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無緣無故的活著》精彩片段
父子倆趕到大西洼時,大堤上的人不多。大堤很長,有一千多米,為防止游客游泳或者到水邊散步,管理部門在大堤上砌了一條一米多高的防護墻。墻面上很臟,到處都是留言,基本上都是中學生的,有罵人的,有預約偷情的,有發誓賭咒的,有炫耀書法的。沙笛拿出筆說,爸,我也要寫。
沙特說,NO! 這是不文明行為。又問,你要寫什么?
沙笛說,沙特沙笛永久留念。
沙特心里一陣慌亂,忙收走了沙笛的筆。沙笛說,那我要坐上去。沙特就由著他,把他抱到了矮墻上。
大石洼水庫有幾千畝水面,一眼看去有浩渺無限的感覺。此時,遠方的田野和山村都浮在水汽里,顏色有厚有薄,如夢如幻,更像一幅水墨畫。水面很平靜,一些不知名的鳥兒對深水區的那些網箱有所覬覦,圍繞著它們,不時地喋水和旋轉,發出一陣陣語義豐饒的聲音。
有一段時間,父子二人都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水面,看著遠方。過了一會,沙笛忽然說話了。
爸,我問你,你和媽媽是離婚、離異還是分居?
沙笛今年讀四年級,在沙特的眼里委實還是個孩子,他萬沒有想到沙笛能說出這般的話,用到這樣成熟的語氣。
沙特愣了一下說,離婚和離異是一個詞。
不,是近義詞。我查過。
沙特笑了笑說,是近義詞。我和你媽還沒有離婚。
什么叫還沒有?
你好好讀書,這是大人的事。
是我們家的事。這件事有影響到我。
沙笛的這句話不可小覷,沙特看了一眼沙笛。這一眼他看得很認真,他至少有三個星期都沒看到沙笛了。
沙笛留著蘑菇頭,很瘦,臉上竟然有蟲斑。眼神不是太明亮,有一種明顯的和他的年齡極不吻合的憂郁。
這時,沙笛說,其實,昨天我和姥姥吵架了。我很內疚。我的態度很不好。
沙特把手放在沙笛的肩上,忽然覺得沙笛的肩膀太瘦弱,承受不住,就握住沙笛的手,說,你要聽姥姥和姥爺的話,他們很辛苦。
沙笛說,我都知道。然而他們不應該諷刺你,在背后說你壞話。
沙特對這個消息有些無奈,因為這些都是他預料之中的。
沙笛拉著父親的手,仰著臉看著父親的胡茬很重的下巴說,他們罵你是一事無成的可憐蟲,是混混,還說,早晚會犯罪……
他們心里有氣,說的是氣話。沙特打斷兒子的話說,—— 這些話很刺耳,同時,也不適合讓兒子再說一遍。
不!沙笛倔強地說,他們不應該當著我面說,你是我的老豆。
沙特想流淚,是處于感動和羞愧,也是處于一種突然在心頭升起來的未名的恐懼和焦慮,但是他忍住了。這是一個父親的尊嚴和面子,他不想放棄。
這時,他笑著問,沙笛,爸爸如果—真犯罪了—怎么辦?
不行!不可能。沙笛斬釘截鐵地說,但是眼里明顯有一種恐懼和幾絲晶瑩。他看著沙特,在沙特的臉上尋找著。
沙特忙笑著說,我是說假如。
沙笛說,那我就讓你去——投案自首。
為什么?
沙笛說,他們就會原諒你了。
沙特笑了笑。沙特覺得自己的笑像一滴滴血從刀尖上向下滑落。而且,這種笑轉瞬即逝,沙特隨即把臉轉到了一側。
其實,在沙特問“爸爸如果真犯罪了怎么辦?”這句話后,沙笛的眼睛一直就沒有離開過父親的臉,這時,他緊緊地握住沙特的手說,爸爸,你要堅強,你知道嗎?我常常寫錯作業,然而我還要寫,因為總有寫對的時候,只要不要停地寫。
沙特點了點頭,他的心在顫抖,此時,他看見沙笛在說這些富有哲理和堅強無比的話時,眼淚卻流了出來,他正要安慰,沙笛卻抹了下眼淚,從書包里抽出一件東西來。他把這件東西送到沙特的手里,然后得意地看著沙特。
這是獎狀。沙特笑了。他掏出五十元說,來,獎勵只爭朝夕地沙笛先生。沙笛忙搶了似地拿了過去,然后一邊往書包的深處里收藏,一邊說,老師說,大人不能用錢獎勵小孩,然而我覺得適當獎勵也行,嘻嘻……
沙特也笑了。今天,沙特笑時顯得非常女性,那張臉很慈祥和柔軟。接著,他陷入了一片沉思。
他決定去一趟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