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歲月
許含章
A
那是多年以前,英國作家科爾曼說,這是個多難的人間,但即使經受了再多的苦難,留在這里的人們,也還是愿意繼續留在這里。
但也未必。
我上高中的時候,一位叔叔家的女兒跳樓自殺了,她的父親為了一件小事打了她一巴掌,這是她自殺的原因。正是黃昏的時候,風吹動她的長發,她從自家樓上的最高層一躍而下,撲向大地。隨后趕到的人們,看到她臉朝下趴在地上,她柔軟的發頂之上是橘紅色的晚霞。沒人知道她在將死的一刻有沒有后悔,可是這美麗的天空,她再也沒有機會看上一眼了。
所有的爸爸媽媽,都為她感到惋惜。
是太勇敢了,還是太脆弱了呢?我想了整整一夜,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在很長的一個時期,媽媽總是小心翼翼。她習慣了對我察言觀色,一有個風吹草動,就露出不安的神色。經常性的,她會無來由地去敲我的房門,但又輕到沒有聲音。要不就是突然大喊一聲我的小名,等我走出來了,她又茫然不知所云。她是怕我也去走那女孩的老路嗎,才這樣膽戰心驚?我有時可憐她,有時又非常厭煩,覺得她這個樣子很是愚蠢,而且給我很大壓力。
人們總是出其不意地離去,從我二十一歲那年開始,我周圍就有人不斷離開人間。是的,不斷地,因為各種原因。我的一個初中同學,在剛剛跨進中學大門時得了白血病,一直拖著,一直拖著,拖了好幾年。她死去的那一年,我讀了大三。她的最大愿望,是走進大學的課堂,這愿望最終沒能實現。
得到她的死訊,我一個人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媽媽受到的驚嚇,似乎比我還要大,我手上哪怕被蚊子叮了一個小紅點,她也要緊張上好幾天。她裝出很不在意的樣子,擄起我的胳膊,摩挲一下;或是走過來走過去,偷偷眇上一眼。她其實是一個粗枝大葉的人,多年來我習慣了她的張牙舞爪,突然這樣,讓我很不適應。
我無法忍受她的戰戰兢兢。
我的一位高中同學,在上體育課時突發了心臟病,救護車還沒趕到,他就已經停止了呼吸。之前他在跑步,疾風一般從我的身邊掠過去。沒有人預測到他的下一步,包括他自己。
這件事之后,班級進入漫長的沉寂期。沒有人聊天,沒有人吵架,沒有人打鬧,沒有人嘻戲。幾十個孩子,仿佛沒有了聲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么消失了,昨天還和他說過話,他的名字還貼在墻上,他的座位還在那里,上面堆放他的課本和筆記。一切都還在,只有他不在了,他還那么年輕。
我小的時侯,聽著鐘擺“滴嗒、滴嗒”的聲音,感到非常恐懼。似乎鐘擺每“滴嗒”一下,我的生命就向死亡走近了一步,有一天鐘擺的“滴嗒”聲停止了,我就會死去。
青春是殘酷的。在殘酷的青春期,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包括我自己。
時常想到自殺,覺得只要死了,一切煩惱都會煙消云散;時常恐懼自殺,覺得死神離自己已經很近很近了,隨時都可能找上自己。死,還是不死?這似乎是一個每天都需要面對的問題。
在殘酷的青春期,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樣的呢?活著的人永遠不會知道,對死亡的未知,加深了我的恐懼,也加深了對我的吸引。死亡是一個人最終的結局,誰都無法改變,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死亡也是一種不得已。疾病,意外,天災或是人禍,都會奪去你的生命。在這樣的時候,你會感到生命的脆弱,和無力。如疾風一般掠過的高中男生,就倒在我前面不遠的地方,同學,老師,校長和醫生,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我們大家,都很無力。
然而太陽仍然升起。
不知道詩人顧城,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死亡,他活著的時候,曾這樣描述世間的生命:
我知道永逝降臨,并不悲傷
松林中安放著我的愿望
下邊有海,遠看像水池
一點點跟我的是下午的陽光
人時已盡,人世很長
我在中間應當休息
走過的人說樹枝低了
走過的人說樹枝在長。
是的,樹枝仍然在長,我仍在呼吸。
B
我們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生,我們被集體命名為“80后”。
沒有經受過戰火與硝煙,沒有經歷過饑餓和動蕩,經濟高速增長,國家一天天富強,生活一天天富足。我們不會像我們的父輩那樣,吃不飽飯,交不起學費,買不起書包,我們衣食無憂,應有盡有。
我們的父母是如此疼愛我們,我們的教育費也早早就存下來了。他們希望我們將來能夠去美國或是英國讀書,他們因此節衣縮食,向著這個目標。社會也給了我們更多的選擇,成績好可以考清華、北大,成績不好可以讀三本、四本,實在不行了,還可以去考體育、音樂、美術。
誰都覺得我們幸福,尤其是我們的父母。
可我們沒有兄弟姐妹,我們的血親只有我們的長輩,我們也沒有朋友。朋友是可以交心的,但我們不會交心,我們習慣了以自我為中心的生活。我們從生下來,就注定孤身一人,我們備感孤獨。
我們在城市中長大,上下有電梯,出行有汽車,穿行在鋼筋水泥之間,走的是不見塵土的柏油馬路。我們見識過名山大川,綺麗風光,卻從沒有真正和土地親近;我們手上須臾不離的,有手機,有電腦,有Apple ,卻幾乎從沒有捧過一本書。
我們在歌詞里長大,歌詞就是我們的文學。
我媽媽這樣定義我。
我們從小學開始,一直到初中高中,都在拼命學習,以備將來可以混進大學。我們混進大學之后就徹底放松,我們終于可以不讀書了。我們激烈抨擊應試教育,咒罵我們曾經經歷過的一切,我們鐘情于日本的漫畫和港臺的言情小說,我們鄙視名家和名著,我們更不屑去讀什么《瓦爾登湖》。
隨便推開一間大學寢室的門,都可以看見女生在照鏡子化裝,男生在打“星艦迷航”或是“黑暗王朝”。有人拿家里給的學費去買手機和Apple ,有人拿它去喝酒k歌,女生熱衷于逛女人街和CBD,男生熱衷于出入各種娛樂場所。我們的眼睛習慣于城市絢麗而浮華的夜空,卻從不仰望星空,對于我媽媽描述的有星星的夜晚,他們在淮河大堤上邊走邊唱,我一點沒有感覺。
我們在疲憊中疲憊,與很多人,很多事,擦肩而過。
C
“杜拉絲說,當你開始回憶時就意味著你已經老了,我才知道原來十五歲的我,已經老了。”
在網上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是我二十三歲生日的前一晚,當時我并不知道這位十五歲的老人,和另外一位“喝著咖啡,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的神人一起,被當作青春期憂郁的典型病例,反復被人們剖析和嘲笑。
第二天早晨,我被廁所里嘩嘩的沖水聲弄醒,懵懂間看到電腦主機的顯示燈閃著藍光,原來昨天忘了關電腦了。接著一位匿名的朋友就發來一封匿名的短信,祝我生日快樂。
今天是我的生日嗎?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日子,嚇住了。
那么早在我的睡夢之中,我就已經開始二十三歲了?
我比昨天又老了一歲,我不知道,這值不值得祝賀。
不知道祝我生日快樂的那個人是誰,對他的自作多情,我甚至有些氣惱。記得小時候,有一回爸爸把我鎖在家里,自己跑出去打牌,我半夜醒來,看到家里黑洞洞的,就自己一個人在家,就“哇”地一聲哭起來了。我那時不是五歲就是六歲,我想我要是長大了就好了,我要是長大了我就不會害怕,可我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呢?
我拼命地哭喊著,把一個樓的人都驚起來了。
此后我的童年,一直處在驚嚇之中,尤其是天黑下來的時候。
我的母親,很負責任地缺席了我的童年,她理直氣壯地說:媽媽要工作!
而她的工作,是到處亂跑。她熱衷于下鄉、下礦,一個人背著個包,說走就走了。那時淮北礦區的所有礦井,她都去采訪過。她在大學里教書,她又不是記者,她采訪什么呢?可她就是要去采訪,背著一個破包。她拍紀錄片后更是瘋狂,幾乎每個拍攝點她都要跟到。而她不是導演,不是攝像,她只是一個撰稿。
在她的終年亂跑中,我一天天長大了。
那年夏天我大學畢業,在宿舍里整理東西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但我是什么時候長大的呢?我有些恍惚。那一天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生命就是這么不知不覺,如同時間的流水,不知不覺中流過去,而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長大,在不知不覺中變老。我于是變得沮喪,好象把什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我撐開在樓下小賣部花四塊錢買的大蛇皮袋,在一地雞毛的宿舍樓里,整理大學四年堆積下來的破爛,整整一個下午,神思恍惚。
管宿舍的阿姨大聲催促:快點快點,馬上要鎖門了!
我把桌上的東西,“呼啦”一把掃到地上,拖著空癟癟的蛇皮袋,下樓去了。
再見了,我的青春,我的大學!
臨出門的時候,我看到地上有一封信,打開看看,是自己寫的,寫給我幼年時的一位好朋友,現在叫“閨密”了。信中我用華麗的辭藻,歌唱了美麗的愛情,以及青春的美好。這是我寫的嗎?我疑惑。我本想把它折起來,帶回去,想了想,又把它扔到一邊去了。不會有人看它的,也不會有人相信它,它和我大學四年的種種生活種種情感,很快就和地上的紙屑灰塵一起,變成一堆垃圾了。
而曾經,它對我是多么重要。
那一刻我強烈地意識到,我不是長大了,而是變老了。
走出校門的瞬間,看著一個女孩遠遠地對著我笑。她大聲喊著我的名字,而我竟然把她的名字給忘了。她遠遠地笑著,遠遠地張開雙臂,遠遠地沖過來,要和我擁抱。很快我們就擁抱在了一起,她在我的耳邊說,打電話啊,打電話!我說好好好,好!
她叫什么名字呢?我確實想不起來了。
學校比四年前更破了,因為門口在修路,進進出出的人們,無一不是灰頭土腦。到處懸掛著“熱烈慶賀03級同學順利畢業”的橫幅,讓我們知道,我們和這個地方,已經沒有關系了。我突發異想,拖著我的大蛇皮袋子,在學校里走了一圈,晚風習習,太陽就要落下去了。路過籃球場時,看見一個男生在打籃球,光著上身,露出一身肥膘。
我媽媽給我看《南方周末》,她說看看,看看!看看你們,都成什么樣子了!
那是一組1970年代高中生的照片,球場上有的在吶喊,有的在投籃,有的在奔跑。孩子們都高高瘦瘦,單單薄薄。我給她一個白眼,小聲嘟囔說:我又不胖,你給我看什么?
她嚴禁我喝可樂、吃肯德雞和麥當勞。她憤憤地說,媽媽生了你以后,也不到100斤,你看看你,你現在多重了?
我在心里反駁,我83斤,在我們同學中是體重最輕的,可你自己呢?你現在是一只水桶腰。
操場上的男生,仍在單調地運球,上籃,上籃,運球,太陽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他一個人拼命地跳啊跳啊,突然停下了。
“嗨嗨,還健在呢!”他朝著我的方向笑。
他咧開的大嘴,以及滿嘴的白牙,在晚霞里燃燒。
D
那是個沸騰的年代,那是個龐大的歲月。
那時候,王菲還不叫王菲,而是叫王靖雯,她的前夫、后夫和帥氣小男友,都還不知藏身于哪個角落。那時蕪湖最出名的還是傻子瓜子,以及它們的主人年廣久,而不是什么小燕子,更沒有什么金鎖。
那時候,蘇聯還不叫“前蘇聯”,南斯拉夫也還活著。那時美帝國主義遠比現在要神氣,美元也遠比現在要堅挺勁爆。
那時候,馬云是受盡白眼的資深屌絲,馬化騰正在研究傳呼機,他們和全國人民一起,也都在摸著石頭過河。
那時候我過生日,我幼兒園大班的小朋友,有的送一根火腿腸,有的送一支鉛筆,有的送一塊橡皮泥,最貴的蛋糕才39元,要提前一個多星期才能訂到。我爸爸大張旗鼓,為我們炒了一盤咖喱肉片,剛端上來一分鐘,就被我們搶光了。那時候的出租車不叫出租車,叫“面的”,我爸爸帶我到合肥,來看我媽媽,打了一輛黃色小“面的”,把我興奮得一夜都沒睡著。
后來,后來一切都風起云涌,風馳電掣,一切都融入到,那個龐大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