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5-02-17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編者按:為實施好"文學強基"行動,引領和動員“文學皖軍”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以文學的方式書寫新時代鄉村變遷,反映江淮大地上鄉村全面振興的生動實踐,為中國式現代化美好安徽建設貢獻文學力量,省文聯、省作協主辦了“和美的魅力——鄉村全面振興中的安徽故事”系列采風創作活動,現陸續推送走進蕪湖灣沚區的采風作品,以饗讀者。
梅村寫意
張詩群
淡白的太陽與池塘邊的榆樹疊映在一起時,田野籠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霧。此時,豐收后的大地寧靜蜿蜒,成群的麻雀飛過村莊上空,不遠處黛青色的樹林里偶有一兩聲人語,初冬的梅村醒過來了。
這是皖南冬日的早晨。我在梅村,在“風雅頌”餐廳前的一大片農田間閑走。收割后的田野稻茬枯黃,再生的新葉如翠似碧,盡管立冬已過,池塘和溝渠邊仍有野花凌寒綻放。陽光稀薄,田畈間,一只黑狗正追逐著一只起落的鳥兒,鳥兒也是黑色的,也許是烏鶇,也許是鷯哥。稻茬綿密,仿佛闊大厚實的地毯,鳥兒撲棱棱地飛起又落下,慌不擇路地鉆進稻茬里,黑狗搖著尾巴,歡天喜地地在稻茬間撲騰,四蹄陷進去,又跳躍著蹦起來,像自由撒歡的王。此時,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在田坂間涌動,它質樸親切,仿若故人,讓人憶起年少的鄉村歲月。
田野若是海,回身望去,村莊便成了岸,岸上是古樸又時尚的“梅村小筑”。圍墻花籬之間,是村舍改建的主題民宿,是樹枝上懸垂的詩詞名句,是秋千架和觀景露臺,是“風雅頌”餐廳里的咖啡館,是草坪上的露天鋼琴,是白墻上“落日晚風的盡頭,油菜花炊煙和狗”的醒目標語。若是時機恰巧,你還能看到郵政速遞的低空配送無人機,悄無聲息地停落在草坪上,像一只不被打擾的蜻蜓。
這也是梅村。
藏身于灣沚區紅楊鎮周橋行政村,梅村是區域版圖上一朵不起眼的梅花。這朵梅花很小,不足3平方公里,村民 280多人。梅村人大多姓梅,據說是北宋著名詩人梅堯臣的后裔。梅堯臣是宣城人,梅氏是宣城望族。而紅楊曾為宣城屬地,直到1971年才由宣城劃屬蕪湖。宋嘉祐年間,梅堯臣的族弟到青弋江畔的南陵任職,同室宗親看望他時,發現了“樂土可居”之地章務里,其后不久,梅氏的一支便攜家帶口從宣城柏山遷居到了章務里,也就是今日的梅村及周邊村落。“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春日的梅村并不多見梅詞中的梨花,意境卻頗為吻合。歐陽修評梅堯臣詩詞“初喜為清麗,間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益老以勁”。梅堯臣還寫過“人家在何許?云外一聲雞”,此時的梅詩已脫盡清麗,歸于平淡,倒與梅村的田園生活神韻相合。梅村雖不以種梨為樂,村莊入口和田間的彩虹路旁,卻立了很多桿梅花形路燈,一瓣一瓣,那梅花嫣然開放在村莊,像許多盞明艷的燈火。
幾年前,梅村人無從想象,他們的生活會呈現和祖輩完全不同的面貌。也許他們并不懂得“鄉村振興”的深刻內涵,更不明白“以宿帶村、整村運營”為何物,但自從設計和建設團隊的年輕人來到梅村,接下來的一切都發生了神奇的變化。坑洼不平的村道平坦寬闊了,修整后的村莊從未有過的干凈整潔;閑置的民房被租賃了去,時日不久就變成一幢幢樸拙典雅的民宿,每一幢每一間都有別致的名字,或是“抱鵝的少年”,或是“我們仨”“鏡子”和“第77封信”……梅村人更始料未及的是,祖輩們一直相沿的養雞販鴨、賣石頭出苦力才能掙得的一份收入,現在可以在“風雅頌”餐廳、在“梅村小筑”民宿、在村莊的新建工地以及養花種樹的每一個角落,足不出村亦能輕松獲取。
梅村開始有了故事。梅村人漸漸發現,自己竟是故事的主角。梅村第一個考上大學又回村工作的陶銀、第一個外出打工又回鄉創業的方叔、第一個考上航空學院的飛行員、從貴州遠嫁而來的六嬸、熱愛土地的種糧大戶董叔,會磨制咖啡的啞巴叔……他們的經歷被拍成短片發布在梅村公眾號上,這些梅村人早已湮滅在歲月深處的記憶,或辛酸曲折,或婉轉動人,從不被在意和關注過,卻是今日梅村故事的主角,因此,每一幀畫面都撫慰人心。
我不止一次聽過啞巴叔的故事。梅村運營方和民宿主理人高潔說起啞巴叔時,眼神清亮,激動難抑。在梅村,啞巴叔的不幸是一道傷口,一提起來就讓人沉痛。啞巴叔七歲時因病未能及時就醫成了啞巴,及至成年終于娶妻生子,孰料前兩年,已成年的獨子意外身亡,妻子也遠走他鄉,啞巴叔備受打擊,終日以酒澆愁,別人眼中美好的梅村成了他灰色的牢籠。
梅村的咖啡館營業了,高潔想到啞巴叔,便要聘他為咖啡師。只會在土地里刨食的啞巴,如何能從事這種聞所未聞的高雅營生?好在啞巴叔不會說話,心卻聰慧,很快就能把一杯咖啡磨制得又香又濃。高潔于是將啞巴叔手工磨制的咖啡取名為“無聲的愛”。一杯“無聲的愛”,和啞巴叔久違的笑容,一起成為梅村醇厚耐品的風景。
有時靜下來想一想,去梅村,竟是奢侈的體驗,這奢侈多半是時間和心境的難以自洽。我曾三訪梅村,每一次皆是對詩和遠方的造訪,是靈魂的歸隱和心靈的振翅。
第一次去梅村,是油菜花遍地金黃的春日,整個村落仿佛一只小舟,停泊在花海之中。我是作為閱讀分享人,去梅村分享一本書。油菜花田里樹起了一面半月形的屏風,我和朋友們背倚屏風在花田里快樂地聊一本書。那一日陽光明媚,從四野吹來的風帶著油菜花的芬芳,讓梅村成為忘憂的世外桃源。
第二次是秋日傍晚,夕陽的余暉落在村前一面墻上,墻上繪了紅彤彤的柿子,在溫暖的光影里,這是一幅塵世安好的愿景。見一戶村民敞著院門,我們信步走進,花白頭發的奶奶正在炒一鍋咸肉,老式的鍋灶,灶膛里柴火噼啪正旺。旁邊是閑置的燃氣灶臺,奶奶笑說還是柴火灶燒起來舒坦。滿屋子都是咸肉炒熟的香味,院子里幾個叔伯正笑語喧闐地聊天。這可親的人世煙火!
第三次便是初冬,山寒水瘦的皖南已有寒意。我們去時,恰逢“午后梅村”的圍爐煮茶,“午后梅村”是梅村的村民茶話日,上一期的主題是“梅村的變與不變”,本期的主題是“這一年的收獲是什么?” 火爐上烤著栗子和紅薯,兩旁的沙發軟椅上圍坐著村民。爐火溫暖,熱茶續了一杯又一杯,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嘮起了家常。負責梅村綠化的梅叔說,這一年他在家門口掙了工資又照顧了爹娘;做保潔的方嬸說,她家的兩層小樓正在改建民宿,由上海回鄉的兒子兒媳負責打理;眾人打趣種糧大戶董叔已躋身梅村首富,董叔不好意思地笑出了一口白牙……
玻璃房外,冬日暖陽沐浴著遠方的田野,幾株紅杉仿佛油畫中的靜物,此刻的梅村成了寫意的風景。我想起刻在“梅村小筑”民宿墻上庫切的那句話:你內心肯定有著某種火焰,能把你和其他人區別開來。我想,梅村也有一把溫暖的火焰,于是,它成了不一樣的梅村。
——本文原載于《新安晚報》2024年12月31日
張詩群,中國作協會員,安徽文學院第四屆簽約作家,安徽省江淮文化名家領軍人才,文學創作一級。作品散見《小說月報》原創版、《北京文學》《安徽文學》《福建文學》《雨花》《邊疆文學》《西湖》《紅豆》等刊。出版著作數本,獲獎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