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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速遞|朱斌峰、項麗敏、李丹崖三位作家新作同期刊發《散文》

發布時間:2023-10-07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近期,我省作家朱斌峰創作的散文《青銅詞條》,作家項麗敏創作的散文《櫻花道》,作家李丹崖創作的散文《干癟與遼闊》同期刊發于《散文》2023年第10期。


作品欣賞


青銅詞條(節選

朱斌峰



很多年前,去鳳凰山銅礦學校尋友,遇一美術老師。他的單身宿舍里掛著一幅自繪的油畫,畫上一列綠色火車正在奔馳,右上角卻粗暴地涂著黑色鋸齒狀的粗線條,顯得觸目驚心。他瞇著眼睛問我:“你覺得這個鋸齒是什么?”我看了半晌,恍惚聽見讓大地顫動的呼嘯聲,便說:“那是火車的聲音具象化吧?”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同謀般笑了。

在這座由礦山長大的小城里,銅礦和鐵礦是常見的事物,就跟鄉村的稻與麥一樣。我一直覺得這兩種金屬的聲音是不同的:鐵的聲音堅硬、短促而尖利,不由分說地切割或阻擋著什么;而銅的聲音柔軟、綿長而遼闊,能把別的響聲包容和覆蓋。如果說鐵之聲是銳角的折線,能在夜晚把人驚醒;那銅之聲就是圓形的漣漪,能把人帶入夢鄉——不同材質的東西是有著不同動靜的,就如人。

在小城博物館里,有五件出土于雙龍山麓的春秋甬鐘,最大的一件鐘體上鑄有36個枚。這種枚就是銅鐘鉦部形如刺猬般的乳釘,它們對稱排列,不僅使甬鐘的音響、音色更悅耳動聽,而且以突出的立體裝飾,為銅鐘增添莊重華麗的氣質。在青銅樂器中,編鐘是中國傳統禮樂文化中尊貴的樂器,是市井民間嗩吶不能比擬的——漢代張衡《西京賦》中即有“擊鐘鼎事,連騎相過”的盛大場面。如今,那些銅銹斑斑的甬鐘靜立在博物館里的燈光下,似乎正以靜默的方式讓洪鐘大呂之音穿過千年而來。青銅器,是大地上結出的另一種果實,是河流的凝固、石頭的開花。它的聲音從堅硬到柔軟,俯首泥土,接納大地,以河流的形式傳向四方。

近日,讀到安琪寫的題乳釘紋簋的詩:“語詞也不能窮盡/ 一切事物的本質,譬如釘/ 乳釘的釘,乳房一樣的釘子/ 緊緊咬住此簋的外壁/ 它們均勻分布/ 按照設計師設計程序/ 名為釘的它們并不鋒利/ 也不扎人/ 它們溫順地貼在此簋的外壁/ 作為裝飾它們有些奢侈/ 我其實并不能理解/ 何以一只裝食物的器具/ 也要整得如此復雜、莫名其妙”——看來,這位詩人對乳釘另有別解。

每一種聲音都是不同的表達,每一種聲響都有著不同的意味。古時的鐘鼓樓就有報時、報警之功用。在古中國,一些城市都有著鐘鼓樓的身影。宋代《營造法式》中就有“城中雙闕,城之定制”之說——“雙闕”即指鐘鼓二樓。關于彼時鐘樓撞鐘報時的場面,清代乾隆在《御制重建鐘樓碑記》上有過形象描述:“當午夜嚴更,九衢啟曙,景鐘發聲,與宮壺之刻漏,周廬之鈴柝,疾徐相應。清宵氣肅,輕飆遠揚,都城內外十有余里,莫不聳聽”——一方水土似乎有了鐘鼓樓才能平安,那么什么樣材質的鐘能聲傳十里呢?

如若把如甕的銅鐘置于地下,會聽見什么?“聽甕”在古代隧道攻城戰中頗有奇效。清末曾國荃率湘軍攻打天京時,城內太平軍便于城墻下埋設聽甕,偵探城外湘軍動靜,以致湘軍一時無法破城。而我在一篇小說中,為讓聲音喚醒迷失的自己,就坐于山頂的銅甕里:“我坐在銅甕里,頭頂被羊皮蓋住,心慢慢靜了下來。銅甕輕輕顫鳴著,恍惚蕩起一圈圈銅色的漣漪。我豎起耳朵,聽見一滴露珠從草上滑落,恍若雨落深潭發出咚的巨響。接著,我的耳朵像是裝上了擴音器,我聽見寂靜山野里蟲鳥的鳴叫聲、寺廟山門處風拂銅鐘聲、山谷地下水流潺潺聲、山下村莊狗叫聲,甚至聽見山峰生長的聲音。不知是我在清冷的甕里聽覺變得敏銳了,還是銅甕將遠遠近近的細小聲響放大了,我真的聽見平日聽不到的聲音了。看來聽甕能聽出災難的預兆、盜賊的預警,并非虛妄之事啊!”——也許銅音真的能傳訊,能讓人在風聲、雨聲、鳥聲、蟲聲里聽到大地的搏動、山河的征兆。

想起一所學校:多年前,那所小樹林環繞的學校里,一口小銅鐘掛在操場上的大樹上。黃昏時分,鴉雀在落日余暉里歸巢了,頭發霜白的老師敲起銅鐘,當當當,孩子們在余音繞梁的鐘聲中如鳥飛去。后來,學校進入電鈴時代,當一陣陣鈴聲像密集的蜂群飛出,孩子們受驚般而起,在操場上如潮水般涌出或退去,像是被急促的聲音追來逐去。那時,是否會有人想起青銅的好嗓子?


銅紋


這是皖南山麓新建的民宿,外為玻璃構成的四壁,內有木質的家具和鐵制的樓梯,在白墻黛瓦的徽派古民居里,就如突如其來的外鄉人。每每夜晚,它一如琥珀靜靜地吸納著月光、星云和燈火。這是寂靜的所在,可以讓人逃離喧囂,回到鏡子里的自己。我剛走向它時,卻被大門上的一張銅臉驚了驚——那是形如怪獸的臉,神秘而猙獰——主人說那叫輔首。當銅門環從時光深處叩響,古中國庭院深深的廟宇深宅的大門上,就有種怪獸銜環的銅器。它是由輔首和門環兩部分構成,那獸面底座稱為輔首,取“面頰”字意。傳說輔首是龍的第九個兒子——椒圖,性好僻靜,警覺兇猛,能嚴把門戶,鎮邪驅妖,守護安寧。

輔首上的紋飾來自中國青銅器的面影。小城自三千年前就開始開山取銅,出土過一眾青銅器,其中就有商代早期的饕餮紋爵。“宗廟之祭,貴者獻以爵”。(《辭源》)青銅爵在商代是標志身份的青銅禮器組合的核心器物,西周以后其地位才被鼎取而代之。這只饕餮紋爵形如鳥雀,表面呈銅銹色,腹部飾饕餮紋——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一種兇惡貪食的野獸。其紋飾莊嚴神秘,仿佛黑暗深處有光穿透而來,而光的根部蹲伏著一頭猛虎——李澤厚先生稱之為“獰厲的美”。這是古老中國的表情,它與凝固云煙的銅銹綠、勒石紀事的銘文一起,構成來青銅絕絕世的容顏。

中國青銅紋樣,來自于神奇的怪獸、兇猛的動物、葳蕤的植物,描摹自走獸、飛禽、花草、蟲魚——那些深刻、纖細而又曲折迂回的紋路里,凝聚著思想的星光、想象的云朵和信仰的煙火。在青色的緯度上,冶工們在熔爐前鐫刻下神跡,又匍匐于神的腳下。詩人賈淺淺在《青銅》中說:“老邁的清晨,在饕餮紋里徘徊/ 這一年的谷雨,身穿垂墜的長袍/ 把手伸向祭祀時的煙火// 銅的配方/ 在周朝加了白芷去腥/ 塵俗的夢被擦得閃閃發光……”與其說那青銅紋飾是大地的指紋,不如說是令人仰望的臉。

在古中國,文字和圖畫是對萬物的命名,是人與神溝通的語言,有著神圣不朽的意義,是不能隨意涂繪的。在神話故事中,倉頡造字竟然驚動了天地,使“天雨粟,鬼夜哭”。(《淮南子·本經訓》)那些象形的文與圖,如雨水、如燈火、如米粟,在松香桑煙中頌詞紛紛,堅如金石,亮如星辰——青銅的銘文和紋飾就有著這種意味。皖南村落有一民俗儺戲,就是在特定時節,鄉野村人帶上儺面具能由人變成神,驅魔辟邪,護佑一方。于是,心懷敬畏的我寫了篇小說,中有當代畫家央請老銅匠將他的畫作刻于銅上的一段:

“爺爺抬起頭,眼神咬著畫家:哦,這都是你畫的?

畫家點著頭,長發又遮住半張臉。

你想刻在鼎上的作品,就是這些臉兒?

是!是!不用刻在鼎上了,把它們做成銅面具就行。

爺爺豁地挺直身子:俺不干!俺不能這么做!

畫家揚起長發,臉一下子變大了:為什么?您老說過銅鼎是神圣器物,不能亂刻亂畫,那就算啦。可銅面具又為什么不能做呢?

爺爺一字一頓:人是凡人,可只要戴上銅面具就是神是魔!

畫家愣住了,把頭轉向禿頂老頭:那個館長……銅面具有這種說法嗎?

禿頂老頭挺挺胸,變得神氣起來:是的,據我考證,我們這一帶有儺舞,只要人戴上銅面具,就能扮演神的角色,驅邪逐魔,保一方平安。我是青銅文化專家,不會亂說的。

畫家喃喃:不就是個銅面具嗎?有那么神神怪怪嗎?

爺爺昂起頭:你莫要小瞧銅匠,古書上說,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

……

圣人之作,象天法地也好,規天矩地也好,工匠心中自有尺度,才會藏禮于器——青銅器以塊范鑄形,再經敲打、雕琢、鍛磨,將火焰藏于內心,呈現出細密的紋理和青藍的色澤,在流水與西風中以光亮抵達深遠——這便是青銅的容顏。

在戲潤流年的鄉間,一方燈火戲臺,鑼鼓喧天處,生旦凈末丑粉墨登臺,上演著花好月圓的人生。一張張臉譜讓樸素的鄉間五彩斑斕起來:“藍臉的竇爾敦盜御馬,紅臉的關公戰長沙。黃臉的典韋,白臉的曹操,黑臉的張飛叫喳喳”……而大戲散場后,鑼鼓歇,戲臺空,燈火闌珊處,一輪月亮從靜夜深處升起——那是不是一張從夜空升起的青銅的臉?

……




作者簡介

朱斌峰,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第32屆學員,安徽文學院第四屆簽約作家。曾于《鐘山》《青年文學》《安徽文學》《西湖》《雨花》《青春》《天涯》《山花》《黃河文學》等發表小說,被《中篇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選刊》《作品與爭鳴》選載。獲2015年《安徽文學》年度文學獎小說獎、第二屆魯彥周文學獎提名(優秀)獎,參與編劇的廣播劇獲全國第十二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

作品欣賞


櫻花道節選

項麗敏


櫻花道在黃山北麓,離我的居所不遠,走路過去半個多小時。

櫻花道是一條鄉村公路,一側是河流,另一側是稻田。天氣晴朗的時候,站在櫻花樹下就能看見黃山的望仙峰和光明頂。

櫻花道的櫻花樹是六年前栽種的,種下樹的頭一年去看過,有幾樹正值花期,是染井吉野櫻。心里甚是歡喜,仿佛很久以前許下的心愿,快要淡忘的時候,忽然得以實現。

我有櫻花情結。很難說出這情結的來處,像候鳥從異域銜來的種子,隨意一丟,就落進心里。而我心里剛好又有這顆種子生長的環境,慢慢的,種子變成樹,到了春天,這棵樹就萌發出毛茸茸的葉芽,那是一種生而復滅、滅而復生,如同對久遠故鄉的想念與渴望。

早些年,為了安頓這種想念與渴望,我會找出川端康成的《古都》、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德富蘆花的《自然與人生》,翻到與櫻花有關的片段,把自己放進去,和書里的主人公一起站在櫻花樹下,在極致的絢爛與寂靜里,吮吸又惆悵又滿足的春之氣息。

有了互聯網之后,櫻花情結的安頓就有了新的途徑——看電影。這成了我個人的儀式,櫻花盛開時節,在網上搜出與之相關的電影來看,韓國的《春逝》、日本的《小森林》與《海街日記》,反反復復地看。有一部電影——忘記名字,也忘記具體情節,只記得被我看了多遍的場景:女主人公穿著顏色與櫻花相襯的和服,手里提著便當盒,坐在一棵很有些年頭的櫻花樹下。那棵櫻花樹就像從春天分離出來的另一個春天,在世界之內,也在世界之外,盛大又隆重,孤獨又繁華。

起先女主人公是和同伴們一起來賞櫻的,后來同伴們陸續出嫁生子,來賞櫻的就只有她了。年復一年,女主人公在櫻花盛開的日子赴約般到來,安靜地賞花,享受春肴,也暗自等待命運的邂逅。

電影的結尾如何?女主人公是否如愿?這些都不記得了。即使沒有如愿也無妨。當她年復一年盛裝到來,就已經邂逅了獨屬于她的風景,成為這風景的倒影。不曾辜負春天,也就不曾辜負生命的美與奇跡。

居所附近有了一條櫻花道,按說可以年年去看櫻花了。然而后來的幾個春天并沒有去。這幾年是有些動蕩的,總有意料不到的事發生,持續的疫情與父母老病的身體,囚籠一樣把人與大自然分開,有幾個春天是在醫院度過的,站在病房窗口,想起那條櫻花道,心就暗下去,焦慮以蛇的形體纏過來,堵在胸口。于是深呼吸,把濁氣緩緩吐出,安慰自己:不著急,春天去了還會來,櫻花道這么近,有的是機會去看,過個幾年,等它們長得高大一些去看更好。人要看幼,樹要看老,人的幼年和樹的老年都通神。

我當然是等不及這些櫻花樹變老了,等它們長到壯年還是有可能的。也不知道櫻花樹由少年長到壯年需要多久,三十年夠嗎?

細究起來,我的櫻花情結還是來源于童年——一個孩童的眼睛對自然之美的初發現。

皖南春天最早的訊息就是山櫻播報的。山櫻是本土的野生植物,二月里,春節燃放的鞭炮碎屑還未掃盡,群山暗啞,尚未從冬寒中蘇醒,山櫻的細枝條上就鼓出匝密的花苞,只需晴個幾日,浮出一樹樹的粉紅粉白。

早春風寒霜重,又多雨雪,選擇在這個時節開花,是山櫻的勇敢,也是它的果決——春天的花太多了,一茬一茬,趕集般地擁擠喧鬧,不如趁早開,也就不用去和桃花杏花爭奪顏色,讓蜜蜂和蝴蝶忙得團團轉。

在漫長的寒冷與荒蕪之后,第一個開花的山櫻,就是大自然送給人間的驚喜,山色亮了,水色軟了,就連老人渾濁的眼睛也有了光——看見山櫻花,意味著衰老病痛的身體又熬過一個冬天。

山櫻的名字是父親告訴我的。父親扛著鋤頭,手里提著裝土豆種的籃子,去往村口菜地。我只有六歲,小尾巴一樣跟在父親身后,父親走得快極了,我得追著跑著才能跟上。跑到小路轉彎處,看見一棵綴滿花朵的樹從山坡逸斜而出,像要俯下身子與路人打招呼。

剛跑到樹下,就被一塊石頭絆倒。父親聽到我的“哎呀”聲,扭過頭,“別跟著我,快起來回家去。”

我趴在地上,如果父親不在場,我早就爬起來了,摔跤對我不算什么,一天怎么也得摔個幾回,手掌和膝蓋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父親見我不動,放下肩扛手提的東西,走過來,“摔到哪里了?讓你別跑你要跑。”見父親走到跟前,我才翻過身,仍然躺在地上,眼睛看著頭頂的花樹,一陣風吹過,花瓣蝴蝶一樣輕飄飄離開枝頭,在空中跳著旋轉舞,把我看得癡了。

“問你話呢,自己能起來回家嗎?”父親蹲下來,見我眼神發直,以為我摔傻了。

有幾片花瓣落到臉上,弄得臉癢癢的,更多花瓣小仙子一樣,藍天的背景下緩緩地飛,緩緩地落。

“爸,這是什么花?”

“山櫻花,山櫻樹開的花。”父親抬頭看了一眼,又催促道:“快起來回家,我要去種地了,沒工夫管你。”

躺著看花多舒服,我才不想起來呢。但我不敢把這話說出來,只說腿摔痛了,起不來。

父親一把將我拎起,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到了父親背上,臉上的花瓣被父親抖落。

“我要山櫻花,給我折一枝吧。”

父親大概是生氣了,也沒理會我,咚咚咚就往家里走。

隔了一天,傍晚的時候,父親從外面回家,手里拿著一根花枝,“看看,這是什么?”父親故意把花枝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當然認得,只是父親手里的山櫻花和昨天的不一樣,還是花苞,顏色是更深的粉紅。父親找出一只玻璃瓶,裝滿水,將花枝插進去。過了一夜,花苞全打開,香氣涌出,把蜜蜂也引到家里來了。

認得山櫻花后,才發現滿山滿谷到處都能見到。長在陽邊的山櫻花開得早,等它們快要落時,長在陰邊的山櫻花開了。這樣開開落落,一直到三月,山櫻花的香氣方才消散,轉而登場的是桃紅李白。

是童年所見的山櫻花在我身體里播下了美的種子。后來,在我成年之后,這種子長成的樹又經過了異域之美的嫁接——我所閱讀的書籍,看的影視作品,變成樹上新的枝條。這棵經過嫁接的花樹,堅固生長在我的身體里,甚至影響了我對生命的觀感。

這世間,一切美而短暫的事物都具有櫻花的屬性。而櫻花看似脆弱,卻有著向死而生的意志,冬天孕育花苞,霜雪未盡時綻放花朵,開時無保留,落時不留戀,短暫的花期里,從始至終都沒有枯萎衰敗的樣子。

……




作者簡介

項麗敏,居于安徽黃山,自然寫作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山中歲時》《浦溪河的一年》《像南瓜一樣活著》等十余部作品集,多次獲安徽省政府文學獎。

作品欣賞


干癟與遼闊

李丹崖


七年前,我去過寶雞岐山的一處道觀。道觀依山而建,很舊了,前殿有些微微塌陷,經了解,是歷史建筑,一般資質的施工隊維修不來,要專門古建施工團隊抽身來修。觀門是木門,兩扇對開,門板斑駁,深秋的黃昏,道長在門前等我。他是一位干癟的先生,身材微微有些佝僂,精神卻很矍鑠。他的腳下,趴著一只狼狗,毛發金黃,塌著眼,看有人來,耳朵支棱起來,汪汪地叫了兩聲。道長浮沉甩了甩,它知趣地退到院子里了。

磚石院落,青苔已經干了,有一些昏黃的氣息。在道長的陪同下,我們去了一下那座微微塌陷的前殿,因為經過了一季的雨,塌陷處的檁子已經有些發霉了。有少許瓦片和瓦當脫落到殿腳下的草叢里,大都碎掉了。一塊瓦當倒是完好無損。道長撿起來說,還好沒有爛。這座大殿據說是宋代的建筑,照此來說,部分瓦當應當也是。道長摩挲著那塊瓦當,上面繪著斑駁的蘭草,即便不是宋代,看風化侵蝕的痕跡,定然是有些年頭了。

我是前來請道長為我們講一場道醫學術研討課程的。自古道醫不分家,道長名“蕭志新”,應該是道號,隸屬全真教派系。說明了來意之后,道長欣然應允,并就研討的幾個方向與我進行了溝通。不知不覺,暮色沉沉圍上來,道長的師弟已經把飯菜端上來了。是一些腌制的咸魚,用紅椒炒過,紅藤酒亦有,是道長親自泡制的,應該有超過六十度。我們談論道教的飲食,道長說,道士們并不像佛家那樣忌口,但也忌,比如,大雁,牛,龜,蛇,犬,以及沒有鱗片的魚和肉類絕對不吃。大致概括下來,與道家所倡導的羽化登仙有一定關系,也與養生思想、萬物有靈的主旨有某種內在的關聯。

道觀內,燈火昏黃,道長在給我們說起瓦當的故事。一百年前,一任前輩道長在這里主持道觀的時候,有一位毛賊聽聞這座道觀有寶貝,夜遁翻墻上方而入,不小心踩碎了脊瓦,從屋頂上滾下來,幸好抓住了屋檐上的瓦當,才不至于斃命,后來,毛賊痛改前非,一心向道長學習醫術,還特意向道長求了一枚廢棄的瓦當供于當屋。后來,毛賊成了遠近聞名的醫者,饑荒年月,救了很多人的命。燈光下,道長消瘦的臉,皺紋里深深淺淺的光,隨著他微醺晃動的頭,時明時暗,那皺紋,像極了這座山上的亂石。

那晚,我喝了整整三兩酒,高度白酒,換做平常,我是不飲酒的,無奈,深秋的山中特別冷。干冷干冷,道觀的客房里,被褥也算不上厚實,壁爐里燒了些柴火,后半夜就涼了。隔著窗子,一枚月移過來,冷冷的清輝瀉入室內。我裹了裹被子,翻身之間,外面的犬吠聲如豹,這樣幾嗓子犬吠,讓整個山坳顯得更悠遠了。

翌日清晨,起了很大的風,我背著包向山下走,風灌得我沖鋒衣里鼓鼓囊囊,讓這次道觀之行,顯得收獲滿滿的感覺,到了車站,面紙擦了一下鼻孔,仍有那個山區里的灰跡。道長的師弟發來一張圖片,是消瘦的道長站在門前送我,他佝僂著身子,似一截枯木,眼神卻是明媚的,我頓時歉意叢生,天太冷了,我只顧返程,竟然忽略了站在道觀門前送我的道長。


因工作的便利,我還去過一趟黃山北站旁邊的西溪南古村落。這是一座遁世感很強的村落,整個村子被一條名叫“豐樂溪”的河流環繞。僅有一座通往外界的橋,臍帶一樣連通外界與這座村莊。

清晨,有農家牽著牛從石橋上經過,霧氣沉沉,豐樂溪的水汽與周遭山巒的煙靄交疊在一起,讓觸目可及之處都有了中國畫的水墨韻致。亦有背著書包的孩子,穿著祖母做的千層底從橋上跑過,手里拿著的是石頭饃(一種山間野菜熥烤成的餅子),呼朋引伴地朝村外的學堂走去,那畫面,儼然穿越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水淙淙地偎著村莊流淌。兩岸的植被堪稱蔥蘢,高大的古木,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留下來的,細碎的葉子密密匝匝,讓整條河流的近處盛夏也不燥熱。各色的水草在岸邊、水底隨風隨水招搖,河水的岔道處,有人架設了木橋,有穿著米色棉麻裙的女子和橋上拍照,瞇著眼,呈陶醉狀,她戴的帽檐與一縷細碎的陽光交匯在一處,別致而俏皮。

人在河邊汲水,高大的皂莢樹下,有浣婦用竹竿夠了皂莢下來,揉碎了洗衣,還有老者在岸邊漿洗被面,一切都是“舊時工作法”,老輩人的手藝和生活習慣在這里從未斷代或失傳。

村莊內的祠堂和老屋,粉墻黛瓦,典型的徽派建筑風格,只不過多了幾重古意。可謂古意深沉,一幢又一幢的老房子,貼著尚未褪色的春聯,皆為手書,很少能見到那種印刷體春聯。帶著工業氣息的印刷體勢必與這座村莊不符。

很多人家的院子里,八磚墁地,青苔在磚縫里拱出來,院子的角落里栽著櫸樹,種櫸,中舉,從古至今,這里文風使然,文脈不絕。亦有一兩株芍藥或牡丹,開得野野的,晨光中很見韻致。

依靠著大山,這里從不缺木材,亦不缺毛竹,所以,村里人家多以木器和竹器為家具,古樸端莊,盛夏時節,端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竹林、芭蕉、櫸樹、木香花的藤蔓等葳蕤而生,樹木或闊大或細碎的葉子密密匝匝地遮蓋了院子的大半,涼爽的椅面上散發著竹子特有的清香,于此閑坐,簡直是一種享受。

午間,我在西溪南的一戶農家,吃到了最地道的蕨菜,也品嘗到了最地道的臭鱖魚,喝到了村后山坡上回甘很好的野茶,亦聽到了隔壁院子里飄來的手風琴的樂音,只是門關著,未能見到那個彈奏手風琴的人。

彈手風琴的少了,印象中,在故鄉皖北鄉下,少年時一次春游,初中班主任拉著手風琴為我們唱過一首歌,歌名已經忘了,只記得那是在麥田,風吹麥浪,班主任有著一雙靈巧的手,琴鍵和麥浪一起起伏,我們聽得入了神。今遭再聽到久違的琴聲,想必彈琴的一定是位和班主任一樣溫婉的女子。

午后,西溪南的周遭的山上起了風,河水歡暢了許多,草木招搖,高樹上的蟬也不嘶了,不多時,濃云密布,落了一場大雨。感覺這場雨和唐詩里“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里的情景很像,也與“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里的描述相近,也與“雨止檐聲絕,忽續一滴秋”里的場景類似,夏日山村落了雨,青碧色的草木更綠了,氣溫下降了三兩度,那感覺,好似一秒入秋的感覺。

在青山雨后的村落里,深嗅一縷清新空氣,爽然中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遼闊。




作者簡介

李丹崖,安徽亳州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會理事,亳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芳草未歇》《草木恩典》《胃知的鄉愁》等28部,文章常見于《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選刊》《青年文學》《安徽文學》《滇池》《文學報》《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大公報》等,有作品被《小說選刊》《作家文摘》等刊物轉載,入選中國作協創研部多個年度選本。作品曾榮獲安徽省第十六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第八屆冰心散文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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