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18-08-20 來源:《安徽日報》 作者:趙凱
在皖籍作家中,石楠是令人尊重而仰慕的。她早年的《畫魂——張玉良傳》、《寒柳——柳如是傳》等作品問世以后,好評如潮,筆者曾有意寫篇石楠專評,但終未能成文,只記得在《皖軍:新時期文學三十年》這篇概述安徽文學階段性歷史的文章中,留下這段文字:“石楠的《畫魂——張玉良傳》發表后所引起的轟動是不多見的。在12萬多字的有限篇幅內,作家記載了一個當時并不為人知的旅法女畫家的傳奇人生,這既是一個真實的傳記故事,又洋溢著濃郁而浪漫的藝術色彩。她之后出版的《寒柳——柳如是傳》等十多部傳記小說也都沿襲了這一種敘事基調與藝術風格。”
現在看來,筆者的這段文字雖并非空泛溢美之詞,但還未曾觸及石楠先生文字體驗與文本敘事的根本所在。丁酉春節前,得石楠先生贈長篇小說《生為女人》與《一邊奮斗一邊愛》,閱畢掩卷長思,并匯集先前對石楠作品的所有賞析印象,終于領悟到石楠先生文字情懷的投放之處。女性的苦難命運與不屈抗爭,幾乎成為她全部創作所傾心譜就的人生詠嘆調。
優秀的文學作品,大抵都具有悲天憫人的審美追求,都是從作家藝術家痛苦而憂傷的心靈里流淌出來的悲歌。正如《老殘游記》的作者劉鶚所說的:“離騷為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為蒙臾之哭泣,史記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于西廂,曹雪芹寄哭泣于紅樓夢。”【1】正是這種自覺的悲憫意識驅使下創作出的文學作品才會獲取一種超越自我,超越時空的藝術生命力,從而在不同時代與不同生活層面的讀者那里產生彌足珍貴的共鳴。
在石楠的文學人物長廊里,我們看到了一批飽受苦難折磨而頑強不屈的可歌可泣的女性人物形象。
張玉良孤苦無助,身陷青樓,后雖脫離苦海但仍屢屢受辱,正是對命運的殊死搏斗,使她走上藝術巔峰。柳如是平生追求女性自主獨立與愛情自由平等,但世俗的偏見使她的情感生活一波三折,苦不堪言。真正的愛情在封建專制環境中,結果往往只能是水中花或鏡中月。而她正是以一身正氣,滿腔熱血來掙脫命運的安排,最終成就文壇一代名媛與巾幗英雄的傳奇。
在以現代生活為主題的《生為女人》中,主人公劉金桂的坎坷經歷與悲劇性命運更是撼人魂魄。一位樸素勤勞而美麗善良的山鄉女子,其苦難人生中所生生不息的仁愛堅守,令人肅然起敬;作者的女性自強自尊自愛意識與道德批判力量也在作品中充分彰顯。
被石楠自稱為平生最后一部長篇小說的《一邊奮斗一邊愛》直面當代知識女性,描寫的仍然是愛情的痛苦與救贖。作者在小說的后記中說:“這是一個關于愛情的故事,一本關于如何愛的書,它在我的心里沖撞了很久,撞得我的心很痛很痛,它凝聚著我今生今世的生活經驗,和我對愛情、婚姻與世界的深刻感悟,展現出不同歷史時期知識女性對幸福的追求和愛的夢想。”石楠的這番話是真誠的。
《一邊奮斗一邊愛》的女主人公康沫若的愛情遭際,在當代社會生活中是帶有某種普遍性的,雖然與《生為女人》中劉金桂的生活環境與文化背景迥然相異,但世俗生活中人性美丑的自然沖突,以及人生苦難中人性美的正常伸展卻殊途同歸。可見作者寫女性、寫愛情與寫苦難都貫穿著追求真善美這一文學永恒價值的紅線。可見文學苦難書寫的審美價值,正體現在生命痛苦與生活磨難中所領會到的人類存在的尊嚴與生命力量的伸張。正如石楠在《我為苦難者立傳》中所說的:“苦難造就不朽,苦難造就輝煌,苦難增添人生的光輝,如果老天假我以年,如果老天賜我健康,我會繼續用我的傳記小說藝術,歌唱苦難,繼續為苦難者立傳。”【2】
一位優秀的作家在描述自己筆下的主人公的痛苦與災難時,實際上是在訴說自己的生活體驗,是在描述他所熟悉的人類的生活境遇與情感歷程。因此,讀者能夠從作品的憂患中領悟到自己的憂患,能夠從作品的希望中看到自己的希望。
石楠的主要作品如《畫魂——張玉良傳》、《寒柳——柳如是傳》以及《生為女人》等,都是表現愛情故事,而女主人公又通常是愛情悲劇的承受者。無論是張玉良、柳如是,還是劉金桂等人,她們的悲劇性的愛情遭際與人生命運,既是個人的,又是社會的。
作家寫人生苦難以愛情悲劇為切口,這是清醒而理性的。這是因為愛情從出現的那天起,一方面作為社會生活的必然產物,表現出人與人之間最自然的關系;另一方面,愛情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基本自我欲求,又往往表現出與社會和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矛盾沖突。那種由于愛情的不幸和毀滅而導致的苦惱惆悵和憂愁,也往往促發人自我意識的悲劇性的覺醒。
難能可貴的是,石楠筆下的女主人公們面對悲劇性的人生命運,沒有“怨婦”心理,只有抗爭者意識。張玉良平生多難,人生座右銘竟是李清照的“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柳如是一生坎坷,欲愛不能,卻用生命踐行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匹婦亦有責”這一豪邁誓言。作家寫苦難亦寫抗爭,總是為自己的女性同胞指出一條光明的前途,這正體現出優秀文學作品向上向善的正面素質。
注釋:
【1】舒蕪等,《中國近代文論選》(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214頁。
【2】石楠,《石楠文集》第一卷,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年,第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