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蒯子生要回來的消息傳開后,犁下人的腦殼里就像有無數只破繭而出的蝴蝶撲騰出來,那些紛亂的蝴蝶迅即就把昏沉的村巷給扇醒了。這些年大家都各忙各的,很少被什么共同的話題攏在一起了,但這次是個例外。稍稍遺憾的是,由于蒯子生和家鄉聯系較少,大家聚在一起談論他的時候,記憶大都停留在他上大學之前的事上,至于他后來怎么出國留學、怎么成了北京的科學家,大家知之甚少。這樣一來,我便忙了起來,大家都來找我打聽他的事,理由是我和他從小是同學,現在又是鄉里中學的教師,是為數不多的有可能和他保持聯系的人。事實上,我和蒯子生也沒什么聯系,只是那一年他母親去世,他在美國留學沒能趕回來,是我幫著料理后事的,事后他給我寫過一封信,寥寥數語中,有感謝的意思。
周末的晚上,我從鎮上趕回村里看望父親,沒想到一進門就給人纏上了。第一個來的是顧得來。他現在辦了一家瀝青攪拌站,生意不錯,算得上犁下村的首富了。顧得來一見我就笑出兩排牙花,說:“春陽啊,聽說蒯教授就要回來了,我想請他吃個飯,你能幫我約一下嗎?”
“你自個不能約他?”
“我哪有那面子喲,聽說市里和縣里的領導都排著隊要請他吃飯吶。”
“你這大老板都沒面子,我就更靠邊站嘍。”
我一邊推辭,一邊估摸著顧得來要請蒯子生的用意。這時候,父親在一旁威嚴地咳嗽了一聲,渾濁的眼睛里極其少有地閃出兩道冷光,就像一把剪刀剪向了顧得來。他對顧得來一向印象不好,直到老邁還頑固地保持著這種印象。從小他就把顧得來當成反面典型教育我,讓我遠離這紕漏筒子。通常情況下,他在列舉了顧得來的種種不齒行徑后,就會提到先進典型蒯生子(后來他上大學后改名叫蒯子生)。提起他,父親的臉上立馬就有了云開日出的意味。我的少年時代在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典型的撕扯下,一度變得非常分裂。我想學蒯生子,但太難了,因為他是個天才。天才蒯生子和我是一道入學的,但他很快就不斷地跳起級來,等我上初二的時候,他已經上了高中。拿我們家鄉的話說,蒯生子念書很松快,松快得就像是嗑瓜子。他留給大家最深的印象并不是埋頭苦讀,更多的是抬頭發呆的樣子。和這樣的“先進”在一起,我感到壓抑而自卑,我就像一棵長在大樹下的小草,開始自暴自棄地放任枯榮。好在還有“落后”的顧得來在那等著我,讓我在“比下有余”中聊以自慰。
好不容易打發走顧得來,又來了更多的人,都是來談蒯子生的。我慢慢發現,這些人除了對蒯子生有些好奇,其實和顧得來一樣,心里都還打著各自的小九九:有人想請蒯子生給自己剛生的娃起個名,有人想請他給村里的祠堂題個字,還有人甚至想請他幫著看看自家宅基地的風水……
就在我不勝其煩的時候,村長開樂來了,一看屋里擠了那么多人,他像驅趕稻田里的鵝鴨一樣張開雙臂揮了揮,將眾人轟走了。他自作主張地把大門給關上了,回頭對我說:“春陽啊,這些個鬼都是想把子生當唐僧肉哦,你別把他們那些狗屁倒灶的事當回事,我可有正事找你商量吶……”開樂說上面傳來消息,犁下村要和相鄰的犁上村合并成一個行政村,村名要改成“雙犁村”。開樂越說越激動,用握緊的左拳狠狠地砸向肥厚的右掌,然后對“并村”的嚴重后果做了如下描述:“春陽啊,這就相當于你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你的冤家一頭鉆到你被筒里,還立馬打上呼嚕了,你受得了么?”
犁上村和我們犁下村似乎有一種祖傳的怨氣,犁上人仗著他們村子大,總想壓我們一頭,但我們村的人也不認慫,總是針尖對麥芒地和他們較著勁。最近幾年,雙方的肢體沖突少了,但嘴仗卻打得火爆。而作為一村之長的開樂,吐沫星費得是最多的。有一次,開樂和犁上村的村長老趙在酒桌上杠上了,當時老趙正大肆吹噓他們村里的那個研究沼氣的土專家,吹得嘴丫子都起了沫。開樂就有些不高興,說:“不就是一個搞沼氣的么,咱村的蒯子生還是搞大氣的呢,大氣你懂不?那可是要命的大事哦。”他的話得到了大家的附和,從而有效地壓制住了老趙的火,讓老趙突然沒了底氣。開樂回到村里后,把“大氣打敗沼氣”的事一說,全村人都歡欣鼓舞。
開樂和我商量的結果是,等蒯子生回來,要請他出面阻止并村的事。
在我們犁下村,過去每年都有“出菩薩”的習慣,就是農閑的時候,一群人抬著木制或泥塑的菩薩巡游,目的是祈求風調雨順。后來上面抓得緊,不讓出菩薩,村民們白天不敢出,就改成晚上透著出了。而依我看,蒯子生也成了犁下人心中的一尊菩薩了,這尊菩薩卻是任何時候都能搬出來的。比方說,我們在向陌生人介紹自己的時候,總會順口說上一句“犁下的,和蒯生子同村呢”。
當天晚上,我睡在父親的屋里,聽著院子里那棵老紅楊年邁的枝丫在風中嘎吱作響,突然就想起多年前蒯子生爬到樹上的樣子:他總是喜歡靠在它粗壯的枝干上對天發呆。我在想,蒯子生從一個農村孩子成長為故鄉的“菩薩”,和這種“對天發呆”有沒有某種必然的聯系呢?他上大學時選擇大氣科學專業和這種“愛好”有關嗎?想了許久,沒有想出確切的答案來,但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本人是沾了這尊“菩薩”的光。
當年,蒯生子輕松一躍便躍出了“農門”,留給了我一個靚麗的身影,這身影對我多多少少有些激勵。由于我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他臨走的時候,就把他在高中用過的課本和復習資料都丟給了我。我就一邊感受著他的氣息,一邊學習起來。有時候,我也會學著他的樣子,爬到那棵老紅楊上對天發呆。透過枝丫和樹葉看上去,天空變得支離破碎,總是讓我莫名地心慌。于是便想,蒯子生眼里的天空是個什么樣子呢?他那么癡迷于天空,難道他把變幻著的云彩看成了七仙女?把空中飛著的大雁看成了一盤菜?我讀不懂蒯子生眼里的天空,但不管怎么說,我能夠考上省城的師范學院,多少還得要感謝蒯生子。畢業后,我回到母校沉木中學當起了教書匠,生活算是有了著落。
2
迎接蒯子生的到來成了犁下村的一件大事。蒯子生在村里已經沒有什么直系親屬了,他這次回來是給父母掃墓的。開樂考慮得很周到,不但安排人將蒯家的老屋拾掇干凈,甚至還將蒯子生父母墳頭的草都拔干凈了。
清明前一天的下午,村口的井臺旁擠滿了人,我也站在那兒和大家一道等候著闊別多年的蒯子生。那條村道在陽光下白生生地伸展著,在經過一片樹林時甩出一個弧度,就像是一段彎曲的尾巴隱匿起來。多少年前,我也是站在這里,看著蒯子生在一片同樣熱烈的氣氛中消失在那截“尾巴”里。
那是一個秋天的晌午,我正在家承受著父親的槍林彈雨。父親發火的原因,是因為我在初三畢業后的這個暑假根本就沒摸過一次書本。父親恨鐵不成鋼地瞪著我,說你看看人家生子,一個沒爹的孩子,還那么成器。我差點脫口回了一句不孝的話:沒爹說不定還好些呢。但我忍住了,裝著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其實心里是在默念著數字,我希望在我數到五百的時候,父親會消停下來,因為孫悟空被如來佛壓在五指山是五百年,所以我莫名其妙地認為“五百”是我所能承受的最大的數字了。就在我默數到四百多點的時候,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鞭炮聲,接下來,鑼鼓聲也開始喧鬧起來。父親愣了一下,立馬結束了他的訓誡,跑了出去。我緩過神來,也跟在他后面跑。等我們跑到村口的時候,戴著大紅花的蒯子生正被大家簇擁著走向路邊的一輛拖拉機。等他上了拖拉機,開拖拉機的開樂突然喊了一句,鄉親們,請全縣的高考狀元給我們說幾句好不好?人群中立馬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但蒯子生憋出一頭的汗,也沒說出一句話來,最后只是朝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這副窘態多少讓大家有些失望,但村里的一位老夫子當即引經據典給予了正面的解釋,說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這孩子,干大事的吶。
拖拉機冒著黑煙亢奮地開走了,拐過那片樹林就不見了。那天,包括我在內的很多犁下人都流下了熱淚。后來我細細想了一下,才理解了這淚水的真正含義。說老實話,我們村子在四鄉八里的名聲不大好,人們都說我們犁下出懶漢。周邊的村子流傳著這樣的話:太陽三桿,犁下無人。太陽都那么高了,犁下的人都到哪去了呢?原來是都在床上賴著哩。還有更歹毒的話:姑娘出嫁,不嫁犁下。不過,這些成見和歧視很快就會見鬼去了,因為犁下出了一個蒯生子。蒯生子就像被困的孤軍中突然冒出來的一位蓋世戰將,他將帶領著我們沖鋒陷陣,一洗犁下的污名……
鞭炮聲響了起來,我腦海里送別的記憶切換成迎接的場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從“尾巴”處閃了出來,不一會就到了村口。車子停穩后,副駕駛上下來一個年輕人,他迅速拉開后面的車門,然后便欠著身子站在一旁。不一會,一顆略顯荒蕪的腦殼伸了出來。愣了一會,有人還是認出蒯子生來,很沖動地喊了一聲“生子回來啦”,這聲喊聽起來很別扭,因為在犁下人的口音中,“生子”和“孫子”是一樣的。但此刻已經沒人去計較了,人群就像漩渦一樣漩了過去。蒯子生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一些,腦殼顯得更大了,發際線退得毫無節制,一副卓爾不群的樣子。他用一口京腔很麻溜地和大家打著招呼,讓人很難聯系起當年那個口訥的“蒯生子”。
晚餐是在蒯子生家老屋里吃的,飯菜都是村里安排人做的,我和開樂還有村里幾個有些名望的長者作陪。我本來還想喊顧得來過來陪一下的,但蒯生子一聽他現在做的營生,立馬就反對,說自己是研究大氣的,怎么能和一個搞大氣污染的人坐在一起吃飯呢?我看他這么較真,只好作罷。
整個飯局幾乎都是蒯子生一個人在說,好不容易等他接個電話,我在開樂的暗示下,準備提一下并村的話題。這時候,一群人鬧哄哄地涌了進來,也不顧開樂的勸阻,就七嘴八舌地向蒯子生問這問那,問題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老婆是哪兒的?孩子幾歲了?在北京住多大的房子?這些年你到底干些啥?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蒯子生對前面幾個簡單的問答沒做任何解答,倒是回答了最后一個問題,說他現在專門研究厄爾尼諾。一個老婦女困惑地打斷他:“生子,你說‘你惹我了’,我們都十幾年沒見面了,你這話咋說的。”我趕緊向她解釋:“蒯教授說的是‘厄爾尼諾’,不是‘我惹你了’,厄爾尼諾是一種災害性天氣。”蒯子生可能是覺得我說得不夠專業,便侃侃道來,從赤道暖流說到東南信風,最后說到海水變暖和大氣溫室效應對人類的影響。但大家卻聽得云里霧里,有人甚至打起了哈欠。蒯子生好像對大家的漠然很是不滿,激動起來,聲音也隨之拔高:“地球都要毀滅啦,我們不能無動于衷啊!”他說著話,額頭上的汗珠就滲了出來,頭發上也開始冒著汗氣。我看著他那顆熱氣騰騰的“蒸籠頭”,突然就想到了他剛才說的“全球氣候變暖”。
當天晚上,蒯子生竟然留我在他家老屋里住,這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他靠在他母親睡過的那張床上,主動和我聊了起來,而且一聊就是大半夜。看得出來,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和人這樣聊過天了。在聊天中,我得知他當年從美國留學回國后就進了一個國家級的研究院,后來還擔綱起某種災害性天氣的研究……在他談起他的專業時,我感覺特別累,我的腦筋緊張地跟著他的話題轉,就像在高速公路上跟車一樣,生怕一不小心跟丟了,但他一口京腔里時不時蹦出來的的英文單詞,就像減速帶一樣把我的思維咯得一頓一頓的。好在他侃侃而談的樣子似乎并不在意我是否能聽得進去。后來我干脆隨他說去,腦海里開始搜索起當年那個叫“蒯生子”的男孩。蒯生子是蒯家唯一的男孩,他上面有三個姐姐,他出生后,父母對他并沒有寄予什么厚望,唯一的心愿就是指望他將來早點結婚生子,傳宗接代,這一點從他的名字就能看得出來。但他大學畢業后,卻擅自將名字改成了“蒯子生”,而且還把父母“快生子”的心愿變成了“慢生子”的現實。他三十出頭才結婚,兒子才七歲,而我和他一樣大,兒子已經十三歲了……和記憶中的“蒯生子”一比,眼前的蒯子生越發顯得陌生了。
但陌生歸陌生,我還是沒忘開樂交給我的任務,終于瞅準機會向他說出了并村的事。他聽了以后,直起腰坐了起來,開始連珠炮似的向我發問:為什么要并村、是不是征求了民意、并村的負面清單是不是事先列出來了……我被他問得有些煩,說:”大教授,你問這么多干嗎?這又不是你們搞科學實驗,在當官的眼里,并個村就像是拼個車,太簡單了。”他緘默了一會,自言自語起來:“怎么能這樣,唉,怎么能這樣呢?”
第二天早上,我陪蒯子生到山上給他父母上了墳。他上墳的方式很特別,沒有燒紙錢,也沒有磕頭,而是在父母的墳前種上了一棵苦楝。在用鍬給樹苗培土的時候,他問我:“春陽,一棵楝樹能結多少果子呢?”我愣了一下,說:“結再多的果子也沒用,也不能當水果吃。”他說:“不能吃的果子才是純粹的果子啊……”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就想,做大學問的人,是不能以常人的標準來評判的。又想到她母親生前經常對村里人說過的話:“生子是國家的人,你們沒有塌天的事就不要驚動他哦。”心里就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東西在蠕動。
下了山往村里走的時候,就見開樂領著幾個人迎了過來來,老遠就喜滋滋地打招呼。原來,那幾個人都是縣里和鄉里的頭頭腦腦,聽說蒯子生回來了,都來拜訪。當天中午,他就被接到縣城去了。
后來幾天,他的行程就被上面安排的滿滿當當,我也沒再見到他的影了。他什么時候回的北京,我也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說,蒯子生這次回來,也算是菩薩顯了一回靈,在他走后,并村的事便不了了之。
村里人都把功勞記在了蒯子生的頭上,都琢磨著要為他做點什么。就在這時,開樂想到一個主意,村里通往外面的那座石橋已經年久失修了,他想造一座新橋,取名“狀元橋”,橋名想請蒯子生題寫。大家一聽,都說他不愧為村長,這個主意出得好。顧得來知道了,自告奮勇要出資造橋。我也只好自覺承擔起請蒯子生題字的差事,不過我在打電話向他討字的時候,隱去了顧得來造橋的功勞。
半年后,這座小橋就造好了,橋拱上面蒯子生題的“狀元橋”幾個紅字非常醒目。從此,犁下人就開始喜歡站在這坐橋上照相了,不僅是上學的要去照,連做生意的,甚至是打工的也要去照(可能是行行出狀元的道理)。
在我們犁下人看來,蒯子生不僅成了自己的面子,還成了一道護身符。
3
盡管梨下人大都具有豐富的想象力,但還是無法想象出蒯子生在北京的真實生活狀態。在他們眼里,他比那些做大官的掙大錢的神秘多了,做官的眼睛盯的是位子,掙錢的眼睛盯的是票子,而他眼里盯的卻是天空。這種神秘感造就了對蒯子生的神圣感。而我的一次北京之行,卻在無意中窺破了他云遮霧繞的真身。
我之所以去北京,是因為我父親病了。父親腦子里長了一個瘤子,省城醫院的醫生建議去北京的大醫院去做手術。放寒假的時候,我帶父親去了北京。臨行前,我想打個電話給蒯子生,因為上次他回來,我無意中聽說他老婆就是個醫生。父親阻止了我,他說人家那么忙,就別添亂了。到了北京,找了一家小旅社住下來后,就開始找醫院,但連續跑了幾家醫院都沒能掛上專家號。第二天晚上吃完飯,我還是給蒯子生打電話了。打了好長時間他都沒接,只好發了一條信息給他,把我們來北京的事說了,但他還是沒回,我心就有些涼了。到了晚上八點多,他突然打來電話,問我們住在哪兒,我就把旅社的地址告訴了他,他說他馬上就到。我的心驟然又暖了起來,人家這樣一個大忙人竟然能屈尊來看我們。
九點多,我在旅社門口等到了蒯子生。他穿著一件咖啡色的羽絨服,樣子顯得很普通。見了我,他很抱歉地說:“春陽,真不好意思,晚上在釣魚臺有個應酬,脫不開身哦。”我一聽“釣魚臺”,肅然起敬,趕緊說:“那是那是,不好意思的應該是我喲。”寒暄了一番后,他就要去見我父親。我說他已經睡了,他想了一會,指著街對面那片霓虹閃爍的店面,說:“那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說完,也沒等我答應,就往馬路對面走。我跟在他后面,突然看到他垂在背后的羽絨服帽口有一些異物掛在那兒,仔細一看竟然是粘著一些面條。我沒好意思提醒他,但對他說的剛剛在釣魚臺的應酬產生了一絲懷疑。
進了一家羊肉館,里面的溫度很高,他就把羽絨服脫了下來,就在這時,他也發現了帽子里的面條,脧了我一眼,趕緊拿起衣服去了衛生間。回來的時候,他把羽絨服掛在椅背上,我看見帽子里的面條已經沒有了。羊肉火鍋上來后,他要了一瓶百年牛欄山,可就在快要開吃的時候,他把服務員喊了過來,指著桌上的筷子說:“你們的筷子消過毒嗎?”看服務員有些支支吾吾,又說:“你們這樣,往小里說是不負責任,往大里說,是草菅人命啊。”服務員一聽,趕緊把桌上的筷子換成了一次性筷子。蒯子生更不高興了,拿起一雙一次性筷子,說:“這是森林啊,全國人要是都用這樣的筷子,一年下來,大興安嶺就沒啦……災害性天氣就是這樣形成的呀……”說到老本行,他的話就有些收不住了。我趕緊把服務員打發走,又把原先的筷子換回來,用開水燙了一遍,才使他有所平息。喝酒的時候,他竟然很主動,這讓我有些意外,因為那次回村他幾乎滴酒不沾。等到我們把一瓶酒喝得差不多時,他說的話就更加讓我意外了,他說:“春陽啊,你知道人生最大的不幸是什么嗎?”
“你說是啥?”我被他突然一問,有些懵。
“那就是——你懂得本質,卻沒有人不懂你。當年的哥白尼和布魯諾就是這樣……我也和他們一樣啊……羅馬鮮花廣場的烈焰正等著我呢……”
“蒯教授,你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就拿治理北京霧霾來說吧,我早就說過要西平太行,北破燕山,讓空氣流通起來,不然極渦就會遲滯呀……可沒人聽得進去喲。”
“那動作也太大了吧。”
“你也這么認為?”蒯子生有些不滿,“難道萬里長城、三峽大壩動作小了嗎?照你這么說,就沒了精衛填海的夢想了,就沒了敢叫日月換新天的壯舉了……”
他的思維很跳躍,我有些跟不上他的節奏,只好點點頭,沒敢和他抬杠。我知道他從小就喜歡抬杠,上四年級的時候,他和語文老師抬過一次杠,差點把那位女老師氣背過去了。那天,老師在課堂上說起了螞蟻的勤勞,并讓大家圍繞螞蟻的勤勞發言。同學們紛紛舉手要求發言,只有他沒有舉手,坐在那兒發呆。在幾個同學講完后,老師點名讓他發言。他站起來憋了半天,竟然和老師唱起了對臺戲,他說絕大多數螞蟻其實是很懶的,之所以大家都覺得它們勤勞,是因為它們的數量太多,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的螞蟻在干活,也會看到一派繁忙的景象。他這一說,同學們也開始議論起來,原本安靜的課堂亂成了一鍋粥,老師就有些下不了臺了。下課鈴還沒響,老師就拔腿而走,但他卻追出了教室,還想繼續和老師探討……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這一根筋的脾氣倒是沒怎么變。
那天晚上,蒯子生喝多了,沒有回家,而是隨我去旅社開了一間房住了下來。我怕他出事,只好陪著他。他去衛生間吐了好幾次,每次吐回來,說話就顯得愈加亢奮。從他那些半醉半醒的話里,我開始意識到,他在日子過得并不順心,和犁下人所想象的樣子大相徑庭。
這些年,蒯子生在單位的人緣一直不太好。起初他并沒太在意,因為他是院長一手從美國挖回來的,院長對他還是比較賞識和包容的。而正是這種來自一把手的溫暖讓他忽視了周圍人際關系的復雜性。直到后來院長突然病逝了,他才對自己的處境有所認識,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就成了一只離群的孤雁,看著遠去的雁陣,他只能發出幾聲孤鳴。而問題是,在意識到自己的孤獨后,他并沒有下力氣去追趕雁陣,而是在自我的空間里自顧盤旋著,這就使孤獨變成了孤立。
蒯子生在說到自己的遭遇時忿忿不平,他站在那兒不停地劃拉著雙手,就像個作法的巫師,“春陽,我告訴你,他們想孤立我,太可笑了,一個追求獨立的人怕被孤立嗎?”我只好勸他:“沒那么嚴重吧?大教授,你得學會融入喲。”他瞪了我一眼,說:“我是絕不會妥協的,讓他們都放馬過來吧!”他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就像是打開城門準備去迎戰圍城重兵的孤軍將領。北京寒夜的街頭冷冷清清,慘白的燈光如同照著一個剛剛謝幕的舞臺,沒有來來往往的人,也沒有堵在路上的車,偶然有一輛小車駛過,就像是一只受了驚嚇的老鼠倉皇而去。這一切,給人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蒯子生就是面對著這樣的場景,一層層剝去他心中的繭。他向我吐露了許多煩心事,其中有一件事我認為是對他影響最大的。
他的一位女助手為了評職稱,想在國家級的專業雜志上發表一篇論文,就找到了他。他沒有多想,就答應和她共同寫篇論文——即由他來提供觀點和部分研究成果,女助手負責執筆,然后共同署名。論文寫好后,他修改了一遍,就給了一家雜志。主編很快就打來電話,說只要對有關章節稍作修改,便可發表。但他卻不答應,語氣中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換了一家雜志,同樣提出了修改的意見,可他還是不答應。這下女助手急了,求他變通一下,但他這次沒給她面子,說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改,我就不信杠不過他們。他這一抬杠,女助手就撂下杠子,帶著他的觀點和研究成果投奔了院里的另一位專家。結果這篇論文經過改頭換面后,竟然在國外的一家權威雜志上發表了。他知道后,怒不可遏,要去告那位專家和女助手,但卻苦于找不到證據(就連先前他投稿的那兩家雜志也不愿給他作證)。有一次院里開總結大會,院領導還特意表揚了那位專家和女助手。他在下面坐不住了,突然發作起來,站起來大罵那位專家和女助手是小偷,竊取他的科研成果。大家一看,都過來勸他,但他罵得更歡了,罵著罵著收不住嘴,就把在場的人也都罵了。這下大家不樂意了,紛紛站起來指責他,場面鬧得不可收拾。這事很快傳得沸沸揚揚,到后來竟然傳出是他和那位專家為女助手爭風吃醋弄出的鬧劇。他的老婆嚴寒雨知道后,果斷提出和他離婚。兩人本來就過得磕磕絆絆,現在嚴雨寒終于有了借口。他一聽要離婚,就拉開架勢和嚴雨寒理論起來,說離婚沒什么大不了,但我必須證明我的清白。他花了好多天時間,反復向嚴雨寒說明他是怎么被人竊取勞動成果、又是怎么淪為桃色傳聞的受害者的。嚴雨寒煩透了,把話挑明了說,我相信你被人耍了,也相信你不會有什么花花事,但我就是要和你離婚。他聽了有些懵圈,說你不把話講清楚,我是不會答應離婚的。婚雖然暫時沒有離成,但家里就開始席卷起厄爾尼諾了。
他告訴我,昨天晚上,他來見我之前,根本就沒去什么釣魚臺,而是在家里和老婆大吵一場。事情的起因和一截玉米棒有關。他下班回家,看到兒子正在那兒津津有味地啃著玉米棒,就十分嚴肅地指出,誰讓你吃那玩意的?那是轉基因食品,吃了會后患無窮的。兒子瞄了他一眼,沒搭理他,自顧啃著。他較上了真,開始站在兒子跟前喋喋不休。這時候,老婆正好從從廚房里端著一碗炸醬面出來,說蒯子生你發什么瘋,你一個農村人,剛剛解決了溫飽就挑食啦,什么轉基因呀,我一個醫生都不怕,你還怕?蒯子生立馬就把怨氣轉向老婆,說嚴寒雨,你們醫生就是沒安好心,希望病人越多越好,可你也不能拿我兒子的健康開玩笑呀……在美國,孩子是不吃這種垃圾食品的,會造成人體基因突變,嚴重的還會影響今后的生育呢。嚴寒雨的話也變得更加刻薄了,說姓蒯的,我看你倒像是個轉基因的怪胎,你趕緊去安定醫院去掛個好吧,就你這種災害性人格,還想研究災害性天氣,笑話。蒯子生身上的血呼呼地涌向腦門,說既然你說我是瘋子,我就瘋給你看。說完,一把奪過兒子手里的玉米棒,狠狠地砸到墻上,結果剛巧砸到掛在那兒的一張全家福上。嚴寒雨也氣極了,就手把那碗炸醬面砸到他背上…….
說起老婆,蒯子生余怒未消,說:“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個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嘛,你看看現在的中南海里,有幾個是老北京人?離就離,她還別以為我離開她就不得活了。”
蒯子生的傾訴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多,他后來中斷傾訴是因為他不停地打噴嚏,這可能是他在窗口站久了受涼所致。我關上窗戶,勸他上床睡覺。這次他聽了我的,疲軟地往床上一躺,不再言語。我本來還想提一下替父親找醫生的事,但聽了他剛才倒的那番苦水,再看看他頭上那幾根不聽擺布的頭發,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早上他醒來后,似乎有些失憶,竟然問我到北京來干嘛的。我只好把父親看病的事又說了一遍。他拍了一下腦門,說:“哎呀,想起來了,你昨天發信息就告訴我了,唉,我從來就沒喝過這么多酒喲,誤事啊。”接下來,他好像又想起什么,說:“春陽啊,我昨天沒說什么錯話吧?”我搖搖頭,不知道他所謂的“錯話”是指什么。
洗漱完了,我陪蒯子生去對面的房間看望父親。父親正靠在床上咳嗽,看見他來,趕緊把身子坐直了,說:“生子(父親還習慣叫他過去的名字),你咋來了?我讓春陽別驚動你,他就是不聽喲。”
“叔啊,你到北京來怎么能不和我說一聲呢,我小時候可是經常吃你捕的魚喲。”
“你是干大事的,我們不能給你添麻煩啊。”
“現在幫你治病就是大事,春陽和我說了你的病,正好我老婆那個醫院的腦科就是全國有名的。”
蒯子生主動說到了他老婆的那家醫院,這讓我替他捏著一把汗,就目前的情況看,他老婆會幫這個忙嗎?這時候,父親可能是因為激動,咳得更加厲害了,我趕緊過去給他輕輕地捶起背來。蒯子生看幫不上什么忙,就轉身離開了房間。等我走出房間的時候,就見他背對著我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漸漸有些高,“……那好,只要你幫我把這個病人的事搞定,我答應你,一周內就在協議書上簽字……我也想通了,人就像天上的氣流,有些氣流之間注定是相互排斥的,相遇后,只會是電閃雷鳴……”我站在那兒,進退無措。
當天下午,父親就住進了嚴寒雨所在的那家醫院。幾天后,一位全國著名的腦外科專家為父親做了手術,手術非常成功。
父親住院期間,嚴寒雨來看過一次。她看上去溫文爾雅,很難想象她會是一個把一碗面條砸向人的人。那天,我送她到走廊上的時候,不斷說著一些感謝的話。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冒了一句:“你和你父親真不簡單,這么多年了,蒯子生可從來沒求我辦過事啊。”
帶著強烈的好奇心,我在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拜訪了正在病區值班的嚴寒雨。我去的時候,她剛剛查完房,在醫生值班室里看著一本醫學雜志。見了我,并不覺得奇怪,說:“你是來和我說蒯子生的吧?”我愣了一下,就省了穿靴戴帽的過程,說起了蒯子生當年的聰穎和家鄉人對他的評價。她打斷我:“我知道你說得是實話,我也承認他是條龍,我曾經在想象中把他當成了白馬王子,但我最終還是成了葉公……你知道我為什么會成為葉公嗎?”看我搖頭,她接著說:“那是因為那條龍太怪了,怪得連它自己都認不清自己,它張牙舞爪的樣子,其實不過是一種掙扎的姿勢,可他自己卻偏偏覺得是在呼風喚雨……”說起蒯子生,她的情緒有些波動。
在嚴寒雨眼里,蒯子生就是個超級“杠王”,他抬起杠來無邊無際,沒完沒了。在學術上,他總是不斷地和同行們發生爭論,對觀點相左的人,他通過網絡、雜志、會議等多種平臺,對人家狂轟亂炸,但結果往往導致自己被圍攻。如果這種在學術上的抬杠,嚴寒雨還可以理解的話,那他在家庭生活中的抬杠,卻讓她有些受不了了。對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他都有自己的“主見”,而他的這些“主見”往往是家人難以接受的。他不喝牛奶,也不讓家人喝,原因是除了懷疑牛奶的質量,還在于,他認為喝牛奶會助長奶牛養殖的泛濫,而更多的奶牛排泄物會影響大氣環境。他要求家人在吃蘋果的時候,一定要連著皮吃。老婆孩子要是不肯吃皮,他就會大談蘋果皮的妙處,直到他們把皮吃下去。嚴寒雨節假日就怕和他出門,因為他一出門就有可能“惹事”。見到有人站在馬路牙上抽煙,他會去勸阻,但往往因為言辭生硬,會造成紛爭。見到招牌上有錯別字,他馬上就要找人家去糾正。有一次,夫妻倆去路過一家空調專賣店,蒯子生看見門口的宣傳牌上寫著“一朝擁有,終生無‘汗’”,他氣呼呼地找到正在店里的女店主,指責她不該為了搞噱頭而亂造詞。女店主平時可能也是個狠角色,眼睛一瞪,說老娘高興寫錯字,你管得著嗎?他毫不相讓,說你干脆把出汗的‘汗’改成漢子的‘漢’吧,我看你這樣的女人就該是終生無‘漢’哦。女店主氣得要扇他,多虧嚴寒雨上來好言相勸。
蒯子生還有個怪習慣,逮住機會就要說自己的專業,有時候把工作和生活攪和在了一起,弄得很別扭。前不久,夫妻倆帶兒子到一家飯店吃飯,菜上來了,他人卻不見了。不一會,飯店后廚傳來了吵鬧聲,原來他跑到后廚查看油煙的排放情況,和人家發生了爭執,他說人家的油煙凈化裝置落后,對環境造成了污染,吵著要去告飯店。飯店老板一個電話喊來幾個身上雕龍畫鳳的人,將他圍住了。最后還是嚴寒雨悄悄把飯錢給了人家錢,才把事情了了……
我知道蒯子生從小就喜認死理,但沒想到他會發展到這種程度。聽了嚴寒雨的敘述后,我有了想進一步了解蒯子生的想法,就問她蒯子生平時有什么業余愛好(有人認為業余愛好是最能體現一個人個性的)。她苦笑了一下,說:“他的業余愛好也是鉆一些問題的牛角尖,和別人,甚至是和自己過不去。”
自去年以來,蒯子生對“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個古老的命題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查閱了很多資料,還在網上和人探討。有一天夜里,嚴寒雨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聽見書房里傳來一陣歡叫聲,她翻個身正準備繼續睡去,蒯子生興沖沖地跑了進來,說嚴寒雨,終于弄明白啦,世界上是先有蛋才有雞的,我的發現和世界權威的專家不謀而合呀……嚴寒雨閉著眼睛不想理他,但他卻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論證:首先雞是恐龍進化而成的,這已經是得到確認的的事實了。那么接下來的問題就簡單了,恐龍是通過什么進化成雞的呢?當然是通過恐龍蛋。那就是說,在白堊紀時代稍后的某一天,終于有一只完成進化的恐龍蛋,孵出了一只真正意義上的雞……所以說是有蛋才有雞的。嚴寒雨實在困的架不住,閉著眼睛應付他,說好啦,既然有了結果,就上床睡覺吧。但蒯子生卻站在那兒不動,突然變得心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不幸的是,新的問題又來啦,你說,到底是先有恐龍呢,還是先有蛋呢?
聽了這個故事,我覺得有些好笑,就問嚴寒雨,蒯子生現在的業余愛好是不是在研究“恐龍與蛋”的關系了。嚴寒雨說:“他現在研究什么都和我無關了,就在前天,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
就在我準備向嚴寒雨告辭時時,她突然想起什么,對我說:“不管怎么說,蒯子生對家鄉還是很有感情的,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過家鄉的人和事,在你們面前,他還是很要面子的,這就是他奇怪的地方。”
往回走的時候,我一直在回味著嚴寒雨說過的話,特別是那最后一番話,心情變得復雜起來……
父親出院回到村里后,逢人就夸蒯子生的法道大。村民們煞是羨慕,都找我來驗證父親的話,希望從我嘴里得到關于蒯子生更神奇的故事,我心里不是滋味,一般不予回答,逼急了,就說上一句:“蒯子生也不容易啊!”
4
從北京回來后的相當一段長的時間里,我一直非常糾結,我怕村里人紛紛到北京去找蒯子生辦事,讓他招架不住;又怕村里人知道他在北京的現狀,從而失望;還怕別的村里的人知道他的情況后,會幸災樂禍……我守著這個秘密,就像是守著一個神秘的皇陵,希望它永遠都不被發掘。
我想方設法阻止著家鄉人和蒯子生的聯系,我希望蒯子生是犁下村人、乃至是沉木鄉人一個永遠的美夢。這個夢就就像是一個五彩的泡泡,只能遠看,不可觸摸,一旦觸摸,就會破滅。所以一聽說有人要到北京找他辦事,我就會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跑去對人家說他如何如何重任在肩(說他的研究關乎著和地球的壽命),如何如何日理萬機(說他忙得恨不得三天才解一次大便)。不少人聽了我的介紹后,便不好意思去找他了。但還是有些事還是出乎我意料的。
縣里要修一條連接幾個偏遠鄉鎮的公路,每個受益的鄉鎮都希望這條路在本鄉鎮境內的里程要長一些。方案出來后,沉木鄉的上上下下都很失望,原來,這條路在跨過一條叫云溪的小河后,竟然朝相鄰的清水鄉境內拐去。沉木鄉的領導很不服氣,認為清水鄉肯定是在上面找了人,就決定如法炮制,找人想辦法把方案改過來。鄉里在集思廣益后,想到要找的人就是蒯子生。而這個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我的頭上。
鄉長把我叫到辦公室,親自給我泡了一杯安吉白茶,然后就和我聊了起來。我一聽他要讓我去找蒯子生,趕緊就把蒯子生重任在肩和日理萬機的話又說了一遍,企圖打消他的念頭。但他卻說:“這樣的人才有分量嘛,沒事干的人,我們去找他也沒用。”看我面露難色,一再推托,他說:“王老師,既然你不愿去,我自己去找蒯教授,你把他的聯系方式告訴我吧。”我的頭突然嗡地一聲,心想,如果鄉長要去北京找蒯子生的話,他的秘密很可能就會暴露的,于是只好勉強說了一句:“鄉長,還是讓我去試試吧。”
接受任務后,我感到壓力很大。以蒯子生目前的情況看,我是不忍心去打攪他的,何況就是他答應幫忙,也不一定管用。就在我焦頭爛額的時候,二舅家的兒子到學校來找我,說是二舅馬上要做六十大壽,讓我去熱鬧熱鬧。我想到他家就住在清水鄉的云溪岸邊,就順便問起了修路的事。表弟告訴我,拆遷就要開始了,村里人現在是七個和尚八樣腔。我突然有了某種靈感,冒出一句說:“拆遷遲一步,多個富裕戶。”表弟說:“哥,你是讓我們當釘子戶吧?”我未置可否地笑笑。幾天后,在二舅的壽宴上,我因為多喝了幾杯,就當著大舅二舅及幾個表兄弟的面,進一步闡明了當釘子戶的重大意義。二舅表揚我說:“春陽不虧讀的書多,就是有見識,聽他的沒錯。”那天晚上酒勁下去后,我開始自責起來,我一個人民教師,怎么能唆使自家的親戚做那種拖公家后腿的事呢。但轉念一想,我又原諒了自己,我也是出于無奈呀,誰叫我頭腦一熱,領了鄉長交辦的任務呢。
由于大舅二舅及幾個表兄弟擰成一股繩做起了釘子戶,造成了清水鄉境內的拆遷無法進行下去。縣里只好回避矛盾,臨時修改道路建設方案,把那條路改向沉木鄉境內。
鄉長得到這個好消息后,專門請我吃了一餐飯。喝酒的時候,他說:“王老師啊,這次多虧了蒯教授啊,當然了,也得感謝你呀,這樣吧,蒯教授遠在京城,你就替他多喝幾杯吧。”于是,我便稀里糊涂地喝多了,顛三倒四地嚷著:“多大事呀,也就是蒯教授一句話的事。”鄉長也喝多了,一個勁地說:“這年頭,上面有人就是不一樣哦。”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喝得聲情并茂,盲目地夸著蒯子生。我們大家都為了一個和這事毫不相干的人生喝得東倒西歪。
那天晚上我剛踏進家門,顧得來跟身就進來了,手里還拎著兩瓶五糧液。我說:“顧總,你這黃鼠狼給雞拜年,也不看看是什么樣的雞,我這雞可是得了禽流感的哦。”
“春陽啊,你現在可不是雞嘍,是鳳凰喲,你讓蒯子生打了個招呼,一條大路就修到咱門口啦。”
“你小子鼻子夠靈啊,咋啦,想學蒯教授做好事呀,這樣吧,我給你給機會,我們班上有個學生得了白血病,你給捐點錢唄。”
“既然你開了口,我照辦,不過我今個來,也確實有事要找你幫忙。”
顧得來說的事也和那條路有關,他讓我找蒯子生給縣公路局打個招呼,讓公路局向施工單位推薦一下他的瀝青。我一聽就搖頭,說:“這點小事還要驚動人家蒯教授?得來啊,等你哪天修長安街的時候,再去麻煩人家吧。”
顧得來嬉笑著說:“你就別寒磣我了,我的意思是,蒯教授反正為路的事打過招呼了,再多說上一句唄,燒香看和尚,不就順帶一下嘛。”
“你說得到輕巧,那你順帶讓我也成為百萬富翁,中嗎?”我戧了他一句。
他并不生氣,還想和我磨嘰下去,幸虧我酒勁上來了,跑到水池旁,哇地一聲吐了起來。
第二天上午,顧得來真的來學校送了一萬塊錢,說是捐給那個得白血病的孩子。我知道他這是在變著法子逼我去找蒯子生,感到左右為難。拖了一個星期,顧得來又來找我。我以為他是來催我去找蒯子生的,沒想到他竟喜笑顏開地告訴我,說事情辦妥了,公路局已經推薦了他的瀝青,施工單位也同意用了。他還說要好好地感謝我和蒯子生。我一下子懵住了,也不知道怎么去接他的話茬。事后我分析,可能是因為顧得來找的人太多了,也不知道那根線起了作用,就把功勞稀里糊涂地記在了我和蒯子生的頭上了。
就在我為上述兩件事被我蒙過去而慶幸的時候,麻煩事也來了,我的大舅和二舅竟然聯手來學校找我興師問罪了。原來,他們因為當了釘子戶,導致修路改道,村民們都責怪他們,他們自己的拆遷夢也泡了湯。大舅一見我就說:“春陽啊,我們都是聽了你的話,當了釘子戶呀,現在這釘子銹死了也沒人問,不但錯過了致富的機會,還把名聲搞臭了,你也不能指呆子上當呀。”
二舅說:“春陽啊,你小時候得傷寒,還是我背你去醫院搶救的,你就這樣報答我呀。”
我解釋說:“大舅二舅,我也不知道政府說改道就改道喲。”
大舅又說:“那你能不能找找人,讓政府把路再改回去呢。”
我說:“這又不是我在黑板上寫粉筆字,能擦了重來。”
二舅脾氣暴一點,說:“那好,從今往后我們就沒你這個外甥了。”
大舅和二舅氣呼呼地走了,看著兩位老人的背影,我心里真不是個滋味。本來這件事何我毫不相干,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攪了進去。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更不知道遠在北京的蒯子生如果知道了我在家鄉因為他做的這些事,會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