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18-08-31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何軍民
一個人,三十多年如一日,專注于一個學科的研究,其對學術的熱愛毫無疑問令人感動,其學術成功也必然不同凡響。韓進新著《發現童年——三十年兒童文學評論選》 (以下簡稱《發現童年》 ) ,從1986年對中國兒童文學產生問題的研究開始,到2017年對第十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獲獎的總體研究結束,顯示了作者立于高效閱讀、深入思考和理性分析基礎上的廣闊史學視野、動人詩學表達和鮮明創新品格,是兒童文學創作、評論和出版研究領域值得予以特別關注的重要學術成果。
近些年,童書市場一直凱歌高奏,日益壯大的讀者隊伍造就了日益繁榮的出版生態,兒童文學作家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日益上升,兒童文學研究因此日益顯示出當下性、即時性和短視性的特征,其極端表現之一就是該學科的學術研究缺乏應有的廣度。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中觀察《發現童年》 ,其廣闊的史學視野就會給讀者留下最深刻的印象。該書對兒童文學的研究,從長時段來說,時間跨度是上下五千年的中國歷史文化,從短時段來說是肇始于“五四”的近代以來的中國文化歷史。從1986年到2017年,是中國兒童文學飛速發展的30年,我國兒童文學經歷了從有到強、從強到優、從偏重于一國之內到自信地走出國門的劃時代的轉變,全書以這30年的創作、出版和學術現象為考察對象,本身就彰顯了廣闊的史學視野。在本書開篇之作《中國兒童文學產生于“五四”時期》一文中,作者從中國古代兒童基本人權遭到剝奪、晚清時期啟蒙運動助力“發現兒童”到“五四”時期出現一批專門為兒童創作的作家等綱領性現象出發,思路清晰地揭示了“中國兒童文學產生于‘五四’時期”的理論事實。在2002年發表的《百年中國兒童文學》一文中,作者考察百年來中國兒童文學史后指出,中國學人先是從達爾文的進化論里發現了作為“自然人”的兒童在人類進化歷程中的重要地位和特殊意義,繼而在近代資產階級民權論中發現了作為“社會人”的兒童的獨立人格和精神,進而在現代兒童教育觀念的傳播中接受了“以兒童為中心”的新教育觀,又在“五四”文學革命中發現了作為“精神人”的兒童應有屬于他們自己的精神世界和文學世界,最后再次強調了“兒童文學產生于‘五四’時期”的學術主張,思路清晰,論證嚴密,堪稱不易之論。書中的其他多篇論文,如《新兒童文學的新實踐》 《安徒生童話在中國一百年》 《幼者本位:中國兒童文學的理論起點》 《 〈新青年〉 :中國兒童文學的搖籃》等,論題雖多為具體的兒童文學創作和理論現象,但無一不在廣闊的歷史文化背景中展開。史學視野的廣闊,成就了本書獨特的學術價值。
學術著作,其內容固有的專業性通常決定了它的讀者的小眾性。有些學術成果,即便是對于專業程度非常精深的小眾讀者而言,其閱讀的可持續性也是存疑的。造成這種現象的因素固然很多,但在表達上缺乏詩意因而難以激動讀者恐怕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恰恰在這個方面, 《發現童年》有值得專業人士借鑒的突出表現。例如,一般學術著作的序言,通常被作者寫成了學術研究現狀的梳理,或者是本人學術成果的總結報告,學術固然學術了,但趣味也就喪失了,而《發現童年》的序言卻從回憶自己“好玩又有趣”的童年開始,到小學、大學、研究生,直至踏上童書出版和學術研究之路,在頗富時代感和獨特性的人生經歷的講述中自然而然地展開了獨特學術經歷的講述,又在獨特學術經歷的講述中不露痕跡地系統展示了自己鮮明的學術主張。讀者在閱讀這樣的學術著作序言的時候,一定難以覺察到這是一篇學術著作的序言,但看過之后,一切能夠在其他以學術性見長的序言中可以獲得的精神滋養,在這里一樣都不會少。書中收錄的各個時期的論文,在詩意表達上同樣可圈可點。例如《童心:兒童文學的永恒話題》 ,顧名思義,是一篇非常專業的學術論文,但作者在文章第三和第四部分卻通過對傳奇出版人張秋林出版成就的夾敘夾議,為“出版家”一詞提出了形象化的定義,讓讀者感到信服。學術著作的學術性,并非只能體現在艱深的專業術語的大量使用上,同樣也可以體現在幫助讀者理解其中的重要概念上。 《發現童年》在這方面用心甚深,效果甚好。我想,這是作者豐富的詩心和童心使然。
人生如白駒過隙, 30年在其中占有很長的一段。以這樣一個長段從事于一項專業研究,我們在贊賞其一貫堅持的可觀毅力的同時,不免對其在不同時期的學術成果是否因循守舊抱有疑問。尤其是考慮到作者并非職業學者,同時有繁重的經營管理任務,我們的這種疑慮就更重了。但是證諸《發現童年》中不同年份的學術文本,我們的這一疑慮頓時可以煙消云散。書中值得加以特別重視的有這樣幾篇論文: 《中國兒童文學產生于“五四”時期》 《 “兒童文學消費學”簡論》 《幼者本位:中國現代兒童文學的理論起點》 《警惕兒童文學“系列化”兩種傾向》和《中國兒童文學的新高度——從第十屆全國兒童文學獎獲獎作品說起》 。在這幾篇文章中,作者或與人商榷,或分析創作和出版實踐,或以頂級文學獎項為對象,有時甚至對學界泰斗和恩師的權威結論也不盲從,提出了“中國兒童文學產生于‘五四’時期”“兒童文學消費學”“幼者本位是中國現代兒童文學的理論起點”“兒童文學‘系列化’傾向值得警惕”等在當時顯然屬于首次、在當下仍然不為過時的學術主張和概念,在很大程度上引領了兒童文學創作和出版的正確方向。從這個意義上來講, 《發現童年》的學術價值是非常突出的。
《發現童年》是一部集中體現了史學視野、詩意表達和創新品格的兒童文學學術研究專著。這樣的學術著作,也有助于開闊研究者的史學視野,豐富其詩意表達,提升其創意品格。愿更多的讀者從中獲得有益的學術滋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