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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作協主辦

“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改稿會點評(二)

發布時間:2021-10-13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編前語:為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在黨史學習教育動員大會上的講話精神,以文學形式凝聚紅色力量,讓黨史學習教育走深走實,6月21-25日,“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安徽作家慶祝建黨百年紅色主題創作采風組分赴赴皖南、皖北進行主題創作采風活動,作為實施省中長篇小說精品創作工程項目的工作內容,按照省文聯黨組要求,參加活動的作家要把此次主題創作實踐活動轉化成創作成果,助力安徽文學事業高質量發展、以實際行動向黨的百年華誕獻禮。

為保證該活動成果的實效與品質,促進文學精品創作,9月25-26日,“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安徽作家慶祝建黨百年紅色主題創作改稿會在宣城舉行。改稿會邀請《美文》《天津文學》等國內八家知名刊物主編、編輯部主任與采風組部分作家進行面對面的“結對”指導。會上,專家對主題創作文本的有關問題、紅色題材創作的難度等進行了深入探討。同時對作者作品提出了很多具體意見和建議,從作品前期史實材料提煉、作品語言準確性、人物關系構成、人物矛盾沖突設計等方面給予了針對性意見。現將部分參會主編的點評意見分享給大家。





半條手絹》讀后


張映勤


很高興有機會到涇縣與文友們交流,時間有限,長話短說,談談我對中篇小說《半條手絹》的閱讀體會。

這是一部紅色體裁作品,敘述者的表姑奶奶楊紫雨獨自送糧到前線、尋找未婚夫,一路上發生的故事。道具是繡著兩人名字的撕成兩半的手絹,穿插著表姑奶奶當年寫的半本日記。小說情節完整、精彩,史實精準,故事環環相扣、引人入勝,人物塑造比較成功。

好的小說,我以為,要好讀耐看,就像周作人說的,好文章的標準既要有意思,又要有意義。這篇小說,總體上來說,基本上達到了這個標準。小說能抓住讀者,吸引人讀下去,這是最起碼的條件。一部作品,無論多么深刻、多么獨特,不好看,你要表達、要傳遞的意義都無法完成,都會前功盡棄。從這一點看,這篇小說是成功的,他講述的故事合乎情理,自然、生動,一波三折,讓人讀著不累,做到這一點不容易,我以為,一個好的故事至關重要。

小說的選材是主旋律、正能量,表現了淮海戰役人民群眾奮勇支前、不畏犧牲的宏大主題。今年是慶祝建黨一百周年,相關的作品不少,各家媒體搞了不少征文,作者投稿勇躍,稿件數量不少,但客觀地講,口號式、概念化的作品居多。紅色體裁的作品并不好寫,更考驗作者的功力。寫什么很重要,但怎么寫至為關鍵。紅色體裁的作品切入點不一定要大,但一定要深、要新,要有自己獨到的角度、獨到的感悟、獨到的發現。只有不應景、不落俗套,才能在眾多的寫作者中脫穎而出。淮海戰役是人民群眾用小車推出來的,陳毅元帥的這句話多數人耳熟能詳,相關的影視作品、文學作品發表的不少,但像《半條手絹》這篇小說構思得這么巧、含量這么大,別具一格的作品無疑為同類作品增添了一道新的風景。一個姑娘獨自一個推車送糧,路遇土匪,巧做周旋,最終完成使命。半條手絹寫出了真情,半本日記坦露內心。作者沒有蒼白地拔高人物、美化人物,而是依照生活的邏輯、情感的邏輯,通過細節描寫、情節發展,自然而然地書寫出人物的性格、命運。小說既好看又耐讀,人物既見筋骨,又見血肉。

三個敘述者——主人公表姑奶奶楊紫雨的侄孫秦鵬舉、當年搭救楊紫雨的小土匪陳德旺,以及為完成父親遺愿、尋找另半條手絹主人的黨史辦主任王修文,三條線安排得巧妙合理、天衣無縫,不露痕跡。過去與現在、歷史與現實,兩個時序的轉換銜接自如,緊緊圍繞著主題展開。手絹、日記的設置為推進故事情節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半本日記雖然沒有貫穿始終,卻將主人公的男女戀情、母女關系、送糧的動機、過程、人物的命運串聯起來,這種情節設計獨具匠心,顯示了作者較高的創作水平。就中篇而言,在我參與的改稿會中,這是一部接近發表水平的較為成功的作品。

過多夸獎的話不說了。編輯看稿子更多地是挑毛病。這是職業的需要,站在讀者的角度發現問題、處理問題。盡管顯得不厚道,但也許編輯的意見對作者修改稿件有所幫助。

下面說說我看稿子時的直觀感受,說說小說存在的一些問題,僅供作者參考。

先說題目。小說原有兩個標題,《尋找楊紫雨》和《半幅手絹》。我以為,前一個一般化,沒特點,尋找某某某,用的濫熟。后一個更好一點,但“半幅手絹”建議改成“半條手絹”,“條”字更口語、更大眾。作者為什么用“幅”,是不是地方語言?我不清楚。即使是地方俗語,也應該讓更多的讀者接受。

最大的問題,人物關系有些混亂。三個敘述者——秦鵬舉、陳德旺、王修文,在各自的小節出場時都沒有交待身份。作者用小標題做了標示,但讀者容易弄混,要不時地對照才能明白。作者自己肯定清楚,但寫稿子時要為讀者考慮,盡可能地將人物關系、情節線索交待清楚,不要讓人去猜,讓人費心思琢磨。作品要做到“好讀”,明白曉暢是最基本的要求。小說好看,讀者才往下看,才會關注這部作品、關注這個作家。這部作品我看了兩遍才縷清人物關系,讀者不會有這個時間和耐心。這是這篇小說需要修改的地方。

關于文中多次提到的表姑奶奶腿瘸這一細節,自始至終沒做任何交待。有什么特殊意義嗎?如果沒有,建議不要寫。這篇小說,篇幅基本上合適,不到三萬字,是雜志比較喜歡的數字,但一些不必要的閑筆盡量簡化。

作品文字總體上干凈,流暢、自然,錯別字很少,說明作者的創作態度認真。小說的硬傷不多,我只發現兩處,一是日記中寫的回憶兩人在學校時閱讀《卓婭與舒拉》的情景,這部小說應該是五十年代翻譯的,四十年代末應該沒有出版。二是在糧食的數量上,先是兩袋,路上又加了兩袋,應該是四袋,寫到最后,糧食又變成了兩袋,前后矛盾。這些小的瑕疵稍做修改即可。

最后,提議一點小的建議。編輯修改過的、最終發表出來的作品,作者不要置之不理。一定要對照原稿仔細檢查,看看編輯是怎么改的,改了哪些地方。出版的三審制度非常嚴格、規范,你的作品發表出來,至少要經過三個專業人員的審讀,三次以上的校對。編輯肯定是花了心力打磨稿子,作者對照原稿,看看改動的地方,應該對提高自己的寫作水平有所幫助。







尋找楊紫雨


(半幅手絹)

帥忠平


最后一塊布,送去做軍裝。最后一碗飯,送去做軍糧,最后的老棉襖,蓋在擔架上。最后的親骨肉,含淚送戰場。


一、秦鵬舉 ,通往單縣的列車上


  這是半幅青灰色的手絹,或許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它顯得有些發白。左邊剪開的邊緣,許多線頭已經脫落,露出了參差不齊的毛茬。但它依然干凈、整潔,可以清晰看見淡淡的折痕,特別是手絹的左上角,那個用藍色的絲線繡出的 “魁字”,十分醒目。

  這是我表姑奶奶留下的。八年前她去世時,幾家親戚分配她的遺物,有三箱小人書沒有人要,便送給了我。它就夾在其中一本小冊子里。

  對于這半幅手絹,我并不陌生。我曾經很多次看到表姑奶奶捧著它呆呆地出神。當時,我就想,它的背后一定藏著一個對表姑奶奶至關重要的故事。

  此刻,它就靜靜地躺在列車的桌幾上。窗外,淮北平原緊湊的村莊、廣袤的田野、高大的白楊林一閃而過,像時光的剪影不停地翻轉著。

  我端詳著這半幅手絹,努力設想著它諸多的可能性。這些想象讓我的這次行程變得飽滿而充實。

  但我害怕想象,因為我是一個重度失眠癥患者。在深夜、凌晨、正午這些人們最易沉入夢酣,享受著最普通幸福的時候,我卻經常性地被困擾在一種焦灼的興奮中。即使在白天,我的精神雖然困頓衰弱,然而也會長時間陷入一種毫無節制的自我冥想。對我而言,偶然看到的一件器物,或者別人提及的某個事件,都仿佛擁有無比強大的魔力,足以拉拽著我的思想沿著縱橫交錯的路徑,向未知的遠方馳騁,無法自拔。

  所以,多年以來,我就像一個始終處在半睡半醒之間的人,思維在想象中異常活躍,但對現實生活卻越來越漫不經心,我甚至無法將注意力很好地集中在正在干的工作上。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狀態,我得努力改變它。因此,這次出行,與其說是去尋找表姑奶奶經歷的過往,不如說是想通過精心地做一件事,讓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來。

  我的表姑奶奶叫楊玲花,因為左腿殘疾,她們村里人年紀稍大點的叫她瘸姑,年紀小些的叫她拐婆。當然,在農村,用身體的明顯特征來稱謂一個人,是很普遍的事。但就貧苦孤獨的表姑奶奶來說,我以為多少是有些輕視的含義在內的。然而我對她卻始終持有一種特殊的親近和憐惜。我經常會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那是在我讀四年級的暑假。當時父母正在雙雙經歷一場事關他們命運轉折的重要考試,于是父親便決定送我回他老家的弟弟那生活一段時間。

  父親的老家在山東鄆城縣一個叫郭莊村的地方。整個村莊大約幾百戶人家,有許多孩子,常常在集中一起玩。跳房子、“斗雞”、打彈子,有時也會拿著臉盆、畚箕,去附近那條渾濁的小河里“兜”泥鰍。但這些與性格內向的我都有些隔膜。我既不能成為其中積極的參與者,也無法做熱情的看客,有時連掌聲和歡呼都懶得給予。所以,幾天一過,他們也不太愛喊我一起玩了。

   在叔叔家的那些日子里,每天,我都是先把暑假作業做完,然后獨自去村東那片臨河的楊樹林里看書。正值盛夏,大楊樹的枝條和葉子碧綠茂密,林中散落著一圈一圈的濃蔭,偶爾有風吹來,就會帶起一溜猩熱的涼爽。但有一天,我卻向東穿過了這片楊樹林,爬上矮坡,便看到了一座院子。

  推開院門,入眼的首先是一條干凈的甬路。甬路左邊,種著一廂苞谷。左邊的地里則長著幾畦青豆。有些雜草點綴其中,還有一些紫菀,開著細碎的小白花,顯得生機盎然。甬路正前方連著一座低矮的平房。屋門開著,一個身穿灰色衣服的老女人彎著腰,左手拿著掃把,右手拿著一個白鐵皮的畚箕,正在掃著什么。

  見到我走過去,老人直起腰,把右手的畚箕交到左手一起抓著,眼睛里好像沒有任何吃驚,很平靜地問:你是誰呀?

  我有些局促。我感覺這個老人明明看著我,但似乎又在看著遠處。她的聲音也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樣,顯得十分空洞怪異。我下意識捏緊自己的衣角,怯怯地答道:我叫秦鵬舉……

  哦,不是楊樹集的啊。估計老人是聽了我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又問,那你是哪家的親戚呀?

  我叔叔叫秦偉元。就是住在村中間大榆樹下那家…..

  哦,那你喝水嗎?

  我搖搖頭。

  你要吃花生嗎?

  我其實有些想吃,但不知道怎么地,還是點點頭繼而又搖了搖頭。

  老人沒有說什么。她轉身向左邊的房間走去。身子一瘸一拐地,我這時才發現,她的左腿有些跛。

  我隨著她走進房間。房間里挺整潔,但是有些擁擠。中間靠墻擺著一張木頭架子的床,上面堆疊著淡藍色的薄被褥。床后面放著一些高高低低的木桶和土甕。床角沿墻橫列著幾只舊木箱。對著院門的窗子下放著一張桌子,透過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一株大榆樹,以及榆樹那邊翠綠葳蕤的苞谷地。

  老人從木箱和床之間的間隔處慢慢地尋摸過去,掀開了后面的一只木桶,從里面拎出一只紅色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地解開,捧出一大把花生遞給我。又窸窸窣窣地塑料袋系好,放進木桶,蓋上蓋子。

  我接過花生,走到窗子邊,把它們倒在桌子上。我發現桌子上放著一面梳妝用的圓鏡、幾把棗木梳子,還有一把不知道什么材質的篦子。靠左的地方,堆著幾本大小不一的小圖書。我拿起來,翻了翻。發現內容都是淮海大戰的。但版本不一樣,有安徽美術出版社的,有湖南美術出版社的,有福建少年兒童出版社的。

  你喜歡看小人書?

  我轉過頭,望著坐在床沿上的老人,點點頭。

  老人站起身來,走到床腳處,打開那幾只橫列的木箱。里面竟然層層碼放著的全是連環畫冊。大部分是戰爭類的,《紅旗譜》、《烈火金剛》、《洪湖赤衛隊》、《平原烈火》…….我聽說過的,沒聽說過的,應有盡有。

  整個下午,我都在老人家里呆著,直到黃昏時候才戀戀不舍地回叔叔家。

  晚飯時,叔叔問我下午去哪了。我便把情況說了。

  叔叔說,那是瘸姑,按輩分,你應該喊表姑奶奶。他繼而很詫異地問,她真把小人書給你看了?

  我說,是啊。她家有好多呢!

  叔叔慢慢轉動著碗邊,一邊吸溜著熱騰騰的辣糊湯,一邊沉吟著說,怪事啊,平日里她可是把這些小人書當成寶貝的,輕易不讓人看的呢

  叔叔還說,據老輩人講,瘸姑是家中獨女,父母曾經斂衣節食送她去省城里讀了不少書,識文斷字的。但淮海大戰那年,她卻瞞著家里偷偷溜出去一趟,回來腿就瘸了。也不知道啥原因,她死活不說。后來媒婆保了幾次媒,她也堅持不嫁。父母死后,她就一直住在那座院子里,吃了不少苦, 脾氣也怪,總是用盡辦法收集各種小人書,擺在箱子里,也不怎么讓人看。

  這之后,我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表姑奶奶家。不過,她不太愛說話。多數時候,我都是端個凳子獨自看書,看完一本再換一本。而她則時而做些家務,時而去后園子喂雞,時而就坐在那張桌子前,呆呆地望著窗外那棵大榆樹。雖然,她少言寡語,但我卻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除了看書以外,我還有許多其他的樂趣。比如,在墻根的泥土上看地鱉蟲轉出的那些像極了冰裂紋瓷盞的小旋渦,比如,去后園子里看那些穿梭在大片辣寥和鵝絨藤之間的蚱蜢和蝴蝶…….。這些都帶給了我無數旖旎而奇妙的快樂。

  偶爾,表姑奶奶也會讓我牽著她,去河邊采嫩水芹,回來用雞蛋和腌辣椒碎炒了,包包子給我吃。酸酸辣辣中,回旋著一種清雅的香氣,特別開胃。

  除了我之外,很少有孩子去表姑奶奶家。他們都說,她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陰氣。的確,表姑奶奶的安靜就像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一樣。有時候,她坐在窗前,竟然會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然而,看著她的樣子,我卻總感覺她灰色調的身上,仿佛流動著許多奇異的微芒。那些微芒里潛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只要深入這些故事,就能找到另外一個遠比一般人更加鮮活生動的她。

  后來,我幾乎每年暑假都會去她家呆一陣子。每次去,這種感覺就越來清晰。


二、陳德旺,青山谷農莊

  

  第一眼看到他走進來時,我就知道他是為了她而來。當然,這么說,并不是因為我見多識廣,有未卜先知的本領。雖然,我的確經歷了很多的事情,見識過五花八門的各色人群,但對這個年輕人的判斷,一方面是憑著直覺,另一方面是基于我的愿望。就像一個故事,你見證過它的開頭,參與過它無比深刻的過程,然而結尾卻始終懸而未決。時間一久,你就會為它焦慮、擔憂,甚至成為內心的魔障。而見到他的那一刻,我隱隱覺得,這個故事已經到了尾聲部分了。

  他定定地望著我,問:你認識我表姑奶奶嗎?

  我沒有說話,把他引到會客室里那架大榆樹根制成的茶臺旁坐下,然后,慢騰騰地燒水、洗杯、泡茶。我想,這個年輕人還真有些與眾不同:沒有身份說明,沒有來意介紹,直接就提出了看似不著邊際的問題。不過,我并不著急。我想,我的故事不是三言兩語、一時片刻就能說完的。緩慢悠長才符合它應該的行進速度。

  他接過杯子,輕輕啜了一口,又問:你認識我表姑奶奶嗎?

  我輕輕地轉了轉茶杯,反問他:你表姑奶奶是?

  哦,她叫楊玲花,1948年冬天到過淮海大戰的戰場。

  楊玲花?我搖了搖頭:你確定她叫楊玲花,而不是楊紫雨?

  楊紫雨?他看起來有點發懵,端著杯子的雙手微微抖動著,眼神從我身上慢慢移到左邊的墻上,轉而快速地移回來,十分堅定地說:不,她就叫楊玲花,山東鄆城縣郭莊村人。

  這次輪到我驚詫了。郭家莊?難道他不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想,名字不對,地址也不對……但一個陌生人能找到我這,不是訪故,也不是生意的事,應該就是為了她啊。

  你確定不是楊樹集?我又反問道。

  哦,我表姑奶奶住的地方也可以叫楊樹集。不過,解放初期,楊樹集就和皮家溝、郭家莊合并成郭莊村了。

  哦,原來如此。我松了口氣,終于確定了心中的想法。那你這次來是為了?

  我想了解一下我表姑奶奶跟淮海大戰有關的事,你能和我說說嗎?

  好,你先喝口水,不急。我努力調整了下自己因為激動而有些波瀾的心情。我想,我得找一個不錯的開頭,才能把這個重要的故事說得讓人印象深刻。所以,沉思了一下,說:1948年的冬天,我十三歲,剛剛做了半年的土匪…….

  果然,他驚詫地抬起頭,直直地望著我。

  說土匪可能不太準確,我頓了一下,說:或許應該叫截道吧。畢竟我們從來沒有殺人放火,也沒有打過家劫過舍。充其量就是在路上攔截些財物,主要是糧食和衣服,當然,如果有錢的話,那也是要的。

  我的眼前慢慢浮現出韓大牙、猴子的影子。我說,那時,我們一共三個人。韓大牙是老大,猴子是老二。我呢,年紀最小,自然就是小弟了。對了,韓大牙并不是真的長有一顆大板牙,相反,他的牙細密而齊整,人瘦瘦高高的,看模樣倒像個落魄的讀書人。但他總是說,做土匪就必須有個土匪的狠相,起一個響亮的名字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便自號韓大牙。他常吹噓說,自己是大土匪韓金山的侄子,經歷過槍林彈雨。

  韓大牙有把撿來的駁殼槍,但沒有子彈。平日里,他總把槍斜斜地插在腰帶上。到了搶劫的時候,他就把這鐵疙瘩抽出來,對著人揮來揮去。不過這一招的確很管用。被搶的人每次基本都不看我們手里的鋼叉菜刀,而是驚恐地望著韓大牙,然后乖乖地交出財物。

  說到這里,我望了望對面坐著的這個年輕人。發現他沉靜了下來,甚至連目光都顯得有些漂浮呆愣,好像正陷入自己的心事中。他的表情讓我有些難受,仿佛我所說的事情寡淡無味。這極大程度地降低了我的講述熱情。

  在遇見你表姑奶奶之前,我們在松云崗已經貓了半個多月了。我把手在虛空中用力地揮動了一下,并且故意把“你表姑奶奶”幾個字語氣加重,以顯示我正在說的事情和他關系密切。但這好像也沒什么效果。他只回過神很短的一瞬,很快又變得眼神散亂。

  是的,在遇見表姑奶奶之前,我們已經在松云崗貓了半個多月,我重復了一下。但在來松云崗之前,我們其實一直在蕭縣。蕭縣,你知道嗎?我看向這個年輕人,問他。

  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說,蕭縣是在淮北的南邊。后來有傳聞說,徐州和蚌埠周圍,將會打一個前所未有的大仗。一開始大家都不相信,后來,臨近幾個縣城里的富戶陸陸續續搬遷了,再后來,住在村子里的人也慢慢跑路。我們才意識到,這傳聞應該是真的。于是,我們便也跟著逃難的人從南往北走。直到了單縣,哦,對了,也就是我們遇見你表姑奶奶的這個縣。

  我喝了口水,繼續說。到單縣,不想再往北走了,便四處去踩點,終于找到了松云崗這個地方。韓大牙說,這兒好。它是四省八縣的交匯處,崗下的壕溝就是南來北往的人必經的要道。站在山崗上,就可以清楚瞧見下面那條溝里的情況。嶺頭上,一溜長著許多高大的白楊樹和松樹,還有少數更為粗壯的栓皮櫟和矮小細密的酸棗林。雖然,冬天樹葉落完了,但也可以稍稍遮擋些風雪。

  那段時間,我們晚上就住在附近山溝的一間廢棄的破廟里。早晨出發來到這面山崗貓藏著。因為從壕溝里向上望,只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樹林,和樹林上隱約浮動的鉛云般的煙霧。根本看不清樹林里的情況。所以,我們可以自由地在樹林里活動。開始的幾天,那條道路上經過的人很多。有牽兒帶女北上逃避戰亂的村民,有荷槍實彈衣著齊整的南下的解放軍,還有少數從山東被打散敗退的國民黨的散兵游勇。但不管哪種情況,我們都不敢輕舉妄動。我們所能攔路打劫的只有落單的村民。后來,這條路上,出現了大批的民工。一隊一隊的,人少的有上百人,多的至少有幾千人。他們都推著木制的小車,一人在后面推,一人在前面用繩子拉。車上面滿滿地架著麻袋,車前掛著喝水用的葫蘆水瓢。隊伍前后打著紅旗,還有人指揮一起唱著歌,浩浩蕩蕩地經過。韓大牙說,那一定是給南邊戰場送糧食的。

  猴子聽了糧食兩個字就很激動。他說,老大,我們挑個一百人以內的隊伍干它一票吧,只要能搶到一車子,就夠我們吃好久了。

  韓大牙說,你找死啊,那么多人,人家搶你還差不多。

  猴子不服氣:怕啥呀,他們都是莊稼人。你把槍掏出來一嚇,還不乖乖地送給我們?

  韓大牙把手里的槍舞了兩下,鄙夷地說,就我這個鐵疙瘩?你沒看到,他們隊伍里都有民兵呢。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一支又一支的送糧隊伍從我們面前通過,垂頭喪氣,卻沒什么辦法可想。

  接下來好多天,這條道上重新恢復了冷清。沒什么人來往,直到你表姑奶奶出現。

  你表姑奶奶到的那天上午,天空就像一大片破爛的麻袋,灰暗,千瘡百孔。而風就如同無數看不見的獸齒,咔哧咔哧從深溝里掠過。我們先是看見一枚小黑點從北向南移動著。漸漸地,一個推著獨輪車的女人身影慢慢清晰起來。她背后斜挎著一個灰格子的大包袱,頭到頸子部位被一塊藍色的花布緊緊包裹著。穿著藍點小碎花的棉襖棉褲,腰間系著黑色的布帶,上面掛一只水瓢。這和前面送糧隊伍的裝扮是基本一致的。不同的是,她的小推車明顯有些破損,木轱轆不居中不說,左邊的把手也有些開裂,用一根麻繩緊緊纏著。還有就是,一般推車上多裝著四只麻袋,而她的卻是兩只。

  她明顯非常吃力,腰背弓著,像一頭正在抵角的牛那樣,一步一步努力往前掙。肩頭上的布帶深深地勒進破了口子的棉襖,以至于棉絮都露了出來。

  猴子抓起插在雪地上的鋼叉,對著韓大牙興奮地說,老大,這個女的車上肯定也裝的是糧食,只有一個人,我們沖下去搶吧。

  但韓大牙卻擺了擺手,說,不,先看看再說。

  我和猴子都狐疑地望著他。韓大牙往下看了看,又轉過頭掃了一眼這片空蕩蕩的樹林,說,按道理,一個送糧的女人不應該單身走啊,后面不遠處會不會有其他人呢,或者,她會不會是個武工隊員,身上也有槍呢,不然怎么怎么這么大膽子?這樣吧,我們先盯著跟一段。

  就這樣,你表姑奶奶在那條溝里推著車行走。而我們沿著山崗的樹林,在她后面不遠的地方慢悠悠地跟著。

  我看見你表姑奶奶走的那條路上,正積著薄薄的雪,雪下面是堅硬光滑的冰層。車子忽左忽右一扭一扭地,發出清晰的吱吱嘎嘎的聲音。她的每一步都仿佛付出了巨大的力氣,以至于看起來像一頓一頓的樣子。她隔一小段,就會把小推車停下來,坐在車旁歇息一會。她每次休息的時候,都會習慣地望望四周,然后,把肩膀處的棉衣掀起來,讓冷風吹進去。我知道,她一定是用這種辦法稍微緩解一下肩頭處皮肉的疼痛。

  當她歇息的時候,我們便也停下腳步。

  慢慢地,那條深溝越來越寬。我們這片山崗的樹木也越來越少,坡度也越來越低,兩條路漸漸快合在一起了。猴子心急,耐不住,就叫,老大,這個女的明顯是落單的,我們上去搶吧。韓大牙還是沒同意。便看向我說,小乞兒,你上前去,再摸摸情況。

  小乞兒是當時我的綽號。韓大牙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我覺得既不好聽,也不響亮,不想要。但韓大牙說,江湖上有個蘇乞兒,是流浪漢中的大俠客。你做過小乞丐,現在又當土匪,這名字特別合適。猴子也跟著起哄亂喊,我沒辦法,只有應了。

  我從坡上悄悄地滑下來,小跑著追上前去。

  聽到我的腳步聲,你表姑奶奶明顯有些緊張。車子“咚”地一聲停了下來。

  我年紀小,但也算見過很多世面,知道怎么應付一個陌生人。我裝出一個逃難者的樣子,可憐兮兮地對她說,大姐,我是從北邊逃過來的,餓了好幾天了,你有吃的嗎?行行好,給點吃的給我,好嗎?。

  她沒有作聲。猶豫著看了我好半天,最后還是從胸前解開疙瘩,把背在身后的藍布包袱放了下來,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淺黃色的窩頭給我。

  我接過,是小米加面粉做的雜合面窩頭,硬得像石頭一樣。

  我咬了一口,定睛打量面前這個女人。發現她的確有些異常。雖然她頭部被布巾包著,但明顯看出不像一般女民工那樣扎著兩根粗辮子,而是剪著齊耳短發。并且臉上雖然臟亂,涂著許多泥垢,卻依稀能看到皮膚比較細膩,雙手也是,沒有那種粗糙的皴裂。我曾經在縣城里做過多年乞丐,憑著經驗。知道面前這個女子不是富人家的閨女,就是一個讀過書的學生。

  我心中有了答案,但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常的神色。我問:大姐,你車上裝的是什么呀,這么沉,準備送到哪里去啊?

  她還是不搭腔。默默地把包袱重新背在身后系好,把布帶套在頸子上,推起車子就走。

  我啃著窩窩頭,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她弓著的背影越走越遠。她的步子明顯加快了不少。

  韓大牙和猴子攆了上來,問我啥情況。我說,我也看不出來是啥人,只看到她是剪著齊耳短發的。

  韓大牙和猴子一聽愣了。在我們這一帶,剪短發的女人,可一般都不是普通人。女游擊隊長,武工隊員,或者是共產黨的婦女干部,才這樣裝束。

  韓大牙不敢動手。就說,也不知道她身上帶沒帶槍,我們還是再跟一截,到前面看情況再說。

  于是,我們綴在楊紫雨后面,繼續遠遠地跟了下去。


三、秦鵬舉,青山谷農莊

  

  清晨,我在農莊里轉悠了一大圈。莊內到處都是高大的意大利楊樹、樟樹、冬青和桂花。枝條豐茂,綠意盎然,微風輕輕吹著,好像有一蓬綠色的氣流在旋轉。據陳德旺介紹,這片林場原本是他的一個苗木基地。多數樹種都是外地購買回來移栽的,主要供給市政以及木板廠用于城市改造和木材加工。因為這方面生意不好做,便漸漸長成了這片茂林。他將自己的鑄造廠交給兒子搭理之后,自己便利用這片林子開辦了農莊,既少量接待些游客,也讓自己安度晚年有一個合適的場所。

  我覺得陳德旺真是一個讓人羨慕的老頭。年過八旬,卻一點不出老,而且精力旺盛。他回憶起我表姑奶奶的事情,思路還是那么清晰,竟然連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說真的,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長時間沉浸在一個故事里沒有太過走神,也是第一次在晚上獲得了幾個小時以上的連續睡眠。

  轉了一圈后,我在房間的窗前坐下來,認真地翻看一本日記。這本日記是陳德旺交給我的。

  日記用一層油紙包裹著,但內芯有些發黃發軟了,我想陳德旺肯定也翻看過多次了。日記封面為淺粉色緞面,上面繡著一株菟絲草,左上角結著兩片嫩葉,顯得十分精致。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句話:共同努力吧,血與火的青春之后,必將是美好的將來!與紫雨共勉。落款只有一個字:魁。

  很顯然,這本日記就是這名叫魁的男同學送給我表姑奶奶的禮物。這會兒,我才知道,我的表姑奶奶真的還有另外一個叫“紫雨”的名字,難怪剛見到我時陳德旺的詫異。我想,或許是她在讀書時候,覺得“楊玲花”比較土氣才自己改的吧。

  日記只有半本有字,后面都是空白的。前幾頁上寫的都是分別后她對魁的思念,后面才漸漸轉入了她前往淮海大戰戰場的事情。由于內容以一種信件的方式寫成,記敘的事情不多,但情感豐沛,為了使自己的注意力不至于分散,我便輕聲讀了起來:

1948115 

  今天是我的生日。早上,母親搟了一碗面條,端給我。本來,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說些快樂啊長壽啊諸如此類的祝福的話。但今天她什么都沒來得及說,就被村里的秦二嬸叫走了,因為她們得盡快趕制一批軍鞋。

  她們走后,我看著這碗平時難得吃到的面條,卻沒有什么胃口。分別一年多了,我對你的思念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在增加著,以至于睜眼閉眼,全都是你帶著鋪滿陽光的笑容。前幾天,收到你的來信,我高興壞了。但同時,我也為你深深擔憂著,畢竟戰場上子彈是不長眼的。我知道,你有你的志向,當然,那也是我的愿望。但我還是抑制不住地焦慮、擔憂。

  這幾天,村里熱鬧得像過年。大家都在忙著,有征糧的,有做鞋的,還有忙著炒面、做窩頭和煎餅的。聽五叔說,共產黨將在南邊跟蔣介石的“遭殃軍”打一個大仗,作為解放區的老百姓,得組織一批人將征集到的物資送到前線去。他是支前委員,說的肯定沒錯。再結合你來信中說的你跟部隊南下的事情,我想,這批物資說不定就是送給你們的。所以,我決定了,我也要報名參加送糧隊。

1948119  

  這幾日,我一直纏著五叔,要求跟隨他去前線運送物資。但他說,這事可不是什么人想干就可以干的,按照規定,一要體力好,能推車。二要有過革命經歷。三還要出工的人家里得有留守的子女。我一樣條件都夠不上,所以堅決不同意。其實,作為家中唯一的女兒,我心里也不忍心丟下孤單的父母,但我又無法遏制想見你的念頭。我恨不得立即飛到你的身邊,看著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告訴你我有多么想你。

  每次,從五叔那回來,我都會拿出分別時我們剪開的彼此留存的那半幅手帕,獨自坐在窗前,摩挲著上面線繡的字,眼淚止不住地流著。這是我們約定以后見面的信物。這會兒,卻讓我想起了明朝楊慎在接到妻子黃娥寄來的手帕時寫下的那首詩: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相思,郎君著意翻覆看,橫也絲來豎也思。

  或許老天也體會到了我的思念和傷心,今天下午,紛紛揚揚的雪真的開始飄落下來了,不一會兒,窗外的那棵大榆樹上,就像開滿了細碎潔白的花朵。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坐在學校后面那面山坡上興奮地談論著卓婭和舒拉的故事。當時,我們的背后也是一棵開滿了雪花的大榆樹。

  我還是決定,無論如何,哪怕想盡辦法,吃再多的苦,我都得去找到你。

19481112  

  五叔他們已經出發好幾天了。村里猛地一下冷清起來,大家仿佛都不太適應。空閑時間,很多人都開始相互串門,三五成群地集中在一起,談論這場戰爭的事情,猜測著送糧隊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說著說著,就有人著急地哭。

  今天上午,秦二嬸來找我母親,說他的丈夫臨走時忘記戴她專門去東山那座觀里求的平安符了。這可能不是什么好兆頭。母親也找不到什么合適的話來安慰她,只有不斷地重復著一句:不要緊的,你就別擔心了,千萬別自己嚇自己。

  聽了她們的對話,不由又勾起了我對你的擔心。我的心就像貓抓的一樣,慌亂極了。無論做什么事情,心臟都仿佛撲通撲通要跳出來。根據從村外傳來的消息,南邊的戰斗已經打響,波及了幾個省好多縣,并且說是狀況特別慘烈,兩邊部隊死的人都堆得像小山一樣。你究竟怎么樣了,可千萬別出什么事情啊。

  這幾天,我已經偷偷藏了不少干糧。等父母稍稍安穩一點,我就來找你,你千萬要等著我。

19481116  

    這會兒,父母終于睡了。晌午的時候,我悄悄在房間里準備出行的包袱。母親推了推門,發現它被栓著,就問我在干什么。我一邊說在換衣服呢,一邊趕緊把包袱塞到床底下。母親讓我把門打開,看了看我說,大白天換什么衣服啊?我說,上衣小褂袖子早上沒理好,外面穿著棉襖又不好拉。所以就脫了換一下。母親狐疑地左右掃了幾眼,沒有發現什么異常就出去了。

  當時,我簡直嚇死了。說真的,想到今晚我就要不告而別,心中就無比愧疚。他們吃盡了苦,把所有的心血和寵愛都給了我,可我卻要不聲不響地丟下他們。可以猜得到,當他們發現我不在時,會是怎樣的焦急和傷心,沒有我,他們的下半輩子又該怎么活啊?

  此刻,我坐在桌子旁,心如亂麻。究竟是留下來,還是勇敢地跑出去,這兩種念頭交替出現在我的大腦里,不斷反復。我無法做出理智的選擇。好幾次都萌發了放棄的想法,但我一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你,我的心就像刀絞一般。

  真的好痛苦啊!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么樣給父母留言。

  好了,去找你!等著我……

  讀到這里,我停了下來。與前面的幾篇相比,這篇的字跡明顯有更多的凌亂,有些地方還有涂改。頁面上留存著許多淡淡的水漬,那估計是表姑奶奶的眼淚吧,我想。可見當時的表姑奶奶是如何地迷茫、慌亂和糾結。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張開雙臂,盡力地把它們向后拗去,頸子左右轉動著,大口呼吸了一下,以便讓自己得到更多的空氣,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緩解自己的窒息感。

  我在房間里來來回回走了幾圈,等到心情稍稍平復,又重新坐下來讀表姑奶奶的日記。

  接下來的幾篇,表姑奶奶記載的都是她雙重擔心的精神煎熬。臨走時,她慎重考慮后,還是留下了一張字條,雖然父母不識字,但她想,他們一定會找人看的。所以在這段路上,她眼前交替出現的就是是父母在發現她出走后的呼天搶地、村民四處尋找她的場景,還有一種就是魁在炮火紛飛的戰場上鮮血淋漓的身影。這些使她反而忘卻了黑夜的恐懼和途中的危險。她只是一門心思地起早摸黑繼續南下。她想,只要再快一點,不幾日,她就會趕上五叔他們的送糧隊伍。但沒想到的是,她行走的路線一開始就錯了。五叔他們并非是把糧食直接送到戰場,而是由西向東,送到津浦鐵路的兵站,然后交由火車送往徐州地段。

  表姑奶奶知道這一情況,已經到了成武縣境內。當地的村干部告訴她,淮海戰役已經打響好久了,被飛機轟炸的津浦鐵路也已搶修完工。北邊比較遠的地方物資運送使用火車,只有離戰場比較近的地方才直接送到前線。

  表姑奶奶真正的厄難是從單縣開始的。她的日記里,有一篇這樣寫道:

19481126  

  由北向南,人煙越來越稀少了。有時候,走一整天路上也看不到一個行人,沿途的楊樹林落光了葉子,稀稀疏疏的,遠看像一片片蒙著煙云的荊棘,村莊被白雪覆蓋著,顯得更加清寒 。這不由地讓我想起曾經和你在雪中閑步的日子,那時,我們吟誦著蘇軾的“去年相送、余杭門外,飛雪似楊花”的詩句,心中蕩漾的是何等意氣風發!而眼前,這白茫茫的一片卻更符合杜甫的“戰哭多新鬼,愁對白頭翁。亂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風”的意境。雖然,我沒有他經歷過的滄桑,但對戰爭的恐懼卻是一樣的。我太害怕你也成為新鬼中的一個。

  毫無疑問,這次出門,我對路上的困難估計是嚴重不足的。本來,我想,只要每天多走一點,走快一點,遲早會趕上五叔的送糧隊,然后跟著他們,自然就能找到你所在的部隊,就能見到你了。但沒想到,天寒路凍,加上不辨東西南北,需要到處詢問,每天根本走不了多遠。到成武縣的時候,我帶的干糧也所剩不多了,只好從當地村民那換。看得出來,他們家里也沒有多余的存糧,有的說都已經把種子拿出來充作軍糧借給支前人員了。所以我即使用自己最喜歡的那件紅色針織圍脖和一只我娘給的銀手鐲,也只換到一些玉米面的窩窩頭。

  換糧的時候,他們都勸我不要再往前了。因為進入單縣,那里不再是真正的解放區,共產黨和國民黨的機構并存著,還有土匪出沒,再加上國民黨的飛機經常會對運糧隊和擔架隊進行轟炸,安全是很難保障的。的確,他們說的沒錯,這兩天我沿途經過的村里已經沒多少人居住了,有的只剩下幾個老人留守著。而我現在所呆著的地方,就是一處被炮彈炸過的地點。幾個巨大的彈坑像大地的傷口,被厚厚的積雪掩蓋著,一些衣服的碎屑和血跡還隱約可見。靠坡的那里但我沒有過多地關注這些,我考慮更多的是后面不遠處的那條溝垅。那里,有一個死去的民工和一輛裝滿了糧食的小推車。

  發現它們時,我并沒有意識到,我碰見的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我只是看到坎子下,那堆積雪覆蓋的小丘上露出的部分好像是小推車頂部的木架。出于好奇,我爬到溝里,慢慢地把上面的雪扒下來,才發現車身上還撲倒著一個死人。當時,我簡直嚇得手足發抖,連滾帶爬沖上路,一口氣跑了好遠。但跑著跑著,我的眼前不斷閃現出他雙腳后蹬,雙手緊握車把拼命前掙的樣子。我猜想,他一定是被飛機轟炸中彈后往回奔跑時不慎掉到溝里的,他最后一口氣也一定正在努力想把這車糧食重新推到路上。想到這些,我沒有勇氣繼續跑了。我知道這些糧食在這個時候的珍貴,更明白這個民工正是為了把它們送往你們部隊才死在這里。我想,如果我不管不顧直接跑了,將再也沒有臉面去見你。

  我慢慢往轉走,于是就見到了這些彈坑,看見了靠近坡地那插了幾塊木牌的小土包(在跑的時候,我竟然沒有發現這些):那是運糧隊埋葬死亡民工的地方。我在這地方坐了很久,直到搶救糧食的念頭最終戰勝了恐懼的心理。

  我膽戰心驚地回到那條溝里,閉著雙眼抖抖索索地把那個民工的尸體從推車上拖下來,讓他仰面躺著,再把那件染血的狗皮襖子蓋在他身上,最后用積雪把它們埋得嚴嚴實實。說來也奇怪,漸漸地,我好像不怎么恐懼了,便接著解開車上捆緊的繩子,分別把四袋糧食和推車弄到了路上。做完這些,我感覺自己虛弱的一點力氣沒有了。休息了一會,我又將其中的兩袋糧食搬到車上,重新捆扎緊,推著上路。

四、陳德旺,青山谷農莊


  對于一個說故事的人而言,有個彼此默契的聽眾,無疑是件愉快的事。他們知道該在什么時候閉嘴不言,什么時候該偶爾插幾句話與你互動一下。特別是當你有些疲倦,或者說得有些乏味的檔口,他們會用專注的眼神、幾個準確生動的詞匯來引領你重新進入身臨其境的氛圍。這一點,在我面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時候,體會得尤其深刻。與他聊天,實在太讓人難以忍受了。

  不過,這也怪不得他。晚上吃飯時,他告訴我他是一個重度失眠癥患者,注意力很難從頭至尾集中在一件事上。說實話,原來做生意時,我也曾經因為一些煩心事,痛苦地失眠過,但我從未想到,這種病還能達到他這樣嚴重的程度。

  然而,我也并未覺得這是多大的一件事。一個人活著,都會經歷這樣那樣的困難。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會藏著一些問題,為它困擾,為它煎熬,就像我都八十多歲的人了,還不是有許多東西沒有放下,比如我和楊紫雨,相處的時間并不長,經歷的事情對于一生來說也不算多,可卻始終如夢隨形,鮮活得像剛剛發生的一樣。

  那天,我們跟在楊紫雨身后。一開始,她并沒有發現。很顯然,光是推著這車糧食行走,就足夠耗盡她所有的精力了。

  但慢慢地,她注意到了我們。于是,便把車停在路邊,想等我們過去。但韓大牙說她停我們也停,她走我們也走。這下讓她徹底慌了神,推著車猛跑起來。我看見她雙肩聳動著,腳步跌跌撞撞,車子也左搖右晃,跑了一陣,估計實在沒勁了,便又把車停了下來,驚恐地回頭望著我們。

  我們停住腳步,坐在路邊聊天。她對我們望了望,推起車來急著跑,跑了一陣又停下來。如此反反復復,跑了好幾里地。后來,她實在熬不住了,就大聲朝我們喊道:幾位大哥,你們到底是什么人啊?干嘛老跟著我?

  猴子剛要搭話,韓大牙朝他橫了一眼,對著楊紫雨說:大妹子,我們不是什么壞人,你只管推你的,不用管我們。

  楊紫雨明顯帶著哭腔,又大聲喊:你們是土匪嗎?是不是想搶這車糧食?后面可是有護糧隊馬上要追來的。

  韓大牙說,大妹子,你不用管我們是不是土匪,我們也不搶你糧食,你只管推車走就是了。

  楊紫雨無計可施,只有繼續往前跑。后來,她的一只鞋底跑掉了,堅硬的冰渣很快就把她的腳板磨破。路上,拖出長長的一溜血跡。我看了很不忍心。猴子說,老大,這個女人一看就不是共產黨干部,肯定沒槍,我們上去直接搶吧。

  但韓大牙不同意。沒辦法,我們只有照舊遠遠地跟著。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當時我們的做法其實是非常殘忍的。就像土匪的“熬鷹”一樣,會把人的內心徹底摧殘到崩潰。

  后來,天色漸漸暗淡了下來。楊紫雨把小推車停在路上,人快速跑走了。

  我們一擁而上。把車上的麻袋打開,發現一袋是面粉,一袋是小米。我們高興極了,這下,兩三個月的糧食不用再著急了。

  于是,我們興奮地把糧車向駐地趕去。猴子后面推,我用繩子前面拉。然而,沒走幾步,楊紫雨從前面沖了過來,一下子把車子撲到在地,哭著喊:大哥,你們行行好吧,這糧食是送到戰場上去救命的,你們可不能搶啊。

  我嚇了一跳,心想,還真有這樣要糧食不要命的人。

  韓大牙一邊用手去拉,一邊說,大妹子,我們只搶糧食,不傷人命。你讓開吧,再不讓,我們可不客氣了。

  楊紫雨還是整個身子撲在糧食袋上,兩手死死抓住捆著麻袋的繩子死活不讓。嘴里只喊著讓我們行行好。說是為了這車糧食,已經有人被飛機炸死了。

  猴子扳了半天她的手沒有扳開,便用腳踹她的身子,后來又用鋼叉柄砸她的腦袋,但都沒有用。

  韓大牙也沒法子,就從猴子的干糧袋里掏出繩子,對我們說,既然她堅決要護著糧食,那只好一起綁了。

  楊紫雨聽說我們要綁她,松開手準備跑,但禁不住我們三個人合力,終于被按倒在地,綁了起來。 

  好在這地方,離我們的駐地不遠了。本來想用繩牽著韓紫雨走的,但韓紫雨躺在地上打滾拉不動。韓大牙便叫我們把楊紫雨的雙腳也捆上,讓猴子背著,但剛上背,楊紫雨就一口把猴子的脖子咬出了血。猴子氣急敗壞,一拳打在楊紫雨的臉,腫起了老大一塊淤青。最后,沒辦法,只好把楊紫雨架在麻袋上面綁著,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了我們住的那間破廟里。

  這座廟坐落在一條山溝里,離最近的村子也有好幾里地。廟前,一字張開三株大榆樹傘般的枝椏,顯得很清凈。廟宇分前后兩進,前殿供著幾座佛像,后面是三間廂房,一間用于做飯,其他兩間都是臥室。或許是因為戰亂,已經荒廢很久了。大殿里到處都是陳年的積塵和蛛網,連佛像身上的外漆也掉落不少,露出了里面的泥胎。地上,隨意散落著一堆一堆的干草。估計是路過此地的人臨時夜憩留下的。

  韓大牙讓我們把楊紫雨綁在大殿的柱子上。為防止她叫喊,還用她自己的頭巾把嘴也堵上了。

  猴子說,老大,今天搶了這么多糧食,該當慶祝一下吧

  韓大牙說,好啊,把存貨都拿出來。今晚高興高興。

  韓大牙所說的存貨,是指那壇燒酒。這是我們到單縣后,在一個逃難的大戶人家番薯窖里搜出來的。一直沒舍得喝。

  猴子在后院取水,我燒火洗鍋,韓大牙打開麻袋到面,煮了一大鍋面疙瘩湯。我還把殘存的一點腌白菜干丟在里面。廚房的騰騰熱氣之下,香味撲鼻。

  我們開心地喝著面疙瘩湯。猴子說,老大,那女的,雖然臉上亂七八糟,但眼睛好明亮,長得一定很好看,今晚,我們把她給弄了吧。

  韓大牙瞪了他一眼,你作死呀,我們早就說過,只劫道,不害命。

  猴子轉動著碗,滋地一聲,吸溜一口,心中不服。老大,做土匪的,搶東西弄女人不是平常事嗎?我們只弄她,也不殺她,算不得害命吧。

  韓大牙望了望我,又看向猴子,不緊不慢地用筷子敲著碗邊,正色說道,我告訴你們,現在是個亂世,我們偷盜搶劫,那是為了混口飯活下去。但我們不能做傷天害理傷陰德的事。特別是損人害命的事更不能干。

  猴子嘴唇囁嚅著,小聲嘟噥:做土匪,還想積陰德?那這個女人怎么辦?難不成就一直綁著?

  猴子,我們搶了別人的糧,自然不能這樣放了。熬她幾天,等她心里氣順了,接受這個事實開始惜命了,再放她走。韓大牙考慮了一下,又說,小乞兒,過會給她也盛一碗飯吃。

  我干了兩大碗面疙瘩,又喝了一點點酒。看到韓大牙和猴子正在興頭上,就沒理他們。在鍋里舀了一碗湯,端去前殿給楊紫雨。她看到我進來,上身扭動著,用憤怒的眼神望著我。

  我慢慢靠近她。她猛地一腳踢向我,我一閃,碗里的湯撒了出來。

  我說,大姐,別這樣。只要你不喊,我就把你嘴里塞的布拿下來。

  她安靜了下來。我把碗放在地上,拿出她嘴里的頭巾。她大喊:來人啊,救命啊!

  我趕緊雙手按住她嘴,說,大姐,別喊了,喊也沒用,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殿,喊破了嗓門,也不會有人來。

  她不管,還是使勁把頭不斷扭著,甚至要咬我的手。沒辦法,我只有重新把頭巾塞進她嘴里,把碗端回到廚房。

  韓大牙和猴子喝得有點多,在興奮地吹牛。韓大牙說,小乞兒,今晚,你就睡在前殿,那個女人性子有點烈,你看著點。

  晚上,睡到半夜,我聽到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多年流浪的經歷讓我突然清醒過來。接著,就看見一個身影推開殿后門,躡手躡腳摸進來。我就喊,誰啊?

  猴子快速跑到我身邊,小聲答道:別喊,別喊,是我。

  我問,你來干什么?

  猴子說,睡不著,我來看看這個女的。

  我知道猴子又想干壞事,就說,老大可說了,只能搶吃的,傷天害理的事不能干。

  猴子“切”了一聲,你別管,我就想看看這個女的長得啥樣?

  楊紫雨也醒了。她雙腳不斷地踢著地面,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猴子走上前去,想摸她的臉。楊紫雨坐在地上,背靠柱子,飛起一腳,把猴子踢得向后一仰。

  猴子惱羞成怒,嘴里叫著:你還踢我,好啊,你踢你踢,看我怎樣弄死你。我慌了,趕緊把猴子緊緊抱住。猴子說,小乞兒,你放開,不然我連你一起打。

  我死死拖住猴子的手,說,猴子,你再這樣,我可要喊老大了。

  猴子頓了一下,望望我,又望望楊紫雨。沒有做聲,最后悻悻地走了。

  我和楊紫雨都沒了睡意。我對楊紫雨說,大姐,如果你不叫,我就把你嘴里的布拿了。

  或許是剛才的事讓她對我有了一點信任,她點點頭。我取了她嘴里的頭巾,問:你餓了吧?她又點點頭。

  我去廚房端了那碗冷疙瘩湯給她,喂她一口氣喝了。她說,我手好疼,你把繩子解開。

  我說,那我可不敢,萬一你跑了呢

  我不跑,你解開,我肯定不跑。

  不行,我只能把你繩子松一點。一邊說,我一邊站起身來,去柱子后面把綁她的繩頭解開,松了松又打上結。

  她肩膀左右晃動著,活動了幾下手臂。過一會兒,她說,你把繩子解開吧,我有事。

  不行不行,我一口否決。你性子那么烈,把你放開了,我可打不過你。

  她沉默了一會,又說,你把解開吧,我真有事。

  那你說,你有什么事,就這樣綁著說。

  她囁嚅了好半天,最后吞吞吐吐說了句:我要解手。

  我一聽傻了眼。那怎么辦?我猶豫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她看我不動,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哀求我:你把我解開吧,我肯定不跑。

  也不能真的讓她把尿窩在身上吧。我想了想,跑到殿門那,把門栓插好。然后說,解開你也行,但你得先發誓不跑,還得用繩子把你一只手綁起來,遠遠地牽著。

  她答應了。我繞到柱子后,把繩子解開,把她的右手依舊背剪著捆緊,然后把繩子在她腰上纏了兩圈,牽著走到殿拐角處。

  她說,你把身子轉過去,不要看。我說,我才不會看呢,窩尿有什么好看的?

  她先是站著半天沒動,我就不斷催她。最后,她蹲下身子,不一會就聽到了“嘩啦嘩啦”的聲響。

  解完手,她回到柱子這說,你再綁起來吧。我說,只要你不跑,就先不綁。

  我們坐下來。她說,看你這么小,怎么當起土匪來了?

  我就把自己的事情慢慢說給她聽。我家本來住在河北,家里有四個人,父母,姐姐和我。后來,日本人進村,把父母都殺了。我和姐姐是躲在地窖里才死里逃生的,后來,我和姐姐跟著逃難的人往南跑,路上姐姐餓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到處乞討流浪,直到碰見韓大牙他們。

  楊紫雨嘆了嘆氣,說,都是這世道害的,不過,快了,等共產黨把全國都解放了,大家就會過上好日子了。

  說實際話,我對共產黨還沒有什么概念。雖然,我也聽說過他們是窮人的隊伍。也見過他們攻打縣城,但他們一般都是晚上打進來,第二天就撤走了。那時候,這邊的城里,基本都是日本人、國民黨、共產黨輪流占,日本人居多,后來又是國民黨,共產黨一般活躍在鄉村,打一下,換一個地方。

  那天晚上,我們說了很多話。我才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楊紫雨,是山東鄆城人。也知道了這批糧食是送到前線給共產黨部隊解放淮海地區用的。我對將來第一次有了憧憬。

  直到凌晨,我們都說累了。她才讓我把她重新綁起來。不過,嘴里沒再塞布。

  第二天,因為有了足夠的糧食,韓大牙沒有帶我們繼續出去蹲守截道。我們便在大殿里玩老虎杠子雞的游戲。輸了的人或者在臉上糊泥巴,或者學狗爬、學雞叫。韓大牙和猴子老是偷奸耍滑,總是在我喊之后的瞬間才出聲,所以,我的臉上被他們涂得一塌糊涂。大家哈哈大笑,十分開心。

  楊紫雨默默地望著我們,有時候也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但她一看到我們注意她,就立即把臉板著,重新露出憤怒的神情。

  我們玩的時候,我發現猴子老是偷偷去看楊紫雨。我知道,他還沒死心,還是想干壞事。

便對韓大牙說,老大,你看她不喊不叫,也不跑了,我們把她放開吧。

  猴子說,不能放,這小娘們性子就像一匹沒有馴服的馬,太烈了。把我的腿踢得到現在還疼。

  韓大牙轉頭望著他。猴子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訕訕地說,不玩了,沒意思,趕緊燒中飯吃。

  我們繼續煮面疙瘩湯。吃過飯,猴子端了盆水,要去給楊紫雨洗臉,結果又被她把盆踢翻了。猴子說,你看你,一個女的,那么臟,我好心給你洗下,真是不知好歹。

  楊紫雨說,你別過來,你要動我,我就撞死在這柱子上。

  韓大牙聽到聲音,就跑出來拉住猴子說,猴子,我跟你說多少遍了,別惹她,你要是想壞規矩。那你就走吧,去別的土匪幫里去。

  猴子臉黑了黑,說,老大,我也沒想干啥。你吼我干什么。

  我怕他們吵起來,就打圓場:老大,猴子,你們看門口的樹上,有好多鳥哦,我們來抓鳥吧。

  韓大牙點點頭。我們便找了一只破簸箕,又尋了些粗麻索解散,搓成細細的繩子。去門外的雪地上,用一根系了繩子的木棍把簸箕支起來,里面撒了些小米。坐在大殿里,遠遠地看著,等鳥雀下來啄食,然后一拉繩子就把它們罩在里面。

  一下午,我們抓了十五、六只。后來,鳥們也學精了,它們待在樹上再不下來。

  我們沒得法子。就去廚房燒水,把鳥毛褪了,剁成小塊,用干辣椒來燒,香氣撲鼻。

  韓大牙和猴子喝了不少酒。猴子又發牢騷說,一個女的在身邊,只能看不能碰,豈不是要把人憋死。再說,土匪不做土匪的事,就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韓大牙黑著臉不作聲。猴子更生氣,就不斷地跟酒較勁,結果喝得酩酊大醉。我和韓大牙廢了好大勁,才把他抬到隔壁房間里躺著。

  晚上,我和楊紫雨繼續在大殿里睡。她給我又講了不少共產黨打日本鬼子、打國民黨“遭殃軍”的事情。通過她的講述,我才知道了紅軍、新四軍、八路軍以及現在的野戰軍的區別。她告訴我,她的未婚夫就在共產黨的部隊里,正為了窮人能當家作主打仗,而她這次就是去找他的。楊紫雨說著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布滿了笑意,很幸福的樣子。這讓我不斷地想起我的姐姐。小時候,她也常常帶著笑給我講故事。雖然,故事的內容大多已經忘記了,就連她的長相都變得十分模糊。

  我問楊紫雨:大姐,我可以喊你姐姐嗎?

  她說,可以啊,從今往后,你就是我弟弟,我就是你姐姐。

  我內心像被一股溫熱的水流淌過,瞬間變得溫暖起來。我興奮地喊了好幾聲,姐,姐,姐………

  我說,姐,猴子對你起了壞心思。如果你不跑的話,遲早被他禍害。我放開你,你跑吧!

  那我跑了你怎么辦?楊紫雨搖搖頭,又說,再不,你也跟姐一起跑。

  我考慮了一下,答應了。雖然,韓大牙和猴子對我都挺好的,和他們在一起,也是我很久都沒經歷過的快樂時光。但就像楊紫雨說,當土匪究竟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楊紫雨解開。然后偷偷溜到后面廚房里把她的包袱拿出來,輕輕地打開殿門說,姐,他們這會睡著了,我們趕緊逃。

  楊紫雨站著沒動,她望著那車糧食。我知道她是想把糧食也推走。

  我說,姐,就我們兩個,人能逃走就不錯了,這車糧食可顧不上。

  她想了想說,這樣吧,弟弟,你還能找些空袋子來嗎?

  我知道她的想法。二話沒說,就又去后面廚房里找了大大小小的幾個布口袋。這些都是平時搶東西時得到的。

  我們把車上的麻袋打開,滿滿裝了四袋子。一人兩袋背著,趁著夜色,逃跑了。


五、王修文,濉溪縣黨史辦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女人。

  這是父親交給我的任務。在他病重臥床期間,他把我叫到床頭,拿出半幅手絹交代我,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找到它的主人。這時候,父親已經癌癥晚期,放棄了醫院治療。臉上瘦得皮包骨頭,也沒有絲毫血色,但那會兒,他的神色卻顯得異常鄭重。

  他說這半幅手絹,是在參加淮海大戰擔架隊時,一個戰士臨犧牲前交給他的。當時,這個戰士滿身血污,一條腿也炸沒了。他從擔架上奮力滾下來,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這幅手絹,拉著父親的手,只斷斷續續說了一句話:找到她….嫁人….活下去…..然后就咽氣了。

  關于父親參加淮海大戰擔架隊的事情,我是早就知道的。小時候,他就經常向我們講起這段經歷。不過,他從來沒有提起過有關這幅手絹的事情。他告訴我,他用了大半輩子時間,動用了各種社會關系,卻沒找到任何眉目。現在生命也即將走到最后了,所以將它作為后事安排給我,希望我努力彌補他的遺憾。我默默地接過。雖然手絹份量很輕,但我卻感到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父親是個老革命,解放后又一直在區縣政府工作。搜集信息,尋找線索,毫無疑問比我更有優勢,他努力了這么久,都沒有實現自己的愿望。我又能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呢?

  父親死后,我便開始了自己漫長的尋人歷程。

  這幅手絹是絲質的,可能原來為青灰色,因為被血漬全部浸染過,再加上時間過了很久,現在看起來倒像是沉郁的紫黑色。手絹右下角用藍色的絲線繡著一個“雨”字。根據那位戰士犧牲前說的話,我想,這應該是一個女孩送給這位戰士的定情信物,或者是相依為命的一個妹妹送給哥哥的再見信物。這個“雨”,或許是名字中的一個字。當然,這些對于在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人是沒有什么直接的用處的。

  我決定還是用父親的老辦法,從查清那位戰士的身份入手。我詳細研究了淮海戰役,特別是雙堆集戰役的參戰部隊、作戰時間、傷亡人數,后來去向等各方面情況,又去民政局查閱了申領淮海大戰支前民工補貼的名錄,走訪了很多留在濉溪,乃至淮北、宿州的老戰士、老民工,但沒有任何進展。后來,我主動申請從國土部門調到黨史辦,利用整理編輯文史資料以及其他出差的契機,拿著著半幅手絹到全國各地,尋找黨史工作同行,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心態到處問詢,并寫出了幾百封函詢的信件寄到各有關單位。由于當年部隊檔案普遍不健全,再加上淮海大戰后遷徙很快,編制也經常變化,很多將士都已經陣亡,可以想象,查找一個不知名姓,不知職務,不知出生地的戰士是何等艱難。所以直到現在,每次給父親上墳的時候,我都是非常愧疚。

  不過,我很感謝父親。正因為他的囑托,我近距離深入了當年那場曠世大戰,接觸到無數令人感動至深的可歌可泣的故事,整理了數百萬字彌足珍貴的文史資料。此外,我還把許多事件寫成了文學作品。說真的,我之所以懷有巨大的創作沖動,主要根源就來自于對這個女人的尋找。我常常想,這究竟應該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呢?能把一幅手絹剪開兩半,送給即將上戰場的男人,還能讓那個戰士臨死前說出“嫁人、活下去”的話,秀雅惠中?柔弱無依?或許,是一個溫婉極富情趣的江南姑娘吧,也或許他們之間曾發生過令人回腸蕩氣、復雜曲折的故事?要知道,一般粗疏豪放,特別是久經戰亂的北方農村女子,她們對于戰爭中的生死雖然也有擔憂,也有疼痛,但還是多于勇敢面對,活不下去的情況是很少見的。直到后在采訪中我還真的遇見到幾個真實類似的事例,才拓寬了我的想象。一個是一對新婚夫婦,妻子參加了擔架隊,丈夫隨軍負責運送炮彈,他們都充分估計到了此行的危險。所以,互換了腰帶以便日后相認。結果,丈夫真的死在了國民黨飛機的轟炸中。后來打掃戰場時,妻子在血肉模糊的尸體堆里,根據腰帶認出了丈夫,最終把只剩四肢不全的丈夫背回了家,還有一則,是一對父子共同支前,途中,兒子被飛機低空掃射的時候炸死了。父親把他背著放在一棵大柳樹下,用自己的狗皮襖蓋著,上面用鮮血做了一些他自己才知道的記號,對他說,如果,你的身子如果沒有被狼吃掉,我回來就背你回家。結果,等他回來時,發現這個地方已經被炸得尸橫遍野、面目全非。他最后也是靠著這件做了記號的狗皮襖,才找到了自己的兒子。我把這兩個故事合在一起,改編成了在后來的地方愛國主義教育中廣泛傳頌的淮北大鼓《支前一家人》。此外,我的中篇小說《查無此人》、《一句無法送達的口信》等等也都是根據這半幅手絹的事情想象出來的。

  興奮之余,我也常常在想,我們的生活雖然瑣碎,但其實瑣碎的事情里還是有不少做起來是很有意義的。在我剛從國土部門調離的時候,許多人都不理解。他們覺得,黨史辦純粹是清水衙門,權力和待遇比起國土部門要差不少。但現在我漸漸明白了。我就是在努力完成父親交給任務的過程中找到了生活的意義。

  

  當然,我也不知道,最終讓我實現父親愿望的,竟是這樣一個巧合。那天下午,有兩個人推開了我辦公室的門。這是一個看起來氣色不錯的老人和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

  那個老人問:請問,你是王主任嗎?

  我讓他們在沙發上坐下,回答道:是啊,我叫王修文,請問你們來有什么事嗎?

  那個老人說:麻煩你了,我們想找一些關于淮海大戰的資料。

  那你們想找哪一方面的呢?淮海大戰資料很多,我又問道,總前委不斷變換的地址?參戰雙方部隊的指揮機構?還是民工支前情況?

  哦,是這樣的,我表姑奶奶和他當年曾經來這里送過糧食。那個年輕人用手指了指那個老人說,當時,除了送糧食外,我表姑奶奶還想找她的未婚夫,但沒有找到。我們想看看你這里有沒有什么線索?

  那你們知道你表姑奶奶的未婚夫是哪個部隊的嗎?

  具體哪個團哪個營不知道,但我有她未婚夫寫的信,是華東野戰軍第七縱隊。他說著,從挎包里掏出幾封發黃的信件。

  我給他們到了水,然后接過信,仔細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我心里掠過了一陣悸動。的確,這幾封信都是一個署名叫“魁”戰士寫給一名叫“紫雨”的女同學的。從信中可以看出,這名戰士原來隸屬山東野戰軍,后來并入華東野戰軍第7縱隊,在濟南戰役時曾在兗州阻擊過沿津浦線北上的國民黨增援之敵,后來隨部隊南下。

  對于華野七縱,我在查找資料時有過詳細研究。淮海大戰雙堆集殲滅黃維兵團最慘烈的大王莊之戰,就是華野七縱二十師五十八團、五十九團、六十團,以及中野六縱的四十六團打的。陣地曾經三易其手,敵我雙方都死傷累累,華野的二十師幾乎打殘,其中有三個營最后只剩下一個營長、一個指導員。而我父親所在的擔架隊當時轉運的傷員也正好在大王莊外圍。何況,這幾封信的收信人名字中正好有個“雨”字。

  難不成,這個年輕人的表姑奶奶就是我和父親一直在找的人?我站起身來,捧著信的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

  我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問:除了這些外,你還有什么其他信物嗎?

  那個年輕人搖了搖頭,繼而又猶豫了一陣說,不知道這個算不算?他一邊說,一邊取下斜挎在肩膀上的皮包,拉開拉鏈,從里面掏出了一只筆記本和半幅折疊得很齊整的青灰色手絹。

  我幾乎是跳著沖過去,從他手里奪過手絹。就是它,我不由地喊出了聲。

  他們兩個驚詫地站了起來:什么?什么它?

  我激動地說,另外半幅手絹在我這里。說著,我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在一只文件袋里鄭重地把父親交給我的那半幅手絹取了出來。

  我們三個湊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兩幅手絹在桌子上攤平,看著它們嚴絲合縫拼接在一起。

  我們默默地站著,誰都沒有說話。歲月滄桑,風云變幻,歷經60余年的重重磨難,它們終于再次重逢了。


六、陳德旺,濉溪縣黨史辦


  本來,這次小秦是不讓我跟著他來濉溪的。他認為我年紀已大,實在不方便跟著他跑來跑去地吃苦。他說在我的農莊住了六、七天,失眠癥已經緩解了很多,后面的行程是不用替他擔心的。

  的確,這些日子,我們每天都在交流。他精神是好了不少,人也不再那么木訥。通過交流,我才知道之所以我寫給楊紫雨的信件大部分都是查無此人,是因為楊家溝在解放初期就期和其他村莊合并改了名。另外,在當地,他表姑奶奶叫楊玲花,而不是楊紫雨。他還說,他能找到我,也是憑著當年我一封沒有退回的信件。

  他也問了我許多問題。比如,他表姑奶奶的日記為什么只有前半本有記載,后面全是空白的?我告訴他:那本日記其實在單縣那座廟里就已經被韓大牙拿走了。那天晚上我們逃走,韓大牙也是知道的,之所以視而不見,也是看了日記心中慚愧,再加上擔心猴子翻臉,才將計就計讓我們自己跑的。當然,這些都是韓大牙八十年代輾轉找到我時告訴我的。原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土匪韓金山的侄子,而曾經一支騾馬隊的賬房先生。有一次這支騾馬隊被韓金山殺光了,只有他僥幸逃脫,后來無處可去便和猴子一起當了土匪。

  我對小秦說,雖然你的失眠癥是好轉不少,但你看我到了這個年紀,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才更想重走一趟當年走過的路。小秦拗不過我,只有答應我跟他一起。

  但我也沒想到這次來會有這么圓滿的收獲。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說淮海大戰的事。

  王主任介紹,淮海大戰期間,宿西地區在五鋪、楊柳、白沙集、鐵佛、海孜、濉溪鎮       等十多個地方都設立了傷員轉運站。他父親所在的陳集鄉組織了五百多人參與。六人一個小隊負責一輻擔架,三十個小隊組成一個中隊。其中一部分中隊到前線抬送傷員,其他的則將他們二手轉運到百善、扈家莊、五溝集等野戰軍臨時醫院進行治療。因為他父親原來是陳集鄉的公安員,抗日戰爭時曾在雙堆集北邊打過游擊,對那一帶情況比較熟悉,所以便隸屬于前線中隊。

  他說,十二月三日后,雙堆集戰斗越來越慘烈,需要運送的傷員也不斷增多,我父親便日夜往返于戰場和轉運站之間,片刻不得休息。路上,除了流彈外,還得注意國民黨飛機的轟炸。有一次,父親他們跟一支送糧隊一起趕赴前線。三十頭毛驢馱著一長溜白色的面口袋,在荒涼的原野中十分顯眼,很快被敵人飛機發現了。只見一架敵機向著他們俯沖而下,機關槍噠噠噠地射個不停,當場就打死了八個人。直到他們拉著毛驢的龍頭,分散躲到塹壕和低洼的地方,再用擔架上深顏色的被子蒙在面口袋上,敵機失去了目標,才盤旋了一陣飛走了。

  王主任說,他父親運送掏手絹的這名戰士是在十二月七日的中午。那天他們趕到大王莊附近,遠遠看去,這座只有四十余戶的村莊已經沒有一間完整的房子,甚至連空屋架都看不見了,只剩下或高或低的殘垣斷壁。硝煙中,只聽到炮彈的轟鳴聲、機槍的掃射聲和人的喊殺聲交織在一起。到處都是堆疊著的尸體,血水在塹壕里淌得像一條河一樣。那哪里是一個戰場,簡直就是一座人間地獄。父親他們趕緊把戰斗間隙搶下來的傷員們抬上擔架,就著急忙慌地往回趕。但走了大約5公里左右的時候,那名戰士就自己奮力掙扎著從擔架上滾落下來,掏出了這半幅血染的手帕。

  王主任說,自從父親把這半幅手帕交到我手里,我就知道,尋找它的另一半,對我而言,不僅僅是任務,而且還是一項使命。好在今天總算圓滿了。

  聽了王主任的話語,我特別感慨。因為那些戰場上的慘狀,我都是曾經親自體會過的。

  那年,我和楊紫雨費盡千辛萬苦,終于找到了宿懷縣的臨渙集兵站。楊紫雨把糧食一交,便向接待我們的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打聽華野第七縱隊的去向。可那個男人卻告訴我們說,雙堆集戰斗前幾日已經結束,參戰部隊究竟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不過聽說,七縱這次犧牲特別大,有一個師都快打沒了,好幾個營死得一個沒剩下。楊紫雨一聽非常著急,就提出想去雙堆集看看。那個男人又說,去那可不容易,戰場應該還在打掃,可能不會讓一般人進的。楊紫雨控制不住,哭了起來。旁邊另外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看到楊紫雨哭得那么傷心,就說,你們要真想去,應該也有辦法。我聽說,羅集那邊正在動員當地村民掩埋尸體,你們要進戰場,就去那報名吧。

  當天晚上,我們便趕到了羅集區順利加入了埋尸隊。第二天出發前,縣里的工作人員對我們進行了簡單培訓,先說了以糧食抵工錢的事,然后又強調了幾項要求:一是對我軍陣亡官兵要用兩丈白布裹住掩埋。能發現姓名和地址的,一定要用木牌標記。無名烈士集中一起單埋一處。二是劃片包干,要深埋在兩米以下踩實土層,以防來年開春尸體腐爛傳染疫病。三是要多選擇溝沿空地,盡量不要占用群眾耕地。四是埋尸人員每次飯前和晚上,要集中消毒一次。上工時,也必須帶上噴了酒的雙層口罩。

  我們主要的埋尸地點在大王莊和雙堆集。這兩個地方,完整的房子一間都見不到了,觸目所及,到處都是深深的戰壕,壕溝里的泥土全是黑紅色的。一些燒毀的汽車,炸斷了履帶的坦克,廢棄的大炮四處零落著。田野上,塹壕里,殘垣斷壁邊,汽車上,尸體層層疊疊,許多殘肢和血肉隨處散落。雖然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但刺鼻的硝煙味和血腥味還是非常明顯。我印象特別深的是這樣一處戰壕,上面用一長溜汽車遮蔽著,不僅有一邊尸體堆得像座小山一樣,溝里的血水能打濕褲腳,而且溝墻還是尸體砌起來加固的。有人說,這是國民黨12兵團的臨時救護所。

  那段時間,我們白天一邊嘔吐一邊背尸埋尸,晚上則拿著照片到每個集中點打聽楊紫雨未婚夫的下落。后來,她看我實在疲憊得不行,就勸我不要干了。然而,我心里真的把她當成親姐姐一樣,所以便咬牙堅持著。大約十來天時間,三萬多具尸體終于埋完了。逃難的村民也陸陸續續地回到村里。為了幫助他們重建家園,政府調集來了建房的材料、糧食和燒柴。又四處張貼公告,招募泥瓦匠和木工。楊紫雨便對我說,弟弟,現在解放了,你得找個正經活干,雖然你沒有技術,但建房工地上肯定也需要一些打雜的人的。我說,姐,你也回山東老家吧,既然這個戰場上沒找到你未婚夫的尸體,就說明他還活著。說不定您回到家,就收到她的來信了。但楊紫雨堅定地搖了搖頭說,弟弟,你不用管我,這幾天,我聽說他們部隊有可能去渦陽和蒙城休整了,也可能開拔到河南永城一帶參加了新的戰斗,我想去再找找。

  第二天,楊紫雨帶我去報了名。臨走時,我十分不舍,她摸摸我的頭說,等我找到他,就回來看你。我說,姐,你可要說話算話,我可一直等著你哦。

  誰知道,這一別就是永訣。所以,當小秦問我他表姑奶奶腿是怎么弄瘸的,我壓根就不知道。 


七、秦鵬舉,濉溪縣臨渙鎮


  一整天,我都在這條老街上轉悠。

  街道臨水而居,青石板的路面被兩邊老舊的房子遮掩著,幽暗得像流淌著光陰的影子。各式攤點隨意擺放著,賣包瓜醬菜的,賣馬蹄燒餅的,賣培乳肉的,賣棒棒茶的……攤位前,人倒也不少,但似乎并不顯得擁擠或者喧嚷,相反,都好像逸散出一種滄桑之后的通透與平和。幾家茶館門口,依墻砌著清一色的老虎灶,黑黑的灶臺上面滿滿當當地擱置著許多水壺。壺身密布著煙熏火燎的痕跡,已經看不出到底是白鐵還是黃銅的材質了。

  我隨便找了一家,走進去。里面同樣像蒙著一層浮動的黑舊的氤氳,四處仿佛還閃爍著星星點點的油光。仔細一瞧,才發現有許多灰暗的人影,坐在一張張低矮的木桌旁,喝茶、聊天、嗑瓜子,也有一些聲響,但似乎也是從歲月的留聲機里傳出的,聽起來格外老舊、緩慢。

  我坐下來,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色澤紅亮的茶湯入口醇香,回味時,甘甜竟然如同趴在舌尖上一樣,許久不絕。再看旁邊的茶客:有的喝一口,眼睛閉上,再回味一下,然后睜開眼。有的點著旱煙鍋,看微火在幽暗里輕輕地明滅,然后徐徐吐出。有的,漫不經心地剝開一枚花生,再用手指捻去外衣,丟在嘴里慢慢地咀嚼。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是外面喧囂世界里難得一見的安詳、沉靜和從容。

  這條老街就是深藏在淮北腹地的臨渙集。當年表姑奶奶來宿懷縣,第一站也是在這里。而我一來到這里,就愛上了,為它骨子里的篤定、安靜與日常。

  這幾天,我和陳德旺老人,以及黨史辦的王主任一起去了大王莊遺址、雙堆集烈士陵園和尖谷堆,瞻仰了那座無名烈士墓地的忠魂碑,還去吊祭了王主任的父親。后來,我們便一起來到臨渙鎮,聽了一回淮北大鼓《支前一家人》。

  我從挎包里取出那幅已拼接好的手帕慢慢地展平。微光下,那兩個線繡的“魁”字和“雨”仿佛正在深情地對望著。

  我默默地在心里說,表姑奶奶,你安心吧,我已經替你找到他了。后天,我就將回到楊樹集,把你們的信物埋進你的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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