蕎麥(精彩片段)
秋豆子腆著滾圓的肚子,黃澄澄的鋪在大劉村的湖地里,彎腰割豆的蕎麥像嵌在田地里的一幅畫。在這幅畫的周圍蕩漾著秋天的豐富多彩,飛翔的鳥兒、金色斑斕的樹叢下埋頭吃草的牛羊。蕎麥來不及欣賞身邊的景色,她沉浸在秋收的巨大喜悅和緊張的忙碌之中。她要趕在天氣晴好的日子里把秋莊稼收完。太陽升起一竹桿高的時候,蕎麥已經把一畝地的黃豆割的還剩飯桌子那么大。
村里人都夸蕎麥能干,可是卻沒有人知道蕎麥四點鐘就起床了,蕎麥燒好全家的早飯之后用毛巾裹了兩塊油饃和咸菜,外面再套上塑料袋就到田里割豆子了。
天還沒亮,蕎麥吃不下。大妹燕麥天生殘疾,右手不但長了六個指頭,就是整個右胳膊也不能抬起來。娘患腦溢血已經臥床好幾年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侍候,農活最忙的時候在外做泥瓦工的父親才能回家忙幾天。家里家外都靠蕎麥一個人張羅,為了不落后別人家,蕎麥總是起早摸黑干活。雖然妹妹燕麥十五歲了,可心智身高卻還沒有十歲的孩子發育的全。按照年齡來說,燕麥應該是懂事的年紀了,可是不知道是祖墳風水有問題,還是遺傳基因問題,燕麥啥事都不會,什么事都要蕎麥手把手教。不像蕎麥聰明伶俐,看什么會什么,要不是家里窮,蕎麥考個中專師范是沒問題的,1988年初三的最后一學期,蕎麥自己主動退了學。班主任上門勸了三次,蕎麥死活不去學校了,她知道考上了也沒錢,還不如早早退學給父親搭把手。留下錢給弟弟小麥讀書也是父母的意思,雖然父親沒當著蕎麥的面說,可蕎麥已經從父親遲疑著不肯給學費的眼神中看出了難處。小麥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老幺,以后要給田蕎麥家撐門戶,蕎麥讀書成績再好以后還是嫁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在大劉村老少爺們都認這個理兒。蕎麥不是不清楚。前村的張蓉蓉復讀兩年,蕎麥也不妒忌,人家老子畢竟是村里的大隊書記,有錢有地位,即使讀書再不開竅,考不上學校也能在鄉里找份工作。比蕎麥多讀兩年書的蓉蓉到底沒考上學校,后來被她爸安排到村小學當了代課老師。村里人最不服氣的就是瑞華,瑞華說論水平蕎麥最行,蓉蓉不是開后門固定當不了老師。瑞華和蕎麥蓉蓉都是同學,這番話是瑞華背著蓉蓉在蕎麥面前說的。蕎麥說好歹蓉蓉是初中畢業了的,以前教我們的胡二玲還初中沒畢業呢,能不能教是他們老子說了算,大劉村人能咋地。瑞華說,村書記能當一輩子?說不定那天犯錯誤倒臺了。蕎麥捶了一下瑞華腦袋說,蓉蓉和我們是同學哩,可不能說蓉蓉壞話。瑞華知道蕎麥心思,轉了話題,順便幫蕎麥家的菜園子澆了水,裝作路過順便幫忙的樣子走了。瑞華怕蕎麥多心,每次幫忙都是恰到好處的出現,瑞華想讓蕎麥出去做工,蕎麥不是沒動過心思,可是家里的農活和臥床的娘交給誰呢?瑞華說外面世界大,不像農村只種地,沒出息。蕎麥打算等父親回來和父親說說看。
這幾天,她要緊趕緊的忙幾天,再熬幾天秋收就結尾了,蕎麥望著遠處的田野想。
二
一塊地的豆子總算割完了,蕎麥的腰已經酸疼酸疼了。最后一棵豆子割完蕎麥扔掉了鐮刀,一屁股坐到草地上。柔軟的蒲草輕撫著蕎麥的屁股,蕎麥松了一口氣,天氣晴好,明天所有的秋莊稼都收完了,她蕎麥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突突,”“突突。”遠處的田埂上好像是父親開著拖拉機來了。蕎麥有些驚異,父親不是說不回來了嗎?
拖拉機近了,果然是父親。父親一個健步從拖拉機上跳了下來,50歲的父親身手顯得很矯捷。蕎麥親熱的喊了聲“大。”
父親應了聲“哎”。父親田半畝的臉黑瘦黑瘦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好像一宿沒睡覺。蕎麥有些心疼說,大,你咋回來了?父親說工地上本來說不給請假了,可是前天工地上腳手架倒了摔死兩個人摔傷三個,黑心老板跑了,工地停工了。父親嘆口氣,蕎麥知道父親大半年的工錢還沒討到,這次老板跑了,父親的工錢幾乎沒有指望了。
母親的藥錢,大弟的學費,全家的生活費都沒有了著落,就這么幾畝地的收成,勉強糊口。蕎麥覺得該和父親提出去做工的事了。
聽父親說完,一時間蕎麥的心里既難過又覺得高興,好在父親沒有出事,蕎麥對著愁眉不展的父親說,我正愁這秋莊稼怎么收呢,您回來可搭把手了,要不拖拉機還得找瑞華哥開,瑞華哥從外地做工回來了。
蕎麥想把話往瑞華身上說,然后自然而然的說做工的事也算順理成章。可田半畝卻沒接蕎麥的話,他灰著臉嘆口氣,倒霉,今年遇到這件事!蕎麥說啥倒霉,人沒事就是運氣,這是咱家燒了高香了,大,你別憋屈著錢的事,咱有力氣掙。
田半畝本來認為女兒會和他一樣愁往后的日子,沒想到蕎麥這么說。田半畝灰暗的臉立即有了鮮活的笑容,盡管他知道對不起蕎麥,沒讓蕎麥繼續讀書,可蕎麥從來不說,蕎麥就像個家庭主婦一樣管著家里家外。蕎麥過完年就19歲了,田半畝覺得要給蕎麥找個好人家。不能隨隨便便嫁個人,蕎麥讀了書的,這一點和大劉村的其她女孩是有區別的,除了張蓉蓉,胡二玲村里再沒有女孩子讀過書了,光這一點,蕎麥就占了頭等地位,加上長的臉蛋俊,身材有樣,找個好人家肯定沒問題。田半畝心里很自信,看著蕎麥別致的身板出了一會兒神,可是,當田半畝想到躺在床上的老伴時,不由得又沒了信心。蕎麥娘現在連完整的一句話都說不清楚,不是蕎麥娘這些年鬧下病,田半畝家的日子在大劉村多少也過得去,一個病人拖死一家人。田半畝一邊干活一邊思來想去,蕎麥到底是小孩子家,愁歸愁,一會就沒事了。父親回來了,18歲的蕎麥心里踏實了臉上充滿了喜悅,干活更帶勁了。不一會兒爺倆就把田里的豆子裝完了。裝完了豆子的蕎麥忍不住俯身采起野菊花來。田埂上的野菊花金燦燦的開的到處都是,蕎麥挑了幾叢顏色鮮亮朵大的野菊花,摘回去娘可喜歡了。蕎麥知道娘也愛花,娘雖然不說話可娘心里啥事都明白,蕎麥把摘下的花抱在懷里。
抱著野菊花的蕎麥樣子更好看了,田半畝覺得女兒遺傳了七妹的基因,七妹是田半畝的妹妹,蕎麥沒見過,七妹離家出走的那一年田半畝25歲田七妹18歲。想到18歲,田半畝心里一激靈,蕎麥也18歲了,蕎麥和七妹一個年紀了,難怪蕎麥越來越有七妹的影子了。蕎麥抱著野菊花并不知道田半畝在想離家出走的沒見過面的姑姑。蕎麥的娘以前沒有患腦溢血的時候罵過田半畝,說你家妹妹咋不知道丟人現眼的,跟外鄉人跑了,找不到男人急騷了,個小狐貍精,跑就跑吧,還揣走了家里剛賣完豆子的1000元錢,小狐貍精存心不讓家里人活命了。那時候,蕎麥娘剛嫁到大劉村,和田半畝過日子才半年。還沒懷上蕎麥呢!蕎麥娘一生氣就罵蕎麥姑姑田七妹。還把家里窮的原因歸結到田七妹的頭上,不是她田七妹偷走賣豆子的1000元錢,家里怎么會窮,關鍵是田七妹丟了田家的臉面,跟一個原先在大劉村挖河干水利的湖北老男人跑了。田七妹卷走了家里的“巨款”跑了之后,田半畝娘就沒臉出門了。田半畝發動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到處找田七妹,田半畝的爺發誓找到田七妹一定把她腿打斷,一個女娃子,膽子包了天,家里爺娘也不要了。養了一條狗也不至于這么絕情,說走頭也不回一下。田七妹走了之后再也沒回來過,也沒有任何消息。就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一樣。
蕎麥心里高興,哼著歌兒,秋莊稼收完了,父親回來了,興許她可以跟瑞華去浙江打工,干一個冬天,開春回來。蕎麥心里美美的想著,計劃著。
三
蕎麥把想法說出來的時候,把田半畝嚇了一跳。蕎麥是在飯桌上說出去做工的事的,之所以選擇在飯桌上說是覺得全家人都在,燕麥雖然不知道什么但總歸是田家的二女兒,不能瞞著她。大弟小麥讀五年級了,也算明白事理了。
那天晚上,蕎麥炒了幾個好菜,給娘吃過飯,蕎麥才在桌前坐下。田半畝倒了半杯高粱紅酒,夾了黃瓜炒雞蛋放到嘴里。小麥一碗面條已經就著肉絲吃了大半碗。燕麥趔趄著左手,努力想挑起一塊肉。由于太用力,菜被撅起來掉到桌子上。蕎麥拿起筷子幫燕麥把菜夾到碗里。蕎麥看燕麥費力的樣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說的話又堵在胸口里了。田半畝呷了一口酒,說還是家里菜好吃。蕎麥心里難過起來,父親在外面一定是不舍得吃好的,看父親瘦得顴骨老高,眼窩子深陷。蕎麥給父親夾了幾塊肉。父親又把肉夾到小麥的碗里,小麥長身體呢!父親田半畝歡喜的看著大弟小麥吃肉。
屋子里飄蕩著飯菜的香味,蕎麥端起飯碗,低著頭。不管怎么說,父親在家里她還是放心的,想到這蕎麥覺得一定要說。喝了半碗稀飯,蕎麥捏著筷子的手停住了,蕎麥輕聲說出要想跟瑞華去浙江打工的事。蕎麥把出去打工的事說的很輕松,蕎麥說反正秋莊稼也收完了,父親回來正好照應娘,再說父親在工地打工也危險,工錢難要,不如自己出去在服裝廠還好,太陽曬不著,風雨吹不著。蕎麥怕田半畝反對把優勢列舉了出來。田半畝半響沒說話,燕麥聽說打工竟然也吵著要跟去。小麥拿眼白了她,說你瘸手瘸胳膊的誰要你。蕎麥怕父親不同意又說,大,你可要放心了,瑞華的表姐去年就去了,一個月可以拿五六百呢。瑞華說工廠里安全的很,專門有女生宿舍,廁所洗澡的都分開的,還有保安。工資一個月結一次,發工資都要自己簽名,可不像工地一年發一次,到年底老板卷鋪蓋跑了,啥也撈不到,白白浪費了一年的精力。
田半畝打了個嗝,說我尋思著今年給你說了婆家的,你要出去做工今后誰家還敢娶你?你瞅瞅咱村子里的還有鄰村的有幾個好人家女孩子出去做工的。家境殷實的早早說了好人家,蓉蓉婆家也說好了,你是知道的。蓉蓉和你一般大的。田半畝陰郁著臉補充了一句。
我們家窮,這也不怪你,你是為家里好,為我減輕負擔。末了,父親又補充了一句。
蕎麥說,做一個冬天的工夠全家一年的花銷,小麥馬上讀初中了,以后要住校,吃住學費可不得了。田半畝敲著桌子大聲吼道,老子是家長,你得聽老子的話。
田半畝真的生氣發火了,蕎麥便不敢說話了,低下頭繼續吃飯。屋子里的空氣變得沉寂可怕,蕎麥知道父親一時半會想不開,村里的人是瞧不起外出做工的女孩子的,他們總認為女孩子一到城里就變壞了。蕎麥覺得做工的事也不能心急,要等到父親同意為止。瑞華那邊說隨時去都有工做,只要蕎麥愿意出去他保證給蕎麥找個可心的工做。瑞華都出去三年了見多識廣,在外地有些頭緒,找個工做固定不成問題的。
蕎麥于是沉下心等。
田半畝每天吃完飯就一頭勁往外跑,蕎麥的婆家要趕緊找了,她娘癱了,做父親的要管。田半畝去了南村蕎麥大姨家,蕎麥大姨隔三差五就去蕎麥家看蕎麥娘,看到田半畝突然登門來感覺很吃驚。田半畝說蕎麥大姨,你是看著蕎麥長大的,蕎麥可心不可心你是知道的。蕎麥大姨不知道田半畝急呼呼的想說什么。
“她姨夫,你說蕎麥咋啦?”
“給蕎麥說個婆家。我們家蕎麥今年18了呀?!?/span>
哎呀呀,他姨夫,你不說我還真把蕎麥這丫頭年歲給忘記了,是該說婆家了。
沒等蕎麥大姨喊田半畝屁股就挨上了板凳。蕎麥大姨慌忙給田半畝倒了杯水。田半畝端起來結實喝了一大口。
你瞅瞅你們村可有合適人家,只要能過日子的,實實在在的人家就成,農村人也沒啥講究,我家蕎麥是讀了幾年書的,要是能找個非農業戶口吃糧票的有工作的就更好了。不過,這個也難,誰家不挑非農業戶口?。?/span>
他姨夫,咱村里桂香親戚家倒是有這樣吃糧票的,可是……
咋啦?
就是腿腳殘疾,從小患了小兒麻痹癥,走路瘸,但不礙大事。在縣城機械廠上班,拿工資的,正兒八經非農業戶口,前段時間還到桂香家來過呢,面相可不差,就是走路有點不好看,一條腿長一條腿短。
田半畝聽蕎麥大姨這樣說,先是默不作聲,后來又端著杯子喝了幾口茶。
年歲多少了?
聽說過完年28歲了。蕎麥大姨翻了翻門后的日歷。
田半畝伸出手指頭,比劃了一下18和28的差別,然后兩只手交叉著使勁搓了一下,算虛歲差10歲也不大,下放的小卓比我老爹小13歲呢。
蕎麥大姨給蕎麥大茶杯里添上水,說蕎麥心大著呢,你可能做了主?
田半畝拍著桌子說,她敢不聽我的,讀了幾年書還能翻了天。昨天跟我提出去做工呢,我沒答應,準是瑞華慫恿的,女孩子家出去做工像什么話,孬好我家在大劉村也過得去,輪不到她出去撐天。
哎呦,他姨夫,蕎麥在家也辛苦,不是我說你,蕎麥出去也是想為你分憂,這個不怨她。要怨就怨我哪個苦命的妹妹拖累了孩子。蕎麥大姨一邊說一邊嚎啕著哭起來。
田半畝聽蕎麥大姨數落著,心里也泛起苦味,能怨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