多了去了?!鞭r小林神情驕傲,看都不看撲棱。他對大農莊的這個當家人,眼角不咋溜他的,如果不是為著共同的目標,他才懶得跟撲棱站一起說話。
聽了幾個人的孬點子,農偉皺著眉頭說:“我聽著咋恁刺耳呢,就沒別的點子了?”
“對付財迷,這個就夠了,沒必要興師動眾的?!鞭r小林咬著腮幫子說。
“要不,叫農點子唱大鼓,把財迷引出來聽大鼓。只要他一離開,我們就推倒他的庵子,他東西又不會少,給他拿出來就是?!睋淅庀氤隽艘粋€點子,比農小林的光明正大些。
“別說農點子唱大鼓他不會過來,就是有人來跳脫衣舞,他也不稀罕看的。這個沒有效果?!鞭r偉說,“你們就沒有別的法子?”
“那就叫農小五回來,叫財迷兒子回來勸老子,正好又能摁手印,省得特快專遞寄來寄去的,大不了給他報銷車旅費?!睋淅庹f。
“跟農二能一樣?農二能不也沒勸好二桿子?”農小林歪歪嘴,哧地笑了,“不如斷他的水,斷他的糧。沒水沒糧了,他不就回家拿了?只要他離開北地,我們就好下手。”農小林又想了一個辦法。
“斷得了嗎?莊上的那幫老頭,說是散步看后花園,哪個兜里沒裝著米面啥的?朝財迷擠擠眼,就進地里了,啥不能送給他?斷水更沒有門,隊里的那眼機井,就在財迷地里打著呢。雖說深,財迷褲腰帶解掉拴上,也能打上水來?!边@回輪到撲棱笑話農小林了。
哎呀我忘了跟你說了,莊上的老木锨老耙齒幾個人,確實以散步看后花園的方式,去財迷那個庵子里玩過,送過米面啥的。這點子是我出的。老財迷臨去北地前,到我這里來了,把他要在北地蓋庵子的事,先跟我說了。他說:“小民子,我誰都不信也信你,我把家里的鑰匙交給你,有啥事你得替我看著點。我這次就要跟農偉玩個大點的,看他能把我咋樣擺治!”
趁老木锨幾個人去北地看后花園,我就交代他們去看看老財迷,需要啥,再帶給他。我不能去,我去就顯眼了,我得天天巡診看我的病號們,那才是我的專職工作呢。老木锨可以去,農家安農點子都可以去,跟著老木锨一大陣人,就去北地了。農點子說話最囀,我學給你聽聽:“去北地還能不讓去?又不是日本鬼子進中國,老財迷也不是勞改犯。”說得多形象,聯想多豐富!
這邊一幫老頭給老財迷送吃送喝,農偉一幫人就想孬點子來治他。陰歷二月二十的時候,老財迷住進北地的庵棚已經八天了。農偉還沒想出啥高招,他就走到老財迷的地邊站著看。他的保鏢就貼在他身后站著。農偉瞇縫起眼睛,看著老財迷庵棚門口掛著的斧頭和農藥瓶子。農偉看了好大一會,直到把老財迷從庵棚里看了出來。
其實老財迷早就看到農偉朝他這里看了。庵棚里暗,他躲在暗處,能看清農偉的一舉一動。老財迷覺得農偉又在想孬點子來對付他了。農偉不可能對他按兵不動的。那一片的地,家家都摁了手印,農偉能不急?他也奇怪農偉咋就能存得住氣,不對他使用武力啥的?時間就是金錢,農偉早一天弄好了北國之春,早一天賺到錢。
老財迷和農偉對望了一會,農偉先開腔說話了:“俺舅,你吃了沒?”
“我不吃我還能餓死啊。我死了,你也不給我發喪殯了我?!崩县斆哉f話像打槍。
農偉涵養很好地笑了笑:“俺舅,我都喊你舅了,咱爺倆還有啥不能直說的?你老別連槍帶棍地說話,你心里咋想的,直說就是?!?/span>
“你喊我舅咋的了?大農莊你喊舅的人多了去了,你占的地,不是你舅的地,就是你姥爺的地,要不就是你表哥表弟的地,你眼睛眨一下了嗎?”
兩人個對上話了,莊上的人慢慢圍過去了。過了荒冬長臘月,就是青黃不接的慢春天,莊上的老頭老奶,日子靜得讓人發慌,倒要看看農偉跟老財迷咋個斗法。
“我占誰的地也不是白占的。嘿,這咋能說是占呢,我是買。我花了錢的。我花錢買地,為了啥?還不是為了把咱大農莊往好里修整,你瞧瞧外地,都把莊子蓋成了花園似的,再瞧咱這里,還是老一套。雖說莊上有樓,蓋得多不規范啊。我也管不了莊上的啥了,我把咱北老洼修整成西湖一樣美麗,讓外邊的人到咱這里來,給咱送錢花,不好嗎?”農偉看著圍過來的人,開始宣傳起北國之春的大好前景來。
人圍得多,老財迷就耍起了人來瘋,逮住啥說啥了:“農偉你別跟我講大道理,我啥都不聽。有本事你別占我家的地,不占地,你再講道理,你講得好,我才聽。你別以為你有錢,有錢咋的了?有錢也不能剝奪我種地的權力?!?/span>
說真的,我平常只知道老財迷樂滋滋地埋頭種地,人前人后笑吃吃的,沒啥大言語,沒想到,逼到一定的時候,他的嘴皮子也有兩下子,一句話就能把農偉送到一個地方。
“俺舅,我咋跟你講明白呢?你就知道種地,咱換一種活法不行嗎?等北國之春蓋好了,你要啥工作,我給你安排,保管比你種地強?!?/span>
“你占了我的地,就等于在我心里楔根釘子, 再給我換一種活法,
我也沒法活。我跟你講農偉,大農莊本來風平浪靜的,自打你一回來,就亂了套了。你到底想咋著呢?大農莊也是生你養你的地方,你要把整個大農莊都放在洗衣機里攪攪嗎?”
農偉的臉青了起來。他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但他還是忍住了。有句古話叫什么來著?不忍住小的,就亂了大的。農偉需要忍住小小的老財迷,一個只會種地的老農民,來保全他的大事業。
“看俺舅你說的,我也是這莊的人,大農莊也有我的一份呢。我回來咋能是攪亂啥的,我就是想讓大家過上好日子,讓莊上的人走出去,說咱這里咋樣好,過得咋樣舒坦。讓大農莊的人,因為北老洼的開發而驕傲起來!”
“要驕傲你自己驕傲吧。你要驕傲,完全沒必要來整治大農莊,整治北老洼。我看你這娃,要說對哪個好,除了對你娘農大花是真好外,你對誰都算計。當我不知道呀,那個假道觀,以前蛤蟆媳婦裝大神弄倆錢花花,也禍害不了啥人,你改成田田會所,讓咱莊的老頭子都起了花心,去里面找小姐。你蓋騎溝樓,就像站著拉屎一樣難看,壞了龍溝的風水不說,還占了拋荒地,你賺了誰的錢?莊上人的血汗錢。他們人老兩輩在外打工,拿打工的血汗錢來買你的樓,你的樓占的又是莊里的地,錢都讓你賺了。這也算了,愿打愿挨的事。你卻想了孬點子,要鏟平二桿子的菜園,要霸占我的地。我管不了別人,我能管好自己。我不叫你占,你還能殺了我,讓我蹲監獄?你是啥頭腦,當我不知道,你假裝給你娘火化,運到火葬場的不過是個假人,是你在服裝店找的塑料人,冒充你娘去火化。你要不服,咱當場扒開你娘的墳,看看棺材里面是不是你娘囫圇著睡在里頭……”
老財迷的話像火藥稔子遇著了火,騰地就把農偉燒起來了。他咋啥都知道,連農偉假燒他娘也知道?莊上的人哪個看出來了?
農偉沒法忍下去了。他揮了一下手,吼了一聲:“給臉不要臉,我看你還能整翻天。給我上!”
早就等得不耐煩的一群人,拿著各種工具,撲進麥地里。這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農小林從外莊搜羅過來的痞子,正手心發癢腳心發抽呢。聽農偉一聲吼,立刻就能平掉老財迷的庵子,把老頭活抬出來,扔到別的地方,讓他哭去。
老財迷早就準備著迎戰這一天,他伸手舉過斧頭,又抱住農藥瓶子,把瓶口擰開了,對著撲上來的人高喊:“是人生父母養的,都給我上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說真的,我擔心得心能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我怕老財迷有個啥閃失,萬一他砍傷了別人,或者他喝了農藥,這事就鬧大了。
幾個老頭就喊老財迷,叫他不要激動。不就是地嘛,這一片被占了,莊上還有沒被占的地呢,還可以再擴了去種,只要喜歡種地,莊上有的是。有錢人再怎么占地,土地還能全部被占完吧?
正亂哄哄喊叫著,一輛摩托車飛馳而來。
32,村官斷家務
來的人是誰?俺莊的人個個覺得面生,不認識。是個三十旺歲的年輕人,一臉的陽光燦爛,不像俺這一片的人。
來人摘掉頭盔,笑模笑樣地跟農偉握握手,又跟撲棱握個手。被握手的兩個人,有點愣愣的,不知這人是啥來頭,看起來很牛比的樣子。來人彈了彈鮮紅的頭盔,揚了揚手,沖大家喊聲:“請聽我一句話,我就是來處理這件事的,請大家靜一靜。想打架的,想喝藥的,都聽我說完了,再動手也不遲。”
不過三十郎當歲的年輕人,說話這么有底氣,連農偉都聽從了他的話,招手讓撲進麥子地的人撤回來,又回握著年輕人的手:“你好!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都聽你來公斷?!鞭r偉嘴里說著不得罪人的話,眼珠卻在這人身上亂滾,心里瞎猜一通:這人是誰?這么牛比,可是私訪的記者或者上一級當官的?這年頭,啥事都能發生,可不能亂出牌,先聽聽他說啥吧。
莊上的人也在嘰嘰咕咕議論著。有人問我可認識這個人,我真不認識,臉生得很,在鎮上也沒見過。農點子說:“別是哪個大官家的孩子,只有大官家的小孩,才會有這樣的勢子?!?/span>
“我也是農民的孩子,我叫丁一?!彬T摩托的丁一說話了,他個子并不高,所以,一邁腿站在摩托上,讓大農莊的人都看得到他?!拔沂歉缮兜模楷F在跟鄉親們交個底。大學畢業后,我進了報社當記者,專跑農村版。我對中國的農村,有著跟大家一樣的迷惘,就是,中國的農村,到底要整出個啥樣子來,才能讓農民滿意;中國的農民,到底朝哪兒奔,才心滿意足?我搞不清楚,怎么辦?我就考試換崗位,考上了公務員,自己要求到最偏遠的農村來,就來到了咱西淝河鎮。我現在就是大農莊行政村的村官,你們可以叫我丁助理。我是給大農莊的村書記當助理來了。”
人群中并沒有響起掌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著丁一。不知道他來大農莊,能助理成一番啥事出來,能把老財迷的地給“助理”得不被占了?這事太難了,莊上還沒誰見過能護住老百姓的地不被占的人呢。
“大家心里肯定都在想,我這個年輕猴,說話嘴上沒毛,能干出啥大事來?我現在當著鄉親們的面,來跟高總談談心。等我跟他談好了,鄉親們再發表意見。”
丁一從摩托上蹦下來,再次跟農偉握了握手:“高總,對不起,我們就當著眾鄉親的面,就幾個事情談一談??梢詥??”
包括我在內的大農莊的眾鄉親,再一次印證了,農偉除了在大農莊叫農偉,他還一直是高偉。
丁一的眼睛像清水又像釘子一樣看著農偉,由不得農偉不同意?!靶?,你說,我當聽眾?!?/span>
丁一咧嘴一笑:“我首先通知你,北老洼的開發有了變化,這些地,你不能買了,鎮里的土地管理所不可能批準你在機耕地里蓋房子。對農民的土地,國家有了保護政策?!?/span>
農偉看著丁一,沒有發話,示意他說下去。
“我估計高總這些天也在想,為何批書遲遲不能下來?國家的政策早就明文規定,對農民的耕種土地,不能隨意開發占用,無論是以什么樣的名義。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小城鎮建設、新農村建設、開發區建設,凡是涉及到農民土地的事,國家都有明文規定。高總,對國家的政策,你其實也是心知肚明的,你比大農莊的村民更清楚。你一直在做跟國家政策打擦邊球的游戲,這些年,你也賺了不少了。高總,當你成了富裕的人,當你有了一定的經濟積累,你為什么不能回過頭來,對你的家鄉做樁千古流傳的好事呢?恕我直言,你不應以搶奪的方式,讓父老鄉親永久性失去土地,而是以保護的形式,來改變家鄉的面貌?!?/span>
莊上的人以為,牛皮哄哄財大氣粗的農偉,聽了丁一的話,一定會大發雷霆,質問人家是哪棵蔥,敢來干涉他的事。他沒有。農偉只是皺皺眉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北老洼。北老洼已經被他挖深挖大了,坡上堆著黑糊糊的淤泥,在北老洼干活的人,和那些轟轟作響勞動著的機器,都停了手,一齊看著農偉,不知道是該繼續干活,還是停止挖掘。
“我一到西淝河鎮,就對你高總進行了全方位的了解。我這樣做是出于好奇。鎮里的領導對你很熟,夸你是個孝子。為了你母親,你放下手里的許多生意,一直住在大農莊,還原了大農莊的傳統文化。我不但對你高總感興趣,也同時對大農莊感興趣。這是個大莊子,聽說進城務工的人員占到全莊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莊上除了老人小孩,年輕人都進城了。大農莊是中國農村的縮影,留守老人的孤苦和病痛,留守兒童父愛母愛的缺失,大農莊都有。我想,大農莊已經深受傷害,高總可不可以,對它做些挽救的工作?把北老洼變成一個特種養殖場,吸引莊上務工人員回來養殖。北老洼的土地肥沃,一望無際,是一片良田,也是一道風景,良田失去就不再有,那就讓這道風景永存吧。而離北老洼不遠的西淝河灣,那是一片難得的濕地,高總何不甩開膀子做件大事,為保護濕地做些事情呢?比如,開發建設濕地公園,讓西淝河灣里的這一片地方,真正成為令人向往的神奇的地方?我在這里表個態,如果高總能實施開發濕地公園,我可以為你爭取國家的扶持政策和低息或無息貸款?!?/span>
“還有啊,”丁一頓了頓,又接著說,“現在實行土地流轉試點,北老洼這片土地肥,面積大,非常適合機耕,你高總要是真愿為家鄉做點事,就把這一片的地租下來,讓大家來耕種,誰種你付誰工資。不愿意把地讓出來流轉的,就讓他自個種,一切自愿?!?/span>
“嘩……”一陣掌聲傳來。圍著的眾鄉親都拍手了。其中有兩個沒拍的,一個是農偉,一個是老財迷。農偉不拍手,是因為他不像大農莊村民的頭腦那樣簡單,他在琢磨著叫丁一的這個人的來頭。老財迷不拍手,因為他腦袋被丁一說迷糊了,他得問清楚了才能表態。在掌聲停息后,老財迷大吼一聲:“你得說清楚,你是哪里派來的?黨中央?省政府?你可是專門來給俺大農莊主持公道的?”
丁一笑瞇瞇地看了一圈圍著的人,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弄著手里的頭盔:“我是咱西淝河鎮新來的鎮長,來為眾鄉親服務的。今后大家有啥事,都可以直接跟我對話。”
老財迷邁著腳步,啪嗒啪嗒從庵棚里走出來,走到地頭,呱嘰呱嘰拍起了手。見他鼓掌,眾鄉親又一次拍起手來。緊接著,大家都被老財迷的樣子逗笑了,連丁鎮長也跟著笑起來。只見老財迷的脖子上掛著他的護身法寶,一樣是農藥瓶子,另一樣是斧頭。也只有把這兩樣東西掛到脖子上,他才能騰出手來拍掌。
農偉沒有像往常見到領導那樣,撲上去緊握丁一的手喊鎮長,而是對著老財迷,熱熱地叫一聲“俺大舅”。老財迷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對著丁一說話:“丁鎮長,你來的可真是時候,你咋這樣會掐會算呢?”不等丁鎮長答話,又吼了一嗓子:“農點子,今后你再唱大鼓,專唱清官,哪朝哪代都有清官,這一回,清官來到咱大農莊,給咱主持公道了!”
“啥主持公道,我不過來給咱大農莊斷斷家務事?!倍℃傞L說的話貼心暖胃。
“是,家務事。這一片姓農的,都是一個老祖宗的,更別說大農莊了。莊里的事,就是家務事。”農偉不愧是在外面混的人,這回反應很快,馬上接過丁鎮長的話,“我的頭腦落伍了?,F在我明白,啥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了。丁鎮長,今后,我真得多向您請教啊?!?/span>
嘿呀,說到啥地方了?對對,濕地公園。農偉把濕地公園建起來了,許多人老幾輩沒見過的鳥兒都飛來了,說是全國各地的都有。北老洼也被農偉修整成清汪汪的大水塘了,算是全莊人的財產,家家都有股份呢,水塘租給大農莊、小農莊和后農莊三個老實孩子養特種魚了。農偉沒有把大農莊的老宅子扒掉,不但不扒掉,又粉了墻,裝了監控,改成了農博館,把農村那些丟失的好東西,東撿西拾地從莊旮旯里給找了回來,有的還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呢。現在大農莊誰家娶了新媳婦,得過織布這一關。從農博館里借來紡花機,織布機,梭子呀,框子呀,要啥有啥,新媳婦過門第二天,先上鍋,再織布,蠶豆當藝術指導。說個八樣的,也不能把大農莊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弄丟了。
忘了跟你說了,蠶豆住到大農莊我家里了。就說這幾天領證呢。嘿嘿,丟人吧,我快六十的人了,也要結婚了。蠶豆的婆婆冬天去世了,老人家臨去前,蠶豆打手機叫我過去。老人一手拉著我的手,一手拉著蠶豆的手,啥話沒說出來,就咽氣了。我們倆都懂老人臨終前的心意。這不,就走到一起來了。我賺大啦,一下有了一雙兒女,還有了外甥。蠶豆閨女的小孩,都滿地走了。
你前頭不是問我去胡大寨胡三娃家吃飯,到底可把胡小柱吃回家來了?我跟你講啊,胡小柱真回來給我送錢了。不但給我送來了錢,還跟我認了錯,又跟我一起,去了被撞的老人家里,跟老人的家里人也認了錯,幫我洗清了冤屈。說起來,這事要多蹊蹺有多蹊蹺,胡三娃也被摩托車撞了,而且撞他的人也逃跑了,更巧的是,正好我出診路過,正瞧見那輛摩托車冒著黑煙朝前奔,胡三娃躺在地上亂哼哼。我開始并沒看清是他,但不管是誰,我都得上前去救。誰叫咱是村醫呢。我放好電瓶車,上前一把拉起來,一看,我哩個乖乖,是胡三娃。胡三娃躺地上跟我臉對臉,齜牙咧嘴一笑,啥話都沒說。我左查右看一番,見外傷不重,就問他哪里不舒服?他摸著左腿直哎喲。我一看,左腿小腿肯定骨折了。在我醫療室沒法拍片子,只能送去鎮里的醫院。我征求他意見:“你看,是送白雞廟鎮醫院呢,還是送西淝河鎮醫院?得拍了片子查查啊。”胡三娃咧著嘴說:“隨你吧,哪個醫院近就送哪個醫院吧。”結果就送去了西淝河鎮醫院。我墊了醫藥費,打通了胡三娃家的電話,他老婆過來后,我才離開。胡三娃還沒出院呢,胡小柱就回來了。其實我有半年多沒去胡大寨吃胡三娃家的飯了。我一下子想通了,我干啥那么別,我不別了,我認了,他胡小柱不承認就算了。哈。沒想到,胡小柱回來認錯了。胡小柱后來跟我說,他爹也是個別脾氣,跟我撞一塊兒了,我去他家吃飯逼他回來,他爹偏不讓他回來。你瞧,別了這好幾年,胡小柱反而自己回來了。我笑著跟胡小柱開玩笑,我說,你爹咋沒賴是我撞的他呀?胡小柱臉一紅,啥話都沒說了。
老財迷咋樣了?他舒坦了。從北地的庵棚里挪回來后,又捉了幾十只小雞娃,現在長大了,又能給集上的崔奶奶雞湯館送雞了。對了,老財迷不需要自己送了,人家騎著摩托車來拿了。老財迷又捉了兩頭小豬來喂,還種著北老洼的那一大片地,農偉跟他咋說的?農偉說,俺大舅,你要嫌地少,再從我這里擴幾畝去種?這個老財迷,不愧是個老財迷,他還真又擴了地去種了,現在,他種二十三畝地了。我跟你講啊,那個丁一鎮長真是個人精,他居然把一心想毀土地的農偉改變了,讓農偉花著錢來守著那片地,在那一片地上種麥子種豆子,還種了藥材。通過農偉這一鬧騰,我也知道啥叫土地流轉了。這是個新出來的政策吧。土地流轉不是失去土地,那地永遠是屬于咱農民自己的,只是把使用的權力轉讓出去了。莊上在外打工沒空種地或進了城當城里人的,巴不得把土地讓農偉租下來,一畝地還有幾百塊錢的租金呢,多好啊。農偉把北老洼那一片的肥地全租下來了,誰想種地,他再流轉給誰種,老財迷說那叫擴地,其實就是流轉。老財迷早就先流轉了,是不是???農偉現在是個大地主了,誰去他地里當農民,他就給誰發工資,誰要轉租了自個單種,過過當地主的癮,他就收你租金。喜歡種地的人,就拿著農偉的工資去種地,又穩又沒風險,老財迷還得自己上肥料,找機子耕,你說多麻煩?他說他就喜歡這樣,當地主,躺在自家的地里,聞著莊稼的香味,真他媽爽。這是老財迷新用的口頭禪。
你說,咱鎮里有丁一這樣的官,是不是很了得?他比農偉小十好幾歲,幾句話咋就把耀武揚威的農偉說服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不是這個意思?如果鄉鎮的官都像丁一這樣年輕,有文化有眼光,有責任心,咱這農村還真有奔頭,說不定,莊上那些跑出去的人,還會回來呢。我從廣播里聽到的,說咱國家有不少村莊都消失了,你說,莊上的人長此以往地朝外跑,大農莊可會消失了?莊上消失的東西多了去了,我真擔心呢。
二桿子呀,他又整天笑瞇瞇的了,整理他的菜園子,挖他的壕溝子。還是扛著長木板子去下地,還是跟草跟菜跟瓜果說話。柿子熟了,不賣了,挨家送。烘好了再送。莊上的人說,二桿子是莊上最仁義的人呢。
我的日子也好過了。蠶豆手巧,飯也做得不重樣,我擔心自己會發胖,跟著老木锨幾個老頭,沒事也去莊前莊后的地里,就是老木锨他們說的前花園后花園散散步,打打拳。老木锨大家叫他老不死了。他就是不死,活得旺旺的。蠶豆操家,我給病人看病,時間更充足了,熬中藥還是天天做,到點了,幾個老頭就來了,誰喝誰的藥。身上有歪疙瘩不可怕,攤在我手里,我把這孬疙瘩治下去。咋個治?熬中藥就是引子,自個的心才是打緊的。心胸放開闊了,就啥病啥災都沒有了。
還說點啥?對,小腳女人。老侃娘是莊上最老的女老人了,腳也最小。我都擔心她活成人精來了,沒病沒災的,饑一頓飽一頓,她照樣過得舒坦。老侃娘就是地里的一棵莊稼了。外莊也有小腳女人,你真得抓緊去訪了,訪晚了,她們或許就不在了。不像農偉的農博館,沒有的東西可以收集了放進去,小腳女人可沒法收集啊。小腳女人的腳,也是放不進農博館的。你說是不是,哈哈。
咋?不急著寫《一百個小腳女人的故事》了,先寫《農民的眼睛》?我哩個乖乖,我的眼睛有啥可寫的,小眼睛,又老花了,看見的也不太清朗,別是亂說一通,說錯了,惹下麻煩就真麻煩了。
2014年1月7日第一稿
2014年2月23日第二稿
2014年4月10日第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