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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短篇小說現場】(三)

發布時間:2023-06-15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作品欣賞


歸無計(節選)

蔣詩經

1

清明剛過,天就暖了。1944年的南京街頭早早地飄起梧桐飛絮,漫天地飛,仿佛一場春雪。人們漸漸改掉了望天的壞習慣,天空偶爾有飛機的轟鳴聲,也不再關心。日本人來了以后,又建了兩個機場。飛機像一群烏鴉,繞來繞去。轟鳴聲嵌在腦子里,揮之不去。

這樣的季節,是花店最閑的日子。花店其實是棉花店。這時候棉籽還沒種下去,等到收棉花還遠得很,去年收來的棉花早就加工好,販出去了,店里只零賣一些民間紡織用的棉坨,維持著人氣。李天明是花店的經理,每天去店里看看賬,安排現鈔兌換散落在外的店票就可以了。

按行內規矩,去年收棉花時,都是付一半現鈔,一半店票。棉花豐收的年月,有時也會全付店票。棉農如果不愿意也不強求,請另找下家。店票這東西,有誠信作為支撐,和現鈔也沒什么區別。但因為時局的問題,生意竟格外地好做了。

棉花加工好販出去,收到了現鈔,等開了年再把店票換回來。這一來一去,大把的錢財有幾個月的時間在手里打滾,哪怕是和當鋪合作周轉,也能獲得一些不菲的利錢。加上戰亂,去年底發出去的店票,肯定有人會遺失,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等于花店白撿了錢,當作小金庫。

這幾年,所謂的錢,已經算不上錢了。幾年前,用的是法幣,也叫金元券。金元券一開始還很堅挺,可是隨著戰爭全面爆發,大肆貶值。這還不算什么,貶值了還是錢。等到汪精衛政府發行的“寧鈔”出來,也就是中儲券,法幣的地位就尷尬了。淪陷區的老百姓被迫開始使用寧鈔,并把手里的法幣按極不合理的比例兌換出去。哪曾想,寧鈔后來還不如法幣,一貶再貶。甚至其間還出現各種“日本軍票”。日本人是汪精衛的爹,所以即便是軍票,也比寧鈔好用。

貨幣市場是另一場戰爭,挺復雜。但說來說去,都是當權者在瘋狂印鈔,變相地掠奪老百姓的錢。花店也是被掠奪的對象,概莫能外。只不過花店有了店票,將這些災難大部分嫁接給了老百姓,順便再從中撈上一把。因此,花店的經理李天明,在春天,活得像個紈绔子弟。

前幾天,他把這些感慨說給何青玉聽。她瞪大著雙眼驚嘆,這樣也行?哪有什么行不行的,老百姓只能受著。花店要是不跟當官的搞好關系,連開店票的資格都沒有,所以店票的利潤有大半還是流入了當官的荷包里。

說完這些,他笑著問,這些事要是寫成一篇文章,你們報社敢不敢刊登?何青玉直搖頭,說這是主編的事。她只是個負責排版的小職員,操不了這份心。李天明當然知道,任何報紙都刊登不了。何況她們的《繁華報》只是私營的報社。飯碗沒了還是小事,命說不定都丟了。再說,這不過是一個聊天的話題,說起來是一套,寫明白卻不容易。

何青玉對這些好像不感興趣,于是轉移了話題,聊起了她的童年。她的童年在鄉下,是魚米之鄉,家里又是大戶,很有一些值得懷念的東西。比如天氣暖和了,她就會想起當初養蠶的日子。到了四月,點一根蠟燭,做個簡易的溫箱。在嫩綠的桑葉上,蠶籽就會漸漸孵化,成了蠶蟻,再變成蠶寶寶,直到結繭,化蝶。說得很有詩意。

一個女子主動分享自己童年的生活,基本就是戀愛的開始。李天明心知肚明。老莫也慫恿他先把生米煮成熟飯。李天明只是笑笑,不是不動心,而是心里揣著太多的事,有些心虛。

2

夫子廟的告示欄很雜,很亂,上面貼的東西五花八門,像牛皮癬。有尋人的,找狗的,招工的……本來是惠民的東西,后來不知怎么又變了味,賣大力丸的,賣春的,算命的……各種不上臺面的廣告侵占了大半版面,失去了原有的一些功能。但大伙兒還是喜歡看,這里面能推測出各種隱秘的八卦,或者滿足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偷窺欲。

李天明在告示欄前沒有停留,只是經過的時候瞥了一眼,然后按照暗號上的指示,直接去了花鳥市場。到了花鳥市場,突然就想起了何青玉說的話。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賣蠶籽的小攤子。攤主是個老太太,只是順帶著賣一點,真正賣蠶籽的,都在農郊的市場里。她這里賣,多半是給孩子們玩的。

走出花鳥市場的大門,李天明將帽子摘了下來,放在左手上,四處看了看。幾個黃包車夫都抬起詢問的眼神。有口舌勤快點的,先主動拿起抹布,擦了擦座椅上偶落的梧桐絮,近乎諂笑地問道:“先生,去哪兒?要送嗎?”更有一位身材魁梧的車夫,直接將車拉了過來,等著李天明的決定。拉車有拉車的規矩,這樣明目張膽地搶客,很容易得罪同行,也被人所不恥。遠處幾個車夫正有些鄙夷地看向這邊,指指戳戳。

天空中幾架飛機飛過,留下一陣轟鳴聲。李天明禮貌地笑了笑,正要回絕。車夫突然沖著手把輕輕地敲了三下。“敲三下,跟我走”,這是約定俗成的信號。李天明平靜地戴上帽子,上了黃包車,說了聲:“去鼓樓。”

黃包車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咯咯噔噔,前行的方向并不是鼓樓。李天明也沒有糾正。等到了一個狹窄的小巷口。車夫左右看看沒人,才停下了腳步,很正式地問了聲:“先生,您有船洋嗎?”

船洋是1933年發行的帶帆船圖案的銀幣。紙幣的混亂,造就人們對銀幣的忠愛,這樣的問話,并沒有什么問題。李天明警惕地看了下周圍,只看見一只老狗懶洋洋地在巷口曬著太陽,才緩緩地回答道:“其實我喜歡小頭。”小頭是1934年發行的帶有孫中山頭像的銀幣。

“我也喜歡小頭,不喜歡大頭。”車夫又回答了一句。大頭是袁大頭的泛稱。

“可是我們更不能回頭。”李天明說完這最后一句,“切口”已經全部完成,對方是傳遞情報來的。雖然之前都已經給過了普通的信號,但交接情報的切口還是必須完成的。

近來,軍統特工的日子并不好過,特別是在南京,汪精衛政府有日本人撐腰,政治保衛局四處橫行。政治保衛局的前身是上海“76號”和南京“21號”,和軍統本就是死敵。

年初,日本人在太平洋戰場頻頻失利,不得不做殊死一搏。政治保衛局在日本人的施壓下,開始了瘋狂的清洗行動。逼得軍統的特工小組不得不小心又小心。李天明,正是軍統特工小組的一員。

軍統上峰下達了命令,所有南京特工小組暫時只負責情報收集,不允許節外生枝。而彼此之間的聯系也變得更加隱秘,每個小組的切口都不一樣,防止有人被捕,引起更多的牽連。

李天明付過車費。車夫從兜里掏出一團拇紙大的卷紙和幾張找零,塞到李天明的手中,小聲地說了聲:“絕密”。然后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天明一眼,用汗巾擦了擦臉,匆匆而去。

黃包車減了重,咯咯噔噔的聲音仿佛輕快了不少。李天明轉身,向報社的方向走去。巷口的老狗無端地狂吠起來。李天明加快了步伐,看看時間,何青玉差不多快下班了。本來約好今天見面后先去吃飯,再去看電影的。

天色黃昏,斜陽懶洋洋地掛在天空中,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像面條,又軟又長。街邊的人們臉色麻木,匆匆忙忙,有一種大悲痛后的麻木。夾雜在人群之中,李天明感覺到了隨波逐流的渺小。也正是這份渺小和微不足道,讓他明白至少此刻是安全的。

3

春水還沒有漲上來,秦淮河依舊很瘦弱。河岸兩邊的青磚碧瓦長滿了青苔。推開窗戶,平靜的河水,如同王有財平靜的內心。

不知道為了什么,自從來了南京之后,他一直處于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態。行動的任務越兇險復雜,他的內心就越平靜。而日子真的閑下來,他眼前就又會浮現出春秀白花花的身子和房東翻滾在一起的情形。

如今,他開始有些后悔,當初也許不應該殺了春秀,看到自己混成這般得意,讓她把腸子悔青才是最好的報復。

春秀是地道的南京人,而他是個外鄉客。六年前,他帶春秀去上海,是吹過牛的,要讓她住洋房,坐洋車。到了上海,卻沒個正經的營生,只好去了曹家渡租了輛黃包車度日。日子很清苦,也有一些小幸福。然而,他漸漸發現了春秀的不對勁。具體是哪兒不對,他也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對。或許,就是這份天生的敏感成就了現在的他。

他是在出車的半路返回去的。于是1939年的冬天,在曹家渡的一間出租屋里發生了一起血案。中年房東和年輕的女租客赤裸裸地被砍死在了屋內。兇手就是女租客的丈夫,逃之夭夭。

走投無路的他找到了同鄉老七。剛到上海的時候,他也找過老七,但老七看了看他身邊的春秀,搖了搖頭,讓他帶著春秀去另謀生路,過小日子。在這兒,能掙到錢的活,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

他和春秀的幸福才剛剛開始,不敢賭。于是揣著老七給的兩塊大洋,找了間出租屋,租了一輛黃包車,過安生日子。可是,上海有貧民區,也有十里洋場,春秀終于還是迷失了。

現在,春秀沒了,腦袋可以別在褲腰帶上了。老七笑,你知道我現在把你送到局子里,會有多少賞銀?他怔了片刻,也咧著嘴笑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把我送去吧,就當還你的兩個大洋。說罷,他索性倒在老七的鋪上,閉上眼呼呼大睡。

一覺睡醒,天已盡黑,老七買來了酒菜,讓他痛痛快快地醉了一場,又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第二天,老七帶他去見了一個人,說是老大。后來,他才聽說,老大第一次殺人殺的也是奸夫。

老大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物,那時候正在招兵買馬,替“76號”賣命。老大收留了他,并給了一個他現在的名字:王有財。慢慢地,他才知道,跟著老大是做了漢奸。

回到南京,是他自己要求的。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回來,但他聽到南京這個名字,就想回來。回來后,他去過春秀家,只不過那兒已經成了廢墟。深夜,他在殘垣斷壁中站了許久,最后掏出手槍,朝天放了三槍。

這些年,殺了多少人,已經記不清了,只要有任務,沒人愿接,他都接。慢慢地,他開始期待殺人,或者,也期待被別人殺死。這一輩子,如果要下地獄,也要到最底一層,不要再遇見春秀。

從“76號”到“21號”,再到現在的政治保衛局,中間經歷了無數權力的斗爭。上海的老大兩年前就死了,老七更是下落不明。南京的上司換了好幾茬,他始終沒有受到牽連。

他是個殺人的好工具,有一份無人能及的麻木和殘忍。如今,他是偵刑科的科長,靠著敏銳的嗅覺捕捉潛伏在南京城里的軍統抗日特工。本來今天根本不用自己親自出演那個車夫,但在看到黃包車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想要再當一回車夫。甚至還想起了和春秀在一起的日子。那一刻,有些恍惚。

近期,情況又出現了一些變化。根據情報分析,滲透到南京的特工不僅有軍統,“大魚”也來了。“大魚”不是魚,是人,是共黨特工。據說此人神出鬼沒,至今沒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或許,他就在你的身邊,而你卻毫不知情。

國共兩家早已撕破了臉,恨不得你死我活,但在抗日的問題上,又是同一種態度。三方相互都是敵人,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怎么戰斗,是個有趣的問題,夠忙一陣子了。

4

大華大戲院的霓虹燈管將半條街染得曖昧而又熱情,彩色的光亮掩飾了戰爭的傷口。電影海報上的林黛玉沖著每一位顧客嬌羞地微笑。

戲院里的燈光完全暗了下來,《紅樓夢》就這樣穿過了時間和空間,在淪陷的南京城橫空上演,賺足了金陵女子們的眼淚。

黑暗中,李天明完全不知道劇情的發展,下午收來的情報還一直在兜里,仿佛硌在鞋里的一粒沙子,總有些無以言說的忐忑。本來他想找個借口先回去,把情報破譯出來。可想一想,還是不要表現出反常。和老莫約定的時間是明天早晨,還早。做特工要求的并不是看起來精明異常,反而是要足夠的普通,普通到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才是王道。

老莫每隔三天來一次花店,拿著預留的店票來換一些現鈔,然后有情報就帶走,沒情報就隨便聊上幾句。聊天的內容也不嚴肅,有點像朋友之間的聊天。近來兩人最常聊的話題是何青玉。

之所以追求何青玉,并不是偶然,而是老莫下達的任務。老莫說,這是工作需要,一是為了更好的掩飾身份;二是報社里也許會有一些有價值的線索;三是遇到緊急情況,報社是方便利用的工具。

半年前,在一次宴會上,花店經理李天明偶遇報社文青何青玉。老莫也在,還有點喧賓奪主。酒席間,老莫非要逼著何青玉喝一杯。說如果何小姐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人。

那時候的局勢相對寬松,李士群死去沒多久,“76號”和“21號”被迫解散重組,人心惶惶。所以老莫就有些放縱,公然在桌上向李天明遞了眼色。意思很明顯,這是一次“英雄救美”的機會。如果李天明主動幫何青玉代喝一杯,初遇基本就完成了。

李天明感覺老莫有點操之過急了,他覺得還沒摸清何青玉的性格,貿然出手,失敗了就有些尷尬了。沒料到的是,就在他勉強起身之際,何青玉卻端起杯一口就干了,頗有女俠之風。全場一陣叫好聲,他一時有些回不過神,叫好聲也慢了半拍。一杯下肚,何青玉開始有點人來瘋,主動端起杯,掉轉了矛頭,要向李天明“討杯酒吃”。在老莫的挑嗦下,兩人連干了三大杯。這時候,宴會情緒到達了高潮。

那天,大家確實都醉了。

第二天一早,李天明在兜里發現了一塊手帕。酒醉心明,手帕是何青玉遞過來的,上面還殘留著女孩淡淡的清香。手帕擦過衣服上的酒漬之后,他就順手揣在了兜里,她也沒有再要。

如是看來,何青玉甚至比他更主動。過了幾天,他去還手帕,又約著看了一場電影。一來二去,兩人就進入了曖昧期。

后來,兩人一直就保持著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李天明并不準備有所突破,挺好。老莫拿他打趣,說他傻。捫心自問,她是什么態度,李天明心里清楚,但礙于身份,很多事不能明說,總感覺彼此之間還是隔著點什么。

何青玉的優點是不矯情,不裝模作樣,很真實。來看《紅樓夢》,她就是沖著袁美云來的,想看看袁美云扮演的賈寶玉有多俊。而關于劇情,她也并不是很在意。大銀幕上的劇情,對于讀過曹雪芹的人來說,意義不大,主要是來看個熱鬧。

電影散場,出了戲院。她仿佛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善解人意地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笑了笑,順手掏出了紙包的蠶籽,遞了過去。

知道是蠶籽,她很開心。可見他是用了心的,隨口說的話都記住了。但僅一瞬,又有些落寞。無端地又說起了養蠶的日子。說起如何采了桑葉,一片片洗凈,輕柔地鋪在剛剛孵化的蠶蟻下,看他們一點一點長大。

何青玉的宿舍租的是民居,還帶著一個小院,臨西不遠就是秦淮河。將她送回后,李天明沒再停留。臨走時,她無端地喊了他一聲。他問什么事?她猶豫了片刻說,下次記得采些桑葉帶來。

5

花店后的小閣樓是李天明的住所。他在花店門前繞了兩圈,確定沒有人跟蹤,才進了閣樓,將門拴緊。車夫塞給他的紙條上,只寫了一串數字,是摩斯密碼。這些密碼,情報人員在傳遞的過程中,是無需破譯的。所以情報即便意外丟失,或被敵方截獲,不知道是什么是母本依然破譯不出來。

但到了李天明這兒,需要將密碼破譯后再傳達給上線老莫,這也是李天明的任務之一。密碼母本就在書架上——清刻版的《西廂記》。

其實,花店就是個情報中轉站,下線和李天明的聯系比較隨機。李天明和小組其他成員并不認識,只能靠夫子廟公示欄里的暗號聯系。就像今天下午這樣。李天明得到的情報,只有從老莫手里傳出才有效。明天上午,是和老莫約定好見面的日子,將破譯好的消息交給老莫,這一次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日軍將于四月十五日午夜,轟炸春谷縣,代號‘弦月行動’”。破譯出來的情報呈現在紙上,每一個字就像一枚炸彈,對著李天明虎視眈眈。看了看墻上的日歷,只有僅僅八天的時間。

說起春谷縣,李天明有所耳聞。此縣民風彪悍,雖然已經是淪陷區,但游擊的群眾五次反攻縣城,五次成功,讓日軍死傷無數。等到日軍援兵趕到,這些游擊群眾又藏入了大山中。日軍戰線過長,沒有多余的兵力在這一隅之地糾纏,最后不得不妥協,采取懷柔政策,任其自治。春谷縣地處長江之畔,在南京的上游,有山有水,地理位置獨特,慢慢成為共產黨的秘密根據地。如果不是幾年前在皖南的一場事變讓國共兩黨翻了臉,此縣恐怕就成了一柄懸在日本人頭上的尖刀。

這次日本人要拿春谷縣開刀,情有可原,完全符合戰略要求。睡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轟炸了春谷縣,他們等于卸去后方的掣肘,再無后顧之憂,為太平洋失利后的瘋狂反撲清理戰場,也能讓國軍失去一個有力的戰爭伙伴。

局勢大家都明白,國軍準備迎接這避無可避的戰爭。“弦月行動”將是日本人行動的第一步。如果能避免日軍轟炸,打好這漂亮的第一戰,不但能保存抗戰的實力,樹立全面抗日的信心,而且能給日本人迎頭痛擊,讓他們有所收斂。

那天夜里,李天明的睡眠一直很輕淺。夢中火光沖天,轟炸聲,哭叫聲,槍炮聲,一片狼藉。他在睡夢中四處奔逃,又始終無法逃出戰爭的喧囂。腿上像灌了鉛似的難以飛奔,身后還有一雙冷冷的眼睛在看著自己,像一陣冷颼颼的風。

天,還沒有完全放亮。李天明從夢中驚醒,索性起身去了花店。街道上已經有了稀疏的人影,早點攤的爐火一點一點蠶食著黑暗。挑著糞桶的菜農快步地行走,要趕在街道完全醒來之前逃離。負重的扁擔咿呀作響,臭氣在晨霧里悄然彌漫。

將木門板一塊一塊卸下,擺放在一邊,花店張開了黑洞洞的大嘴。沒有點燈,李天明坐在黑暗中,看著街人的行人漸漸地多起來。黑暗終被曙光取代,人們也意外地發現,今天的花店門開得特別早。

八點整,伙計準時到了店里,看見端坐的李天明,嚇了一跳。李天明只是笑笑。伙計見經理在,干活比平時賣力了許多。

終于,老莫走了過來。老莫的走路很有特點,半低著頭,叼著煙斗,不急不徐,有點中年人特有的陰郁和沉穩。老莫走到花店門口的時候,節奏一點也沒有變,只是今天他連看也沒看店里一眼,就緩緩地走了過去,仿佛只是不經意地路過。

李天明想要起身去追,但只是一轉念,又生生地端坐在店里。老莫根本還不知道,有一份重要的情報在等著他,過店而不入,只有一種可能,他發現了意外。

一直到了下午,老莫也再沒有出現。據說特工能憑感覺判斷出對方是不是一個普通人。李天明一直覺得這種說法有點夸大。他很少去揣摩別人,一旦你開始懷疑別人,那你臉上的神情同時也會暴露自己。

不祥的預感在李天明的心頭浮起,若在平時,他完全可以先隱藏起來,等到絕對安全再回來。只是,現在他的手里有一枚比炸彈還要重要的情報。

6

時間像懸在頭頂的水滴,一滴一滴又一滴,無法躲閃。焦灼如同一群白蟻,將李天明的心噬出一個窟窿。太陽西斜,他起身直奔報社。當初,小組里有過約定,如果有緊急情報,又失去了聯系,就登報發“尋人啟事”。

李天明的意外來訪,讓何青玉有些驚訝,也有些高興。她泡來了一杯茶。茶杯上面有粉彩畫著一枝細蘭,素雅而別致。

聞了聞茶香,李天明說想幫店里的伙計尋一個親戚,十萬火急。尋人啟事已擬好,只希望明天就能見報。

何青玉看了看尋人啟事,有些為難,這年月尋人的特多,都在排隊呢。李天明沒說話,用求助而曖昧的眼神一直盯著她。她面色有些微紅,你們這些生意人,就喜歡鉆空子。

李天明笑了,腆著臉說,明天就幫你去采桑葉。

來報社的時候是黃包車,一路快跑。回去,李天明故意一腳一腳地走,放慢了節奏,像散步一樣。他開始觀察街道上有沒有可疑的行跡,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一雙眼睛。

走走停停,在路邊隨便買了兩塊蒸糕,算是晚飯。回到花店,月亮已經爬到了屋頂,很圓。進了閣樓后,他沒有立即開燈。透過格子布的窗簾縫隙看向路口。月色下,一切都很寧靜。過了許久,才有三個黑衣人從不同方向走了出來。他們站在路口交談了片刻,不時地看一眼閣樓。接著,三人又重新隱入了黑暗之中。

不是老莫被跟蹤了,而是自己被監視了。是哪個環節出了錯?李天明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一點可以肯定,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個人的危險只是其一,情報送不出去的危險才是最讓他頭疼的事。所以,現在必須先脫身,逃離監視才能想下一步該怎么辦?

夜漸深,閣樓的后窗悄然打開,一陣狗吠聲從不遠處的小巷傳了出來。李天明稍作觀察,沒看見人影,才從窗口躍身而下,在寂靜的夜里,沉悶的落地聲如水面蕩開的漣漪。

身后立刻傳來皮靴撞擊青石板的雜沓聲。一個黑影正疾步向李天明追來。李天明飛速向小巷深處狂奔而去,他想依靠小巷特有曲折和復雜逃出一條生路。

李天明在小巷里拼了命地奔跑,急促的呼吸聲充斥在耳邊,但身后皮靴的追擊聲穿透他的呼吸聲,直撞耳膜。不時的狗吠聲摻雜其中,把整個小巷里的風都驚擾得慌亂起來。

小巷給了李天明希望,也給了他絕望。終于,他停下了腳步,這是一條死胡同。胡同盡頭的墻角邊,放著一排糞桶,散發著排泄物的惡臭。皮靴聲也緩了下來,但仍在一步步地逼近,有著獵人的沉著和謹慎。

李天明絕望地摒住了呼吸。逃,是逃不掉了。

一聲槍響,寂靜的夜如同被猛地撕開了一個裂口,不知在何處的狗仿佛也感覺到了危險,吠聲戛然而止。只有槍響后的回音在七彎八拐的小巷里撞得找不到方向。

隨后,小巷突然變得無比安靜。呼吸聲沒有了,狗吠聲沒有了,就連皮靴的腳步聲也沒有了。李天明回過頭,看見身后的轉彎處,一個黑影在狹窄的巷道里緩緩倒下。黑影的身后,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披著月光,槍口的余煙如同月色一樣縹緲。

這個身影,李天明太熟悉了,是何青玉。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怎么也想像不出,這個清秀的江南女子拿槍的樣子。他當然知道,特工組里偶爾會有女子。只是他還是沒有想到,和何青玉相處了近半年,對她的特殊身份竟然一無所知。

離開死胡同,從另一個岔巷走出,能看到一條細瘦的青石板路通向秦淮邊。不遠處的秦淮河,偶有船娘的歌聲悠悠地飄來。

“青玉,你有船洋嗎?”李天明話問得有些無力,像河邊柳枝的影子般地飄搖。

“……”何青玉將手中的槍換了個方向,遞了過來:“槍,你留著防身吧。”

槍是瓦爾特P38。這種槍,打第一槍的時候,扳機壓力很大,一般女子都會力有不逮,除非她經過訓練。

他平時是不帶槍的,怕會因它而暴露身份。他還記得曾在何青玉的面前發表過關于槍的宏論說,槍因戰爭而生,但現在人們卻不得不靠著它來爭取和平,實在是悲哀。當時的她就像聽那次說貨幣戰爭的反應一樣。瞪著無辜的雙眼,一臉幼稚地連連點頭。現在想來,幼稚的人竟然是自己。他依稀也明白了,袁美云的演技是在銀幕上,而何青玉的演技是在生活中,不可同日而語。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有船洋嗎?”他沒有接槍,而是死死地盯著她。

“我們都不能回頭了……我是上級安排保護你的人。”她避開了他的眼神。

明白了,與其說她是在暗中保護,更確切地不如說是暗中監視。他清楚,自己不過一個河卒,不值得讓人處心積慮地保護。

難怪在那場宴會中,她會更主動。她肯定也是從尋人啟事中得知,有重要情報要送出,所以才在暗中監視,防止會有差錯。

談不上痛苦,這個紛亂的時代,發生什么樣的故事都不奇怪,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絲不被信任的酸澀。

“天明,”她的臉上是從沒有過的鄭重:“如果你找不到老莫,怎么辦?”

他愣了愣,沒法回答這個問題。老莫如果失蹤了,或者被捕了,情報就進入了死胡同。他唯一能賭的,就是明天老莫能看到報紙上的“尋人啟事”,來主動和他碰頭。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或許,我可以幫你將情報送出去。”她開始正視他的目光,有點攤牌的意思。

李天明怔了怔,老莫是自己唯一的上線。這一點,同一陣營的何青玉應該清楚,那她為什么還要有此一問。

仍然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她的攤牌會不會是另一種表演,或仍然是試探?四月的春夜并不寒冷,他還是裹緊了衣襟,頭也不回地隱入了夜色之中。

……


(選自《安徽作家》2023年第2期)







作者簡介



蔣詩經,男,七十年代人,安徽省作協會員,第九屆安徽文學院學員。一個喜歡用文字講述故事的人。2007年開始寫作,發表文字百萬余字。2016年開始從事編劇創作,現為自由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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