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2-12-08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關破礦山轉型的蝶變之歌
——淺析周宗雄長篇小說《花落花開》
朱永寬
周宗雄是一位礦工出身的作家,在井下工作了十幾年,用他自己的話說,他的礦山情結是很深的。過去寫詩歌,散文等作品,筆觸始終落在礦山和情同手足的礦工身上。他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工人日報》等報刊發表過大量礦山題材的詩作;現在他寫小說,他的創作依然沒有離開礦山,他的由中國工人出版社出版的《花落花開》就是一部礦山題材的長篇小說。
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近年來,出現了一些優秀小說和其他文學作品,之所以得到群眾的喜愛和歡迎,就是因為作家通過對于人民群眾生活的真實寫照,表達了對人民群眾深厚的思想感情、愿望和要求。凡是扎根于生活、扎根于群眾,與群眾同呼吸共命運,幫助人民群眾推動社會進步和生活前進的,就是人民的文學。《花落花開》是一部根植于礦山的現實主義的作品。在關破礦山面臨轉型時期,全員下崗轉崗,礦工們原本平靜的生活被嚴酷的現實打破,這些長年累月勞作在千米井下的礦工們一下子墮入不知所措的窘境,于是乎驚恐、迷惘、嘆息整日縈繞在他們的心頭。然而,生活不會停止。殘酷的現實逼迫礦工們在經歷陣痛之后,必須重新振作起來,去續寫人生新的篇章。《花落花開》通過一系列發生在身邊的跌宕起伏的故事,為我們演繹和記錄了礦山轉型時期礦工這個特殊群體面臨的困境,以及在自我救贖中尋找生活出路的過程,體現了作家的悲憫情懷和底層意識,是一曲下崗職工自主創業的贊歌。
我們知道,一座礦山的生命在于它必須擁有可以開采的礦石,礦石開采完了,礦山的生命就走到了盡頭,這是不以人們意志這轉移的客觀規律。本世紀之交,許多礦山經過幾十年的開采,面臨資源枯竭的困境,資源減少企業轉型成為一個繞不開的話題,于是乎礦山關破、職工下崗。
《花落花開》講述了世紀之初礦山下崗工人再創業的故事。這是一個許多作家不愿觸及的重大題材,周宗雄迎難而上,用犀利的筆墨記敘下崗職工在困境中的掙扎以及對命運的抗爭,滿腔熱情地謳歌了礦山下崗工人的再就業、再創業的過程。
礦山關破,成千上萬的職工下崗轉崗。礦山關破了,失去工作的礦工們該怎么辦?這是一個緊迫的問題,巨大的疼痛直接落在下崗職工的身上,失去經濟來源,立馬生活上就面臨困窘,這是抹不掉的現實。這些工作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在礦山關破前,為了開采礦石,他們每天上井下井,整日忙碌在礦山,憑自己的力氣干活。雖然工資微薄,但家庭生活無憂。然而,幾乎在一夜之間,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鐵飯碗被打碎了,被迫失去了勞動的權力。雖然企業對下崗工人發放生活費,但畢竟是杯水車薪,一有風吹草動,生活便捉襟見肘,難以為繼。同時,礦工們長期處在一種幾乎與世隔絕的狀態,突然一下子直接面對瞬息萬變五光十色的社會,思想上行動上便顯得無所適從,該干的事不能干,不該干的事還沒有一個適應的過程,他們本來就不屬于商海,然而不得不沉浮于商海。
平靜生活的打破,一開始誰也接受不了。但經過冷靜的思考之后,下崗工人們還是不情愿地接受這個事實,因為他們知道:“爭吵是無益的,甩一塊石頭,是打不到天的。現實就是這么殘酷,他們在發了一通牢騷、吐出心中的郁悶之后,沒有人爭吵和糾纏,沒有人做出過激的行動,大家平和地茫然地四處散去。”《花落花開》始終把筆觸落在純樸得像一塊礦石一樣下崗了的礦工們身上,體現了作家悲憫情懷和同情之心;同時,作者以敏銳的目光和深刻的洞察力,淋漓盡致地刻畫了世紀交替之際,關破礦山下崗職工真實的生活鏡像。不僅敘述了下崗職工面對現實的困頓,家庭幸福飛逝的惆悵,作家又用厚重的筆觸展示了下崗工人面對得天獨厚的歷史機遇和放手一搏的廣闊空間。
作家站在下崗職工的立場上,深入剖析社會中存在的種種現象,記敘下崗職工如何面臨逆境昂揚奮起,最終使自己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對社會發聲,對人生表態,下崗工人們堅信“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一切全靠我們自己”。筆者以為,這已經不只是人生態度一般意義上的宣言,更重要的是一種價值觀的取向。
當前,我們身處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社會在進步,時代在變化,觀念在刷新。礦山關破、職工下崗同樣是歷史進程的一部分,一個階段,同樣需要我們去感知認識,并以文學的手段真實反映。我們說,每一位作家都渴望講敘所處的時代和社會,渴望描繪自己眼中的現實,每一個作家都有對這樣寫作難度的體察,這不僅僅在于勾描下崗職工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之難,還在于描繪整個變動的社會之難。作者有著理想主義的精神追求的自身的審美取向,憑著強烈的責任感,為關破礦山和下崗工人們奔走、呼號、吶喊,并以他個人豐富的想象和意志演繹他們的命運。筆者認為這與作家在礦山工作生活五十多年,對礦山的一草一木充滿深厚的感情有關,他的這種礦工情結體現了人性的光輝。小說中的人物、事件、環境都是作家所熟悉的,作品描寫對象的生活事件或者生活現象就發生在自己的身邊。《花落花開》中的故事,是作家自己生活中攝取的原始材料,按照自己的立場、觀點并經過去偽存真提煉加工而成的。
《花落花開》是迄今為止,是描寫資源性礦山轉型期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從而開創了文學史上的先河。
高爾基說:文學即人學。作為文學中的重要樣式之一的小說,也必然離不開人。塑造好典型環境下的人物,是小說成功的重要一環。
毋庸諱言,礦山關破、職工下崗是個沉重的話題。我們所說的礦山關破企業轉型,說到底就是利益的重新調整,而在調整的過程中,背負重軛的往往是廣大下崗職工。客觀地說,命運這樣對他們是不公的。這是一段不可抹殺的歷史,諸多活生生的生命,以及他們所遭遇的辛酸和苦難,必須還原他們的本來面目,重新賦予他們的尊嚴和價值。
《花落花開》中塑造了一群下崗工人的形象。主要人物有林海棠、張嵐、趙英杰、李菁、杜曉梅等,他們是一群平凡的人,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他們又是一群不甘沉淪的人,在厄運壓來的時候,不是束手就擒,而是在痛苦之中重建信心,成為社會建設的貢獻者。于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躍然紙上,讓人唏噓,難以忘懷。
可以說《花落花開》在人物塑造上下足了功夫,作者避免了人物塑造中往往落入“高、大、上”的窠臼,形成了各具特色的人物特征。林海棠、張嵐、李菁、杜曉梅四人是從小相識的朋友,都住在小平房里,平時以姐妹相稱。林海棠年紀最大,她是充滿正能量的化身,也是下崗工人中邁向成功的代表。她原是一名電焊工,是電焊班班長,共產黨員,她的班在工區一直是礦山和市里的模范班。因其工作努力,多次被評為礦山生產標兵和市勞動模范。她是杜曉梅、張嵐、李菁等姐妹的大姐,主心骨。后又一同下崗,為了生活她們不得不走到一起,抱團取暖,共渡難關。
然而,生活的道路并非一帆風順。林海棠牽頭辦起“下崗女工小吃店”遭到同是下崗職工王利民唆使一幫小混混搗亂破壞,警察調查取證后王利民即將受到法律的懲處時,林海棠卻出人意料地以德報怨,要求法庭從輕處罰或者免于處罰。林海棠的寬容大度,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審判結束時,媒體采訪林海棠時,她說:王利民是一名下崗工人,雖然一時糊涂犯了法,完全可以通過自我凈化,自我改造的。同時他拖兒帶女的,不能把他一棍子打死,自己正是抱著這個態度來為王利民求情的。從這里我們可以窺視到,林海棠心靈的高潔。
下崗女工張嵐是貫穿小說自始至終的主人公,也是作家著墨最多的角色。她出身在干部家庭,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面對下崗,她不像別人那樣激動。而是靜靜地聽別人說,從來不插嘴,也不往深處想。她一點兒也不相信,這么個大的礦會倒閉。然而,當這些東西真的無情地到來的時候,她還是有些茫然,手足無措,就像孩子突然一下子失去了爹娘。無奈之下,張嵐與林海棠她們下崗的姐妹們一起辦起小吃店。由于男朋友高飛的思想狹隘,在她下崗后決然與她分了手。下崗、失戀和創業遭受挫折的重重打擊并沒有讓張嵐消沉,她謝絕了父親找關系,走后門。她對林海棠等姐妹們說,只要我們的雙腳還站在這片土地上,就要在青銅山下生活下去,我相信要不了幾年,我們會各自開辟一片新的天地。她沒有聽從父親的安排,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私企,從而走向了成功。張嵐這種叛逆和自信精神,是難能可貴的。
礦山關破,大浪淘沙。有成功者當然也有失敗者。李菁就是一位悲劇人物。縱觀李菁短暫的一生,她是一個苦命的孩子。她的父親是一名礦山工人,在一次礦難中因公犧牲,母親做小工抬大土,她頂替父親招工成了一名礦山工人,與母親相依為命,小小年紀就嘗遍了人間冷暖、世態炎涼。礦山關破李菁下崗后,男朋友與她分手,林海棠邀請她與姐妹們辦了“下崗女工小吃店”又遭受失敗,母親病重,亟需一筆巨款醫治,在接踵而至的打擊下,她只好去江南市表姐處打工,后來為了掙大錢,不得已混跡于歌舞廳,陪唱歌、陪跳舞。在她用血淚掙足了為母親醫病的二十五萬元錢回到家后,才得知相依為命的母親已經去世。母親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稻草,當這根稻草斷了之后,她的一切希望都已經破滅,也失去了生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憤而自殺身亡。李菁之死,不僅暴露出她內心的脆弱,同時也反映了社會嚴酷的現實。
趙英杰是小說中的傳奇人物,他由一名統計員一夜之間成為千萬富翁又帶有戲劇性。趙英杰從小父母雙亡,是叔叔嬸嬸把他拉扯大,后來叔叔不幸在井下犧牲,礦里給了一名寶貴的頂職指標,嬸嬸沒有給自己的女兒,卻出人意料地給了他,使他成了生產科的統計員。青銅山礦業集團公司為了經濟的多元化,擬上市發行股票,雖然也進行了廣泛的宣傳,但職工們對股票認知少,沒幾人愿意花錢購買“幾張不能兌現的紙兒”。趙英杰卻樂此不疲,四處借錢買了大量的原始股。他的依據是瞟著頭頭們,“頭頭們都買了,我怕什么,跟著頭頭們走,不會吃虧的”,他因此欠了一屁股債。然而,股票何時能上市卻是個未知數,漫長的等待,使他對債主的承諾無法兌現,整日里討債的人一撥接一撥,班沒法上,妻子也和他離了婚。就在趙英杰走投無路時,傳來了股票上市的消息,趙英杰一夜之間成了千萬富翁。在股市賺到了第一桶金后,趙英杰沒有金盆洗手,而是辦起了電腦公司,后又開辦了房地產開發公司,把自己的蛋糕越做越大,成了青銅山市企業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雖然《花落花開》中的各類人物都生活在他們自身的局限里,但落到實處,是日常化、瑣碎化和世俗化的日常之境,人物命運的轉換猶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各種矛盾沖突雖悲喜參互,否泰交織,底色也堪稱悲涼,卻蘊含一股不可遏止的力量。張一凱系張嵐的父親,原青銅山礦礦長,退休前,不僅是一名稱職的領導干部,還是一位廉潔的領導干部。在職時,他不給別人送禮,也憎恨別人給他送禮。當他的女兒下崗后,在老伴的搗鼓下,為了給女兒謀一份工作,他不得已放下了尊嚴,給別人送禮,真應驗了那句“人到彎腰處,不得不彎腰”的口頭禪。當他疏通好關系后,獲知女兒已經在趙英杰的公司里工作,他又覺得私營企業不可靠,極力反對,后在女兒的堅持下,不得不同意;再后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傳統觀念已經落后于時代了。這種思想觀念的不斷變化,更顯得張一凱這個人物的真實性,使得他的個性鮮明生動起來。正是這些因素合理而巧妙的植入,不僅使得《花落花開》的深度、厚度與意味得到較大的強化,從而保證了《花落花開》作為一部長篇小說立得住、站得穩、行得遠。正如在首發式上許春樵先生所說的那樣:“《花落花開》體現了作家對人生、對社會、對人性的深度把握與深刻認識。”
《花落花開》對現實無情地揭露也好,還是鞭辟入里的批判也罷,我以為骨子里卻是一曲關破礦山轉型的蝶變之歌。同時,我們在小說中看到作家有意識地串連了一條紅線,這條紅線上連綴著一顆顆金光閃閃的良善之心。
上善若水,良善是中華民族的美德。擁有良善之心的人,行良心之事,做善良之人,給世間以光亮,給他人以溫暖。杰夫·貝佐斯曾說:“善良比聰明更難,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的確,人性的善良,就好比道德大廈里的根基,美德如果站不住腳,其他的都會跟著坍塌。《花落花開》中的主人公以良善之心對人,即使面臨逆境,仍然堅守著人性里最起碼的善良,恪守著做人的底線。
林海棠、李菁、張嵐、杜曉梅不是親姐妹卻勝似親姐妹。林海棠對李菁、張嵐等的關愛,可謂傾心傾力,無微不至。林海棠一顆火熱心腸,無私幫助下崗的姐妹;在聽說李菁浪跡于江南市歌舞廳后,她兩天兩夜專程找遍江南市各個角落,沒有找到李菁,回到青銅山市,與張嵐、杜曉梅一起照顧李菁生病的母親;在李菁母親去世后,和姐妹們一起辦理了后事;李菁自殺身亡留下的25萬元,林海棠與姐妹們商量設立了“菁菁下崗職工困難補助基金”,以幫助更多的人;張一凱為陷入困境的趙英杰作出了留職停薪的決定,從而堅定了趙英杰生活的信心;林海棠的老公陳抒寧愿自己失去工作,在歌舞廳里有意識地護著李菁;趙英杰給張嵐安排工作崗位,并給與優厚待遇;林海棠在法庭上以德報怨,替王利民說情;趙英杰致富后,不忘回報社會,在老家渦陽資助了十二名輟學的孩子上學;自愿為下崗再就業的林海棠辦干洗店貸款擔保;支持青銅山市文學創作,拿出100萬元設立文學創作基金……這些良善之舉,形成了一條良善之鏈,互相傳遞,充分體現了在同命運的搏斗的過程中人的精神價值。小說中宣揚的良善,既體現了作家的思想,也體現了寫作的倫理,展示了人生的大態度與大境界。因為良善之舉任何時候都是社會的主流,是正能量,永遠不會過時。
《花落花開》審美的現代性也具有其自身的邏輯,這個邏輯就是它內在的反思性。剛開始,下崗工人的抵觸情緒很大,端了幾十年的鐵飯碗一夜之間成為歷史,這在許多人的心中是難以接受的。長期以來,這些一天到晚周旋在礦山千米井下的礦工們,一直悠哉游哉地過著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當礦山關破,一下子拉近了自己與社會的距離,他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嚴酷。他們怨天尤人、牢騷滿腹,情有可原。幾經碰壁之后,才知道自己與現代生活的距離。他們不得不反思自己,反思長期僵化體制下造成的種種弊端,努力探索和尋找走出生存與精神困境的道路。雖然這個過程艱難曲折,但他們迎難而上,摸索前進,用自己的智慧破解人生路上的道道難題。他們在反思的過程中,既聯系自己的困境,也漸漸理解了企業、國家的難處,坦露了一顆顆良善之心。
總之,《花落花開》是一部頗具匠心的長篇小說,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敘事冷靜綿密,情感熱烈又有節制,是值得我們一讀的佳作。
朱永寬,銅陵市作家協會會員。曾在《冶金報》《安徽工人報》《安徽法制報》《銅陵日報》等報刊雜志發表散文、小說、文學評論二十多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