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其富(筆名新刀太子)的《風起陵陽》是一部通過歷史想象構建池州“人文地理學”的小說。目前來看,這部小說是不完整的。在第87章《旋溪碼頭伏擊屈原》里,反派勢力和正派勢力的交鋒究竟誰勝誰負,并不知曉,這關系到屈原究竟是否順利返回王城。對于非先鋒實驗性質的小說,完整性其實還是很重要的。當然,小說的不完整也可視為一種美學上的“留白”,或者讓讀者自行“腦補”的開放性結局。
新刀太子的《風起陵陽》寫得很復雜。它具有懸疑性,從標題上就可以感受出來,像馬伯庸的《風起隴西》,以及根據他的小說《洛陽》改編的影視劇《風起洛陽》,還有影視劇《瑯琊榜之風起長林》等。在正面軍事對抗的背后,在特定的地理空間里,各派勢力云集此處,用陰謀、暗殺等手段進行博弈,從而將情節“案件化”,制造出撲朔迷離的懸疑,是這類小說的最大特色與模式。但是,《風起陵陽》里除了這種陰謀、暗殺,還有修仙和武俠。這幾種要素其實很難融合,采用陰謀和暗殺的前提是正面對抗、個體現實能力的有限與不及,而武俠特別是修仙,又代表了一種無所不能的超能力。當實現一個目標具有多種可能的選擇時,往往會削弱其中一種選擇的命運感與說服力。
所以,這部小說的最大特色并非“歷史懸疑”,而是通過敘事來塑造屈原流放形象,通過想象來構建“陵陽”的“人文地理學”。“風起”類型的小說,往往將故事集中在一個地理空間中展開,有些像西方17世紀古典主義戲劇“三一律”里要求故事情節“發生在一個地點”,可以保證情節的緊湊、行動的密集、氛圍的營造、人性的凸顯。作用也是“雙向”的,這樣的敘事也賦予了敘事空間以意義與價值。所以,小說中存在著兩個“陵陽”:陵陽的空間敘事和作為敘事空間的陵陽。小說中也有三個“屈原”:史書中記載的屈原、“他人”傳言的屈原和行動主體的屈原。小說中有兩種“信息”:嵌入注解的“真知識”和虛構想象的“元知識”。
在陵陽的空間敘事和作為敘事空間的陵陽之間,小說完成了對“陵陽”的“人文地理學”建構。“陵陽”這個地方,即今天池州一帶,作者在小說中說得更詳細,在先秦時期“地域包括整個池州以及宣城、安慶、黃山、銅陵、蕪湖、巢湖部分地區”。對故鄉的歷史想象,是作家“地方性”寫作的一種方式。這種想象,需要在一定史實的支撐下抽象出一種地域文化的精神。歷史上有過關于屈原流放陵陽的記錄,但是具體事跡不詳。在中國古代小說歷來被視為補“正史”之闕,所以《風起陵陽》就承擔了對屈原流放陵陽這一“不詳”史實的闡發與想象。小說首先提升了“陵陽”在戰國時代的重要性。當秦國大軍壓境,楚軍節節敗退,陽文君向楚頃襄王舉薦再度啟用屈原時,各方勢力的焦點轉向了流放陵陽的屈原。陵陽變成了戰國爭雄、攻城略地的“風暴眼”,又變成合縱連橫、陰謀暗殺的“集中地”。戰國歷史風云變幻中的蠻荒之地,由此成為重要的地理空間。其次是將眾多地域文化元素集中展現。屈原遭遇的前三次暗殺,分別發生在陵陽礦場、儺舞盛宴以及陵陽山上,陵陽山也就是九華山。礦場、儺戲、宗教都是“陵陽”一帶獨特的自然文化資源,帶有品牌性。在小說里,陵陽山被置換為道教圣山,和今天世人知曉的佛教圣地有所不同,可能因為史實上戰國時期佛教還未輸入中國。但其實道教也是在東漢時期才出現的。道教文化比佛教文學更具神秘色彩,有利于小說的傳奇性。這種“置換”并“穿越”式的設定,將各種地域特色集中展現,強化了“陵陽”的“人文地理學”。
在史書記載、“他人”傳言和主體行動的結合中,小說完成了對“屈原”形象的塑造?!傲觋枴钡摹叭宋牡乩韺W”是和“屈原”形象綁定在一起的,“屈原”形象在一定意義上決定了“陵陽”的精神價值。流放中的屈原是什么樣子,他可能做了什么,不是抒情詩歌《離騷》《九章》所能直接傳達的。在人物塑造上,作者既沒有采用《離騷》中的“發憤以抒情”,也沒有創造出類似蘇軾“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的曠達超脫,而是塑造成為一個文武雙全,深處底層亦有作為,等待時機再經世致用的形象。在“他人”傳言中,“屈原”形象處于兩個極端:在奸臣令尹子蘭手下蕭嚴的口中,屈原“這人自負學識淵博,孤高自傲,目中無人,他依仗大王予以重任,借革新變法,專門找我家主人等朝臣麻煩,打壓我家主人”;在陽文君看來,屈原“是拯救楚國的唯一希望”。在前越王朝階級集團看來,屈原又稱為“楚國的精神領袖”“楚國的魂”,并且“只要殺了他,楚國必將滅亡”。在各種利益集團、各種立場視角的關系編織中,顯示出屈原形象的復雜性。在作者筆下,屈原的形象又雜糅先秦諸子百家的精神。一般的歷史小說中,賢臣名相常常被塑造成儒家形象,而作者筆下的“屈原”既有儒家的憂國憂民,又在流放陵陽七年里,“差不多走遍了這里的大小礦場,時常往返陵陽山與銅官山之間”,接近墨家精神。同時他又有較強的武力,能夠“以一敵五”,像是改造了先秦《韓非子》中的“俠客”。為了塑造人物,作者還引用了《史記·屈原列傳》《戰國策》等各種正史中的記載,甚至還有楚史專家湯炳正關于屈原變法的考證。
“虛實結合”成為小說敘事最大的特色,小說中充滿了嵌入注解的“真知識”和虛構的“元知識”。小說中陳筮和韓然聊天時,評價屈原《天問》“獨創精神在我華夏文學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這篇詩作充滿強烈的理性探索精神和深沉的文學情思,全詩皆由問句組成,在對自然、歷史、社會發展深思質疑的同時,……通過眾多疑問詞和虛詞的運用,結合參差變化的句式,使整首詩歌錯落有致、疾徐相間。句式的錯綜變化,又使感情表達不受太多約束,因此構成了全詩雄肆活脫、窮極幽渺的風格,取得了奇氣襲人的效果”,顯然有種突兀跳出歷史情境的“出戲感”。這也可看作是“真知識”的嵌入。同時作者又虛構了一些“元知識”,即“出于情節展開的需要,為藝術世界制定基本的運行規則,為人物的行動確立可能性與不可能性”⑥。比如前越民間組織復越會、陵陽道學院等。作者甚至花了三章的篇幅,設定并詳細描寫作為道教仙山的陵陽山。這也可以看出作者在這部小說中,以“人文地理學”宣傳家鄉的拳拳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