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蒯子生眼里的天空(下)

發布時間:2018-03-12  來源: 《百花洲》2018年第1期  作者:王建平

 5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蒯子生又有幾年沒回家鄉了。盡管還是有人想著找他辦一些自己辦不了的事,但對于大多數犁下村的人來說,他更像是掛在遙遠天際的一輪圓月,圓滿而清朗,象征意義已經遠遠大于實際的功利意義。

    但這種美妙的距離感最終好還是被蒯子生自己給消除 了。夏天的一個晚上,我突然接到他的電話,他開口就向我打聽沉木中學的情況。我告訴他,沉木中學現在已經沒有高中部了,但教學質量在全縣的初中還是數一數二的。我以為他只是隨便問問,沒想到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吃驚不小,他說兒子祺祺暑假后就要上初中了,他想讓他轉到沉木中學來借讀,還要住在我家。我脫口就說:“子生,你瘋啦,你讓一個北京的孩子到鄉下來念書?搞上山下鄉呀?”他說:“春陽啊,北京的霧霾實在是太可怕了,我總不能讓兒子整天泡在超標的PM2.5里面吧……你不要再大驚小怪了,我就問你,這個忙你幫不幫?”我愣住了,好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蒯子生真的帶著兒子回來了。那天我老婆正好到天津看兒子去了(兒子去年考上了天津的一所大學,暑假沒回家),我一個人在家,就把他們父子暫時安頓在家里住下了。晚上,我親自下廚燒了幾個菜款待他們。吃飯的時候,剛開始氣氛還算好,但蒯子生看到祺祺老是盯著紅燒肉吃,就不高興了,不停地提醒他少吃葷多吃素,還把放在祺祺面前的紅燒肉和另一側的清炒菠菜掉了個個。祺祺不買賬,賭氣似的把筷子伸過來,繼續夾紅燒肉吃,一口一塊,吃得滿嘴滋油。蒯子生氣急敗壞地對我說:“你看這孩子,就是跟我擰著來,中國教育的悲哀啊!”我很想笑,沒想到祺祺竟然遺傳了蒯子生喜歡抬杠的基因。

吃過晚飯,我陪蒯子生到學校里散步。沉木中學還在原來的地方,雖然當年的建筑已經很少有了,但大致的格局還沒有變。我們沿著靠近操場一側的河岸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座書賢亭旁邊。一輪明月掛在書賢亭的飛檐上,顯得別有情致。這座八角亭算是校園里最老的建筑了,我們小的是時候就經常在里面玩耍。坐在亭子里,蒯子生想起了一件往事。說他有一次上晚自習,悄悄跑到亭子里看月亮,看著看著就睡著了,老師看他不在,就發動全班去找他,等找到他時,天已經快亮了……提起這事,他突然感慨起來,說:“春陽啊,你說要是我現在睡在北京的哪個旮旯里,還會有人去找我嗎?”

    那天晚上,我們談了很多,從他的口中,我終于知道他之所以送兒子來借讀,除了為躲霧霾,還有其他的因素。

    他和老婆離婚后,兒子本來是跟著嚴寒雨過的,但就在前年,嚴寒雨到德國進修去了,時間是兩年,他就主動提出要照料兒子的學習和生活。嚴寒雨的父母身體都不大好,就答應了他的請求。可他在接管后不久,就發現了問題,和祺祺的老師較上了勁。而最初的沖突是和一篇作文有關。蒯子生在檢查兒子的作業時,發現他的作文本上有一篇作文叫《我家的囧事》。祺祺在作文里寫道:我家的囧事都是我爸爸一手造成的,他是個研究天氣的,可惜他沒把北京的霧霾弄好,倒是把家里弄得風雨交加,烏煙瘴氣……蒯子生一怒之下,拿著作文本去學校找到了語文老師,說你這是讓學生寫作文嗎?分明是讓他們寫舉報信嘛。現在他們就開始胡亂地舉報家長了,將后來他們就會胡亂地舉報整個社會,這還了得?老師只好耐心向他解釋,說出這樣的題目,只是想觀察一下孩子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情商。他還是不能理解,說生活中有那么多喜事趣事你不讓他們說,怎么偏讓他們說囧事呢?像你這種心理陰暗的人,怎么配做人民教師呢?老師被他說惱了,說我看你更不配做家長。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地鬧開了。后來還是校方出面調解,蒯子生才算放過了老師。但時間不長,祺祺的又一篇作文讓他差點崩潰。這篇作文的題目叫《三十年后》,祺祺在作文里寫道:三十年后,我可能不在人間了,罪魁禍首就是我爸爸,是他長期的摧殘造成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在我之前就先掛了……我死后的第一天,就來到了天堂,那里風景如畫,鳥語花香,但就在我心花怒放的時候,卻看到一個面目猙獰的老人朝我走來,天啊,這不是我爸爸嗎?他怎么會在這里呢?他應該在地獄里呀……蒯子生肺都氣炸了,隨手用報紙卷起一根紙棍教訓了一通兒子,然后滿腔愁怨地沖進了學校,這次他直接找到了校長,要求要給祺祺調換班級,但校長卻以沒有先例為由拒絕了他。他就告到了區教育局,教育局的人在了解了情況后,認定老師出的作文題目并沒有錯。蒯子生說題目看上去是沒什么問題,問題是學生在文章中暴露出來的黑暗心理,和學校的教育是密切相關的。教育局的人卻說他把問題扯大了,并婉轉地建議他要好好地進行自我反省。蒯子生一聽,火冒三丈,說你們就是一群自欺欺人的病人,中國的教育就要毀在你們手里了。

    蒯子生慷慨激昂地控訴了一番后,站起來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說:“春陽啊,我把拯救祺祺的希望就寄托在家鄉學校了,就寄托在你身上了。”他托孤一般的語氣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蒯子生臨走的前一天,又去父母的墳上看了看。第二天我送他去縣城坐火車時,他告訴我,墳前的那棵楝樹已經長得有兩層樓那么高了。還說,他想把楝樹果帶到別的地方去種。

    新學期開學后,祺祺真的出現在了沉木中學的校園里,這引起了很多目光的關注。我也聽到不少議論,有人對蒯子生這樣做很不理解,但更多的人則認為他既然這樣做了,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校長倒是很高興,祺祺的到來無意中讓學校的地位有所提高,他逢人就說:“蒯教授的兒子都從北京過來借讀了,沒想到沉中的魅力那么大哦。”

    但祺祺的到來卻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壓力。起初老婆不太同意他住在我家,因為她在鄉政府做會計,平時工作也比較忙,怕照應不過來他。我就做她的工作,說兒子大學畢業后,說不定找工作的時候要麻煩人家蒯子生。她一聽,才勉強答應下來了。生活安頓好了以后,就要開始操心他的學習了。這孩子其實很聰明,但就是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言行還有些怪怪的。老師講課的時候,他總喜歡插嘴,讓他站起來發言,他卻一言不發。和同學們在一起玩得好好的,他會突然翻臉,動不動就用京腔罵一句“丫挺的”。他不喜歡生物老師,有一次測驗考試,他看到卷子上有一道題:為什么同一窩貓中,有白貓、黑貓和花貓呢?他隨手就在題目下寫了一行字:為什么有人臉上白一塊黑一塊花一塊呢(生物老師臉上有些白癜風),需回復這個問題才可以瀏覽答案。時間不長,就有老師、學生甚至是家長來找我投訴,我只好竭力地安撫他們,誰讓我是祺祺的臨時監護人呢。回到家里,我總是苦口婆心和他講道理,但這孩子卻很難溝通。有一次,我為了激勵他,說起他父親當年如何的聰明,如何的懂事,如何的讓大家引以為豪。事實上,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以蒯子生為典型津津樂道地激勵著我的學生們,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但這一次,我的話卻被祺祺打斷了,他說:“你不要老提他的過去,他現在是什么樣的人,我比你清楚。”

    兩個多月下來,祺祺的狀況沒有多少改變,我只好打電話給蒯子生。他在問了一下祺祺的具體情況后,竟然得出這樣的結論,說祺祺比在北京好多了。我痛苦地說:“大教授吔,你家的這個小祖宗我可是伺候不了啦。”他說:“春陽,我過一陣子打算回老家住上一些日子,到時候還是我自己來照看祺祺吧。”

    得知蒯子生要回老家來住,開樂趕緊安排人將蒯家老屋里里外外收拾干凈。顧得來還自告奮勇掏錢給屋里添置了一些必備的生活用品。

    時間不長,蒯子生真的回來了。他一來就把祺祺也接老屋里和他一起住了。好在村子就靠近鎮上,離學校不遠,祺祺上學還是比較方便的。

犁下村乃至整個沉木鄉的人都對蒯子生的做法更加困惑不解了,他先是把兒子弄到鄉下來念書,現在自己也跟著來了,而在這之前,他和家鄉的聯系少之又少。很多人跑來問我,我也說不清楚,只是隱隱覺得有些擔心。


                                                       6

    不管怎么說,蒯子生的的到來還是引起了方方面面的重視。聽說他在村里住下了,鄉親們紛紛上門去看他,去的時候,手里都沒有空著,給他帶了不少吃的用的。村里還專門安排了一個勤快的婦女給他們父子倆燒燒洗洗。縣里和鄉里的頭頭腦腦知道后,也紛紛來拜訪他,請他吃飯。沒幾天,他便在地方上擁有了多個頭銜,盡管這些頭銜大多是虛的,但也有一定的含金量,其中一個叫“全縣發展決策咨詢顧問”的頭銜,據說全縣本土籍人士只有他一個人獲得過。當然了,蒯子生不是每個頭銜都接受的,顧得來想請他做顧問,他就沒答應。

    那段時間,犁下人再次爆發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狂熱,對周圍村子的人根本就沒放在眼里。犁下一個入贅到別的村的上門女婿,大約是受到這種氛圍的熏陶,開始不安現狀,把刁蠻的老婆打了一頓后跑回了犁下村。他老婆的幾個兄弟帶著一幫人來找他算賬,他慌不擇路,一頭躥到蒯子生的家里躲了起來。那幫人就堵在蒯家的門口要人。一聽有人堵蒯子生的門,村民們呼啦一下,就把那幫人給圍住了。沖突一觸即發。村長開樂趕緊給鄉長打了個電話,鄉長很快就親自帶著警察趕到現場,驅散了來肇事的人。犁下人為此津津樂道了好一陣子,都認為現在有蒯子生這尊菩薩貼身罩著,可以高枕無憂了。

    也正是在這期間,我陪蒯子生參加了很多飯局。每次喝完酒,他都很興奮,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春陽啊,還是家鄉好呀!”有一次,縣長請他在縣里唯一的四星級賓館吃飯,他把我也帶去了。我一個鄉下的教師,平時只能在電視上看到威嚴的縣長。那天和縣長零距離接觸,竟然發現縣長也有和藹風趣的一面,當然他的和藹風趣主要是面向蒯子生的。那天,蒯子生和我都在縣長的和藹風趣中喝多了。酒后,縣長留我們在賓館住了下來。本來人家要安排兩間大床房,但蒯子生卻只要一間標房,讓我和他同住。這架勢又是要找我窮聊。一進房間,他就開始不停地說那句“還是家鄉好了”。我趁著酒勁和他發生了分歧,說:“既然家鄉那么好,為啥還有那么多北漂呢?”

    蒯子生搖搖頭,說:“你從來就沒離開過家鄉,說了你也不懂,那叫‘北漂’?分明是‘北沉’啊!”

“你這話言重了吧,我看不少人漂得有滋有味哦。”

    “那都是表面現象,王寶強你知道吧?那算是北漂的成功典型了,但他還不是照樣被老婆拋棄了,其實說到底,他是被北京那樣的城市給拋棄了。一個草根別以為在皇城根下發了點綠芽,就認為擁有整個北京的春天了。也許他在物質上還算富有,但他永遠是那座城市精神的乞討者……”蒯子生酒后的話總是顯得慷慨而精辟(這一點我那次去北京就領教了)。

    我無言以對,隱隱覺得他這番話把他自己也兜了進去。果然,他接下來就說到了自己。他在說到自己的遭遇時,言語有些失控,嘴角微微顫動著。看著他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我努力在大腦里剔除他個人情緒化的東西,試圖還原事情的真相。

    這幾年,在單位逐步被邊緣化的蒯子生心有不甘,他試圖要挑戰這種困境,但他選擇的方式卻是適得其反,他不是主動去修復和別人的關系,而是總想著要把別人拽到他思維的框架里來,結果局面是越發地不可收拾。他和人講話,口頭禪就是先來一句“你搞錯啦”,讓人聽了很不舒服。逢到觀點不一致的,他自然是要去找人家抬杠的;而對觀點相近甚至相同的,他也要創造條件去抬上幾句。比方有人說西紅柿有營養,他也贊同,但他不會輕易朝別人點頭的,而是會告訴人家,西紅柿弄不好就成了毒藥,和螃蟹一起吃會產生砒霜,和咸魚一起吃會致癌,和香菇一起吃會破壞胡蘿卜素……如果沒人找他抬杠,他也會獨自把手上的杠子舞得眼花繚亂,讓人躲著他走。他就像一口燒紅的鐵鍋,渴望著有人把什么東西放進去,從而獲得刺啦一聲的快感。有一次院里開年終總結會,課題組長們都要上臺發言,規定每個人只有十分鐘。但他說著說著就超時了,嘴里春潮帶雨似的奔涌起來,開始傳播自己的學術觀點,并不失時機地批評起別人……院長實在忍無可忍,讓人遞了張紙條給他,提醒他時間超了。他瞥了一眼紙條,竟然說:“可能有的領導覺得我說多了,可他自己還沒覺察到,他平時在會上說得還少嗎?我一年就說一次,他一說就是一年啊……”院長坐在主席臺上,氣得眉眼歪斜。

    蒯子生眼里揉不得沙子,結果他自己就成了大家眼里的沙子。單位內部實行科研體制改革,要雙向選擇,結果他這個原來的課題組長,卻沒人愿意跟著他干。這樣,他這個組長就被調整下來了。他去找院長吵,院長被他吵得頭痛,只好給了他一個“特殊政策”——允許他執行彈性工作制,說到底,就是來不來上班無所謂。

    在家里呆了一段時間,蒯子生重新體會到單身漢的悠閑,沒事喝喝茶、看看書、散散步,他想先讓自己靜下心來。但是有一天,他在小區里散步的時候,突然有一個蘋果從天而降,就在他一步之遙的水泥地上摔得肝腦涂地。正是這個來歷不明的蘋果,讓蒯子生決定改變剛剛默認的生活模式。

    他在向我說到這件事時,表情顯得有些夸張,“春陽啊,這可不是牛頓的那個蘋果喲,它是從幾十層的樓上砸下來的一個爛蘋果哦,你想想,我孬好也算個科學家,在別人上班的時間,我卻被一個爛蘋果砸死在家門口,算怎么回事?”說完這番話,他還向我描繪了一個細節——當他想抬頭去觀察某個肇事的窗口時,竟然發現頸椎痛得抬不起頭來(“抬頭看天”過去可是他的強項),而與此同時,他看到了自己留在地上那有些佝僂的影子。據此,他得出結論:“春陽,我總不能就這樣看著自己無所事事地老去吧?”

    蒯子生又出現在了單位里,并且像年輕人那樣做到上下班打卡(副研究員以上一般無需打卡)。每次在考勤機面前,他都很莊重地把自己食指的指肚壓上去,然后等著自己的名字跳出來,并享受著隨之傳出的那聲甜美的“謝謝”。關于這一點,他向我解釋說他刷的不僅是指紋,更是一種存在感。而對于他的復出,同事們顯然有些不太適應。蒯子生也感覺到了,他發現乘電梯的時候很少有人和他同乘,吃食堂的時候很少有人和他同桌,他的辦公室里整天也不見一個人進來,桌上的固定電話從來就沒響過。有一天,院長特意來到他辦公室,說蒯教授啊,你氣色不大好哦,還是回家修整好了再來上班吧。他一聽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說院長你嫌我礙事呀,我建議你回去翻翻《世界人權宣言》,第二十三條第一款的第一句話就是“人人有權工作”……院長碰了一鼻子灰,怏怏離去。沒過幾天,院里就開始給他派活了——安排他到南方出一趟差。這一次他同意了。可等他出差半個月回來,竟然在院里的會議室里看到了一張很大的照片,是一位國家領導人和院里全體研究人員的合影。他突然明白過來,原來就在他出差期間,那位國家領導人來院里視察了。事后他才知道,院長之所以要把他支走,是怕他在首長面前口無遮攔生出岔子來。這次打擊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大了,他終于覺得在單位再呆下去已經毫無意義了。

    至此,蒯子生仍然沒有服輸,他在尋找著重新點燃生活的機會。在一次大學同學舉辦的雞尾酒會上,他認識了馮夏。那天晚上,不少功成名就的同學都聚在一起高談闊論,他不愿做旁觀者,也和大家一起聊了起來,但他聊著聊著就聊起了自己的老本行,津津有味地說到大氣研究的最新成果。結果硬是把一圈子人給聊散了。意識到大家都有些躲他,他有些失落,端起一杯血腥瑪麗獨自坐到了一個角落里。這時候,一個戴眼鏡的女士走了過來,主動用手上的紅粉佳人和他碰了一下,說蒯教授,我叫馮夏,也是學大氣專業的,剛才聽了您的話,受益匪淺呀。蒯子生打量了她一下,發現她長得一般化,但身上散發出一種知識女性的書卷氣。聊開后,他才知道馮是湖北一所大學的講師,目前正在北京讀博,是他一位同學的老鄉。兩人聊得很投機,就互相留下了聯系方式。沒過幾天,他就接到了馮夏的電話,約他到后海小聚,說是有專業問題向他請教。他很高興,特意帶著他那本頗為得意的專著,準備現場簽名送給她。但那天馮夏只顧勸他喝酒,并沒有請教他什么問題。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她就開始訴起苦來,說自己一個離異的女人在北京打拼怎么怎么不容易。蒯子生同病相憐起來,也向她敞了開心扉……那天晚上,他說了很多話,也是他第一次和人說那么多話而沒有抬杠……

    認識不到三個月,蒯子生和馮夏出人意料地閃婚了。可是仍然是不到三個月,他們就離了婚。這場短暫的婚姻給蒯子生帶來了情感的再次傷害,卻給馮夏帶來了一份彌足珍貴的北京戶口。

    在談起自己第二次離婚時,蒯子生似乎并不后悔,對我說:“春陽,和這樣一個是非觀有問題的女人在一起,我一天都呆不下去呀。”為了證明他的觀點,他舉了一個例子。

一個星期六的中午,馮夏睡到中午十一點多還沒起床,蒯子生就催她起來做飯。馮夏不高興了,說老蒯,你當我是你老媽子呢。蒯子生沒辦法,自己又不會做飯,只好準備下面條來對付一餐。這時候,馮夏卻一骨碌爬起來,嚷著要到外面去吃。他雖然有些不情愿,但吸取過去的教訓,不想為這樣的小事弄得雞飛狗跳,就勉強答應了。兩人出了小區,看見對面的廣場上正在舉辦美食嘉年華,就走了過去。廣場上很熱鬧,除了琳瑯滿目的美食,還有開發商搞的各種促銷活動。蒯子生正皺著眉頭走在人群里,突然看見前面一個黃頭發的男青年一把奪下一個老太手上拎的手袋就往人縫里鉆。他沒有多想,立馬就追了過去。老太可能是怕他吃虧,跟在他后面喊:“別追啦,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但他沒有理會,撥開人群繼續追趕。追到馬路上,黃頭發在慌亂中扔了手袋。蒯子生一愣神,滑到在地,臉上劃出了幾道血印子。等他拎著那只裝著開發商廣告的手袋回來時,老太已經不見了。再去找馮夏,卻發現她正在攤位上有滋有味地吃著臺灣蚵仔煎。馮夏看看他的臉,又瞄了一眼那只手袋,說老蒯,你為一袋廢紙這么玩命,值嗎?蒯子生理直氣壯地說,當然值了,這可是個大是大非的問題,我就是要讓那些做賊的人產生壓力,讓他們不敢偷、不能偷、甚至不想偷。馮夏突然冷笑起來,說和你這種人在一起,我的壓力恐怕比那小偷還大噢……

    時間不長,兩人就分道揚鑣了。

    沒想到蒯子生這兩年的遭遇更加糟糕, 我在心中唏噓了一會,故作輕松地安慰他:“大教授,你這下回來就好了,故鄉的云會撫平一切創傷的。”他深有感觸地說:“是啊,不瞞你說,我這次回來不單是為了照看祺祺,更是為了能在家鄉的土地上找回自己喲……”

    后半夜,我被蒯子生的呼嚕扯醒了,但我并煩躁,我真的希望他在家鄉的每個夜晚都能睡得這么香。


7

    回老家住了一段時間,蒯子生仿佛真的找回了自我。面對一撥接一撥的拜訪,一茬接一茬的宴請,一句接一句的恭維,他有些飄飄然了,全然忘了在北京受的委屈。

    而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卻看出了一些門道,那些來找他的人,特別是縣里鄉里的那些頭頭腦腦,并不僅僅是出于對他的尊重,也有實用主義的一面。縣長就問過他在國家發改委有沒有什么關系,說縣里的一個化工項目正等著立項;鄉長也向他打聽,問他在省水利廳有沒有路子,想爭取幾個錢把鄉里的埂堤加固一下;至于村里想找他的事就更多了。面對類似的問題,蒯子生一般不做正面回答,他會答非所問地把話題引到他感興趣的領域里。有一次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婉轉地提醒他說:“大教授啊,家鄉人還指望你做點貢獻哦。”他想了想,似有所悟,說:“春陽啊,你說得對喲,我正在考慮要做點什么呢,不然對不起家鄉呀。”

    幾天后,蒯子生告訴我,他要去縣里給全縣的領導干部做報告,讓我也去聽聽。第二天一早,我就隨他坐上了縣里來接他的車子。報告會在縣行政中心的大會場,六百多個座位坐得滿滿的,縣里四大班子領導悉數到場。縣長親自做主持,走上來就熱情洋溢地將蒯子生猛夸了一番。蒯子生那天講的題目是《人類活動和厄爾尼諾的形成》,應該說除了時間講長了一點,總體上還是很有水準的。但我總覺得縣長在做最后總結的時候過于潦草了,不像他開場白中那么有激情。

   散會后,在縣里吃了飯,我們就往回趕。在車上,蒯子生很興奮地對我說:“春陽,我終于有事干嘍,北京的霧霾我是管不了了,我要讓家鄉天空永遠湛藍。”他說他要在家鄉搞一個“小氣候實驗區”(這也許就是他要為家鄉做的事)。我有些擔心,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氣候搞不好,小氣候從何談起。”他不高興,反駁我:“照你這么說,就沒桃花源了?就沒有小崗村和深圳了?”

   當天下午下了課,我接到鄉政府的電話,說是鄉長讓我去一趟他的辦公室。我一照面,鄉長就說:“王老師啊,蒯教授給我們惹麻煩啦。”

   “啥麻煩?”我有些不明白。

   “你不知道哦,上午的報告會一結束,縣長就剋了我一頓,說蒯教授的報告對縣里的發展會產生不利的影響呀。”鄉長皺起了眉頭,“你說我冤不冤,又不是我讓他這么講的。”

    “蒯教授并沒有說啥出格的話呀。”我替蒯子生辯解道。

   “還不出格呀?你們這些秀才真是一點都不敏感哦。”鄉長輕蔑地掃了我一眼,“你看他說的那些話,什么產業轉移就是污染轉移,什么化學工廠就是折壽工廠……縣里正想上化工項目呢,本來就有不少人反對,現在好啦,他這一說,那些人找到依據了……”  

    鄉長請我去的意思是,讓我側面提醒一下蒯子生,今后說話要注意一點。離開鄉政府,我就近買了幾樣鹵菜,直接去犁下村找蒯子生去了。蒯子生見了我很高興,拿出一瓶他從北京帶來的牛欄山就和我喝開了。從喝第一口酒開始,我就盤算著如何去提醒他,可一直到一瓶酒喝得差不多了,我也沒能插上嘴。他的嘴里就像安了馬達一樣,不停地慷慨陳詞,說著自己美妙的構想。終于,我逮住他一個打酒嗝的機會,把話說了出來:“蒯教授,基層有基層的情況呀,不去招商,不上項目,喝西北風去啊?”

    “發展我并不反對,但問題是招什么商,上什么項目,病急亂投醫的結果是死得更快。”

    “我們這種窮地方,一點污染沒的好項目能招得來?”

    “那也不能飲鴆止渴呀,”他的蒸籠頭又開始冒煙了,語速也加快了,“打個比方,你在沙漠里走渴了,看到一汪明知劇毒的水,你是去喝呢,還是堅持去尋找下一個清潔的水源呢?”

    “那要看我渴到什么程度了。”

    “春陽啊,你這種思維很普遍喲,太可怕了。”

    吃完飯,天色已經很晚了,蒯子生把我送到村口,一路上還在喋喋不休地向我灌輸著他的理念,我感覺不是我來勸他,到好像是我主動送上門來接受他教育的。分手的時候,他抬頭看著星空,嘴里喃喃地說:“春陽,你知道冥王星嗎?”

    “在哪呢?”我也抬起頭來看著滿天的星星。

    “冥王星用肉眼是看不見的,它太遙遠了,遙遠得人們對它知之甚少哦。”

    “不就是太陽系中的一顆行星嘛。”

    “過去是,現在不是了,它已經被人類排除出了行星系列,這是一顆孤獨的星啊!”他的語氣似乎有點傷感。

    那次吃飯后,我很長時間沒和他面對面地交流了,他好像很忙,有時候他會打電話給我,讓我把祺祺接回家。我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在忙些什么,但從他發的微信當中可以看出,他為了打造所謂的“小氣候實驗區”沒少花心思。他一天要發好幾十條微信,內容大都涉及大氣、環保等方面,有宏觀理論,也有微觀點評,有經驗介紹,也有教訓剖析。后來我才知道,他微信發的面很大,因為他自從回來后,幾乎逢人就加好友。很快就有人抱怨他的微信發得太多了,一些和他來往不多的人干脆把他拉入了黑名單。我們的校長是個很忠厚的人(他也是我和蒯子生中學時代的老師),向來注重禮尚往來,何況蒯子生又是他一輩子的驕傲,所以對蒯子生的微信是有來必贊。蒯子生就把老校長當成了知音,沒事就和他在微信里聊,有時候能聊上大半夜。結果老校長終于被他聊崩潰了,在他即將退休的時候,患上了嚴重的失眠癥,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他的老婆——一個地道的農村婦女,找到我說:“春陽啊,你讓子生少發點那個啥信吧,就像羊子拉屎,一拉一大串喲,還有,就是發,也不能深更半夜發呀,老頭子半條命都讓他搭進去嘍。”我只好打電話,轉彎抹角提醒他不要再發那么多微信了。可他卻振振有詞地說:“我這是給大家招魂,一個人的魂丟了,喊一兩遍能喊回來嗎?”

    終于有一天,蒯子生的“招魂微信”弄出麻煩來了。那天晚上,我收到他在朋友圈發的一組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根巨大的煙囪,它正豪放地吐著煙氣。從其中一張照片上可以看出,煙囪從上到下寫著一行紅色的標語:三年上臺階,五年大變樣。他在隨后的文字中告訴大家,這就是縣水泥廠的大煙囪,并做了點評:三年上污染臺階,五年變妖怪模樣。

    第二天一早,縣委宣傳部部長親自帶著輿情辦的人來找蒯子生了,鄉長陪他們去的。但據說蒯子生和他們談得很不愉快。部長勸他要想辦法消除照片的負面影響,并保證下次不再發這種影響縣里形象的東西了。他卻說部長諱疾忌醫,還說自己既然是縣里的發展決策咨詢顧問,就要對類似的問題過問到底。部長氣得拍了桌子。蒯子生倒是不氣,用手機把部長拍桌子的鏡頭拍了下來,還說:“我要讓大家都知道,你就是污染源的保護傘。”鄉長一看,趕緊好言相勸,好說歹說才讓他把手機里的照片給刪了。

    下午,鄉長又把我找去,一見面就和我說起了那根煙囪,“王老師,水泥廠可是縣里的支柱企業啊,那煙囪是普通的煙囪嗎?那是縣長給老天燒得一柱高香呀!”他讓我再去勸勸蒯子生。

    我吸取上次的教訓,說:“鄉長啊,你們領導都勸不了他,我就更沒辦法了,他這個人我知道,越勸越犟哦。”

    鄉長有些無奈,說:“那你打聽一下,這位大神啥時候回北京呀。”

    我說:“看這架勢,他恐怕是要安營扎寨嘍。”

    鄉長臉上的無奈演變成了絕望,說:“我算是中大獎了,神仙下凡正好下到我的地界了。”

    煙囪事件后,縣里和鄉里的頭頭腦腦幾乎和蒯子生斷了往來,也沒人請他吃飯了,更沒人請他參加活動了。他好像有些失落,找我嘆過一次苦,一副壯志難酬的樣子。我說:“子生啊,人都讓你得罪光嘍。”他有些困惑,說:“現在的人怎么那么容易就被得罪呢?”

    這以后,蒯子生開始把精力集中放在了犁下村,他似乎有些知難而退,將他的“小氣候實驗區”進行了收縮。這樣一來,他就和村里人較上了勁。村民家里辦個紅白喜事,他只要聽到煙花爆竹聲,就會及時趕去干涉,對人家進行一番“科普教育”,說放煙花爆竹會造成空氣中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硫劇增,對呼吸器官會產生強烈的刺激和腐蝕作用。但他的苦口婆心總是換來人家的抵觸。有一次,村里一個光棍好不容易在外面找了個女人,結婚的時候放了一些沖天炮,他就跑去制止。新郎就說:“蒯教授,既然煙花爆竹危害這么大,為啥市場上有的賣呢?”他一聽就和人家杠上了,說:“有的賣,那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買,就像拐賣婦女,根子是有人有需求,而這樣的需求害人害己呀……”新郎被他東拉西扯說得大驚失色,不是因為放沖天炮的事,而是他那個新娘本來就有些來歷不明,還以為蒯子生知道了什么真相。新郎怕惹出事來,息事寧人地停止了放炮。蒯子生則認為自己的道理打動了人家,從此更加滿懷熱情地投入到禁放活動中。

    除了抓禁放,他還抓禁燒。秸稈禁燒雖然上面已經抓得很緊了,但還是有少數村民圖省事,偷偷去燒。蒯子生注意到這個現象后,就做起了村里的義務巡查員。如果讓他抓到了現行,他會把當事人說得恨不得奮不顧身跳進火海去滅火。如果只見火不見人,他就會馬上打電話給村長開樂。開樂自然會屁顛屁顛帶人過來滅火,因為他是和鄉里簽了責任狀的。夏收后,鄉里開了一個秸稈禁燒工作表彰會,犁下這樣一個過去禁燒的后進村竟然受到了表彰,開樂還拿到了三千塊錢獎金。開樂一散會,就打電話給我說:“春陽啊,蒯教授這次總算幫了我一把,沒有他白天黑夜地盯在地里,咱村咋禁燒工作咋會受到表彰喲。這樣吧,你幫我約他吃個飯吧。”

    一餐飯吃下來,受到鼓舞的蒯子生對村里的事就更加上心了。

    轉眼就快到年底了,上面傳來消息說是要搞整村推進,也就是要把村莊相對集中,騰出更多的地來復墾成農田。犁下因為村民居住較散,成了首批試點村。蒯子生得到消息后,找到開樂,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設想——他建議在村里造一棟幾十層的智能環保型大廈,讓全村三千多人全部住進去。開樂被他這個想法嚇得眼珠子差點射了出來,說:“我的親娘哎,這又不是搭積木,我可做不了主。”蒯子生早已替他想好了,說:“鄉里馬上就要開人代會了,你是人大代表,可以在會上提交一份議案嘛。”開樂趕緊搖著頭向后退去,就像蒯子生要拉他去打官司。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蒯子生不依不饒纏住了快樂,甚至還替他代寫了議案。

    鄉里開人代會的時候,開樂硬著頭皮把那份《關于建造“大廈里的村莊”的議案》遞了上去。結果,當天晚上鄉長就把他找去剋了一頓。鄉長說:“開樂啊,你腦子進水啦,你以為你是華西村的村長呀,這大頭夢做得也太離譜了吧,我看你是頭腦發熱,想成立犁下國,要當國王哦。”開樂吃了啞巴虧,有苦說不出。蒯子生知道后對鄉長的態度扼腕嘆息,說了一句讓人費解的話:“有些人連夢都不敢做,還怎么做人呀。”

蒯子生回老家斷斷續續呆了一年多,家鄉人對他的態度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人們由最初對他的趨之若鶩變成了后來的敬而遠之。很多人不愿接受這樣的事實——北京的蒯子生和犁下的蒯子生竟然是同一個人,就像我很小的時候不能接受天蓬元帥和豬八戒是同一個角色一樣。


8

    犁下人總算是等到了蒯子生要走的消息了。他老婆從德國進修回來了,硬是把祺祺接回北京上學去了。大家便因此推斷,蒯子生也會跟著回去的。我也在心里念叨,子生啊,你還是回到京城的天堂里做你的天蓬元帥去吧,就不要在高老莊里折騰了。我試探性地問了他一下,他說:“春陽,我是打算走了,不過不一定是回北京,還有,我必須要做完一件事才能走……”

    蒯子生說的那件事和顧得來有關。

    蒯子生剛回來的時候,顧得來很想和他套近乎,就一直想請他吃個飯,還請我出面約了幾次,但蒯子生都回絕了,還是那句話,不和搞大氣污染的人啰嗦。顧得來只好拎著兩盒冬蟲夏草口服液登門拜訪,說是要感謝蒯子生上次幫他推介了瀝青。蒯子生一聽,斷然否定自己和人打過招呼,并追問他的消息來源。顧得來只好把我說了出來。當天下午,蒯子生就到學校找到我,開口就質問我不該把他和顧得來扯到一起。我向他解釋:“我不過就是應付一下顧得來,你也沒有真的幫他什么忙,怕啥?”他一本正經地說:“這傳出去說不清啊,你想,我是保護大氣的,他姓顧的是破壞大氣了,我倆的關系就是貓和老鼠的關系,現在好啦,被你這一攪和,人家還以為貓和老鼠勾肩搭背呢。人言可畏啊!”在我的印象中,蒯子生還是第一次有所顧忌,想到他平時一副不怕得罪人樣子,覺得很不理解。

    盡管蒯子生對顧得來很不待見,可按說是不會有什么飛刀濺血的沖突的,因為顧得來的瀝青攪拌站畢竟是在鄰縣的地界上。但就在最近,顧得來卻要把瀝青攪拌站搬回家鄉來,而且要擴大規模。他看中了犁下村后山一處廢棄的采石場,鄉里和村里都很支持,因為他承諾投產后一年能上交三百多萬的稅收,還答應在村里招工,幫村里修路……蒯子生知道后,心急如焚,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小氣候實驗區”就這樣毀在一個土豪手里。他到縣里找有關部門反映這個項目有可能存在的問題,但那些部門的答復都讓他很失望——環保局說項目環評已經順利通過了,土地局說廢棄的采石場有存量的土地指標,不存在違規用地是問題,發改委說項目是嚴格按照規定審批的……看看上面的路子走不通,他又回到村里做工作。他自費印了許多小卡片,把瀝青的危害都印在了上面,然后在村里見人就發,希望得到村民們的理解和支持。可等他一轉身,人家就會隨手把卡片扔到地上。那些小卡片被風一吹,就像一只只怪異的蝴蝶,滿村亂竄。蒯子生找到了村長開樂,讓他出面去制止顧得來的項目。開樂吃過他的苦頭,應付他說:“蒯教授啊,這個項目最后能不能上,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哦,得看鄉親們同意不同意呀。”

    幾天后,得知村民代表大會就要對顧得來的項目進行投票表決時,蒯子生就一家一戶地跑了起來,勸那些村民代表一定要投反對票。這次做工作,他是花了一點心思的,每到一戶,他先問人家去沒去過北京,當話題引到北京后,他就開始表態,讓人家到北京一定得找他,旅游、購物、看病他都會全程陪同的。他說這樣的話可能是覺得,這是他唯一能夠爭取民心的招數了。但村民們除了從禮節上回應幾句感謝的話,并不買賬,他們需要的是隨手就能夠著的實惠。

    會議開完后,當蒯子生得知顧得來的項目被一致通過后,氣得直跺腳。有人就勸他:“蒯教授,得來對你不錯哦,那座狀元橋就是他以你的名義修的吶。”蒯子生聽了一驚,從此以后進出村子另可繞路,也不走狀元橋了。

    顧得來的項目搞奠基儀式的那天,方方面面來了許多人,鄉長親自主持了儀式。顧得來的致辭顯然是做了精心的準備,不知是誰替他寫的稿子,竟然還很煽情,其中有一句是這樣說的:“我是一只春蠶,要為家鄉吐完最后一縷絲;我是一支蠟燭,要為家鄉點完最后一點亮。”很多村民聽了,想起他平時帶給他們的實惠,都默默地流下了眼淚。蒯子生站在會場外圍聽到了,也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但他的哭聲很快就被震耳欲聾的炮竹聲淹沒了。

    項目開工后,蒯子生繼續通過各種渠道反映問題,搞得三天兩頭不是來人調查,就是來人采訪。顧得來終于忍不住了,就去找他溝通,但他卻不搭理他。后來兩個人都找到我,讓我去勸對方罷手。我本來不想管他們的事,但被他們纏得沒辦法,只好出面了。那天下午,我把他倆約到村部,當著開樂的面協調起來。我說:“我們都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有什么事不能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呢?”

    蒯子生馬上反駁我:“一起長大算什么,曹植和曹丕還是親兄弟呢,那又怎樣?”

    顧得來說:“我又沒害你,你干嗎揪住我不放?”

    “你要是光害我一人就算了,你害得是腳下的這片熱土,是頭上的那片藍天,是身邊的黎民百姓……”蒯子生激動得跺腳指天。

    “你不會說北京的霧霾也是我害得吧?”

    “你,還有更多像你這樣的無良商人都脫不了干系,我知道你們很強大,我不可能一一打敗你們,但我逮住一個就會死磕到底,蒼蠅打死一只總歸是少一只的。”

    我只是起了個頭,剩下來就沒我什么事了,就見他倆越吵越厲害,我一句話也插不進去。爭吵引來了很多村民圍觀,一些人看著看著就摻和進來了,但幾乎是一邊倒地給顧得來幫腔。蒯子生眼看寡不敵眾,痛徹心扉地說:“你們不能鼠目寸光啊,十年后你們肯定是要后悔的,當然了,你們當中大多數人是活不過十年的,因為很可能早就被姓顧的毒死了,顧得來的那點蠅頭小利就是毒藥,千萬不能占小便宜啊!”顧得來冷笑著說:“蒯教授,我的小便宜你也占嘍,你問問村長,你那屋里吃的用的,包括你床上墊的蓋的都是我這個無良商人給添置的哦。”

    蒯子生看著開樂,眼睛里的光芒就像西天的落日一樣漸漸收進了暮靄里。

    當天晚上,蒯家的院子里燃起了一堆大火,有人看見蒯子生在那兒燒床上的被子。我接到開樂的電話后,趕緊又回到了村里。進了蒯家的院子,我看到蒯子生正蹲在一堆灰燼旁發呆,余火中,他的臉色沉郁得有些可怕。我也不知道說些什么,走到他近旁,也蹲了下來,這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濃濃的酒味。半晌,蒯子生開了口,聲音顯得很沉滯:“春陽啊,我只剩下家鄉啦,可家鄉卻容不下我呀……”還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我的鼻子也酸了起來,說:“子生啊,你是屬于天空的,天高任鳥飛啊。”

    “鳥的自由不在于它能飛多高,而在于它能不能隨意落腳,連家鄉這棵樹枝都不能落腳,天空還有什么意義呢?”他有點像一個傷感的哲人。

    蒯子生抬起頭來看著天空。我也跟著他抬起頭來。余燼中生出的煙霧籠罩著我們頭頂上的天空。


9

    入夏后,雨水多了起來,據電視上的氣象專家說,今年的汛情不小。蒯子生本來說好是要走的,但一看這天氣,又改變了注意,對我說:“春陽啊,再怎么說,我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走啊,我留下來或許還能起點作用哦。”

    蒯子生留下來后,就開始想著如何去發揮作用了。他主動找到鄉長,提出要給大家說說災害性天氣。鄉長可能是想到那次他在縣里做報告帶來的后果,就和他打馬虎眼,說是讓他在家里等著,到時候會讓他來講的。蒯子生等了幾天,沒什么消息,又跑到鄉政府找鄉長去了,反復強調只有弄清了災害性天氣的來龍去脈,才能做到科學防汛。鄉長被他纏得沒辦法,就把他推給了一位副鄉長。副鄉長腦瓜子很靈,對他說:“蒯教授要做報告,好事呀,明天就來做吧。”

    第二天是星期六,一大早,蒯子生就讓我陪他去做報告。我們來到鄉政府后,副鄉長已經候在那兒了,一見面就讓我倆隨他上車。車子七拐八繞竟然開進了鄉敬老院的院子里。副鄉長看出我們的疑惑,解釋說鄉政府的會議室漏雨,臨時把會場改到了這里。一下車,敬老院的院長就把我們帶到了食堂。食堂里的飯桌被移到靠墻一側并排放著,中間放了十幾張條凳,條凳前面是一張條桌,可能就是報告席了。院長把我們引到一塊小黑板前,小黑板上用紅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歡迎蒯教授做報告”,他很得意地告訴我們,這塊小黑板原本用來公布每天的菜譜的,是他靈機一動改成會標的。正說著,陸陸續續有人進來了,坐定后一看都是些老人,總共有二十多個。副鄉長說了幾句開場白,就請蒯子生開始做報告。蒯子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還是講了起來。大約是由于人少的緣故,他講得不像那次在縣里那樣有激情。散場后,他忍不住向副鄉長抱怨起來,說鄉里對報告會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副鄉長趕緊說:“蒯教授,今天算是試講,改天請您再正式講一次吧。”副鄉長說完,把院長叫到一旁交待一番。我正好去上廁所,他們就在廁所外面講話,我聽到副鄉長說:“敬老院里不是有五十多個老人嗎?怎么才來了一半呀?”院長解釋:“領導唉,有的老人眼花耳聾的,還有的連床都下不來嘍,你讓我咋辦?”副鄉長說:“我不管,下次蒯教授來做報告,你連燒鍋的都給我弄來。”我一聽,沒來由地打了個尿顫,連褲子都尿濕了。

    “正式”的報告會定在了星期一下午,我因為有課就沒有陪蒯子生去了,但恰恰那天就出了事。據說那天的聽眾達到了五十多人,蒯子生比上次的興致高了許多,從天上說到地下,從國外說到國內,從北京說到沉木,把厄爾尼諾的來龍去脈說得淋漓盡致。老人們配合的也好,在院長的帶領下,不時地鼓著掌。一直說到天擦黑,蒯子生仍然意猶未盡,但就在這個時候,會場上噗地傳來一聲悶響,坐在后排的一個老頭突然一頭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會場立馬炸了鍋,蒯子生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場景,目瞪口呆。等到鄉衛生院的醫生趕來時,老人已經斷氣了。

    第二天早上,敬老院里有十幾個老人去鄉政府抗議,要求嚴懲殺人兇手蒯子生。鄉長勸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它們勸走。但不管怎么說,關于蒯子生把人“說死”的事一下子就傳開了。從那以后,很多人都不敢和他搭話了,生怕他的烏鴉嘴里冷不丁飛出一件奪命暗器來。因為蒯子生那天做報告說的最多的詞是“厄爾尼諾”,所以沉木鄉的一些鄉民(特別是一些缺少文化的婦女)對此很是忌憚,他們在此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在嚇唬孩子的時候,不再說“狼來了”、“警察來了”之類的話了,而是說“厄爾尼諾”來了,據說是非常管用。當然了,這是后話。

    那個老人死了以后,蒯子生把自己關在屋里好幾天沒有出門。我去找他,勸他趕緊離開犁下,但他只是搖搖頭,不說任何話。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雨水越來越多,河水越漲越高,內澇也越來越嚴重了。很快就傳來消息,說全縣已經有好幾個圩子破掉了。人心開始惶遽起來。犁下村因為地勢低洼,村里開始動員村民們疏散了。我在接父親的時候,就想到把蒯子生一并接到鎮上來住,但他就是不聽。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我突然接到了開樂的電話,他慌里慌張地說:“春陽啊,你快來勸勸蒯教授吧,他就是不肯挪窩,這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交待啊!”

    就在我冒雨趕回村里的路上,又接到開樂的電話,他拖著哭腔告訴我,蒯子生不見了,連手機也關了。等我進了村,看見開樂正帶著一幫人在四下找人,便趕緊跟著他們跑。我們邊走邊喊著蒯子生的名字,聲音在風雨中變得有些凄悚。一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村民聽到喊聲,也自發地加入到找人的行列。那一刻,我的心底涌起一份感動,因為我突然想起蒯子生那天在書賢亭里和我說過的話,他的意思是不會再有人像當年那樣尋找他了……雨越下越大,老天就像個失控的怨婦瘋狂地發作著,用猛烈的雨鞭抽打著我們。天幕開始扯起了閃電,就像是撕開了一道道猙獰的傷口,村后的山影一閃一閃朝我們壓了過來,那些樹就像迪廳里吃了搖頭丸的女孩,披頭散發地搖晃著。一群人找遍了整個村子也沒發現蒯子生的影子。我想了一下,還是決定去蒯子生的住處去看看。我和開樂幾個人進了屋,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還是空無一人。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八仙桌上的水瓶下面壓著一張白紙,拿出來一看,上面用鉛筆畫了一棵樹,這棵樹的樣子很怪:樹干細得像麻桿,但樹冠上卻結著很多碩大的果實,有些果實上還“長著”笑臉,就像是微信的表情包。這時候,開樂他們幾個也圍過來看我手里的那張紙,眼睛里都充滿著困惑。

   我愣了一會,豁然開朗,說:“我知道他在哪兒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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