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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短篇小說現場】(二)

發布時間:2023-06-14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作品欣賞


到河對岸去

趙豐超



我要帶老黃到河對岸去。

出了院門往西,是一大片彌散著青糠氣的苞谷地,黑壓壓的,比我還高。我事先摸過路,穿過苞谷地里的窄埂,過了西河灘,就能去到淮河邊。我穿著一件父親穿過的、改小了的汗衫,從莊稼地里過一趟,全濕了——苞谷葉子刺撓著我的身子,夜露滋進皮膚,熱辣辣的。

我扯著小指粗的牛繩,摸黑往前跑,老黃喘呼呼地跟著。它比我高大,苞谷被它擠兌得噼啪響,我回頭看一眼,白色的沫液在它嘴邊晃成了一個又一個圓圈。它已經很久沒這樣跑過了。它老了。

前天傍晚,我娘帶三叔來家看過老黃。它本來臥在樹底下,耐心地芻沫,三叔一進院子,它嚄地站了起來。三叔拖著腿,圍著它轉了一圈,然后對我娘撇撇嘴,又聳了聳肩膀,像是很失望似的。它真是太瘦了。三叔又去掰它的牙口看,它瞪眼瞅著三叔,鼻孔里呼呼吸氣,好像要從三叔身上嗅出什么來。三叔趿拉著拖鞋,褲子上糊滿了黑乎乎的機油——他在村口開了一間小店,專門修理拖拉機。

三叔走后,老黃一直站著,我給它添把草,就去忙別的事了。晚上,我又去給它添草,發現早先的草還在。它仍然站著。我問娘,娘說青草吃多了嘴苦,抓把鹽給它搓搓舌頭就好了。鹽是現成的,我按娘說的法子,左手攥住它的舌頭,使勁往外拽,右手把合掌的鹽粒子按上去,來回地搓。它的舌頭很粗糙,沒搓幾下就沁出殷殷的血珠子,我趕緊放了手。它甩甩頭,兩個耳朵像戲偶似的,自動朝臉上扇了兩下。我湊近去看,發現它的眼瞼上濕漉漉的,我以為它是疼的,又問娘,娘說那是害眼病,噴兩口鹽水就好。娘說的肯定沒錯,很久以前我見父親噴過。在牛身上,鹽是包治百病的。但我沒按娘說的做,我覺得,老黃的病根本不在眼上。

或許它是怵三叔。出門前,我正給老黃飲水。水桶放好,它在桶沿上嗅了嗅,像是嗅到了什么,一轉頭,又回到了樹底下。它不吃也不喝。緊接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三叔提著一柄比兩個拳頭加起來還大的鐵錘,悶聲不響地進了院子。那是一柄“油錘”,跟三叔身上的那條變了形的勞動布褲子一樣,沾滿了機油。老黃見了錘,打了一個長長的響鼻,像是被機油味嗆著了。

三叔把鐵錘墩在墻根上,自己也蹲了下去。他對我娘說,大槐樹底下亮堂。他好像很累,多一個字都不想說。據我所知,我娘找過他三回,每次他都會把他的左腿擺出來,擺在桌子或凳子上,翹得高高的——那是一條不能彎曲的腿,顯得比右腿長一些。自從那條腿出了事,他就轉行了。我娘沒說話,忙著給他倒水。三叔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沒喝。我是覷著這個空檔跑出來的,出門時三叔吐了一口煙,問我做啥去,我指指老黃說,給它飲水去。

按我的打算,只要到了河邊上,我就把牛繩解掉,把那根一直以來都穿在它鼻孔上的柳樹丫——牛鼻梗也取下來。不管是喝水也好,下河也罷,它都自由了。牛羊之屬,不用學也會泅水,我們那兒有“三天牛犢能過江”的說法,老黃生了那么多小牛犢,一條河難不倒它。它一定能泅到河對岸去的。我聽說,對岸是一片方圓十幾里的野林子,沒人管沒人問,稗草長瘋了,滿地都是狗尾巴草。

我從沒去過對岸,但我猜想,老黃應該很喜歡那兒。我回頭看看它,又把牛繩扯得筆直,想讓它快一點。這會兒,或許我娘和三叔已經看出是怎么回事了??衫宵S快不了,它實在跑不動了。我只好把繩子松一松,領著它慢慢走。它搖著碩大的肚子,不緊不慢地跟著,顯得很笨拙。我們離對岸還很遠很遠。

天空藍汪汪的,有月亮,但不是很亮。我又朝村莊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我們的村莊就在堤壩上,高高的,但它的邊界很模糊——多數人家應該都在做晚飯,炊煙和暮靄攪在一起,像淡淡的白米粥。而有的房舍里上了燈,三三兩兩的,不甚光亮,跟螢火蟲差不多。或許,我娘也該做好了晚飯吧。



出了苞谷地向西,就是西河灘。

這是一塊坡地,一頭高,一頭低,要從東嶺上放個倭瓜,會自動滾到淮河邊。我曾在這兒學會了翻跟頭和燒豆子,父親的墳就埋在最高的那一頭。

我們緩緩地往下走著,可老黃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就算是下坡路,它走得也很慢。一路上,它不停地在苞谷、豆秧子上嗅來嗅去。我以為它會吃一口的,但它只是聞聞。泥土、莊稼,它好像聞不夠似的。它的呼呼哧哧的喘息聲從未停歇。我伸手朝它身上摸了一把,發現它整個脊背都是汗涔涔的,有點燙手。它累了,或許它很需要休息。在經過父親的墳墓時,我本想停下來歇一歇的。可我往來路上望了一下,隱約中似乎聽到一些聲音。我不敢再歇,反而把手里的牛繩又緊了緊。

很快就到了河邊上,一陣微微的河風吹來,黏在背脊上的汗衫好涼好涼。

這會兒的淮河很安靜,微弱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水面就像鰱魚的細鱗,泛著一點點的薄光。河面很寬。往遠處看,遙遙的河汊子那兒泊著幾條漁船,船上的漁火輕輕地晃著,奄奄一息,或許很快就會熄滅了吧。對岸更看不清,一抹淡淡的河霧橫亙在樹腰上,把林子氤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世界。從這兒看過去,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林子,林子里到底有什么,誰也看不清楚。

我沖著河面長出了一口氣。雖然我們慢了一些,總算沒誤事。我把老黃引到河邊上,又撫了撫它的背脊。與我料想的一樣,它仍是不喝水。我本想跟它說些什么的,可時間緊了些,來不及了。我只能把牛繩一圈一圈盤到手上,臨到嘴跟前,我用手拍了拍它的臉。這幾年,它的皮毛越來越厚,在脖子下面摞成了一堆有著寬厚褶皺的“皮袋”。取牛鼻梗時,它把頭晃了幾晃,皮袋跟著發出噗噠噗噠的聲響。我順手摸過去,皮袋很柔軟,一層一層,像動物的年輪,寬厚的褶皺能容下我的整個手掌,每一層里都像是塞滿了時間的秘密。十四年了,它在我們家住滿了十四年。十四歲的我,剛及它的背脊高,可十四歲的它,已垂垂老矣。

我把牛繩跟牛鼻梗都取了下來。老黃自由了,它的身體完全屬于它自己了。我希望它還會像剛到我們家的那個晚上一樣——邊叫喚邊尥蹶子,任憑幾個勞力一起動手,也奈何不了它。我朝它屁股上推了一把。河就在眼前,去吧,到河對面去。我說。

可是老黃沒有動。它既不喝水,也不下河,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對岸,就跟傻了一樣。我又推它一下,它仍是不動,它已經不是小牛犢了。我有點著急,沖它喝了幾聲,下去呀,下水呀,游過去,到河對岸去,愛上哪兒上哪兒!我怕它聽不懂,一邊喊一邊用手比畫,還把牛繩揚了揚,提醒它再不走我就要打它了。可它仍然站著,一動不動。

我已能聽到苞谷葉子的嗶啵聲。他們還是攆上來了。而且,有人很快喊了一聲——在那兒!河谷太空曠了,喊聲漫過我和老黃朝河對岸滾去,不一會兒,又滾了回來。就這樣,喊聲在河谷里來回滾著,一下子就把黑夜打破了。

我回頭掃了一眼,影影綽綽的大概有五六個人,有拿火把的,也有拿電筒的,一窩蜂地從苞谷地里鉆了出來。雖然還隔著一大塊坡地,他們已經開始嗷嗷叫,逮到了,逮到了,在那……我真急了,拿盤好的牛繩照著老黃的屁股抽起來,一下,兩下,抽得啪啪直響,快呀,快游過去呀……可它還是沒動,像是木頭做的——該死的老黃,你究竟在想什么???

他們圍了過來。三叔拖著腿慢慢走到我跟前,要奪我手里的牛繩。我不給。他沖我喝了一聲,說,傻不傻?看你娘不收拾你。說完他又來奪繩,我攢足了勁,猛地一揚手,把牛繩扔向河心里。三叔給了我一巴掌,很脆響。我回身趴在老黃的肚子上哭起來。它仍在看著對岸,一動也不動。

對岸一片寂靜,河霧越來越濃,樹林慢慢藏了起來,什么都看不到了。倒是河心里,月光、星辰,還有火把、電筒,胡亂地照在水面上。牛繩落進水里,把一河的星辰都攪碎了。



我們又回到了坡地上,老黃走在最前面?,F在,它的鼻子上光禿禿的,沒人能再牽它,也沒人去趕它,它是自己走上去的——它像是來看風景的,或是聞一聞莊稼和土地,完了掉頭就走。三叔愣乎乎地跟著,我猜,他多少有一點失落。他有好多絕活,但是面對這樣的老黃,沒有一點用武之地。一拳打到棉花上,他有點泄氣。他說,真沒見過這樣的,不是老迂了吧?我本來在生三叔的氣,這會兒卻消了,反倒是老黃,我實在不知道它在想什么,難道它真是老迂了嗎?我對它好失望。

老黃走了,但它的氣味還在。那根在它鼻子上穿了許多年的牛鼻梗被我緊緊地捏在手里。因泡過油,又被老黃的體液浸潤,現在,它就像一塊玉,不但光滑瑩潤,還沉甸甸的。我還清楚地記得父親砍下這根樹丫的情景——那時我只有五六歲,我以為他要給我做一個彈弓??澈煤?,他用砂紙打磨了許多遍,這還不夠,他又把樹丫沉到菜油里泡了幾天。我問他,泡油干啥用?他說,浸透了油,再穿進老牛的鼻子里,才不會發炎。我有些失望,那么好的一根樹丫,竟沒拿來做彈弓。父親一邊捻動那根油晃晃的樹丫,一邊說,全家可都指著它呢。我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也不敢問。父親放下樹丫,背著手朝西河灘去了。

那時的西河灘還不是莊稼地,而是一片長滿了燒蓼子和杞柳的河坡。是父親拉著老黃硬把它開成了耕地。燒蓼子好辦,拔幾遍就絕了,杞柳卻扎得深,要先刨去它的根須,才能翻耕土地。那段時間,父親跟釘耙杠上了,每每刨到天黑之后才回家。他常說,有了這塊地,就能增收兩季莊稼,還愁啥呢?說這話時,他點上煙卷,蹲在牛槽邊吧嗒吧嗒地抽起來。煙絲滋滋地燒著,他笑了一下。

不久,坡地就平整好了,春天種小麥,秋天種豆子。父親這樣安排。要是我記得不錯,他應該種了十二季,也就是六年時間。這六年里,我們家確實好了很多,年年有余糧??梢仓皇橇?。六年之后,父親便管不了了。他在醫院里住了三個月,最后被救護車送了回來。他們說,他應該回到家里。父親也同意他們的說法。那天下午,我在給老黃鍘草。娘從救護車上跳下來,還沒進門就開始喊我。我慌亂地跑過去,娘又喊我,叫我趕緊拽一筐稻草鋪到堂屋里。我轉頭往外跑,正迎上被抬進來的父親。我看到他蠟黃的臉,因為痛苦而擰到了一塊。他們把他抬到了草鋪上。在我們那兒,只有將死的人才會被抬到草鋪上,擺在堂屋的正中間,說是接接地氣,走得順當一點。父親在草鋪上躺了三天,第三天的下午他醒了,我要把他抬回到床上,他擺擺手沒同意。那是規矩,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抬到草鋪上,就算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也不能再轉到床上去。他把我叫到草鋪跟前,幫我把汗衫扣好,對我說,要像個大人的樣子。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我看到,他緩緩地閉上眼睛,五官各歸各位,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他一下子變得很好看……

之后,犁地的事就落到了我頭上。那時我只有十二歲,整個夏天,我都架著彈弓在樹林里晃悠。一天下午,我娘把我喊了出來。她先把手按在我的頭頂,量了量我的身高,然后說,你已經不小了,可以自己犁地了。我把彈弓揣進兜里,仰臉看著她,說,我不會呀。我娘嘆了口氣,把盤好的牛繩塞給我,說,不用會,你跟著老牛就行了,它會。我還想再問問,可娘已經忙去了。她在幫我準備東西,牛套、鞭子、犁耙,都是父親用過的……娘幫我把牛套好,又把犁耙搬到拖車上,我還在努力回想父親的樣子,老黃就拉著拖車出發了。我跟拖車差不多高,不能像父親那樣坐到車梁上,我只能跟在后面跑。

娘說得不錯,老黃是懂規矩的。犁地時,它拖著犁在前面慢慢地走,我只需扶住犁桿,跟著它就行。到了地頭上,它會自動停下來,就像等我似的,等我把犁頭調轉方向,等著我繼續上路。

坡地很曠,一眼望過去,只有地頭上還剩下幾棵杞柳。那時節杞柳的葉子正肥,綠油油地攢成了簇簇。老黃沒帶籠頭,臨到地頭上,我以為它會貪吃柳葉,卻不想它老老實實地繞過去了。我甚至連鞭子都沒帶,它就把地犁好了,該走的時候就走,該停的時候就停,它對這塊地太熟悉了。

那是夏天的傍晚,好熱的。犁過半畝地,老黃的嘴角開始淌涎沫,我也累得夠嗆。我留意了位置,待走到杞柳跟前,就把犁頭扎好,原地歇一會兒。老黃真累了。它站在那兒不住地喘氣,背脊上也是水淋淋的。我得多歇一會兒。趁著這個間隙,我開始鼓搗我的小玩意兒——我從河邊摳來一塊黏土,來回摔實,再掐成小坨,摶成一個個湯圓似的小球。這是別人教給我的,只要把小球曬干,就能做成圓溜溜的彈子。

這時候,剛好有幾個同村的菜戶從集市上回來。他們把船停在離坡地不遠的碼頭上,推著自行車上了岸。在經過我身邊時,我聽到其中一個人問,這娃子多大了?另一個人回答說,好像十二了。先前那個人嘆了口氣,好像很失望的樣子,說,到底還是小孩子呦……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我癔癥了半天也沒想起那人是誰。我看到,他們上了坡就跨到自行車上,悠悠地朝堤壩上去了。在他們行過的地方,土路被激起一層塵土,久久沒有落下。

坡地上就剩下我一個人了。那人的話還在我耳邊飄著,也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那是父親在給我捎話。他為什么要那樣說呢?我不就是小孩子嗎?這時,老黃突然打了一個長長的響鼻,像是在叫我一樣。我站起身來,拍拍腿上的泥土,突然想到了父親,想到他蹲在牛槽邊抽煙的樣子。老黃又叫了一聲。于是,我把剛摶好的圓球撿起來,一個一個地扔進了河里,然后轉身朝老黃走去。日頭已經下山了,我扶起犁桿沖老黃喊了一聲“起”,這是父親跟它之間的暗號,我見識過,只要聽了這個字,它就會穩穩當當地走起來。老黃并不欺生,這個暗號在我倆之間仍然成立,我話音剛落,它就向前走去。



老槐樹在村子的中央,那兒沒住人,閃出來一塊好大的廣場。每到春天,樹上會開出一片白生生的槐花,我們都吃過滾了面的蒸槐花。前幾年的夏天,還有人在槐樹下放露天電影,我也看過幾回,像《雙旗鎮刀客》,有些人看得很帶勁,但是我卻沒看懂。
我趕到那兒的時候,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有幾個同門的堂兄弟,每人手里擎著一根火把,為了把廣場照得更亮一些,其中一個人還爬上了拖拉機。
大伙都在議論,說老黃有點怪,上了堤壩連家都沒回,自個兒走到老槐樹這兒了。我娘見得好像更真切一些,她說話的聲音也很響亮。她說,我還給它插了一桶料,想著再叫它吃頓飽的,哪知道它從家門口走過去,連停都沒停。
我從大人們的腿縫里擠過去,看到老黃站在槐樹下面,頭和脊背保持在一條平線上,既不高也不低,它一點都不著急。秋天已經過了一小半,槐樹上偶爾會飄下來一兩片葉子,有的落在老黃身上,有的落到了地面上?;鸢逊至性谒闹?,把它照成了青銅色,有點像破廟里才有的泥胎像。我覺得它比以前要好看,凡是平靜下來的東西都會變得好看。
這時,我娘看到了我,就喊我過去。她挎著一個大筐,站在離老黃十幾米的地方。或許三叔跟她告過我的狀,但她并沒表現出生氣的樣子。我走到她跟前,把大筐接了過來。筐里裝著尖刀、砍刀、桿秤之類的東西,那是三叔曾經用來謀生的東西——很多年以前,三叔就以殺牛為生,直到有一回,他喝多了,把大錘輪到了自己的膝蓋上——現在,尖刀上爬滿了銹跡,三叔的左腿只能在地上拖行。有人說,那是殺生太多的報應,三叔從不承認,但他改了行,也戒了酒。
我娘直直地看著我,我已經趕上她的個頭,我也直直地看著她。我想對我娘說些什么,但我實在不知道說啥。該說的我都說過了。三叔第一次來看老黃時,我就問過她,是要把老黃賣掉嗎?我以為,就像那些剛生不久的小牛犢一樣,老黃也會被賣掉。娘卻說,不是,它老了,沒人買。我趕緊說,那就養著唄,反正它活得好好的。娘說,養它干啥?活又干不動,還要倒貼一個人工,給它割草,給它喂料。再說,村里置了多少拖拉機,哪還有用牛犁地的?我有點弄不懂娘的話,為什么它老了,沒用了,就要殺掉呢?我想起躺在草鋪上的父親來,假如娘說的沒錯,那么所有的生靈都應該趁著年輕死去,要不然,該怎么辦呢?我娘看我仍舊瞇瞪著,又反問我,養著又咋樣?我咬咬嘴唇,說,一直養著,等它老了,我就割草給它吃,要是它死了,我就給它修一座墳。我還想再說下去,但是,我娘打斷了我,她說,盡說小孩子話,你還打算給它養老送終呢?它是畜生。
我不再說話,說也沒用。但我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從筐里拿出來一把鐵鉤塞到我手里,對我說,等會兒給你三叔搭把手,這邊一錘倒,你就用鉤子鉤住牛腿,你也不小了,別再做小孩子的傻事了。我猜得不錯,三叔應該跟她告過狀了——帶老黃跑路這件事,在他們看來一定傻到家了。我不想被人看成小孩子,特別是父親去世之后,一聽到這樣的話,我就在心里賭咒,我不是小孩,但是呢,我又總是弄不懂大人的事兒。我把大筐放下,握著那把鐵鉤,那是從拖拉機上拆下來的一個零件,臨時被拿來當鐵鉤用。我捏著它,手里冰涼冰涼的,我的另一只手里還握著那根牛鼻梗,我感覺到,它們的質地不同,輕重不同,溫度也不同……
這時候起了一陣小風,火把被風吹得東歪西斜。火苗在跳舞,人影隨之晃動,像一群婆娑的妖。三叔還沒有來,大伙兒等得有點急,開始三三兩兩地湊到一塊說話。我看到,只有老黃不急,它安靜地等著,好像早就做好了準備,比三叔還要充分。它睜著眼睛,火苗在它的眼里跳躍,一簇一簇,紅艷艷的。它在看著大家,安靜地看著——據說狗眼看人是低的,牛眼看人是高的,也許,在它的眼里我早就是個大人了吧。



三叔終于出場了。最先看到他的,是那個站在拖拉機上的人。他一手擎著火把,一手向大伙兒揮動。老黃是村里最后一頭牛,他怕大伙兒不知道,錯過了什么,竟然扯著嗓子喊起來,都來看哦,都來看殺牛的嘍,再不看,以后可就看不著了。經他一喊,廣場上的人真就多了起來,甚至超過了放露天電影時的觀眾數量。這幾年,很多人家都買了電視機,按道理說,吃過晚飯他們應該窩在家里看電視的。

三叔臉上紅撲撲的,應該是喝了不少酒。他手里拖著那柄油乎乎的錘子,一直拖到老槐樹下面。走過圍成一圈的人墻時,大伙兒往后趔了趔,主動給他讓出來一條道。三叔并不客氣,挺著肚子往前走,一副大無畏的樣子。

最多也就三百斤肉,多不到哪兒去了。三叔走到我娘跟前,停了一下,他把錘柄靠在大腿上,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在他眼里,老黃已經不是一頭牛,而是一堆肉。我娘說,管它多少,沒了它,總能省個喂它的工吧。三叔猛吸了兩口煙,或許是真喝多了,我覺得他懶懨懨的,連錘子都懶得提起來。我娘又說,難為你了,老三。三叔點點頭,掐滅煙頭,拖著錘,也拖著他的腿,慢慢挪到了老黃跟前。他把錘柄靠在槐樹上,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然后握緊錘柄,慢慢地舉了起來。

本來說著閑話的人們閉了嘴,他們看著錘子,也看著老黃,廣場上忽然變得很安靜。

有人怕三叔又瞄不準,故意把火把湊近了一些。老黃那紅瑪瑙一樣的眼睛更亮了,就像一面凸面的鏡子。我也湊近了一些,盯著它的眼睛。我驚奇地發現,從它的眼睛里可以看到很多東西——油乎乎的錘子、跳躍的火苗、像老黃一樣安靜的老槐樹,還有排列有序的房舍,以及高矮不一的男女老幼。它每撲閃一下眼瞼,那些畫面就會自動切換一下,我看到,三叔的臉變得好大好大,像一張面盆;我娘把筐挎了起來,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在老黃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在場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我的那件對襟汗衫,已經被風吹干,顯得大了一號。再之后,我看到了眼淚,但我不知道那是老黃的還是我的,世界慢慢變得模糊起來。

三叔……這時,我沖著三叔大喊了一聲。

三叔頓了頓,大錘擎在他的頭頂,穩住了。大伙兒都朝我這邊看過來,我娘也是。我慢慢把身上的汗衫脫了下來,我覺得,它已經足夠遮住老黃的眼睛了。我不想讓它看這個世界了,我也不想再從它的眼睛里看到什么。我必須把它遮起來。老黃很乖,任憑我把汗衫套到它的頭上,一動也不動。那件汗衫原本是父親的,現在屬于老黃了。

套完汗衫,我把手掌插進了它那寬厚的皮褶,里面暖暖的,很舒服。我真想就這樣睡一覺,在暖暖的褶皺里,一直睡下去??墒?,錘子還是落了下去,精確地落到了老黃的額心上。老黃一聲悶哼,原地墩了一個趔趄,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廣場上又熱鬧起來,大伙兒七嘴八舌地說著話。我光著身子,感覺有些冷,我的汗衫已經染上殷紅的血跡,沒法穿了。再說,我也沒打算再穿它。在他們圍向老黃的身子時,我沒有聽娘的話,沒有去勾老黃的腿,而是帶著那根被我焐得熱乎乎的牛鼻梗悄悄退出了人群,朝西河灘走去。我不敢再看下去。我聽到他們開始討論牛肉的價格,有人說要肋條,有人說要牛臉肉。我知道,三叔肯定拿著尖刀開始剝皮了,我娘也沒閑著,她一定握著桿秤呢……

天黑透了,但不是那種啥都看不見的黑,是藍汪汪的,透明的黑。離火把越遠,世界就越透明。我穿過苞谷地,來到了坡地上。趟過豆秧時,我能聽到豆角炸裂的聲音。然后,我到了父親的墳墓前。我看到,他的碑頂上落滿了斑斑駁駁的鳥屎,灰白相間,像極了碑的瘤子。我本想把那根牛鼻梗埋在父親的墓碑旁,但我突然改了主意,又朝河邊走去。我把它扔到了河里。一聲輕響之后,河面上泛起了圈圈的漣漪,我知道,它一定會飄到對岸去的。

夜已經很深了,回去的路上,風更大了一些,整個河谷都在發出刷啦啦的響動。經過父親的墳墓時,我還聽到了老鴰的干燥的叫聲。我突然覺得,萬物蠢蠢欲動,大地好像活了。


(選自《安徽作家》2023年第2期)







作者簡介



趙豐超, 魯迅文學院第三十九屆高研班學員,安徽文學院第六屆簽約作家,入選安徽省文聯“551“青年文藝人才選拔培養計劃。作品見于《人民文學》《清明》《青年文學》《雨花》《天津文學》《清明》《西湖》等刊。出版有長篇小說《滾滾淮河》《下一站拉薩》等,其中《滾滾淮河》入選第三屆安徽省長篇小說精品扶持工程,獲安徽省政府社科獎(文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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