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2-11-07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藏北的云
潘小平
散文觀:散文是一種掛霜的文體。
藏北的八月真是神奇。我是從格爾木乘汽車走青藏公路上去的,越往上走,越能感到大地在一步步升高,天也越走越近了。當地藏民稱藏北高原為“羌塘”,藏語“北方高地”的意思,一片高海拔的寒冷高原,面積闊達60多萬平方公里。
剛剛重修了沒幾年的青藏公路,又讓高原的風雨摧蝕得坑坑洼洼,車子在這樣的路上開,是開不快的。所以很多時候,我們的車子都是晃晃蕩蕩,在爬行。不過也沒誰著急。到了西北,時間就變得沒有意義了,而上了藏北,則干脆沒了時間的概念。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牛羊都遠遠地沒在天邊的云彩里。到了這樣的地方,你的心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淡定。因為有時候一走幾個小時都遇不上什么人,什么車,司機就有些信馬由韁行不由徑的意思,高興了就把車子開下公路,開到荒郊野湖里,自由自在地前行。
天地太遼闊了,人就放縱出自由自在的天性。
這時我們當然還是在青海境內,有一段路,幾乎是和格爾木河一同蜿蜒曲折。格爾木河就近在咫尺,間或能聽見訇訇的水流聲。這時的高原植被也還不是多么豐茂,牧場也不像后來那樣綠得迷離。但和十多天前剛走過的陜北的溝梁塬峁相比較,一樣是高原,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了。現在想起來,陜北的黃土,真是讓人心驚。從延安往吳旗的一段,除了即將成熟的莊稼,我幾乎就沒看見什么綠色,觸目所見,都是雨水切刷后的梁峁,仿佛大地的傷口一樣,裸露出刀斧一般驚心動魄的痕跡。
路仍然是越往上走越高,當地人稱“上去”。路上,若是兩輛車相遇,司機往往會把車子停下來,相互伸出頭去,問,下來了?下來了。上去?上去。車過納赤臺的時候,我們的司機遇上了個熟人,也是司機,他居然就把車子停在了路當間,給對方遞煙點火,東拉西扯了好半天。兩邊車上的旅客只好相繼踱下車來,車前車后隨時隨地地撒尿,有的就對著女同胞,也不說避一避。
我們車上,連我在內,就三個女同胞。
一個小青年喊,嗨——嗨!走遠點!
他年輕的妻子或是女朋友,把頭歪在他的肩上,虛弱得不行了。
他們這是去拉薩,做寶石生意。
歷史上這就已經算是藏北了,因為是青海境內的藏民區,更科學一點的說法,叫青藏高原。又過了幾年以后,李娜以一曲《青藏高原》風靡全國,電視上,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因此目睹了它的瑰美與莊嚴。而此時李娜的名曲尚未唱響,遼闊而鮮為人知的青南牧場,一如既往地展現在藍天之下。而且,而且我知道,在遠遠的看不見的地方,它們正在與藏北高原和川西北高原,連成更加遼闊的高原面。有一些綿羊、牦牛和犏牛,就散落在綠草和白云之中,間或有那么一頂、兩頂小小的三角包,童話一樣地站在草地上面。我發現,藏包遠比蒙包要小,天特別特別近,也特別特別藍。不是我們通常所謂的天高云淡,而是一種天低云近的感覺,好像是一伸手,就能觸摸到頭頂上的藍天。但這并不影響天地的遼闊,相反,車、人、牛、羊,還有那些小小的藏包,都仿佛不再活動了,它們靜止著,千年一瞬的樣子,并且,看上去非常非常渺小。
是的,不到藏北,你感覺不到時間的凝滯,和萬物的渺小。
后來,車子就開進了青南最重要的地標昆侖山口,海拔也升高到4000米以上了。遠處,巍巍昆侖穆立,太陽底下,閃著耀眼的白亮亮的光芒。那是一些千年不融的積雪,因歲月的圣潔而漫長。而更遠處,就是更加圣靈的念青唐古拉山脈,莽莽蕩蕩一大片冰峰雪川,據說擁有上百個峰巒。過去的人們一直相信,長江和黃河的源頭,就掩藏在這些峰巒之間。除了這兩條舉世聞名的偉大河流,還有無數細小的河流和湖泊,也發源于這里,它們的數字,大約是1500多個。
這數字還不夠讓你敬畏么?
在安多,我們的車子出了點小小的故障,司機無事人一樣地讓我們都下車。再早一點,我們于夜間通過了青藏交界的唐古拉山口,并且遇上了漫天飛雪。是真正的比鵝毛還要闊大而飄逸的雪花,在撞上窗子的瞬間就融化。畢竟是八月,溫暖的八月,盡管一年365天,這里有260多天冰封雪凍,但八月,八月還是在這片高原上不期而至了。所以那些鵝毛一般飄逸的雪花,在撞上我們雪亮的車燈時,剎那間就融化在了無邊的暗夜。
至今想來,那夜的雪,是一種至美的語言。
而現在,現在我們已經成功地穿越了大雪飄飛的唐古拉山口,于太陽即將升起的早晨,到達藏北小鎮安多。我們已經把青南高地遠遠地甩在了身子后面。安多在藏北,遠沒有那曲和當雄那么有名,那么重要,所以它此刻看上去也非常非常的微小,比平原上的村子還要小。一個更為奇異的景象,是與東方大片的橙紅相對照,這時的西天是一片明灰,一彎小小的月芽,靜靜地,不移不落地,仿佛布景一般地貼在天上。有誰看見過太陽和月亮,一起出現在天空么?月的下方,是一道鐵鑄似的矮山,一問才知道,仍是念青唐古拉山脈。“近看是山,遠望成川”,不知是念青唐古拉山的相對高度本來就不高,還是在咫天可觸的高原上,高山變矮了,反正,我看見的著名的念青唐古拉山峰,此時矮矮的,在西天的盡頭靜臥。
念青唐古拉山脈,是高原最西面的屏障。
草場的霧氣漸漸消散,太陽終于升起來了。高原的日出瑰麗壯闊,但不知為什么,剛升起的太陽,看上去要比大海和平原都要小。萬丈光芒很快就將牧場照亮,我這才知道什么叫做“日照充足”了。高原的日照確比平原要充足得多。近在咫尺的念青唐古拉雪峰依然白得耀眼,在高原八月最好的清晨,綠意迷漫的藏北牧場,夢幻般地向我們展開了。
那時的高原,有一種童話似的純真。
在雪域,“念”是與“贊”并駕齊驅的雪山之神,他總是騎在飛馳的駿馬之上,在白云繚繞的高山深谷間逡巡。由此可知,“念”是雄性的神祗,他英武雄渾,瀟灑而莽撞。而高聳入云的雪峰,則是“念”堅不可摧的城堡。“念”們在這城堡之上,俯視著對他們頂禮膜拜的蕓蕓眾生,以及千年不變的牧場、河谷和牛羊。在那些月光如水的草原之夜,他們下山和住在神湖里的龍女幽會,心情好的時候,會給牧人們送來白云一般的羊群。念青唐古拉山住著這片高原上最大的“念”,他因曾經摧毀過布達拉宮的前身紅山宮堡,而聲震整個雪原。
但現在我們看到的“念”,西藏雪域最大的“念”,已于昨夜安然返回他的念青唐古拉城堡,昨夜他柔情似水,因為此刻的念青唐古拉山谷,飄滿了吉祥的云朵。高原的云,只有吉祥才能形容。而且云們不是在飄在空中,而是大塊大塊堆積在地上,在綠得讓人吃驚的草原上緩緩地移動,有時不動。曾聽人說過,八月的草原鮮花開放,絢美異常,但我所看見的藏北牧場,卻是純粹得一望無際的綠,無一點兒雜色。草不高,都才兩寸來長,或者這樣的矮草,才是真正的高寒地帶的牧草?而且我也從未見過,云們堆積在地面上的情景,它們真正地把我給驚呆了。它們就那么一堆一堆地停積在草場之上,貼著綠得讓人驚詫的牧草飄忽,如一群又一群逐水草遷徙的群羊。后來,后來我曾無數次地向人描述過那天的情景,但是聽的人總是不相信,他們詫異說,云怎么會是在草地上?
千真萬確,那天我看見的念青唐古拉山谷,一朵朵的白云,就是堆積在草地上。
所以當我們離開公路,走向牧場深處的時候,我們就不知不覺地走到云朵中去了。我們的腳前腳后,都是一些繚繞的云,仿佛伸手就可以抓起來一朵。但當你真的伸手去掬它們,它們又飄走了。草葉上的露珠尚未完全墜落,一粒一粒都晶瑩剔透,一不小心就碰碎了。
有一對藏族夫婦,在草場上席地而坐。
他們就坐在那些濕漉漉的水草上,已經是八月,倆人都還穿著小羊羔皮的薄袍。男人的袍子里面,露出玫瑰色的紅球衣,那是現代文明的痕跡。
我覺得不可思議,幾次試著往下坐,也沒能坐下去。坐在這樣濕淋淋的水草豐美的牧場上,我們漢人不行,這也許就是漢藏之間的人種差異。那漢子看見我們,很是高興,有些靦腆地告訴說,他們的兒子已經讀到小學三年級了,等這個夏天過去,秋天再來的時候,學校里就要為他們開設漢語課。
就像我們開設英語。
男主人希望我能夠購買他腰間的那把銀藏刀,純銀。他開價150元人民幣。幾天之后,我從原路下山,路過那片草場,發現那頂小藏包已經不在了。這時,我的心中,才開始出現那種叫做“一念之差,失之永遠”的悔意。
草場上遍布著一些石塊堆成的什么,石塊已經發黑了,有的連成一片,看上去仿佛一堵堵矮墻。我知道,藏族的禁忌數不勝數,因此對這些說不上名字的堆石,不敢掉以輕心。到達拉薩之后,在相關的資料上,我讀到了關于這些石塊的介紹,知道這就是有名的瑪尼堆了。“瑪尼”是藏語“十萬經石”的意思。藏民們每走過一個瑪尼堆,都要丟一枚石子;而丟一枚石子,就如同念一遍經文,所以我們看到的瑪尼堆遍布藏北高地,并且一天天長高。
而散發著神秘氣息的經幡,就在這些瑪尼堆上飄蕩。它們是一些藍、白、紅、綠、黃五色組成的布條,在高原強勁的風中,獵獵作響。如同那些石子,它們每翻卷一次,就是向上天傳送一遍經文,所以這些五色彩稠,在高原上寂寞的翻卷,是一種無言的表達。
這使這片高原,彌滿了神秘的氣氛。在這種氣氛之中,人好像不大能夠感受到自我,人,在這神秘的氛圍中消失了。
遠遠的,有人對著那些經幡膜拜,他們五體投地的身子,看上去異常渺小。
如今,很多年過去了,每一念及那些堆積在藏北草場上吉祥潔白的云朵,以及瑪尼堆上空翻飛著的五彩經幡,我都感到震懾和不可思議。
(選自《安徽作家》,2022年第三期)
作者簡介
潘小平,女,1955年11月17日生于安徽宿州,祖籍江蘇銅山。有《季風來臨》《北方驛站》《城市囈語》《前朝舊事》《長湖一望水如天》《讀書的女人不會老》、《無用之用》等散文隨筆出版。近年來轉向小說創作,有《偶然事件》《少男》《扁豆花開》《雪打燈》等中篇小說發表并被權威選刊選載。
作品欣賞
槐樹街的生意人
連 亭
散文觀:散文的獨特,體現在新維度、新經驗、新感覺。我覺得,散文是極其依賴真實經歷、切身體驗、有感而發的文體,沒有深入骨髓,沒有反復烹熬,很難寫好。能夠被讀者反復閱讀和喜愛的,必定是語言和內容兼美的作品,有深度和光芒的作品,有共情效果的作品。伍爾夫有句話說得很好,她說好的散文隨筆“是你自己又不永遠只是你自己”。
1
我所租住的公寓,在一條長滿槐樹的街上,這一帶的人就叫它槐樹街。實際上它有個很方正的學名:五四路。
槐樹街的房屋,一棟挨著一棟,沒有隔開適當的距離,而是雜亂地寸土必爭地擠在一起。不知出于何種原因,這一片沒有被漂亮的小區同化,而是頗為不協調地插在新建的高檔小區之間。
住在這里的,多半是城市擴張前就在此地的城郊居民,還有低薪的底層打工族,以及像我這樣窮酸的自由職業者。
出租屋多是早已搬走的住戶提供的。這些出租屋,大多面目可憎,窄小逼仄,家具破舊,墻板滲水,洗浴間布滿積攢多年的污垢。
從我的陽臺,目光越過晾曬的衣服和槐樹的剪影,可以看見不遠處寬敞的大道,以及大道那邊富麗的小區。喧囂從那邊傳來,車輪呼嘯聲,鐵門開關聲,鋼琴聲,提琴聲,私立幼兒園的歡鬧聲……
目光旁移,是大賓館冠狀的樓頂,餐館惹眼的廣告,萬達商場奪目的櫥窗玻璃……槐樹街有不少年輕女子在萬達做銷售員。白天,她們化上淡妝,穿上制服,騎著電車過去。晚上十點商場關門后,她們才帶著疲倦歸來,那時從街巷會傳來她們低低的說話聲。
我的鄰居中,也有放蕩不羈的人。夜間他們在街上晃蕩,在大排檔喝酒,神魂顛倒時才在晨霧中似醒非醒地歸來,間或發出一些混沌的酒話或歌聲。
我的陽臺對著的那一戶,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由于陽臺緊挨,墻壁很薄,不論是否愿意,我們的生活交織在一起。每天,我聽著他們的爭吵聲睡去,又伴著他們兩歲孩子的哭笑聲醒來;我聞著他們的菜香做飯,又在他們的洗碗聲中吃完我的食物。我能從陽臺晾曬的衣物判斷那孩子尿了幾次床,也能從床板的吱呀聲獲悉他們翻身的頻率。當然,他們也對我無所事事的生活奇怪,時不時從陽臺投來詫異的目光。
過濾掉爭吵,他們可以說是幸福的三口之家。男人大概是城里一家公司的小職員,朝八晚五,勤勤懇懇。女人是全職媽媽,在家做家務、帶孩子。男子傍晚七點準時到家,一有時間就幫妻子分擔家務。
他們爭吵的內容,多半和錢有關。女人嘮嘮叨叨,反反復復總是孩子的尿布、奶粉,聲音裹著煩躁和辛酸。男人聽得煩了,爭吵就會爆發。男人聲音高了,女人就哭,那個孩子也哭,男人只好告饒,費力安撫。
有時男人也會干脆摔門出去喝酒,男人與酒的關系,正如女人與嘮叨的關系。酒使男人傾吐不快,嘮叨使女人疏解心酸。
好幾次,我從窗口看見酒醒的男子穿戴整齊,像所有兢兢業業的小職員一樣,挎著公文包出門,熟練地擠上公交車,沒有因為宿酒而耽誤上班的步伐。而擦凈淚痕的女人,則開始哼著歌兒洗洗刷刷,忙里忙外。
2
我經常陪朋友在街角的那家鹵煮吃鹵蛋、鹵鴨,她來自一個產鹵味、梅干菜、陳皮香料的地方,好這一口。我吃不慣,只吃旁邊一家蜂窩煤爐上冒著熱氣的包子。
巷子盡頭有一家舊書店,是個別致的存在。那里偶爾會舉行讀書活動,我和詩人朋友常去旁聽,看他們燃燒才華。書店旁邊是一家茶店,門口時常臥著一條狗。狗的主人是個擅長茶道的中年婦女。每一次路過,我都能看見她在一張古舊的桌旁擺弄茶具。
數著槐樹拐入另一條巷子,店鋪更蕪雜了,裁縫鋪、古玩鋪、房產中介、煙酒鋪,林林總總。小店大多光線昏暗,店主面容慵懶。我很少走進這些小店中去,它們陳列的東西與我無甚瓜葛。
我只接近那些與自己氣味相投的東西。比如路上這些四季鮮明的槐樹,樹下零零散散的攤點,攤旁目光渾濁的小販,小販跟前流著鼻涕的孩童……
我就是為這些槐樹、這槐樹下的人,遲遲未離開的。我觀察他們,接近他們,試圖聆聽他們的故事。他們不會因為大房子里華美的琴聲而駐足欣賞,卻會為墻根盲人的二胡而動容。
我經常站在一棵老槐樹下聽賣蘋果的老漢胡吹亂侃。他吞云吐霧時的笑聲,有種詭異的詼諧。城管很少來這巷子,來了他就叼著煙蹬著三輪車跑,不來他就這么閑散地擺攤。他有種難得的隨遇而安的心態,“就這么熬日子唄,天塌了也這么過”,他嘿嘿一笑。
一天我像往常走到他的攤前,他卻只有一個背影對著我,煙霧從他頭頂飄過來,是那種烈性的自制煙草所特有的氣味。我大聲說:“生意可好?”他轉過來,我看到一滴沒來得及擦掉的淚。
很久之后,他才在一次不經意的談話中蹦出一句:“我兒子走了,白血病。”
很多人的生活,就是像他這樣平淡無奇而又暗流涌動的。這就好比街邊的矮墻,一日日看似無事地立在那里,然而任何一陣風,任何一輛疾馳而過的車所激蕩起的空氣漩渦,都能刮落磚縫間的一些細土。墻每時每刻都在變瘦,但沒人能察覺到,直到它倒下為止,然而它又是不會輕易倒下的。
矮墻邊賣板栗的大叔,是個河南人。每次經過他的攤點,都能看見他揮動鐵鏟,嫻熟地翻動鐵鍋里的板栗,濃郁的香味頓時就飄進我的鼻子。挨著他閑坐的,是三兩個無所事事的大爺,或是擺張報紙下盤棋,或是邊抽煙邊侃大山。悠閑的姿態,與不遠處大道上奔流不息的車流對比鮮明。
久了,我注意到,這些攤販和閑人是沖著槐樹來的。他們很少去繁華的萬達廣場,而是像飛鳥投林般一天天跑到槐樹下,仿佛這兒有它們丟不開的生活。
一個秋日的傍晚,我在槐樹下聽到了一種奇特的聲音。是一種斷斷續續若有若無的弦聲,夾雜在沙沙的樹葉聲中。我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眼睛四處尋找,才發現隔著六棵槐樹的地方,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靜靜地坐在墻邊的矮凳上拉二胡。
我聽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覺得有一種綿綿不絕的力量,在秋風中久久飄蕩。
3
我每一次經過岔路口,都要去看住在第四十八棵槐樹旁邊的朋友。每次去,都會帶上些吃食,或是三輪車大叔的蘋果,或是河南大叔的板栗。
她的住處是一間陰暗的閣樓,朝北的窗戶正對著一棵大槐樹。在昏暗的燈光下,我們談近來所讀的書。她有一種近乎神性的感受力,這或許得益于她體內流淌的巫族之血。
她是一個巫師的女兒。在產梅干菜的老家,在逝去的日子,她父親有過一些輝煌時刻:供過神的金銀花治好了高燒小孩,神水洗過的車前草消除了老鰥夫的瘡痛,香案前的牛大力、桔梗使肺癆婆多活了十幾年……這些神奇的巫術配方,為她父親贏得了聲譽,她從小也在父親的教誨下熟記并且深通。自然的草木關乎人神的離合,這是她從父輩繼承來的法典。當然,這些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如今,她是電子廠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沉寂在體內的巫術,化作了神奇的詩行。她二十歲就寫出第一本詩集。在我認識的人里面,沒有哪一個人的詩,似這般楚楚動人而撼人心魄。
我看到她在窗邊投下的影子,和槐樹影子疊在一起,瘦弱,卻很篤定,并且離我那么近。我掏出在出租公寓寫的文字遞給她,她每一次都認真讀完,并且給出懇切的評價,從不慢待心血澆灌而成的文稿。
每次從她那里出來,重新走在已然寂寥的街巷,我都會對自己的文字有種新的認同。于是,路過一棵又一棵槐樹時,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進行一場朝圣之旅。
這種感覺源于朋友對生活和美的篤定,這種篤定就像槐樹一樣讓人心安。不知不覺,我的生活被槐樹改變,也被她改變。同樣被改變的,還有槐樹餐廳。
槐樹餐廳是一個稍后認識的朋友經營起來的。朋友從普通師范大學畢業后,就夢想在城市經營餐館。像他那樣的人,本可以在這個城市找一份薪水不錯的教職,或是回老家娶一個賢惠的女人相夫教子。
然而,一個沖動的驅使,他倒向了撲朔迷離的選擇,從此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餐中自有黃金屋,酒中自有顏如玉。
有時在資金周轉不靈的深夜,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是無助的孤家寡人。然而,誰要是認為他后悔的話,他第一個跳出來反駁。
他留在這座城市,做前途未卜的事情,完全是為了一個女孩。
那是一個富人家的孩子,遇見他總會甜甜地喊師兄,而他則稱她為師妹。他相信這樣的稱呼是暫時的,待到時機成熟,他會捅破窗戶紙,大聲告訴她,他想把她娶回家。
盡管長著一張平凡的臉,短頭發,身材微胖,她仍是父母的公主。公主的生活都是由富有經驗的人所規劃的,所以她成長的歲月平坦筆直卻難免索然無味。而與一個背景不同的學長的一點曖昧,多少給并不緊張的學生生涯增添些令人期許的浪漫。
他怎樣才能讓那對高貴的父母把公主嫁給他?
餐廳,是他想到的唯一藍圖。她鼓勵他,讓他相信自己的才干應付得了兇險。于是他貸款租了十字街口的一個門面,著手開起了餐館。
他親力親為地操持所有的事情,而把定菜譜的事交給女孩,他相信她的口味準沒錯。她呢,大大地發揮了她的才華,將菜譜設計得精美絕倫,只是價格偏貴了些。高檔餐飲嘛。
開張時生意不錯,她的不少朋友來捧場。后來就如雞肋一般,不好不壞地拖著,掙錢談不上,有時還會有些虧損。
女孩沉浸在新餐廳的樂趣中,對他越發溫柔起來。他們在一起的樣子,看上去真的如相親相愛一般了。
他終于被領去見女孩的父母,緊張,興奮,羞愧,交代家底時大汗淋漓。他說再過幾年他就買得起市區的大房子了,但兩位長輩犀利的眼神三兩下就把纏繞在他身上的夢幻剔光。
他們等不了,只幾年他們也等不了。他們向他拋出的決定,像石頭落地般清脆。他的難堪,則像午后突然而至的暴雨。
一年以后,他不得不關閉鬧市的餐廳,輾轉到槐樹街經營一家平民餐廳。他親手制作菜譜,香椿炒雞蛋,西芹炒肉,娃娃菜……簡單實惠,很接槐樹街的地氣。不到半年,他的餐廳就有了一些固定的常客,加上不斷流動的散客,收入還算可觀。
發稿日我經常去那里吃飯,一葷一素一湯一飯,不過三四十元,偶爾他會和我喝上一杯。他說有一天,隔著玻璃門看見公主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走過街頭,他并沒有覺得多么悲傷。他是在有些醉意時說的這話,我幾乎相信了,但濕潤的眼神出賣了他。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帶上寫詩的朋友來到他的餐館。溫馨的小飲中,他們奇異地辨認出彼此身上的執拗。執拗碰上執拗,就產生了另一種愛。于是,他那熄滅的愛情火苗,又重新燃燒起來。
他仍然欠著銀行的貸款,但有一個槐樹般品格的人和他一起承擔,這讓他的小餐館好像一首詩,并且增添了梅菜扣肉、香干鹵蛋等實惠的菜肴。
初春,槐樹爆青時,他們在餐廳舉行了小小的婚禮。婚禮期間,掛在門前槐樹上的紅燈籠紅紅火火地照著,日子也一天天紅火起來。后來,他的餐廳干脆改名為“槐樹餐廳”。
他們日復一日地在槐樹餐廳忙前忙后,經營著物美價廉的餐飲。人們從容地走來,坐在擦得锃亮的桌前揚起筷子,一天的疲累和煩惱隨即消釋。
而高大美麗的槐樹,就在街邊靜靜地看著眾生煙火……
(選自《安徽作家》,2022年第三期)
作者簡介
連亭,原名廖蓮婷,曾任《廣西文學》《回族文學》編輯,主要創作散文、小說,散文多刊發于《散文》《美文》《芙蓉》《雨花》《山花》《民族文學》《青年文學》等刊,多篇入選《中華文學選刊》《散文?海外版》《散文選刊》及其他年選,曾獲 “2018《民族文學》年度散文獎”、“2018壯族年度散文家”、“2019《廣西文學》年度佳作獎”、《民族文學》“少數民族女性文學獎”一等獎、“全國打工文學獎”銀獎等,2016年出版散文集《南方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