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湯開花(精彩片段)
風聲像一群被攆得到處跑的小老鼠,見到縫隙它們就鉆,吱吱吱,嗚嗚嗚,它們在門縫窗縫瓦縫里叫喚著。王小菊給小米粒添加著衣服。聽著不遠處隱約傳過來的鐘鼓聲,小米粒,兩條小腿一蹬一踏地,“鑼鼓響,腳板癢,媽,你快點啊,打五猖就要開始了!”。王小菊使了很大力氣,集中精神,才幫著小米粒扣上背后的棉襖罩褂的紐扣,又給她戴上了棉帽,她覺得自己心跳過速,渾身綿軟,人似漂著,手上沒有一點勁,她真想像在省城一樣,上床,鉆到被子里,把自己掩蓋起來,不去管這天地間的風雪,可是,今天,她知道,她不能,這樣想著,三年前的那場雪好像又不可阻擋地下了起來。
那天,一早起來,天霧朦朦的,一直不散,積攢著,是天黑時分才下起雪的,先是細小的絨毛,越織越大,雪片似的。菜市場零售區里,像他們這樣的小攤位都早已收攤子了,市場上的人也明顯少了起來。王小菊收拾著攤位上的東西,那天生意不錯,只剩下兩棵圓白菜,幾個白蘿卜沒有賣掉。四歲的小米粒全身上下裹得像一棵胖大包菜,被章翠蘭艱難地抱在懷里。王小菊一邊清點著放在紙盒子里的零錢,一邊對章翠蘭說,“媽,你讓小米粒下來走嘛,老抱著多累呀”。小米粒一聽,立即顫動著兩條腿,說,“不嘛,不嘛,奶奶抱,奶奶抱。”章翠蘭來省城有半個月了,主要是幫助兒子媳婦帶孩子,因為臘月之前是他們最忙碌也是生意最好的一個月,所以夫妻倆就請了章翠蘭過來。章翠蘭每天負責照看孩子,另外就是燒好一日三餐吃的,給王小菊減輕了不少壓力。
當王小菊收拾好攤子時,在外面送菜的范團結也開著電動大三輪車回來了,像往常一樣,章翠蘭抱著小米粒坐在后面車廂里,王小菊和范團結一人半邊屁股擠在駕駛座上,一家人準備班師回營了,雖然他們租住的房子離市場不過幾百米遠,但每天這樣的儀式還是讓他們覺得很享受的。這時候,天空上的雪花越飄越大了。車沒開出去幾步遠,王小菊的手機響了。一家關系戶飯店讓她給配送去幾筐菜去,要求馬上就送。
聽著王小菊的通話,范團結就停下了車,看著她。王小菊迅速地在心里算了一下,這跑一趟利潤能有幾十塊錢,自從租了攤位又買了大三輪,他們的經濟壓力很大,幾十塊錢也是錢哪,關鍵是,為了做好生意,他們也學著別的大攤位的做法,往城區各個飯店配送菜,好不容易聯系了幾個,如果剛一開頭就不能滿足客戶要求,失去信譽,以后怕就不好做了。可是,這鋪天蓋地、紛紛揚揚的大雪,下的一派兵慌馬亂的樣子,再讓忙了一天的范團結出去送菜她心里也不落忍。
倒是章翠蘭說話了,“哎呀,這么大雪,就那么點菜,算了吧,多不安全呀,生意什么時候不都有得做嘛。”
章翠蘭這樣一說,王小菊反而不再猶豫了,她有些生氣章翠蘭時時事事都拿主意的樣子,更可氣的是,范團結也時時事事都聽他媽的,就說結婚時,在他們新房門口,章翠蘭愣是不讓貼范冰冰的美人畫,非得改成土得掉渣的胖小子大鯉魚,事情不算個事情,可是老是這樣總讓人不爽。就在前兩天,王小菊還和他們娘兒倆有過一次大大的不愉快。事情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天市場管理人員來到他們攤點,向他們介紹一種市場內部使用的結算卡,也就是顧客在他們這里買了貨,不在他們這里付錢,而是在市場結算中心結算,主要是解決大宗批發商和顧客之間錢款安全和信用問題。王小菊當場就要辦一個。章翠蘭恰好在旁邊,她插嘴說,“錢放在自己身上不好么,還要放在別人手里。”她這樣一說,范團結也跟著表達不同意見,他說,“我們也不是大戶,那點小賬還要跑來跑去?”氣得王小菊一屁股坐在菜堆上,她也不顧章翠蘭就在當面,指著范團結說:“你這人就是沒有一點長遠眼光,沒有一點雄心壯志,我們現在是小戶,你就不想著慢慢做成大戶?這市場上,有幾個開始就是大戶,不都是慢慢做起來的?你就是沒有一點想法!”罵的是范團結,但章翠蘭臉卻黑得像一顆紫茄子。
所以這個時候,王小菊一看范團結那猶豫的神情,她就來氣了,她搡了搡范團結說,“要不,我去送吧,反正貨也不多。”她說著,去奪范團結手上的方向盤。
范團結這回立場倒堅定了,把她推到一邊說,“還是我去!”
章翠蘭一邊抱著小米粒下車,一邊憂心忡忡地對范團結說,“你慢點啊,你慢點啊!”
風雪中,三個女人看著范團結開著三輪車裝好了菜,慢慢往菜市場大門外開去。章翠蘭嘀咕了一句,“雪這么大,車不好開啊,團子的眼睛又不大好。”她邊說邊有些不滿地看了一眼王小菊。王小菊知道她是心疼和擔心兒子,她心里想,這老太太,自己的丈夫自己能不心疼,但是做生意有時也沒有辦法呀。她這樣想著,忽然說,“我陪團子吧,我去陪團子吧!”
王小菊往前跑幾步,追上三輪車又擠在駕駛座上,在章翠蘭擔憂的眼神里,和范團結一起開著大三輪去送菜了。
那家飯店有點偏,還在北三環,近乎是郊區了,當然,不是位置偏遠,這種生意也輪不到王小菊這種小戶來做了。送完了菜,結了賬,他們就往回趕。雪越下越大,路邊綠化帶里的樹葉上都頂著厚厚的一層白,路上的車輛稀少了,馬路上的雪被車輛軋成一灘灘的黑水,四處飛濺。雪花模糊了眼前的視線,他們的電動三輪車兩側沒有安裝封閉式車玻璃,雪花從兩側飄落到他們臉上,兩人的眼睫毛上,頭發上很快也頂了一層白,車燈昏黃,只照到眼前幾米遠的地方。車子非常難開,王小菊開始后悔做這趟生意了。她大聲對范團結說,“前面一點都看不清,你開慢點!”
范團結點點頭,“知道呢。”他說著,還沖王小菊笑了笑。
是的,后來,王小菊一直記得,那時候范團結還沖著自己笑了。范團結菊花樣的笑容還沒有完全展開,王小菊就聽到“砰”地一聲巨響,接著,她和范團結就同時驚叫了一聲,他們的車飛了起來,他們的身體也飛了起來,他們飛得很高,飛得像雪花一樣紛亂。王小菊記得自己還扭頭看了一眼范團結,他使勁地推了自己一把,臉上的神情雪花般一片片掉落。一直掉落到雪地上。
王小菊覺得自己眼睛上蒙了一層黑紗,她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也沒有覺得疼痛,她想張開嘴喊一聲范團結,但嘴巴張不開,手也抬不起來,朦朧中,她好像看見一個黑影在紛亂的雪花中晃動,黑影推了推她,用皖北侉腔叫了一聲“媽呀!媽呀!”隨后那黑影就消逝在雪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