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布時間:2018-01-30 來源:文學(xué)報 作者:彭學(xué)軍
如果把一本書比作一棵大樹,那么,生活的素材便是一顆顆種子,當(dāng)然最初的時候,無論是作者還是種子本身都沒意識到那是一顆種子,若干年后,它終于破土而出了——通常,它蟄伏的時間會足夠的長,它會沉著地放棄掉一個又一個的春天,直到等來一個真正屬于它的季節(jié)。
草鬼婆的傳說就是一顆種子,它和“趕尸、落洞、辰州符”都是屬于湘西的。我的童年是在湘西苗寨度過的,那些詭譎靈異的傳說和十萬大山峭拔而立的閉塞環(huán)境,讓童年變得與眾不同。回想起來,當(dāng)時只對草鬼婆心有戚戚,“趕尸”什么的雖更聳人聽聞卻并不參與到日常生活中。草鬼婆就不一樣了,任何一個上點年紀(jì)的苗族老太太都可能是草鬼婆,甚至可以是牽著孫子的手去趕集的和藹可親的老祖母。她們身份隱密,看上去又沒有任何異于常人的特征,所以防不勝防。上學(xué)放學(xué)的路上,如果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靛青色的粗布大面襟衣衫、包著靛青色頭帕、面容又不夠舒展的老太太,走在前面的孩子就會緊張起來,趕緊把兩手藏在身后,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攥緊拳頭,據(jù)說這樣可以防止草鬼婆放蠱加害。看見前面的孩子這樣做了,后面的孩子立馬就明白遇到誰了,也趕緊把兩手藏到身后……
不知道小時候是不是真的遇到過草鬼婆,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從沒被放蠱加害過。這些年來,她雖一直隱匿在我的記憶中,可早已被成人的理性過濾掉了恐懼,只余下神奇——神秘而奇特,不正是兒童文學(xué)最青睞的因子嗎?它活躍、生動、別開生面,最能刺激孩子的想象,能把人引入到一個不曾體驗過的閱讀空間。所以,草鬼婆作為人物形象首先出現(xiàn)在了我很多年前創(chuàng)作的一部小說《你是我的妹》中。
《你是我的妹》最初的責(zé)編是蒲公英童書館的總編輯顏小鸝。大約是三年前吧,她對我說,寫本圖畫書吧,我一直記得書里的阿秀婆,可以用這個人物單獨寫一個故事。阿秀婆就是傳說中的草鬼婆。感念她“一直記得”,也是出于對一位資深童書編輯和優(yōu)秀少兒出版人的信任,時隔近20年,我們又有了第二次合作,有了《桃花魚婆婆》。
文字創(chuàng)作的難點在結(jié)尾。在孩子們遭到野豬攻擊時,阿秀婆挺身而出,把野豬引向懸崖,最終和野豬同歸于盡,也就是說,這個故事涉及到了死亡。涉及死亡甚至以死亡為主題的圖畫書不在少數(shù),無論從哪個角度去講述,都必須照顧到幼兒的認知和趣味,基于這個認識,我給了故事一個開放性、能啟發(fā)孩子想象力的結(jié)尾。這個結(jié)尾得到了顏小鸝和畫家馬鵬浩的認可,并最終把它拓展到了一個更為廣闊的空間,給了孩子自我創(chuàng)作、自由解讀的無限可能性。
事實上,在將文字反復(fù)修改基本成形之后,接下來的創(chuàng)作便是集體行為了。圖畫書是作家、畫家還有編輯合力完成的圖書形式,作家一股力,畫家一股力,誰能把這兩股力擰在一起、讓它們朝著一個方向使勁而不是兩兩相反呢?編輯!而要控制好這兩股力道,編輯也必須是有力量、經(jīng)驗和智慧的——顏小鸝和馬鵬浩無疑都是十分優(yōu)秀的。
而在這個過程中,我需要不斷提醒自己的是,切不可以“作家”自居,放任文字的“強勢”與“霸道”,因為,在圖畫書中,無論多么優(yōu)秀的文字,其表現(xiàn)力都是有限的,文字恰到好處的“退讓”、“低調(diào)”甚至“留白”,能給圖畫騰出一個單純的、遼闊的空間。這個時候,文字不是消失了,而是與圖畫有機地融為一體,更為藝術(shù)地凸顯了——所有這一切都只為成全一本優(yōu)秀的圖畫書。
《桃花魚婆婆》最終成書的樣子讓我十分驚喜,它大大超出了我的預(yù)期。它在嚴冬出版,卻帶著一股春天的、溫暖的氣息。它告訴我,一粒種子發(fā)芽了,成長了,長成了另一棵大樹——枝繁葉茂、生機勃勃?我們都希望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