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1-10-13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編前語:為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在黨史學習教育動員大會上的講話精神,以文學形式凝聚紅色力量,讓黨史學習教育走深走實,6月21-25日,“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安徽作家慶祝建黨百年紅色主題創作采風組分赴赴皖南、皖北進行主題創作采風活動,作為實施省中長篇小說精品創作工程項目的工作內容,按照省文聯黨組要求,參加活動的作家要把此次主題創作實踐活動轉化成創作成果,助力安徽文學事業高質量發展、以實際行動向黨的百年華誕獻禮。
為保證該活動成果的實效與品質,促進文學精品創作,9月25-26日,“紅耀江淮 薪火永繼”安徽作家慶祝建黨百年紅色主題創作改稿會在宣城舉行。改稿會邀請《美文》《天津文學》等國內八家知名刊物主編、編輯部主任與采風組部分作家進行面對面的“結對”指導。會上,專家對主題創作文本的有關問題、紅色題材創作的難度等進行了深入探討。同時對作者作品提出了很多具體意見和建議,從作品前期史實材料提煉、作品語言準確性、人物關系構成、人物矛盾沖突設計等方面給予了針對性意見。現將部分參會主編的點評意見分享給大家。
讀張揚《鷹兒嶺》夏群《最后一出戲》
《莽原》副主編 張曉雪
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一個集中評說紅色題材的改稿會。我一直認為,一個有能力的作家應該能夠駕馭各種題材的作品,無論是紅色的綠色的還是藍色的。而當我們能夠全面駕馭小說題材的情況下,還要相信命運的偶然性,什么偶然性呢?比如,因為桃花譚,汪倫什么也不做就成了一位流傳千古的人,而我們做了很多努力,或許默默無聞一世。但對于一個真正熱愛寫作的人來說,埋頭讀書,孤獨創作,取悅自己,就是最好的狀態。偶然的概率也會必然增加。
具體到文本讓我來談談張揚的小說《鷹兒嶺》
這篇小說有一萬字左右。講述的故事時間,從1941年開始,抗戰和國共戰爭期間發生的一件事。一個村民收留了游擊隊員送來的共產黨重要人物的孩子,如何轉移、如何因此遭受苦難等等。是寫給建黨100周年的作品。19頁中13頁都在講述解放前的事。與現實幾乎沒有聯系和過渡。最主要的是那只活了50多年的鷹的象征意義沒有充分在這篇作品中體現出來。
以我從事編輯多年的經驗來看,小說是一門復雜的藝術,巨大的工程。大的方面包括經驗、觀察、想象。
當日常經驗進入精神視野后,我們還要調動各種因素,比如語言能力、知識結構、認識論、世界觀、時間性、語言私密等等。
我編輯小說遵從的依據就是以上這些條件。
我參照以上條件談談這篇小說的問題所在。
1.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寫小說要有文采,描寫準確。
一篇小說不管內容如何,首先語言要過關。這篇小說最大的問題就是語言。敘事拖沓、駁雜,不精煉、不準確。比如第3頁、4頁。語言不能過關就不能保證有效敘事。未經推敲、錘煉的語言都是無效語言,與藝術無關。這位作者一定要加強語言訓練,而語言訓練的最有效途徑就是多讀、多想、多寫。先拿開頭來說。
一篇小說的開頭就是作者自己給此篇作品下的導語,其重要的作用是引導讀者讀下去。編輯常年累月閱讀稿子,不是好壞一律都讀下去的,沒那么多時間精力。有的小說看個開頭就放棄了。而有的小說則是看了開頭就有信心繼續看下去。張揚這篇小說開頭前兩行敘事的氛圍感、現場感都挺好。到了第三行,兩行插敘旁逸斜出了,破壞了敘事的氣韻,邏輯全亂了。就好比一個正全身心關注窗外發生事情的人,你非要把他拉回來陷入回憶。開頭短短的五行敘事,邏輯就沒有處理好。正常情況下我是會放棄往下讀的。
2.這篇小說的整體敘事呈平面化。缺少結構意識。人物故事都是扁平化的,想到哪兒寫到哪兒的感覺。語言是羽毛,為了保證小說漂亮、藝術。結構是骨架,像一只鳥,哪個地方是頭,哪個地方是心臟,哪個地方是翅膀都要清清楚楚。在心中設計好了的東西,出來才能是立體的。
3.技術上,錯別字太多。不管是筆誤還是敲錯,錯字都要盡量避免。太多的錯別字會破壞編輯對文本的第一印象,顯得粗糙、低質。不太注重標點符號的運用。有的地方是即時對話的,應該加上冒號引號,不是一律把對話當成一般敘述。比如第3頁。有的地方不太注重停頓,敘事也要講究節奏感,標點符號對語境的表達至關重要。比如第8頁,第10頁,13頁。
屋外的山上,杜鵑花一簇簇地開得正歡,德叔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聽到狗“汪、汪”地叫個不停,突然清醒起來,心想村里八成來了生人。被大山環抱的祥云村,僅十來戶人家,村口幾株大樹枝繁葉茂,這些樹他不止一次爬過,此刻很想再爬一爬,但是自己的腿腳乃至全身,都不大聽使喚了。
德叔、德叔,您看誰來了?村干部領著一個器宇軒昂(氣宇軒昂)(前者是指風度出眾,后者是指精神飽滿,而你寫的是個一般人。不是個偉人志士。這個用詞要推敲。)的
中年人走進屋子,德叔聞聲,側過臉,看不清來人,就將兩只手撐在床上,想坐起來,卻吃不上勁。來人見狀,忙扶起他,又將枕頭放在他腰后。(這一段一連串的動作,完全可以省略為兩句話,不需要寫那么多的。)
德叔打量著中年人,有些茫然。中年人將臉湊近,臉上滿是興奮的表情,我是南笙吶。德叔努力地在記憶中打撈著(當代詩歌里經常出現,打撈記憶、月光、眼神打撈等等。那是詩歌獨有的濃縮的抽象的語言,而小說是要用平實、貼切、展開的語言。在此處用是不恰當的。這位作者以前應該是寫過詩歌的吧。)猛然想起什么,抖抖索索(哆哆嗦嗦)地用手摸向南笙的臉,你叫南笙?啊呀,長得我都不認識了。(即時對話,加上引號更規范)瞬間,兩行熱淚從南笙眼窩里滾出,我回來就想看看您和滿天。聽到這話,德叔沉默下來,過會才說,他要是還在,跟你一樣四十出頭了。滿天怎么了?南笙不問則已,就這么一句問話,竟讓德叔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和瘡疤得以揭開,(這是個病句,得以…前提是有了解決問題的方法,而這里是被揭開的意思。揭開就可以了。病句一定要避免,這是基本功。)他的手不住地發抖,不過這會思緒倒變得格外清晰。(這句話也有問題,一個發抖的人,與思緒清晰是不搭的,一個平靜著的人才有可能是這樣的樣貌,描寫太粗糙了)
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一日,日頭高高地照射著,地面上沒有一絲風,聽著樹上知了此伏彼起地叫著,德叔心里毛毛躁躁的,望了幾眼屋外的樹,就低下頭刨著一塊木頭,三歲的南笙才來他家幾天,他想給這孩子做個木頭手槍,真槍他沒摸過,只能照葫蘆畫瓢。一卷卷的木花從刨刀下翻起,滾落在腳下,德叔拿起刨子,習慣性地吹了吹,就聽到遠遠地傳來飛機的轟隆聲,從云嶺到祥云村這一帶,常有日本鬼子飛機飛來轟炸,生活在祥云村的人都聽出經驗了,德叔感到不妙,趕緊放下手中的刨子,大步跨進院子,抱起玩泥巴的南笙和兒子滿天,徑直往村口跑,村子里的人也都紛紛跑出屋,散開了,找地方躲起來。跑到楓樹旁,德叔先將南笙背上樹,接著背了滿天,樹上有個大洞,剛好能容下他們幾個。兩架飛機并沒有向村子里扔炸彈,近乎貼著(不準確)祥云村的山頂飛過,樹和地面都跟著震了震,德叔上下察看,就見一只大鳥從空中快速地下墜,下墜時那鳥被枝丫擋住,彈了彈,從樹上滾落到地面,發出“咚”的聲響。南笙嚇得尖叫起來,比他大一歲的滿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張開著,卻沒有出聲。待飛機飛遠了,德叔才一先一后地背著南笙和滿天下到地面,走到大鳥前,德叔發現是一只鷹,就蹲下,翻看它的翅膀,發現左翼有個傷口,像子彈擊穿的。它應該是血流得多了,才從天上掉下來的,德叔自言自語,用右手托起鷹的頭部,左胳膊箍著鷹的背部,直起身往村里走,南笙和滿天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還歡快地拍著手,好大的鳥、好大的鳥!先前凌空飛過的敵機和緊張氣氛像是沒有影響到他們,孩子畢竟還是孩子!德叔苦笑了一下,走進屋子,從抽屜里找出布條,把鷹的傷口扎住,又從水缸里舀來一瓢清水,準備喂下去,鷹這時醒過來,在德叔懷里掙扎著,試圖飛起來,卻沒有飛動。別怕,別怕,不傷你,德叔像哄小孩一樣,一點一點喂著水,鷹的身體左扭右扭,發出一陣陣顫栗,大黑狗在一旁狂吠不止,德叔呵斥幾聲,它才老實,趴在桌底下,伸出猩紅的舌頭,使勁地喘著粗氣。(描寫鷹,轉而描寫大黑狗,主次不分)。
吃了晚飯,兩個孩子都早早睡下。德叔坐在門檻上,仍提心吊膽,今天飛機明顯又是沖著云嶺方向去的,燒鍋的出門到云嶺已有三天,會不會遇到什么情況?德叔兀自(仍舊的意思,這里是獨自的意思)想著心事,越想越著急,胡思亂想之際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從村口走過來,正是他燒鍋的,德叔高興地站起來,迎了上去,一把接過燒鍋的肩上的扁擔和擔著的兩只稻籮,將它們放到院子里。德叔燒鍋的抹了把汗,又快快地梳洗了下,把德叔熱好的飯菜吃了,吃完飯,屋里屋外拾掇拾掇,就問他,家里怎么多個孩子,還捉只鷹?德叔將食指放到嘴唇前,輕輕“噓”了聲,拉著燒鍋的走到里屋。
德叔憂心忡忡地對他燒鍋的說,你幫我想想,怎么完成接到的任務。幾天前,兩個游擊隊員進了德叔家,隨他們進門的還有一個虎頭虎腦的鷹餓了。
鷹的食量大,德叔天天想著辦法抓蛇抓老鼠,而孩子們看到蛇又很害怕,這讓他感到犯愁。夜里,德叔悄悄起床,看看睡熟的兩個孩子,又到院子里看幾眼鷹,才走出屋子,在村子周圍轉轉,大山黢黑一片,靜得可以聽見松樹果子掉落到地上。白天得空,德叔就走到村口,坐在楓樹下東想想西想想,想到死在日本鬼子飛機轟炸中的父母,心里抑制不住地難過,他恨自己沒有本事,連親人都不保護不了,眼下保護南笙的這個任務能不能完成好,他心里打起了鼓,覺得還沒有十足把握,但為了游擊隊員的信任與囑托,哪怕拼了自己這條命也要把南笙養好護好。轉念一想,萬一真的有那么一天,就怕苦了燒鍋的還有自己的孩子。德叔眼前再次浮現到云嶺的所見,新四軍戰士分成幾隊在拉歌,響亮亮的歌聲飛入自己的耳朵,身體里頓時熱血涌動,人的情緒跟著激蕩起來,平添了許多氣力一樣,望著壯觀的場面,他的兩只腳如粘在地上,長時間挪不開。
在楓樹下坐久了,屁股麻麻的,一只螞蟻爬到手臂上,冷不丁咬一口,一種細膩而尖銳的疼痛感傳來,德叔就掐了掐尚在汗毛中東奔西突的螞蟻,站起身拍拍屁股,隨手摘片樹葉擱在嘴里,隨即一聲聲清亮的哨音,有如身形敏捷的鳥,躍上高高的云天。(這一段逗號一逗到底,氛圍感就缺少層次,假如用上句號隔開,層次感馬上就出來了。標點符號也是基本功。像這種問題在文本中有很多。不一一列舉了。)
著頭皮帶上繩子和斧頭,只身到了人跡罕至的鬼窩峰。站在峰頂上俯瞰,三面峭壁圍合的峽谷,看起來就像一只大葫蘆倒在山谷中,谷底長著深淺不一的樹木,最高的峰頂上有一處巖石探出來,遠觀如鷹嘴。進了鬼窩峰,德叔借助繩索的保護,攀到峭壁上,一棵老松長在上面,樹旁有個不深不淺的巖洞,巖洞里留存有生火的痕跡,還有一堆碎骨頭。在這處峭壁上,他意外地尋到幾株稀罕的還魂草,高興地連打幾個唿哨,一只鷹“呼”地飛出來,從他身旁飛過,德叔著實吃一驚,冒出一身冷汗,望著飛遠的鷹,又望望峭壁,慢騰騰地下到谷底,谷底積有厚厚的落葉,除此之外,還有滾落的亂石,在樹林中,德叔發現了一處流淌著翡翠般的山泉,泉水泠泠作響,走到一處平靜的水面,就映照照出他淌汗的臉,德叔彎下腰,掬起一捧涼涼的泉水,洗了把臉,人頓時清爽了,抬起頭,就看見泉水旁長著幾簇漂亮的玉簪花,可惜這花全是白色的,要是開成粉色的,采了插到哪個女孩子頭上,肯定好看,德叔想到這一點,禁不住紅了一下臉,就趕緊收攏心思,把眼睛往峽谷其他地方瞟了瞟,發現不遠處高聳著兩株楓楊樹,其中一株的樹皮長得尤為奇怪,通身歪歪扭扭的,如巨耳擠在一起。(幾百字里,沒有一個句號。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有五十多頁沒有標點符號,可是那是個天才,他憑借的是豐富的想象和語言天賦。我們作為一個普通的作者,還是要老老實實地敘事)德叔心想這峽谷奇特,連這里的樹都長得奇形怪狀。他把采下來的還魂草裝入一個袋子中,從峽谷中沿著原路返回村里,挑了個日子,將還魂草孝敬給傳授自己木雕手藝的師傅,同門師兄弟知道他一個人闖了鬼窩峰,又得了金貴們是在峽谷中迷了路,還是半路被抓走的?德叔不敢往下想,游擊隊員安慰他幾句,就兵分兩路,一路去尋人,一路留下來斷后。槍聲這會兒變得密集起來,峽谷中的鳥都驚飛著,四處逃竄。見此情景,德叔猛地拍了怕自己的腦袋,就摘片樹葉放到嘴里,隨即一聲長長的哨音響起,鷹果然循聲飛來,落在德叔面前,德叔激動得摸摸它,鷹像曉得他的心意一般,引著德叔去往楓楊樹所在的地方。在長了耳朵狀樹皮的楓楊前,德叔看到他燒鍋的和兩個孩子,心里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德叔火急火燎中只想著尋人,卻忽略自己哨音所起到的引導作用,追兵越來越近,子彈在林中亂飛著,樹干上落有深深淺淺的彈孔。德叔把一條通向峽谷外的密道指給游擊隊員,說,快帶南笙走。兩路游擊隊員重新合成一隊,邊打邊撤退。
德叔和燒鍋的還有滿天,趁著昏暗天色重新攀上巖洞,這時鷹突然揮動翅膀,飛到樹巔上,轉著圈翻飛,同時發出德叔沒聽過的古怪叫聲,就見樹枝“呼啦啦”地搖動起來,波浪起伏一般,峽谷里響起震耳的回音,像老人的哭喊,又像兵器的碰撞聲、戰馬的嘶鳴聲。德叔身上都起了疙瘩,心想這鬼窩峰原來這般瘆人,慌忙用手捂向滿天的耳朵,手掌觸及滿天,頓時驚住,問他燒鍋的,滿天身體怎么會涼涼的?(敘述不停頓)
幢幢黑影和古怪叫聲震懾住了追兵,這伙頑軍猶豫再三,未敢繼續深入,只放了幾聲冷槍,就撤出峽谷。一切恢復平靜,巖洞里黑黢黢一片,鷹瞇了眼,臥在一旁。德叔摸了摸滿天右胸口,被子彈貫穿的傷口已不再流血,他的心一陣陣抽搐,腦袋昏昏沉沉的,恨不得就
小孩,這孩子名叫南笙,是首長帶領部隊轉移前托付給游擊隊。
第二篇小說《最后一出戲》
可以看出這篇小說也是配合學黨史的功能性寫作。
這位作者有著較強的敘事能力和語言能力。結構意識和細節處理都顯得自然老到。具有講故事的能力。這是一篇我看了開頭就想看下去的作品。
一位叫小木的鄉村教師投身革命,成為一名文藝戰士。而他的丈夫卻因為單純的私心出賣了組織,造成文工團被國民黨摧毀,小木大義滅親,最后已然向組織匯報實情。
有一類小說是這樣的,寫得挑不出毛病,但看完又沒有多少印象。感覺沒多大意思。
最難評的就是這類作品。
不成熟的作品,放眼望去都是毛病,很明顯,個個都能說出來。
成熟的作品,放眼望去都是優點,從語言、從結構、從思想意識等等方方面面都能說出其要害的表達。最怕的就是這樣的作品。
不知道這位作者的年齡,她在寫這篇小說的時候仍然沿襲著一種舊有的套路,就是共產黨人的情感和人性光芒永遠要往暗淡上處理,比如,第二節,多日不見丈夫的小木,告訴丈夫自己懷有身孕了,兩個人似乎沒有因此而產生過多的狂喜和熱烈,筆墨都用在兩人商量如何給新四軍送藥物的事上了。兩個人甚至連擁抱都沒有,就匆匆告別了,革命去了。我看過一本書《一個女人的史詩》,大家都猜到了,嚴歌苓的作品,以母親為原型,寫投身革命的母親小菲的一生。很能代表一代革命女性的人生經歷。里面有愛情糾葛,有人生跌宕和人性不可克服的弱點和因此而產生的妥協與成全。
同樣是革命題材,她仍然能寫出最動人的故事,為什么,因為她堅持藝術的反常態和人性立場,共產黨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也有七情六欲和不可逾越的精神障礙和對美、對理想的追求。《芳華》也是可參考的,她寫出了在一個時代的洪流中個體生命的尊嚴所受的傷害。
因此,我的文學觀注定了我只看重這類作品,而非那些只寫外在東西的作品。沒有生命力的驅動,外在的故事就不可能鮮活動人。
這篇小說故事簡單,寫作立意很明顯,就是要表現一個人物為了忠于信仰,寧可決裂親情。
但處理的過程簡單化了。這篇小說另外一個的敗筆是沒有將小說的規律體現出來,小說的規律不僅僅要塑造人物、講述故事,還要布置矛盾,解決矛盾。這篇小說里幾乎沒有矛盾,解決也就談不上了。
該作者有語言功底和敘事能力,但這篇小說給予自己發揮的空間卻是極小的。我希望看到夏群更多的其他題材的作品。
鷹兒嶺
張揚
屋外的山上,杜鵑花一簇簇地開得正歡,德叔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聽到狗“汪、汪”地叫個不停,突然清醒起來,心想村里八成來了生人。被大山環抱的祥云村,僅十來戶人家,村口幾株大樹枝繁葉茂,這些樹他不止一次爬過,此刻很想再爬一爬,但是自己的腿腳乃至全身,都不大聽使喚了。
德叔、德叔,您看誰來了?村干部領著一個器宇軒昂的中年人走進屋子,德叔聞聲,側過臉,看不清來人,就將兩只手撐在床上,想坐起來,卻吃不上勁。來人見狀,忙扶起他,又將枕頭放在他腰后。
德叔打量著中年人,有些茫然。中年人將臉湊近,臉上滿是興奮的表情,我是南笙吶。德叔努力地在記憶中打撈著,猛然想起什么,抖抖索索地用手摸向南笙的臉,你叫南笙?啊呀,長得我都不認識了。瞬間,兩行熱淚從南笙眼窩里滾出,我回來就想看看您和滿天。聽到這話,德叔沉默下來,過會才說,他要是還在,跟你一樣四十出頭了。滿天怎么了?南笙不問則已,就這么一句問話,竟讓德叔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和瘡疤得以揭開,他的手不住地發抖,不過這會思緒倒變得格外清晰。
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一日,日頭高高地照射著,地面上沒有一絲風,聽著樹上知了此伏彼起地叫著,德叔心里毛毛躁躁的,望了幾眼屋外的樹,就低下頭刨著一塊木頭,三歲的南笙才來他家幾天,他想給這孩子做個木頭手槍,真槍他沒摸過,只能照葫蘆畫瓢。一卷卷的木花從刨刀下翻起,滾落在腳下,德叔拿起刨子,習慣性地吹了吹,就聽到遠遠地傳來飛機的轟隆聲,從云嶺到祥云村這一帶,常有日本鬼子飛機飛來轟炸,生活在祥云村的人都聽出經驗了,德叔感到不妙,趕緊放下手中的刨子,大步跨進院子,抱起玩泥巴的南笙和兒子滿天,徑直往村口跑,村子里的人也都紛紛跑出屋,散開了,找地方躲起來。跑到楓樹旁,德叔先將南笙背上樹,接著背了滿天,樹上有個大洞,剛好能容下他們幾個。兩架飛機并沒有向村子里扔炸彈,近乎貼著祥云村的山頂飛過,樹和地面都跟著震了震,德叔上下察看,就見一只大鳥從空中快速地下墜,下墜時那鳥被枝丫擋住,彈了彈,從樹上滾落到地面,發出“咚”的聲響。南笙嚇得尖叫起來,比他大一歲的滿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張開著,卻沒有出聲。待飛機飛遠了,德叔才一先一后地背著南笙和滿天下到地面,走到大鳥前,德叔發現是一只鷹,就蹲下,翻看它的翅膀,發現左翼有個傷口,像子彈擊穿的。它應該是血流得多了,才從天上掉下來的,德叔自言自語,用右手托起鷹的頭部,左胳膊箍著鷹的背部,直起身往村里走,南笙和滿天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還歡快地拍著手,好大的鳥、好大的鳥!先前凌空飛過的敵機和緊張氣氛像是沒有影響到他們,孩子畢竟還是孩子!德叔苦笑了一下,走進屋子,從抽屜里找出布條,把鷹的傷口扎住,又從水缸里舀來一瓢清水,準備喂下去,鷹這時醒過來,在德叔懷里掙扎著,試圖飛起來,卻沒有飛動。別怕,別怕,不傷你,德叔像哄小孩一樣,一點一點喂著水,鷹的身體左扭右扭,發出一陣陣顫栗,大黑狗在一旁狂吠不止,德叔呵斥幾聲,它才老實,趴在桌底下,伸出猩紅的舌頭,使勁地喘著粗氣。
吃了晚飯,兩個孩子都早早睡下。德叔坐在門檻上,仍提心吊膽,今天飛機明顯又是沖著云嶺方向去的,燒鍋的出門到云嶺已有三天,會不會遇到什么情況?德叔兀自想著心事,越想越著急,胡思亂想之際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從村口走過來,正是他燒鍋的,德叔高興地站起來,迎了上去,一把接過燒鍋的肩上的扁擔和擔著的兩只稻籮,將它們放到院子里。德叔燒鍋的抹了把汗,又快快地梳洗了下,把德叔熱好的飯菜吃了,吃完飯,屋里屋外拾掇拾掇,就問他,家里怎么多個孩子,還捉只鷹?德叔將食指放到嘴唇前,輕輕“噓”了聲,拉著燒鍋的走到里屋。
德叔憂心忡忡地對他燒鍋的說,你幫我想想,怎么完成接到的任務。幾天前,兩個游擊隊員進了德叔家,隨他們進門的還有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這孩子名叫南笙,是首長帶領部隊轉移前托付給游擊隊的。德叔聽著游擊隊員的介紹,不知道南笙的名字怎么寫,也不知道找他到底做什么。游擊隊員看出他的猶疑,說,南笙要在你家待一段時間,請你幫忙安頓好。現在日本鬼子飛機在天上轟炸,你們祥云村還算安穩,街上有國民黨特務盯著,還鄉團的人像瘋狗一樣這嗅嗅那聞聞。之前接手任務的一戶人家,轉移南笙時差點出紕漏。聽到這話,德叔心里頓時緊了緊,就說,我怕完不成好任務。游擊隊員說,完成任務不單單靠膽量,你和你燒鍋的是靠得住的人,我們專門研究過。這是伙食費,請收下,說著就要把兩塊銀元放到德叔手中。德叔將手別到身后,這錢我不能要,南笙在我家,就相當于我多個孩子而已,我會看得比我的命重要。游擊隊員被德叔說得激動了,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德叔,你的命、孩子的命,都重要,我們相信你!隨后囑咐幾句,才離開德叔家。
德叔說這番話時,他燒鍋的聽得屏氣凝神,末了忍不住感嘆,這世道,連鳥都活不好。前天我去云嶺,都還平平安安的,今天上午就聽到警報聲,當兵的喊敵機來了,叫我們幾個幫忙的快躲起來,很快就聽到爆炸聲,房子呼啦啦地往下倒,這回又炸死人,我就近跑到娘家一看,真是萬幸啦,他們都還好好的。我怕你在家著急,緊趕慢趕跑回來。德叔說,你人到家,我才把心放回肚子里,這日子,什么時候能安生!
雖說村里人都傾向于支持新四軍,但德叔不敢掉以輕心,家里憑空多個孩子,難免不引起人的注意,就有人拉家常時就隨口問孩子情況,德叔回道,親戚送孩子來玩,要住些天。自從燒鍋的回到家,德叔心定了不少,但神經仍繃得緊緊的,連著幾天都去村旁轉轉,又爬到楓樹上四下張望,整個人愁眉不展。燒鍋的給他出個主意,德叔聽了,眉頭舒展不少,就扛著鐵鎬和洋鍬向村北頭走去,一個村民見到他,打趣他手腳閑不住,德叔敷衍幾句,就走入村北頭的松樹林,選個斜坡,開挖起來,挖了兩天多,才挖出一個能容納數人的地窖。德叔怕地窖坍塌,扛了幾根短木頭撐在里面,將地窖晾些天,才從家里搬些干草、紅薯和鍋巴等物放到里面,跟著他進入地窖的的南笙與滿天,都覺得好玩,躺在里面滾來滾去,滾了一身土。德叔故意虎著臉,萬一壞人來了,你們要老老實實待著,倆孩子都“嗯、嗯”地答應著。
心里不踏實,又起早摸晚,德叔的身體日漸消瘦,燒鍋的心疼他,特意打了一碗糖水雞蛋,德叔不肯吃,端給兩個孩子,倆孩子望望德叔,遲疑不定,在德叔催促下,你一勺我一口地吃起來。看他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德叔咧開嘴,開心地笑了。鷹在德叔家待了快一個多月,村里人陸續來看稀奇,老人們說鷹性子野,不好侍弄,搞不好會被它啄傷的。德叔說,世間的事說不準吶。其實德叔已經暗暗留意,這鷹起初戒備著,與人相處一段時間后就放松警惕,進食變得正常。家里的大黑狗,漸漸熟悉鷹的氣味,喜歡趴在鷹前,舔著舌頭,看它吃東西。南笙、滿天與鷹接觸多了,像對待那條大黑狗一樣親熱起來,他們把鷹當成玩伴,甚至趁德叔不注意,騎到鷹的背上,歡快地喊著,飛啊飛啊。鷹沒有馱他們飛起來,即便他們當中的一個,都馱不動。兩個孩子用大人的口吻,問鷹,想不想自己的家?鷹大聲叫著,“啁——啁——”,有時發出低低的“咕咕”聲。兩個孩子聽不懂,以為鷹餓了。
鷹的食量大,德叔天天想著辦法抓蛇抓老鼠,而孩子們看到蛇又很害怕,這讓他感到犯愁。夜里,德叔悄悄起床,看看睡熟的兩個孩子,又到院子里看幾眼鷹,才走出屋子,在村子周圍轉轉,大山黢黑一片,靜得可以聽見松樹果子掉落到地上。白天得空,德叔就走到村口,坐在楓樹下東想想西想想,想到死在日本鬼子飛機轟炸中的父母,心里抑制不住地難過,他恨自己沒有本事,連親人都不保護不了,眼下保護南笙的這個任務能不能完成好,他心里打起了鼓,覺得還沒有十足把握,但為了游擊隊員的信任與囑托,哪怕拼了自己這條命也要把南笙養好護好。轉念一想,萬一真的有那么一天,就怕苦了燒鍋的還有自己的孩子。德叔眼前再次浮現到云嶺的所見,新四軍戰士分成幾隊在拉歌,響亮亮的歌聲飛入自己的耳朵,身體里頓時熱血涌動,人的情緒跟著激蕩起來,平添了許多氣力一樣,望著壯觀的場面,他的兩只腳如粘在地上,長時間挪不開。
在楓樹下坐久了,屁股麻麻的,一只螞蟻爬到手臂上,冷不丁咬一口,一種細膩而尖銳的疼痛感傳來,德叔就掐了掐尚在汗毛中東奔西突的螞蟻,站起身拍拍屁股,隨手摘片樹葉擱在嘴里,隨即一聲聲清亮的哨音,有如身形敏捷的鳥,躍上高高的云天。
鷹聽到他吹出的哨音,跟著“啁——啁——”地叫著,德叔轉身往家走。待在家里一個多月的鷹,傷口處已長出新的羽毛,翅膀舞動已無大礙,鷹是不是想飛回屬于自己的家?但是,它的家在哪里?德叔暗自笑了笑,覺得自己是不是瞎操心,鷹這種動物肯定會知道自己的窩在哪里。德叔想到一個奇特的地方,但一時無法確定那里就是鷹的家。這一個多月里,德叔有意地在鷹前說話,還不時地吹吹哨音,燒鍋的看他這樣做,以為他著急才亂說亂吹。德叔心里卻明鏡似的,他一旦跟鷹說話,鷹就有些奇怪,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會叫幾聲,像是回應什么。
回到屋里,德叔找了根布條,系到鷹的腿上,鷹卻躁動不安,連連啄著布條,見啄不開,就張開巨型翅膀飛起來,在村子上空飛了一大圈,落到村口楓樹上,停了停,過后便“啁——啁——”地叫著,箭一般飛越田地、河流、山峰,直至成為德叔視野中的一個黑點乃至消失不見,德叔揉揉望得酸疼的眼睛,和燒鍋地拉著兩個孩子回家。
鷹飛走沒幾天,德叔叮囑燒鍋的看護好孩子,決定獨自去一趟鬼窩峰。鬼窩峰距祥云村十幾里,這一段山路彎來繞去,靠兩條腿走要費不少氣力,德叔走在山路上腿腳生風,由這條山路往云嶺以及更遠的地方,他挑過茶葉、木柴,又換些日常家用的東西挑回來。當地人說,鬼窩峰是豺狼虎豹出沒的地方,人哪里敢去?除非孤魂野鬼。德叔頭一回到這里,還是毛頭小伙子,其實當時心里發怵,但怪只怪自己與同門師兄弟打了賭,哪怕鬼窩峰就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一闖,不然一輩子都會被人笑話,抬不起頭。好在自己從小就隨大人到處砍柴,祥云村附近的山頭沒少爬過,德叔想到這一點,心氣又漲一些,就硬著頭皮帶上繩子和斧頭,只身到了人跡罕至的鬼窩峰。站在峰頂上俯瞰,三面峭壁圍合的峽谷,看起來就像一只大葫蘆倒在山谷中,谷底長著深淺不一的樹木,最高的峰頂上有一處巖石探出來,遠觀如鷹嘴。進了鬼窩峰,德叔借助繩索的保護,攀到峭壁上,一棵老松長在上面,樹旁有個不深不淺的巖洞,巖洞里留存有生火的痕跡,還有一堆碎骨頭。在這處峭壁上,他意外地尋到幾株稀罕的還魂草,高興地連打幾個唿哨,一只鷹“呼”地飛出來,從他身旁飛過,德叔著實吃一驚,冒出一身冷汗,望著飛遠的鷹,又望望峭壁,慢騰騰地下到谷底,谷底積有厚厚的落葉,除此之外,還有滾落的亂石,在樹林中,德叔發現了一處流淌著翡翠般的山泉,泉水泠泠作響,走到一處平靜的水面,就映照照出他淌汗的臉,德叔彎下腰,掬起一捧涼涼的泉水,洗了把臉,人頓時清爽了,抬起頭,就看見泉水旁長著幾簇漂亮的玉簪花,可惜這花全是白色的,要是開成粉色的,采了插到哪個女孩子頭上,肯定好看,德叔想到這一點,禁不住紅了一下臉,就趕緊收攏心思,把眼睛往峽谷其他地方瞟了瞟,發現不遠處高聳著兩株楓楊樹,其中一株的樹皮長得尤為奇怪,通身歪歪扭扭的,如巨耳擠在一起。德叔心想這峽谷奇特,連這里的樹都長得奇形怪狀。他把采下來的還魂草裝入一個袋子中,從峽谷中沿著原路返回村里,挑了個日子,將還魂草孝敬給傳授自己木雕手藝的師傅,同門師兄弟知道他一個人闖了鬼窩峰,又得了金貴的藥草,就再未嘲笑他膽小如鼠,祥云村人知道后同樣對他刮目相看。說歸說,方圓百里的人依然不敢隨隨便便就涉足鬼窩峰,只有膽氣大增的德叔,幾次都是一個人進一個人出,將這里當作了一個寶地。在鬼窩峰,德叔無意間就發現一些銹跡斑斑的鐵器和斷劍,心想怪不得老人們說這里以前打過仗、死過人,沿著前人不知什么時候留下的殘物,德叔轉轉又轉轉,基本摸清鬼窩峰的地形。對于鬼窩峰這個名字,德叔很是反感,覺得透著一股陰森氣,也不切實際,以前的人明明來過這里,連自己都能進來,還叫什么鬼窩峰。
這回德叔來到鬼窩峰,對著懸崖峭壁吹起清亮亮的哨音,峽谷中的回音聽上去怪怪的,德叔沒有多想,一聲聲、一聲聲地吹著,腮幫子都吹得酸脹,卻沒有他想象中的情景出現,不免有些泄氣,舉步往回走時,耳畔驀然傳來長長的“啁——啁——”聲,定睛一看,發現一只鷹急急地向他飛來,鷹的腿上隱約可見一個布條。德叔高興得笑了,笑得眼窩溢出淚花,待鷹落定,他上前親昵地撫摸它的翅膀,一個勁地說,這就是你的家啊,跟我想的一樣,真好、真好,干脆就叫鷹兒嶺吧。鷹乖順地貼著他的身體,似乎能聽懂似的。德叔返回祥云村,鷹也跟著飛回德叔家。德叔就覺得他與鷹之間有了一種默契,要是想鷹了,就去鷹兒嶺吹哨,鷹十之八九會飛到他跟前,隨他回到祥云村。德叔燒鍋的問他用了什么法子,連鷹都能使喚,德叔解釋不清楚,就傻呵呵地笑著。
平平靜靜過了幾天,這天傍晚,待在德叔家的鷹圍著他叫個不停,又啄他的衣服,德叔心生疑惑,就把門里門外看一遍,發現一個陌生人鬼鬼祟祟躲在楓樹旁,還朝他家張望。德叔本想將孩子藏到之前準備的地窖里,思忖再三覺得地窖已經不安全,就和燒鍋的商量到鷹兒嶺避避。倆人連夜收拾,次日一大早,手提肩背食物、衣服等用品,帶著兩個孩子往鷹兒嶺而去。鷹在前頭慢飛著,幾次停下來等候他們,德叔心里不無感慨,這輩子能遇見這樣的鷹,算是修來的福氣。進到鷹兒嶺密林,就見灌木、藤蔓和交錯的樹枝攔在前面,德叔拿出砍刀,邊走邊砍,末了找到他以前到過的巖洞,小心翼翼地把燒鍋的和兩個孩子一個個拽上去。
夜里,除了風聲、蟲聲以及天空上閃爍著的寒星,鷹兒嶺漆黑一團,為給孩子壯膽,德叔就講些自己聽到的新四軍殺敵故事,兩個孩子聽得都很入迷。德叔說,自己恨不得生出翅膀,飛上天把敵機打下來。兩個孩子爭著說,我要飛、我要飛。寒氣一陣陣地襲來,德叔和燒鍋的一人抱著一個孩子抵擋著寒意。過了兩天,德叔估摸差不多平安無事,就和燒鍋的抱著兩個孩子往外走,那只鷹也跟著他們出了峽谷。幾個人走得慢,快到祥云村時,夕陽就要落山,忽然聽到槍聲大作,德叔趕忙讓燒鍋的帶著孩子和鷹原路返回,自己則往村口摸去,瞧見幾個游擊隊員向村里人數較多的一伙頑軍射擊,德叔認出游擊隊員中的兩位,正是之前將南笙托付給自己的人。游擊隊員看到匍匐過來的德叔,驚喜地說,以為你和孩子都被抓了。德叔說,人都安全的,趕緊跟我走。游擊隊員問清情況,就隨他往鷹兒嶺撤退,在他們身后,槍聲稀稀拉拉地響著。德叔將游擊隊員領進鷹兒嶺,準備讓他們帶著南笙先走,這才發現這會沒見到燒鍋的和兩個孩子,急得直跺腳,他們是在峽谷中迷了路,還是半路被抓走的?德叔不敢往下想,游擊隊員安慰他幾句,就兵分兩路,一路去尋人,一路留下來斷后。槍聲這會兒變得密集起來,峽谷中的鳥都驚飛著,四處逃竄。見此情景,德叔猛地拍了怕自己的腦袋,就摘片樹葉放到嘴里,隨即一聲長長的哨音響起,鷹果然循聲飛來,落在德叔面前,德叔激動得摸摸它,鷹像曉得他的心意一般,引著德叔去往楓楊樹所在的地方。在長了耳朵狀樹皮的楓楊前,德叔看到他燒鍋的和兩個孩子,心里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德叔火急火燎中只想著尋人,卻忽略自己哨音所起到的引導作用,追兵越來越近,子彈在林中亂飛著,樹干上落有深深淺淺的彈孔。德叔把一條通向峽谷外的密道指給游擊隊員,說,快帶南笙走。兩路游擊隊員重新合成一隊,邊打邊撤退。
德叔和燒鍋的還有滿天,趁著昏暗天色重新攀上巖洞,這時鷹突然揮動翅膀,飛到樹巔上,轉著圈翻飛,同時發出德叔沒聽過的古怪叫聲,就見樹枝“呼啦啦”地搖動起來,波浪起伏一般,峽谷里響起震耳的回音,像老人的哭喊,又像兵器的碰撞聲、戰馬的嘶鳴聲。德叔身上都起了疙瘩,心想這鬼窩峰原來這般瘆人,慌忙用手捂向滿天的耳朵,手掌觸及滿天,頓時驚住,問他燒鍋的,滿天身體怎么會涼涼的?
幢幢黑影和古怪叫聲震懾住了追兵,這伙頑軍猶豫再三,未敢繼續深入,只放了幾聲冷槍,就撤出峽谷。一切恢復平靜,巖洞里黑黢黢一片,鷹瞇了眼,臥在一旁。德叔摸了摸滿天右胸口,被子彈貫穿的傷口已不再流血,他的心一陣陣抽搐,腦袋昏昏沉沉的,恨不得就此了斷自己。燒鍋的不敢放出聲,只暗暗哭著,哭得身體軟沓沓的。
天光明晃晃地照進這片峽谷,昨夜的一切像是未曾發生過。德叔與燒鍋的從巖洞下到谷底,走沒幾步路,德叔突然大叫起來,快跑、快跑,敵人來了!德叔慌慌張張跑著,往一棵樹上爬著,好不容易爬上去,就手搭涼棚四下張望。他燒鍋的沒有他跑得快,氣喘吁吁地跟上來,又側耳聽聽,并未聽到槍聲,就站在樹底下,氣憤地問他是不是聽岔了,德叔不理會她,嘴里繼續喊著,這樣的狀況持續五六分鐘,人才從樹上溜下來,待平靜了,卻是失魂落魄一般。德叔燒鍋的往前走幾步,用手探探他的額頭,驚道,發燒吶,就拽起德叔到泉水邊,用手捧點泉水給他涼涼臉、散散熱。
德叔在和燒鍋的攙扶下,一步一回頭地走出鷹兒嶺。倆人商量后,覺得回祥云村不安全,就走走歇歇,待走出滿腳的血泡,才走出重重大山,又怕國民黨士兵沿途盤查,就扮作乞丐,一路乞討過了江。到江北親戚家待有兩個多月,德叔想家,就與燒鍋的辭別親戚,坐船轉坐車,重返了祥云村。德叔和他燒鍋的回到家,村里男男女女聽說后,都到他家來敘舊,德叔招呼他們坐下,故意說孩子要在親戚家待些天才回來。村里人都覺得德叔肯定遇上事了,既然德叔和他燒鍋的都不愿意說,他們就不好再打聽。這年底,吃過臘八粥,德叔和燒鍋的將雙腳插進火桶取暖,村里的狗忽地叫得又兇又急,德叔就把腿拔出來,剛跨出門,一伙來勢洶洶的士兵用槍把他堵回堂屋,幾個士兵將屋里屋外搜了個遍。領頭的,一屁股坐到德叔家椅子上,將手往火桶上搓了搓,狠厲霸氣地說,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既然回來了,就快交人!
德叔說,你們,什么人?要我交什么人?
那人嘿嘿一笑,別裝糊涂,把共黨頭目的兒子交出來!
德叔說,共黨頭目?瞎講,我就是個手藝人,怎么曉得!
領頭的說,我幫你回想回想,幾個月前,游擊隊到了你家,把共黨頭目的兒子交給了你,是不是?
德叔說,說的有鼻子有眼,但我不知道這回事。沒等德叔說完,一個年輕人被帶進來,是鄰村的一個人,囁嚅著嘴,德叔,你就招了吧,我都看見過的,就是不知道你把那孩子送到哪里了。德叔瞪他一眼,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嗎?能見到什么!
砰、砰、砰,領頭的,抬手就朝德叔腳旁放了三槍,德叔嚇得捂住耳朵,臉更是煞白,他跺著腳,大喊,快跑、快跑,敵人來了!作勢要跑出門。這伙人卻不知道他想跑出去爬樹,一起端槍瞄向德叔。綁了,帶走!為首的,手一揮,幾個士兵就綁了德叔和他燒鍋的,這時鷹從院子里飛出來,狠狠撲騰著,鳴叫著。一個持槍的人,問領頭的,要不要殺了做下酒菜?那人望望屋外的天,回一句,你敢吃?邊上一個年紀大點的士兵說,這畜生野呢,聽說死人肉都吃,別招惹它,不然一窩鷹都來找你。持槍的聽了,連連后退。
看著這伙人押著德叔和他燒鍋的離開,村里人一時議論紛紛,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有人見過德叔在山頭挖地窖,就聯想到孩子會不會藏在地窖里,帶著大家去尋地窖,果然找到德叔先前鋪有樹枝、松毛作掩蓋的地窖,掀開這些雜物,就見一張破了的蛛網吊在土壁上,地窖里除了一些衣物,并沒有一個孩子。大家不免擔心德叔和他燒鍋的性命,又為不知下落的孩子揪著心。幾位熱心的村民主動提出要去云嶺打聽,過了七八天,德叔和他燒鍋的被他們用門板抬回祥云村,就見德叔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衣服、木板上糊有大片血跡,血跡僵硬,像雞冠花一樣呈現著紫色,他燒鍋的則奄奄一息。村里人找來郎中,郎中看后,暗暗嘆氣,開了藥方,讓人給德叔和他燒鍋的抓藥敷上,德叔倒是日日見好,他燒鍋的卻沒扛住傷口發作,不到幾天就撒手而去。
祥云村有個墳地,距村口不遠,德叔燒鍋的去世后,就被葬在墳地里。做頭七那天,德叔一拐一瘸地走到村口,那只鷹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德叔坐在楓樹下,望著曲曲折折伸出的山路出神。國民黨士兵把他和燒鍋的帶走后,分開關押,白天審、晚上審,輪番催問新四軍一支游擊隊去了哪里,共黨頭目的孩子交給了誰?浸了鹽水的鞭子往他身上抽打,德叔又痛又急,想著他們要是這樣折磨燒鍋的,她能不能挺得住呢?從反復審問自己這件事判斷,他們還沒有得到想要的情報,這讓他感到很欣慰。而自己最終沒能保護好燒鍋的,眼睜睜地看著她送了命,鉆心的痛疼一陣陣襲來,有如萬蟲噬骨。以前的一幕幕在他腦海里回放著,但凡燒鍋出門送東西到云嶺,他都左叮囑右叮囑,燒鍋的反過來寬慰他,放心吶,我命大。兒子滿天每次都不舍得自己的娘出門,拉著她的衣角,連聲說,姆媽,姆媽。燒鍋的要么抱抱他,要么蹲下身,在兒子額頭狠狠啄一下,然后頭也不回地挑起兩只稻籮出門,稻籮里裝有納的布鞋、做的衣裳還有壘了幾層的厚厚的鍋巴。新四軍駐扎云嶺期間,燒鍋的和村里人隔段時間,就會將衣物和干糧挑送到云嶺。
說了大半天的話,德叔感到從未有過的疲乏。就在他們說話間,幾位鄰居也都進到屋子,南笙招呼他們坐下,又給德叔倒杯水,想讓他休息會再說,德叔卻是不肯。南笙只好由著他,問德叔,敵人怎么會放您回來?德叔說,他們大概想放長線釣大魚。這時,一旁的村干部補充道,審訊期間德叔犯了病,敵人一開始以為他裝瘋賣傻,就不停地打他,后來才瞧出德叔只要聽到槍聲就會大喊大叫,判斷他得了神經病,即使再審也審不出個所以然,就把他和燒鍋的暫時放了。
坐在屋子里的幾個人,都替德叔難過,可憐德叔受了一輩子苦,就是不愿意說出來。德叔就說,吃這點苦頭沒什么,我沒把任務完成好。眾人又都說起德叔身上的倔強勁,皖南解放后,德叔非要自己種幾畝田地,不愿意吃接濟的糧食,往后腿腳不大靈便,農活做不動了,才歇下來。有時村里人好意問他,你兒子滿天人呢,不靠他養老送終嗎?德叔就笑笑,仍然選擇悶在肚子里,不肯多說一句滿天和南笙的事,以至于村里人在很長時間都不知道滿天到底去了哪里。縣里來人詢問當年游擊隊的事,德叔想了又想,就簡單地講了些所見所聞,至于游擊隊從峽谷中離開的情況,以及南笙后來的去向,他說自己一概不清楚。來人替他惋惜,你應該是為革命做過貢獻的,但證據不夠充分。德叔依然重復著那句話,交給我的任務沒完成好,我沒想過自己做了什么貢獻。
德叔不發病時與常人無異,一旦發起病,怪嚇人的。對于自己得的這種怪病,德叔剛開始還不大相信,也想不明白。往后嚴重了,連聽到鞭炮聲他都會跑起來,大喊大叫的,別人講給他聽,他才在意起來,村里安排他去醫院檢查,回來吃了大半年的藥,依然不見效果,德叔干脆就不再看病吃藥,說浪費錢太可惜。連續多年,祥云村人都沒有燃放鞭炮,以免刺激到德叔。德叔知曉緣由后,就生出愧疚,覺得自己影響了村里人的生活。盡管祥云村人不放鞭炮,但難免家里收音機播出的廣播劇或電視播放的影視劇會發出槍聲、鞭炮聲,這些聲音同樣會刺激到德叔。頑皮的孩子又愛模擬這些聲音,大人們發覺后,就交代孩子,別沒事找事去戲耍可憐的德叔,孩子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管自己玩得高興,德叔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照樣喜歡那些孩子。等到村里的孩子一個個長大,去云嶺,去縣城乃至省城上學,德叔被捉弄的次數越來越少,再往后,沒有孩子跟他玩鬧了。德叔偶爾發病,既跑不動,也爬不上樹,只能自顧自地喊著。
南笙聽到這里,忍不住流下眼淚,沒想到自己離開后,德叔遭受到這么多苦難。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又恐懼又難過,在走出這片大山后,隨幾個戰士坐著竹筏,過了青弋江,到蕪湖待了一段時間,接著坐船、坐車,轉了幾個地方,才到的北京。南笙見到親生父母時已是一九四九年的夏天,父母乍見之下,驚喜得不得了,后來將他名字中的“生”字加上竹節頭,說南笙是在皖南出生的,要像養父母那樣的無名英雄學習,始終做一個有氣節的人。
南笙接著說,到北京不久,我隨父母轉到大西北,因為他們接受了新的特殊任務,一家人不得不和地方中斷聯系。現在我轉崗回到北京,就想著回來看看您和鄉親們,沒想到您病成這樣。
德叔喘著氣說,人老了,早晚有這一天。祥云村的幾個人都說,德叔嘴上不講,心里肯定想著念著南笙和滿天,這些年早早晚晚都要到楓樹下坐一會。
南笙在德叔家住下來,準備照顧德叔幾天。這天夜里,就聽到德叔喘氣喘得厲害,喉嚨間像有什么東西堵住似的,南笙披上衣服,坐到德叔身邊,緊緊握住德叔的手,德叔嘴巴嚅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一個字,只吃力地將他的手往胸口移了移。德叔的眼角滾落了兩顆淚珠,屋子里的一切像從從峰頂向峽谷下墜,他隱隱約約聽到一些熟悉的聲音,像鷹的鳴叫,又像風吹過懸崖刮出的尖厲聲。當夜十一時,德叔合上眼睛,再未睜開。冬日的暖陽照進來,屋子里像德叔烤過的火桶一樣,竟然暖烘烘的,南笙走進院子,那只老邁的鷹歪在草窠中,頭卻深埋在翅膀里,南笙伸出右手,在空中遲頓了下,才伸向鷹的頸部,用力撫它,卻發現這鷹不知夜里什么時候斷了氣。村里人說,這鷹稀罕,活了五十多年,都通了人性。
料理完德叔后事,南笙惦記著未了心愿,就請村里人幫忙,抬著兩個花圈以及安放在德叔生前做的一只木盒子里的鷹,緩慢地行走在通往鷹兒嶺的山路上。
最后一出戲
夏群
一
燈盞里的火苗,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有節奏地跳動,小木依偎在山洞里的一塊石頭邊,久久地盯著火苗,恍惚中,陳明的身影在慢慢暈開的火光中閃現,她心下一驚。
陳明是不是安全?
有沒有受傷?
這戰爭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他們什么時候才能團圓?
為了遏制這黑霧般蔓延開的不安思緒,小木索性掀開蓋在身上的薄衣,起身幫忙衛生員給傷員清潔傷口,更換繃帶。山洞里其他戰士和衣而歇,身影綽綽,偶有低聲交談,不用辨聽也知道,他們所說的話題一定和家鄉,和親人有關。借著微弱的燈火,看著那染紅的紗布和傷員臉上痛苦的表情,小木的心不由自主地揪得緊緊的,像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心臟,慢慢收力的感覺。
游擊隊前幾天遭遇了一股掃蕩的日軍,傷亡慘重。那是小木第一次直面戰斗現場,雖然她沒有直接參與戰斗,但戰士們奮勇殺敵的熱血精神讓小木感受到了比以前更為深重的責任,而看著渾身是血的戰士們被抬到面前,是一件殘忍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好似硝煙與血腥的混雜之味還會竄進鼻息,直逼她的胸腔,當時的慘烈之狀仍像要在她的胸口扯開一個洞。
這時一個個頭不高,黑瘦的傷員說:“小木姐,我想看戲。”
他叫高正,是名交通員,由于身體靈活,行動迅速,得綽號“草上飛”。小木剛來游擊隊的時候就對高正持有特殊的感情,因為他和小木同樣是新四軍的弟弟長得有些相似,笑的時候眼睛成了一條縫,還有一對虎牙,只是小木的弟弟已經不在了,一年前犧牲的時候正是高正的這個年歲,17歲。
小木回過神來問他:“現在?”
高正使勁地點點頭。另外幾個傷員也將渴求的目光投向小木。小木知道,在藥物和食物都匱乏的情況下,對這些傷員來說,時間會變得格外漫長,尤其是黑夜,最為難熬。
小木站起身來,將粗黑的辮子甩到身后,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招呼老馬他們:“準備準備,開戲咯。”
小木原來是村小的老師,那時候,日本兵所到之處的村莊基本都化為了灰燼。有一天,身為抗日劇團副團長的老馬和幾名宣傳員在村口發表了一場慷慨激昂的抗日演講,圍觀的群眾群情都很激奮,小木覺得體內的血液都跟隨著老馬的演講沸騰起來,咕嚕咕嚕地在血管里涌動,有什么東西正在體內悄悄萌發,破土而出。穿著一身青衫,頗有書生氣息的老馬演講結束了,人群也漸漸散去,小木還站在那兒沒有離開。小木的父母都已過世,弟弟剛犧牲,她了無牽掛,也對日本人恨之入骨,理所當然的就成為了劇團的一員。
一次,小木跟著老馬等人在一個村莊表演抗日短劇,返回途中遇到了日本兵。大家分散撤離,小木和老馬他們三人進入了山林,因為都是周邊人,對山林中的地形地勢較為熟悉,最終甩掉了追捕的日軍。在山林中,他們遇到了新四軍的這個游擊隊,相處了幾天,老馬意識到,這些抗日戰士最需要精神上的撫慰,在他的提議下,后得到劇團團長的同意,他們留在了隊伍里,成為了游擊隊員,且繼續發揮劇團的作用,兼做文藝戰士。
夜色像一塊寬大無邊的幕布,籠罩著一切,月亮還不見蹤影,遠山的輪廓若隱若現,秋蟲鳴動,山風飛翔著,巨大的翅翼撫摸著樹木,樹葉紛紛而下。
二
看著山上紅的、橙的、黃的、綠的樹葉描繪出來的層層交錯的美,小木的心情難得有些輕松,哼唱起了名謠:“夫妻呀,二人呀,親上親呀,我勸你呀,我的夫去當新四軍……”
一個戰士打趣:“喲,小木想夫君了。”
小木撿了一個小石子砸向他,沒有搭話,繼續摘樹上的野柿子。
陳明也是一名新四軍,他們結婚還不到半年,陳明的面容在小木的腦海里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反而更為清晰的是他穿著軍服的身姿,以及夏天的時候,他最后一次離家,背影在小木的視線中慢慢消失的情景。小木現在最大的愿望是能夠早日與陳明相見,告訴他一個好消息。
小木進入劇團沒多久,一次和老馬一起秘密送物資給新四軍,當時負責交接的人里,就有陳明,當時見到長相俊朗,性格開朗,做事麻利的陳明,小木的心就動了。只是他們后來再也沒見過,一直到今年春天,劇團派小木去照料一個獨居的生病大娘,大娘的兒子是新四軍。小木悉心照顧大娘,大娘很中意她,希望她能當自己的兒媳婦。小木婉拒了。可是沒過幾天,陳明出現在她面前,小木才知道,她照顧了二十多天的大娘就是她心有所屬的人的母親。雖然才見過兩次面,但在大娘和老馬的撮合下,小木還是羞答答地將自己嫁給了陳明。
采摘回去后,隊長說,日寇的掃蕩一般一個季度一次,要趕在這之前重整旗鼓,養精蓄銳,擴大隊伍。長有一雙濃眉,國字臉上滿是正氣的隊長,此時一臉愁云。眼下最為棘手的是藥物缺乏,靠草藥是不夠的,傷員們的傷勢沒有得到很好的治療,很多已經感染。
老馬領會到了隊長的擔憂,說:“隊長,我下山一趟,看劇團是否能搞些藥品。”
“我也去,順便回家看看。”小木附和道。三個多月沒下山了,她放心不下獨居的婆婆。
隊長握住老馬的手,感激地說:“真的是太感謝你們了!”
高正杵著木棍一瘸一拐地湊過來說:“小木姐,你下山小心點啊!”
小木將他扶到一塊石頭邊坐下,看著他的腿說:“你別亂動,好好養著,等我們回來就有藥了。”
“好。”高正聽話的孩子一樣連連點頭。
時間緊迫,老馬和小木立即下了山,老馬奔劇團的根據地而去,小木則急匆匆趕回家看婆婆,讓小木沒有想到的是回到家居然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陳明。
“小木,你可算回來啦!”陳明見到小木,顯得很激動,沖過去緊緊攥住小木的手。
小木盯著陳明臉上的一大塊淤青問:“明哥,你這是怎么了?怎么回來了?”
小木伸手過去摸了一下他的臉,陳明笑著說:“不礙事,下山太急摔的。組織上派我去縣里完成一項秘密任務,要待幾天,我抽空回來看看娘和你。聯系不上你,我就可勁想著,這幾天你要是能下山就好了,沒想到真把你盼回來了。”
小木心里想,這就叫夫妻連心吧?
“娘呢?”小木環顧了一下屋子問。
“娘去集上了。”
小木看了看門外,確認沒有異樣后,關上了門,拉著陳明往里屋走。
坐到那張還鋪有花被面的床上,小木看了下被磨出血泡的腳,陳明要查看,她避開了,急急地說:“明哥,我也是臨時下山,我們隊前幾天和日本人碰上了,傷亡慘重,急需藥品,剛老馬去團里給戰士們籌藥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籌到。待會就得走,我也是抽空回來看看娘的,真沒想到能見到你。”
“小木……”陳明欲言又止。
“咋了?”小木抬起頭,不解地看著陳明。
“很巧,這次我們也籌集到了一批藥,我這次下山,就是來辦這件事的。”陳明攏了攏小木鬢角的頭發,又說,“這樣,你們隊伍現在駐扎在哪?等藥到了,我送一些過去。”
小木的眼中亮晶晶的:“真的?你能做得了主嗎?”
“放心吧!我報告一下就行。”陳明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得趕在敵人下一次掃蕩前整頓轉移,與大部隊匯合……”
“你們現在駐扎在哪?”陳明問。
“在牛頭山山腰。”小木想起什么,坐正身體,牽起陳明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明哥,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陳明愣了愣:“不會……”
小木笑著說:“是的,你要當爹了。”
陳明還沒緩過來,看了看小木的臉,又看了看小木的肚子,輕柔地摸了摸,喃喃道:“沒想到我要當爹了。”說完他緩過神來,扶著小木的雙肩,一本正經地說:“小木,你今天別走了。”
小木抽回在肚子上的目光,打斷陳明:“為什么?我要留在隊伍里給戰士們演戲,戰士們需要我。”
“但你一個女人家跟在隊伍里,太危險也太苦啦!現在又……”
小木不可思議地說:“明哥,你的覺悟怎么變得這么低了呢?”
“我只是擔心你。”
“我會好好保護自己和孩子的,我得走了,時辰差不多了,老馬肯定已經在等我了。”小木起身去木箱里拿了幾件厚衣裳。
陳明拉住小木的胳膊,還想說什么,又被小木制止了:“好了,什么都不說了,藥品到了你送到山上去,越快越好。”
陳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從懷里拿出一小包黃紙包裹著的糖果,塞到小木手中:“小木,你再考慮考慮,等我送藥上山,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下山。”
小木有些氣惱,不再理睬陳明,背起包袱徑直轉身走開。
陳明站在門檻上,看著小木的身影被延伸的小路帶遠,直到看不見,才喃喃說了句:“小木,對不起。”
三
小木疾步行走在鄉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陳明是為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著想,她應該理解。她甚至想返回去,過一夜再回山上,和陳明好好說說體己話。一路揣著心事,到達約定的上山地點,卻不見老馬,她意識到這不正常,急忙奔著劇團根據地而去。
沒走出去多遠,就碰到了急匆匆趕來的老馬。老馬還未說話,小木就已經從他汗濕的額頭,和緊張的神色中察覺到了異樣。
不待小木問,老馬說:“咱們劇團被毀啦!”
“啊,咋回事?”
上山的路上,老馬說清了來龍去脈。原來有人告密,劇團一次在村里搞活動,遇到了突然來襲的國名黨,他們以劇團聚眾滋事,散播對國民黨不利的言論為由,直接去了劇團駐扎在村小的根據地,將道具都毀了,幾個劇團成員與他們發生沖突,還被打傷抓走了,團長正在托人想辦法。
小木聽完這些,氣得將手中不知什么時候折下的枝條,對著空氣使勁抽打。“老馬叔,你說,為什么會這樣?劇團明明為抗日發揮了那么大的作用。”
老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小木問的是什么意思,但他也只能重復一句:“是啊,為什么會這樣呢!”
“那個告密的人到底是誰呀?”小木氣呼呼地問。
“現在不好說,劇團平時活動太顯眼了,知道咱們根據地的人也太多。”
劇團成員常常身背道具,跋山涉水深入城鄉宣傳演出,除了表演抗日短小劇目,演唱抗日歌曲外,還會在街心醒目處書寫抗日標語,在村莊墻壁上繪就抗日漫畫,在人多的地方發表抗日演說,控訴日本侵略者犯下的滔天罪行,因此,他們的行蹤安全也難以保障。
這次上山,身材嬌小的小木確實有些吃力了,一路上歇息了好幾次。她有孕在身的事情暫時還沒有人知道,包括老馬,她怕大家擔心她,也會產生和陳明一樣的想法。
隔天早晨,小木查看高正的腿傷,高正表情黯淡,盯著左腿說:“不知道我‘草上飛’的稱號還能不能保得住。”
小木拍了拍他的肩,篤定地說:“一定能的。這兩天藥一定會到,你和其他戰士都能很快得到治療,咱們會很順利地和大部隊匯合的。”
“我姐夫真好。”高正的臉上陰轉晴,露出他的一對小虎牙,又補充:“當然,我姐更好。”
小木又想到了弟弟,說:“小高,以后,我就是你姐了。”
“啥呀,我一直喊你姐,敢情你沒把我當弟弟。”小高佯裝生氣,撿起一個石子丟出去,砸中一棵松樹干。
“我說的是真正的姐,親姐。”小木說完,從懷里拿出那包得嚴嚴實實的紙團,小心翼翼地打開,拿起一顆糖,塞進了高正的嘴里。
高正嘿嘿笑了,盯著小木甜甜地叫了聲:“姐,親姐。”
中午時分,小木嚼了一塊鍋巴,吃了兩顆野山楂,喝了一點冷水后,總覺得難受得很,而這種身體上的不舒服卻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感到心慌,是那種心里揣著大事,懸而不決的擔憂。于是打盹的時候,做了一連串模糊不清支離破碎的夢,但有一幀卻異常的連貫且清晰。
夢中她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在樹林中奔跑,后面有很多追兵,還有密集的子彈打在樹干上和樹葉上的聲音,她護著孩子,不管不顧地往前沖,但總覺得腿被人拉扯住,怎么也跑不快,好似原地踏步。樹枝劃在她的臉上,胳膊上,腿上,她聞到了血腥味,卻顧不上也不敢低頭看上一眼。她心里在喊:明哥,你在哪?快來救救我和孩子!接著,突然竄出來一個人,拉著她跑得飛快,她很想問,你是誰?但還沒有問出聲,那人就轉過頭,露出一對小虎牙說,姐,是我。緊接著,他們跑到了一處懸崖邊,前無退路,后面的人很快就追上來了。怎么辦?怎么辦?小木不斷問自己。那一群端著槍,慢慢圍向他們的人,越來越近,但小木卻看不清他們的臉。小木轉頭看向高正,卻發現高正什么時候不見了,孤立無援的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她想,不能讓這些日本人抓到,于是鼓起勇氣,抱著孩子,縱身躍下懸崖,掉落的過程中,她看到了一個舉著槍的日本兵,站在懸崖邊,用一種非常詭異的表情看著她,這時候,她才看清那人的面容——那是陳明的臉。
夢中的小木是在看到陳明那一刻被驚醒的,醒來后,她怎么也睡不著。她忍不住猜測,陳明在縣里,會不會暴露身份,被日本人盯上了?
四
下午,牛頭山腳下,有三個人閃進山林中,一會兒就被茂密的樹木吞沒了。
陳明身上還有傷,影響了他上山的速度,他身后的大胡子野蠻地推了他一下:“走快點!磨嘰什么!”
另一個人說:“你要是早點投靠我們,還需要受這皮肉之苦嗎?”這個人少了一顆門牙,說話的時候走風。
陳明冷冷地說:“您二位這次要是立了功,可是我的功勞。”
大胡子說:“那就千萬別露餡,壞了爺的好事。”
一路上,陳明都在想,小木如果知道了他成為叛徒,會是怎樣的反應,他也在想應對之策,甚至想好了怎么向她解釋:我并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在戰場上也曾奮勇殺敵過,但他們的嚴刑拷打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我死了你和娘怎么辦?叛徒也分十惡不赦和情有可原的,而我就屬于后者,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陳明和另外兩名戰士在城里活動的時候暴露被抓的,那兩人都已犧牲,而他背叛的事還沒有傳出去。自從歸順了國民黨,好吃好喝讓陳明很快就淪陷了,他才知道自己從前過的都不是人的日子,他的愧疚感也日益消散。為了表忠心,他交待了劇團的根據地,但他們不知如何得知了小木的事情,命令他利用小木搞到游擊隊具體駐扎的地點,先打入內部,來一個里應外合,把游擊隊一網打盡。陳明答應了,前提是必須保證小木的安全。
偵察兵來報告,說有三個人上山了。大家猜測可能是陳明送藥來了,但也不敢懈怠,隊長派了幾個人下去查探情況。
小木坐立難安,焦急地等待著,中午的夢仍然讓她心有余悸。過了好一會,查探的人帶著陳明他們回到了山洞。
小木迎上去說了幾句“你可算來了”,便將陳明介紹給了隊長。
“陳明同志,情況我們已經聽小木說了,十分感謝你冒著危險前來給我們送藥。”隊長用力握住陳明的手說。
“隊長客氣了。”陳明一邊說,一邊將背上的包袱解下來,大胡子和豁牙也解下包袱,包袱里是一些藥品和干糧。“數量不多,您別嫌少,沒辦法,現在藥品太緊俏了。”
隊長道:“雪中送炭啊!怎么會嫌少。”隨后吩咐衛生員將藥品拿下去給傷員們用上。又說,“陳明同志,天不早了,你們一路勞頓也累了,歇息歇息,天亮了再下山。正好,也和小木同志說說話。”
陳明答應了,這也是他們掐好了點上山的原因。
小木領著陳明在一棵松樹下的石頭上坐下來,為昨天離家時和他的置氣而道歉,之后說起了游擊隊的情況,說起她在游擊隊的生活,見陳明不說話,打量著周邊的環境和戰士們,小木隨后轉了話頭:“但我一點沒覺得受苦。”
陳明嘆了一口氣,仍然沒有接話,看著遠山發呆。
“明哥,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心里藏著啥事?”小木昨天就發現了,陳明有些不對勁,加上那個讓人不安的夢,她不能不多想。
陳明笑了笑,說:“沒有,我只是心疼你,心疼我們的孩子。”他知道現在不能告訴小木自己的真實身份,因為他知道,小木短時間內定然不能接受,這會暴露他們的計劃。他在想一個萬全之策,如何在圍剿之前,帶著小木先下山。
小木轉頭看著山洞口那幾個傷員,最后將目光落在高正身上,幽幽地說:“可是誰來心疼他們呢?”
不一會,高正杵著木棍走過來叫道:“姐!姐夫好!”
小木向陳明介紹了高正,說是她認的弟弟。
高正用央求的目光看著小木:“姐,我想讓你給我換藥。”
小木笑著搖搖頭,讓陳明先坐一會,她跟著高正去了山洞。
“姐,你和我姐夫真般配!”高正說。
“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個啥!”小木說完,扭頭看了一下陳明的方位,只見和陳明和一起來的兩位同志在松樹底下說著什么,還用手指了指后山。
換好藥,小木走到陳明他們身邊,豁牙叫了聲“弟妹”就拉著大胡子離開了。小木并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但剛見到這兩人時,她對他們就沒有什么好感,不像她從前剛來游擊隊,看任何一個戰士都覺得親切,像親人。特別是那個大胡子,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讓她覺得不舒服,心里隱隱發毛。
“在說什么呢?怎么我一來就不說啦?”小木問陳明,難掩疑惑。
陳明笑笑:“哦,沒什么。說明天一早我們就下山。”
小木沒再繼續追問,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妻子,她明確地感受到了陳明心里掖著事,具體是什么,她覺得自己必須要弄清楚。
晚飯吃的是能數得清米粒的粥,上面飄了幾根咸菜,小木將粥端給大胡子他們,又遞給他們一人一塊鍋巴,說:“兩位同志辛苦了,山里寒氣重,喝點熱粥暖暖。”
大胡子接過粥,道:“你們就吃這玩意?”
小木心里一咯噔,但仍平靜地答:“是,我們糧食緊張。”
豁牙瞪了大胡子一眼,對小木說:“理解,謝謝弟妹。”
小木捕捉到了豁牙的眼神,于是接著問:“你們部隊糧食充足?”
豁牙搶先回答:“一樣一樣,緊張得很。”
陳明在一邊看到小木和他們在說話,擔心他們說漏嘴,喊了一聲小木。
心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生長的速度像調了倍速。之后,小木的注意力便集中在陳明他們身上。飯后,大胡子和豁牙說去方便,去了山洞后面,小木覺得有蹊蹺,趁陳明不注意,悄悄跟了過去,果然,大胡子二人在查探山洞后面那個游擊隊用于撤退的隱蔽山縫,二人并沒有說話,用簡單的手勢交流,更加篤定了小木的猜測——這兩個人肯定是特務。
小木不動聲色地撤了回去,心里卻像有一枚炸彈開了花,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如果這兩個人是特務,那么陳明呢?難道陳明早就叛變了嗎?他來送藥,是為了刺探情況嗎?那天在家,他就是在等著自己自投羅網嗎?小木越想越恐懼。
陳明正在和高正說話,但很明顯心不在焉。小木壓制著起伏的情緒,走過去看著陳明的臉,心里細細扒拉了一下,發現她對他的了解真的非常有限,他們隨時夫妻,但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
陳明見小木的神情有些怪,問:“咋了?不舒服?”
高正說:“姐,我在謝姐夫呢,用了姐夫帶來的藥,我感覺好多了,你說神不神奇。”
小木說:“那就好,我和你姐夫說點事。”說著走出山洞,陳明隨之跟了出來。
小木坐到松樹下,頓了一會兒說:“明哥,你剛說,讓我和你一起下山,然后呢?”
陳明沒料到小木會回到這個話題上,愣怔了一下說:“什么?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山?”
“嗯。我想了想,你說的在理,馬上我的身子就不方便和游擊隊在山林里跑了。”小木低下頭,用一根樹枝劃著腳下的泥土。
“那太好了,你就在家好好待著,安心養胎,娘年紀也大了,一起有個伴。”陳明坐到小木身邊的石頭上,他很高興,只要小木愿意下山,那一切就好辦多了,圍剿游擊隊的時候,她只要不在場,一來安全得到了保證,二來她不親眼目睹這些游擊隊員的下場,她的傷心難過會淡一些,他有信心說服她,接受自己新的身份,像說服娘那樣。
“你呢?”小木抬頭盯著陳明的眼睛,試圖從那里發現真相。
陳明被小木的眼神盯都有些無措:“我,我當然是回隊伍里了。”
“真擔心你有一天有去無回。”小木摸了摸肚子。
陳明也將手覆蓋在小木撫摸肚子的手上,欲言又止:“小木……”
“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假如有一天你犧牲了,等我們的孩子長大了,我要告訴他,他爹是很勇敢的人,很多像他爹一樣的戰士們為了國家和人民,流了很多鮮血,甚至付出了生命。”小木自顧自說道。
“小木,對不起……”
這時候的小木基本已經肯定了,陳明已經背叛組織了。她的心絞痛得厲害。陳明是叛變了日本人?還是國民黨?她怎么辦?他們的孩子怎么辦?
“明哥,你真的沒有話要對我說嗎?”小木告訴自己,如果他向自己坦白,如果事情還有挽回的余地,她或許會在隊長那里替他求情,畢竟他是自己深愛著的丈夫,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爹啊。
“小木,你要記住,不管怎樣,我都是為了咱們以后能過上好日子。”陳明說。
這句話已經變相承認他的叛變了,小木的心里像被潑了一瓢涼水,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她將頭靠在了陳明的肩上,用手撫摸著已經微微隆起的肚子,閉上了眼睛,滾熱的淚從她的眼睛里鉚足了勁往外涌。
五
“明哥,你還沒有看過我演戲,我給你演一出戲吧!”準備歇息前,小木突然說。
陳明有些詫異,問:“現在?”
“嗯,現在。”小木篤定地說。
“也好,明天你就要下山了,給同志們演最后一出戲吧!”陳明說。
小木坐在地上,對著如豆燈火,做出飛針走線縫補衣裳的動作。
老馬在一邊模仿了兩強三弱的狗吠聲。
小木臉色一驚,隨即站起聲,放下手中物什,將躺在(床上)頭上纏著繃帶,十分虛弱的同志扶起來,掩藏在柴禾(樹枝)叢中,小木最后理了理柴禾(樹枝),說:“同志,千萬不要出來。”
老馬和另一人扮演的日偽軍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去,老馬右手連著擊打(門),粗著嗓門喊:“開門開門,再不開可砸門了。” 另一人一邊用槍托對著(門),做準備砸門狀。
小木做拉門狀,探著頭問:“什么人呀?”
老馬推搡了一下小木,小木跌坐在地上。
“有沒有窩藏共產黨?”老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小木。
“沒有。”小木神色自若地說。
“你家男人哪去了?”
“去臨村打短工去了。”
“搜!”老馬喝令一聲。另一人便闖入(里屋)。
……
被押解的小木,深情從容,唱:“夫妻呀,二人呀,親上親呀,我勸你呀,我的夫去當新四軍……”
劇演罷,戰士們紛紛叫好。
這出短劇講的就是一位受傷的共產黨人藏在一個婦人的家中養傷,遭遇日偽軍搜捕,這位婦人為了保護共產黨人,與日偽軍斗智斗勇,最終被抓,下場不明的故事。
高正對老馬說:“老馬哥,你演的日偽軍太像了,我恨得牙癢癢。”
老馬笑笑:“哈哈,小兄弟,那就好好養傷,早日康復,讓你打個夠。”
高正又問小木:“姐,劇中你那個打短工去的男人,是不是也是共產黨呀?和咱姐夫一樣。”
“是。”小木淡淡地說,瞟了一眼陳明。
“弟妹,演得好!再來一個!”豁牙喊。
大胡子也附和:“對,再來一個有意思的……”
話還沒說完,在他身邊的陳明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
“只演這一出。”小木說。
夜里,陳明就躺在小木的身邊,夫妻倆在那出戲劇結束后,沒有再多說什么,彼此各懷心事,小木知道說什么都沒用了。等了好久,陳明的呼吸漸漸均勻起來。
小木悄悄起身,走出山洞,月色很好,篩在山林間,秋風明明在枝丫間穿梭,小木卻聽不到森林的任何聲音,她走到另一個山洞的洞口邊,推了推已經入睡的隊長,聲音堅定:“隊長,我有話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