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2-11-29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近期,《收獲》2022年第5期重磅推出我省作家趙宏興短篇小說《來自古代的愛情》,引起評論界的好評,著名評論家北喬在《文藝報》2022年11月25日3版對小說作精彩評論。
虛妄的自我確認與救贖
——評趙宏興短篇小說《來自古代的愛情》
北喬
現實是小說的出發地,也是終極歸宿。小說直面現實,快捷地讓現時生活轉化為文學敘事,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沉淀當下的生活,拂去浮塵,探索某些本質性的內在,繼而讓書寫既與正在進行的生活互動,又能書寫上具有文學性的價值,對作家對文學都是一個考驗和呼喚。
趙宏興短篇小說《來自古代的愛情》(刊《收獲》2022年5期),雖題目中有“古代”,但是一篇與疫情有關的小說,并極具寫實性的品相。非虛構性寫作產生的親密無間的現實感,讓我們得以在文學的路徑中進入實時的生活情境。主人公的經歷,我們或許沒有,但與他相似的困厄和蘇醒,以及由此展開的糾結或掙扎,我們似乎都有過體驗。小說本身具有完整的閉合性,但帶來的閱讀感受富有開闊性。
《來自古代的愛情》的情節并不復雜,林成木因處于居家隔離狀態,失去了往常與外界密切互動的便利,繼而才開始心力內收,關注家庭生活,發現了妻子的優點。內省的結果是心生愧疚,意欲與情人李格格斷決關系。然而一有機會,他又與李格格恢復聯系,并外出見面。在得知可能被同事行靜傳染了新冠嫌疑時,林成木感覺到事情要敗露,準備跳樓自殺,以此了結一切。當行靜確認其丈夫只是輕度肺炎時,小說結束,一個片段得以完整地鋪陳,又有太多的意猶未盡。趙宏興以從容的筆法,完成了生活與文學同質的跌宕起伏。
疫情給日常生活帶來了諸多的影響,而“隔離”這一物理狀態,既緊縮了我們的生存空間,又對心靈、情感和精神產生了壓迫感。趙宏興放棄了人性扭曲或異化、細節性神秘化的書寫,而是將“困境”從表象中抽出,在另一向度敘述張力和隱喻之下的人性狀態。小說中林成木的內省,并非是自我的覺醒,是在外力作用下的無奈之舉。無法與李格格見面,甚至隔空聯系,那個世界之于他是空白的,無效的。而居于家中,妻子的賢惠、兒子的可愛,讓他有了溫馨和踏實之感。曾經的虛空,此刻充實了。變的是他的心態,這暴露他人性中的自私。在虛實之間,林成木放棄了虛無,回到了現實。這根本不是覺醒,而是功利式的抉擇。因而一旦這樣的“困境”出現裂縫,他便會遲疑,甚至會恢復所謂的常態。
這篇小說的情節推動來自于“困境”的變化,基本上屬于線性結構,這其實是意喻環境之于人的變化。但這樣的變化,顯然不是改變抑或叛逆,只不過是瞬間抹去了些許的塵埃,并未觸及麻木的靈魂和渾濁的情感。我們看到了林成木與現實的博弈,但“困”與“突”的行為背后,有著令人驚訝但又極其平常的意味。當“困”成為主要力量時,處于下風的林成木開始收縮防守,并有所反省。反省的力度,與他本人無關,只取決于“困”的力度。當林成木為了減少對李格格的想念,帶著妻兒外出游玩,他感受到家庭的暖意以及由坦蕩所帶來的幸福感。那一刻,他似乎要下定決心不再與李格格來往,站在山頂,面對原野,他高喊“我會成功的!”這不是向內的決絕,而是向外呼喊,顯然這樣的向“他者”的表白是蒼白的,虛弱的。離開大地,立于山頂,盡管與家在一起,也喻示他不在人間,只在空無之中。一旦“困”勢減弱,林成木會竭力尋求突圍,回到以往的日常,從單純的節奏墜入混亂的沼澤。
疫情妨礙了生活的日常,造成了諸多的“困”。然而在林成木的生活中,正?;纳钍恰胺钦;钡?,“困”之中的內心和情感才是正常的,是符合道德和家庭倫理的,也是隱伏于他內心的“自我”。如果沒有疫情之困,他在家庭與情人之間的生活擺渡依然會繼續,且是他認為的正常的。疫情打亂了他自認為正常的生活態勢,撬開了生活之禍。事實上,行靜的丈夫也是因為疫情“困”住了婚外情。在非正常狀態之下回到正常,而在正常狀態之下有著太多或隱或顯的非正常。這不是反諷,而是基于生活的清晰且不失真的鏡像。因為敏銳捕捉到生活之中的非正常的正常,文學力量得以增值。外力擠壓之下,看似無常,其實助力于清醒,這種與一般后疫情書寫大相徑庭的行為,令人耳目一新,更拓展了閱讀的有效空間。
之于林成木的反常規行為,趙宏興的書寫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反常規。也因為如此的對“困境”另一向度的審視,給小說帶來了與眾不同的價值,這是后疫情時代文學敘寫值得觀察的收獲。他以極小的開口,切出生活的剖面,一切都是具實的生活細節,畫幅小,但質感強烈。如此,他放棄了以古怪的想象力試圖接氣的方法,而是撿拾生活的本真,進行生活日?;奈膶W建構。那些意外所造成的反感,是堅實的敘事力,有力提升了閱讀的驅動力,但種種意外又是生活中的日常所遇。這是故事走向、作家敘述和生活情節三者之間的邏輯交融,從而有了“小說寫得不像小說”的生活氣質和文學內蘊。
趙宏興以與生活一樣樸素的姿態進行的敘述,著重描寫外在的撕裂,最終給林成木卸去重負,這是一個巨大的隱喻。再想一想小說的題目,明明寫的是當下,卻標為“古代”。趙宏興的解釋是,“百年之后,我們就是古代的人了,那時,是否有人會從中看到我們在一場疫情中的人生?!憋@然,作為小說家他,說出的話總是有所保留的。將“當下”標為“古代”,他真正的意圖當是林成木這樣的人,過去有,現在有,將來還會有。時間在這里已經失去了意義,無論何時,這般困之掙扎的圖景都在。遭遇困境,我們有很多的處理之道,然而終究無法借助外力來實現救贖。就像本要自殺的林成木會重新回到生活中,無論疫情在或不在,他如此的虛妄之路還將繼續?!傲帧背伞澳尽?,看似是因為疫情所帶來的阻隔,他孤獨了。還可以有另一種指向,這就是當一個人從群體中抽身而出,他需要面對生命中的所有。而當匯入人流中時,便認為受到了某種庇護,進而將自己的身影隱藏,更消解了內省和救贖的良知。
如此,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篇與有疫情有關的小說,但又是一篇與疫情無關,精確指涉了現實中某種病相,挑戰了潛于生活之里的某種見怪不怪的恒常。
小說的開始,林成木是緊張的,而我們懷有期待,期待在特殊境遇中,林成木能夠清潔靈魂,找回自我,踏上救贖之路。小說的結尾,林成木獲得了解脫,而我們的沉重才真正開始。當得知過往是虛驚一場,林成木暫時脫離了因疫情而來的風險。“林成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澎湃的生活氣息重新撲面而來?!绷殖赡居种匦聮仐壛俗晕遥谌雲擦种校^的救贖就止中斷。這“澎湃的生活氣息”里原來盡是無所顧忌的欲望和無從修復的秩序。
作者簡介
北喬,江蘇東臺人,評論家、作家、詩人。出版文學評論專著《約會小說》《詩山》、長篇小說《新兵》《當兵》、小說集《走火》《天要下雨》、散文集《遠道而來》《三生有幸》、詩集《大故鄉》《臨潭的潭》等二十多部。曾獲第十屆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黃河文學獎、三毛散文獎、林語堂散文獎、海燕詩歌獎、劉章詩歌獎等?,F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