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0-09-17 來源:安徽省作家協會公眾號 作者:李云
六
山虎第一次有槍,是許隊長要帶山虎和大旺去金家寨偵察漆家大院民團情況時,給山虎配的撇把手槍。那時不叫偵察,叫摸底。
讓山虎驚奇的是許隊長也要去,他已經知道許隊長就是師長的老婆,師長的老婆也要冒死打仗,這真是不一般的隊伍。再說了許隊長有了身孕,她真不該去,許隊長卻說,這樣敵人就更不會懷疑我們了。
許隊長把一柄撇把短槍遞給山虎時,說了一句:“這槍暫時給你防身,任務完成后要上繳的,全隊就二支這樣的短槍。”
雖然,這槍只能和自己短暫相擁,可摸著這沉甸甸真家伙,山虎還是喜出望外,最讓他心喜的事,他可以去漆家大院了,去那里就可以報仇了。他把槍用袖子反復擦拭著,仿佛收藏家擦拭一件心愛玉器。
許隊長說,這次去漆家大院,廖山虎同志得去找辮子打探民團的兵力和武器配置情況。
一聽說要找辮子,山虎一下就像卡殼的槍沒了生機,賭氣道:“俺不找她,她沒骨氣,當了仇人的姨太太,她不要臉俺還要臉了,八輩子我也不見她。”
許隊長有些惱:“山虎,你嫌棄辮子了?她也是苦命女人啊!”
山虎把頭垂得更低了,平日里他就不敢看許隊長的眼睛,何況許隊長生氣了。
許隊長不知從哪兒得知了山虎“縮陽”之事,她竟然從湖北佬宋記藥鋪抓來一服藥,讓山虎泡酒喝。山虎認出那服藥中有一味藥叫肉蓯蓉,是滋補男根用的,心知許隊長已經知曉自己的秘密了,因而一遇見她就羞得抬不起頭。許隊長說,山虎同志受過槍傷,那藥酒是給他治槍傷后遺癥的。雖然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隊里好幾名受過槍傷的戰士都沒有這個待遇,于是有人暗地里嘀咕說許隊長偏心。戰士們有些納悶:許隊長從沒偏心過誰,這次為啥要偏心那個新戰士呢?山虎只能苦笑,他知道許隊長是為他好,他知道準是大旺那張沒系褲腰帶的嘴巴透出風了。一壺酒就這樣放在山虎的床頭,他每次喝它,眼眶里就起了霧了,眼仁就紅了起來,臉更彤紅,大旺就說,你狗熊真沒出息,一杯酒就醉了。
山虎低著頭不說話,擺弄著那支槍。
許隊長神情嚴肅起來:“廖山虎同志,我們這是在干革命,不是扯白說笑,這是光榮任務,組織上信任你才批準你去的,你還不樂意,你要是不愿去,你把槍放下,我另找人。”
光榮任務,組織信任,這幾句山虎從沒有聽過的話,說得山虎滿臉漲紅起來,他不由得把脊梁骨挺了挺。再說,槍還沒焐熱又要交了,山虎不甘心。
“好!隊長,我跟你去摸底!”山虎直起身來。
許隊長望著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山虎,原本嚴肅的臉涌上了笑意,她笑他的憨厚,他的執拗。
一陣風吹來,許隊長收住笑,捋了一下頭發:“山虎同志,走,我教你練槍去!”
許隊長是在縣衙后院里教會山虎用槍的。
山虎在許隊長的催促下,打響了生平第一槍。當瞄準院墻上那個破瓦罐時,山虎眼里的破瓦罐竟然變成了漆龍的頭。他用力一勾板機,“砰啪”的槍響聲如炒豆般傳出。山虎沉醉在槍聲里,他嗅到一縷硝煙,那大約就是槍的奇香吧。哎!打槍就這么簡單,就跟自放了一個響屁一樣。山虎笑了,可他睜開眼看去,卻見院墻上的瓦罐晃了晃,沒有碎,漆家三少嘲笑的面孔還在那里擠眉弄眼。
山虎懊惱了,懇求隊長:“再給我摟一槍吧。”
許隊長笑盈盈說:“第一次打這樣,不錯了,就是槍偏上了點,等你從敵人那里繳到子彈,我會給你打個夠,今天你就練瞄準吧。”
有了一桿槍插在腰間,山虎就有點邁不好步的感覺,他邁著醉步走到那個瓦罐前,猛地抽出槍來,嘴里喊了一聲“砰啪”,就用槍頭把瓦罐頂下墻頭,摔破了。他心里一陣舒坦,如三伏吃了井水里冰過的西瓜似的。
“老子有槍了,漆龍你小子等著吧!”他沖著藍天白云大喊一聲。
許隊長輕輕地搖搖頭,“這個毛頭青桿子,還得好好鍛煉哦”。
山虎兀自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竟流下了眼淚。他又想起他爹他娘他舅,他的心愛的辮子了。
第二天,陽光很亮。山虎等三人推著兩駕雞公車去了漆家大院。
雞公車上馭著雜糧,許隊長斜坐在雞公車上,她打扮的是位回娘家的媳婦,梳好的粑粑頭的發髻上插著一朵白蘭花,顫顫巍巍地撒著一路清香。一路上,為了打破路途的寂寞,也是為了讓第一次執行任務的兩名戰士不緊張,她輕聲哼起了《勸郎當兵》歌,剛唱完一段,忽覺不妥就收了聲:這可是去狼穴啊,怎能輕率地唱紅歌呢?她意識自己犯了錯誤。
許隊長清清嗓子:“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世嗎?我現在就說給你們聽聽吧。”
在彎彎的山路上,山虎知道了許隊長的身世。許隊長出生于河南固始的大戶人家,十六歲從南京女子學校剛畢業,家里就讓她回家成親。她抗婚未回,家里就斷了她的接濟。她只身赴上海求學,認識了大她五歲的丈夫。在她懷孕七個月時,丈夫被當成工人領袖遭到政府殺了頭。就在她極度悲傷時,她早產的女兒出生不到兩個月就夭折了。從此,她就沿著丈夫的足跡,參加了革命,后來認識了現在周大個子,就是他們的師長,并且將有自己的小寶貝,說到這她摸了摸已隆起的腹部,臉上流露出三月的暖陽。
山虎聽到這時,把雞公車停了下來,問道:“許隊長,你后悔過么?你這樣做值么?”
許隊長從雞公車上直起腰來,用明澈的目光望著山虎,笑笑:“有什么不值的?革命總得有人去犧牲呀……要說后悔,也有,就是沒有照顧好我女兒,那時她才兩個月,我要是把她撫養到兩三歲再參加革命,她就不會夭折了……”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背過臉以手掩面抽泣起來,雙肩抽聳著。
山虎和大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在他們的眼里,許隊長是剛毅的,是不會哭的女人。
山虎懵了一下,他認為自己把隊長問哭了,是犯了大錯誤,趕忙走到河邊把毛巾洗了洗,擰干后遞給許隊長,小心地說:“許大姐,別難過了,擦擦臉吧。”
許隊長接過毛巾蓋住臉,好一會兒才擦了一把臉,轉頭微笑對他倆說:“沒事了,不早了,俺們快趕路吧。”
山道上,雞公車的吱吱呀呀聲又有節奏地響了起來。
過寨門,他仨被民團的兵丁搜了身,還讓大旺和山虎攤開手掌,看看掌上有沒有槍繭子。山虎和大旺手掌、食指頭上都沒有槍繭,他們哪里能有繭子呀,那是玩槍玩出來的,山虎才玩了一天的槍呢。
山虎越發敬佩起許隊長,她太料事如神了,未進寨門時,他仨在寨門外五里亭喝茶,許隊長向行人打聽到寨門盤查得很緊,就決定把槍藏起來,凈身進寨子摸底。
“沒有槍怎么行呢,萬一有個閃失,怎么辦?”山虎不同意不帶槍。
“現在情況緊,敵人查的嚴,被查出來,任務就不能完成,人還有危險,不帶槍,心里有槍,心里有任務,就不怕什么萬一了!”許隊長說完就讓他倆把槍藏到土地廟神像的香臺下。
這會兒,山虎想來有些后怕,如果帶了槍,他仨這第一關就闖不過去了。
沒有槍,山虎還是覺得不適,仿佛自己的腰子被別人挖去了,腰間空蕩蕩的。
他仨把雜糧推進了王記糧行,王老板就和許隊長上了小閣樓,讓大旺和山虎守在樓梯口,山虎知道這位微微發胖的王老板是赤衛隊的眼線。
半晌,王老板下了樓,滿面微笑地說:“你們當家的,讓你倆上去敘話。”
小閣樓沒放什么東西,只有一個桌子和一張床,從桌子上落滿的灰塵來看,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住人了,閣樓充滿了一股霉味。
許隊長示意他倆坐在床上。
她站著說:“大致情況我們已經摸清楚了,只是前晚漆老太爺從武漢給漆龍運來一船槍支,還不太清楚,聽說還有幾挺機槍,所以,廖山虎同志,你還得出馬,現在你就去找辮子姑娘,讓她打探打探。”她看著山虎。
“可,可,她能行嗎?”山虎還是有點為難。
許隊長把閣樓的窗子推開:“你過來看,這個后院對面那個小樓,就是辮子姑娘住的房子,漆家三少專門為她置的房屋,聽說她不愿意住在大院里。漆家三少這幾天忙防務,一般只是晚上來住一下,白天只有辮子一個人和一位做飯的老媽子,現在就是一個機會,你從這窗子下去,我和大旺策應。”許隊長用手指了指窗外小院對面的閣樓。
山虎順著許隊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后院有一棵臘梅樹和一棵銀杏樹,銀杏樹高大,枝葉茂盛掛滿了滿樹青果,對面是個二層樓,窗欞半啟,門楣緊閉,石級上生有青苔,院子里落滿了樹葉,看來辮子很少來這院子。面對近在咫尺的親人,山虎想見又怕見,想見是想看看她過的如何,想見是想問問她為何要嫁給仇人;不想見,是她已經是仇人的姨太太了,再者自己是個廢人了,山虎陷入了矛盾。
山虎正猶豫不決時,他聽到哪個院子的閨樓里傳來王老板和辮子的說話聲,真真切切是辮子那好聽的聲音,好像王老板送什么東西給她,她表示感謝之類客套話。山虎知道王老板到那邊是摸底去了。
聽到辮子的聲音,山虎心口猛跳,他想起和辮子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不一會,王老板滿頭大汗地上了閣樓,對許隊長說:“我剛才過去看過了,就她一人在家,現在正是時候,我看現在過去最好。還有啊,我把你要的藥給你買來了……肉蓯蓉。”說完遞給許隊長一袋牛皮紙包裹的藥包。
許隊長把藥包塞進懷里,看看山虎:“快,你從那個銀杏樹下去,記住我扔瓦片,你要立刻回來,知道嗎,這是危險警報,你可不敢戀戰。”許隊長催促著。
山虎沒有回答,就跳出窗外,爬上了銀杏樹,猴子一樣靈活。
“你倆速到街兩頭察看,見到漆家人過來,立刻報告。”許隊長轉臉向王老板和大旺說。當她再次轉身看向窗外時,看見對面的墻上有一只壁虎在慢慢爬著,自己的腹部也隱隱的有了胎動,她不知是吉是兇。
七
山虎覺得那天的陽光分外眩眼。
他踅到院墻下,面對朱色閨樓房院門,抬起手來幾次都沒有敲下去,仿佛那門是塊燒紅的鐵板,手指碰上去就會被灼燒似的。他真的沒有這個勇氣,便回頭求救似的看向許隊長,那目光就跟求助的孩子一樣。許隊長向他示意著敲門的動作,他點頭回應,可手指總是落不下去。
許隊長低喊一聲:“你個孬熊!”
山虎心被鈍擊了一下,轉過身來,背靠著門,閉上眼睛,用腳后跟狠狠地向院門磕去。
“誰呀?”門在身后吱一聲打開,山虎一下就蹲了下來,他不敢回頭望去,他知道辮子就在他身后。
辮子一見門外的背影就知是山虎,她一下子緊張起來,腹中突然涌上一股酸水直頂喉嚨。她趕緊用手撫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悲愴地低泣:“你,你,你這個冤家,你這個炮沖的,你來干什么,你來腌臜我呀。”說完腳腿一軟就癱在門內。
山虎不知所措,他起身想推門進去。
辮子如被野蜂蜇了一下,驚恐地叫道:“你別進來,你進來,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山虎不敢動,就蹲在門外九月的烈日下,滿臉的汗水和眼淚,一齊滴在青磚上。
山虎仿佛一塊石雕被嵌在那石級上,一動不動,空氣中流動著辮子的抽泣聲,如一塊瓷片尖銳的滑過另一片瓷片。
許隊長焦急地站在對面閣樓的窗子眺望著他倆,心里既焦急又傷感,不知那一對人兒該如何收場。半晌,她忽然看到朱紅色大門里伸出一只白皙如藕的胳膊把山虎拽了進去,還聽到一句:“你個狗熊樣,曬不死你呀。”許隊長懸的心一下放了下來。
小院芭蕉葉在微風下搖動,梅樹上幾只蝴蝶在上下翻飛,青果在烈日下一點點成熟,那天下午的小院靜謐而安詳。
那天下午,山虎和辮子在房里說了什么,一直是個謎,因為事件親歷者有好幾種說法。
第一種說法是大旺爺說的。
據大旺爺說,山虎一進房間就懵了,他第一眼看到辮子,已經不太認識了。辮子身體發胖不說了,就連好看的五官也放大了一號,嘴唇上有了茸茸的毛,臉頰上有了釉斑,眼睛也沒了水靈靈的光,像蒙上一層陰云。她隆起的腹部顯示出:她已經是有了身孕的女人。
辮子告訴山虎,她已經懷上漆龍的娃了,她想等她生了孩子,就去金剛臺找山虎,哪怕做個山匪的妻子也愿意。辮子又說:“俺身子臟了,俺知道已經配不上你了,我只愿伺候你一輩子,給你當丫頭傭人都行。”
山虎告訴辮子:“俺現在不是干山匪,俺是赤衛隊的人了,俺一定會殺了狗日的漆家三少爺。”
“你殺不了他,他有人有槍,前個晚上老畜生又派人運來了三挺機槍、兩門小鋼炮,小畜生說有了這些誰也打不進漆家大院的。”辮子哀怨且失望地說。
“我也有槍!”山虎說著下意識地去摸腰間槍,手觸處空空無物,他這才想起槍留在寨門外的土地廟里了。沒掏出槍,山虎像撒謊被戳穿的孩子,低著頭,用腳尖在磚上劃起什么。
辮子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掏出槍來,目光暗淡下來。
“你還能娶我嗎?”辮子問。
山虎原想回答,愿意娶她為妻,但轉念一想,自己已經不再是男人了,就低下頭,怯懦地喃喃:“俺倆夫妻已盡了,你也不要多想了。”
辮子又是一陣痛哭。
“我知道,山虎你要做個男人,我不怨你,這是命,我早就認了。”
這句話如刀一樣捅在山虎的心窩上,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罵道:“我是他娘的什么雞巴男人,我是二胰子了。”
辮子一把抓住他抽打自己的手:“山虎哥,命俺是認了,你要殺了那狗日的漆家人,只有殺了漆家三少,你才能在金家寨當回男人,才能大馬金刀的活人,你不殺他,我死也不會瞑目啊!”
山虎望著辮子通紅的淚眼,點了點。
然后,倆人抱頭痛哭起來。他倆在哭訴中,忘了時間,更忘了自身的安全。就連許隊長二次扔在院里瓦片聲響,他倆也沒有聽見。
第二種說法是漆家伺候辮子的老媽子說的。
那個曾做過漆家女傭的老人說,那天,山虎一進房間就盯著辮子看,后來眼神就落在她鼓起的小腹上,不動了。
辮子腆著肚子,將雙手護在小腹上,凄涼地看著山虎。
山虎眼睛慢慢就紅了,突然啞著嗓子喊:“我要殺了狗日的漆家三少!我要殺了狗日的漆家三少!”
辮子被嚇得后退了幾步,惶惶地看著山虎:“山虎,別,別叫嚷啊!求你了,你就放過他吧。”
山虎的眼睛更紅了,悶聲吼:“為啥?為啥要放過他?”
辮子垂下頭:“我……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了。我不想讓孩子生下來,沒有爹……你就饒過他吧。”
山虎愣住了,既而笑起來,那聲音就像飛過一只怪鳥。
……
這些說法就跟吳子軒在去往省城告狀的山道上墜入懸崖的秘密一樣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失足而亡,有人說他是傷心跳崖自殺,也有人說那是漆龍派人做的手腳,這些說法哪個真實呢?這是一個個永遠揭不開謎底的謎,留在金家寨的野史里。
無論哪種說法,后來發生的事情是一樣的:
當漆龍走進房間時,山虎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
“你是誰?”漆龍見到一個陌生男子和自己女人在一起時,嗅覺使他意識到危險,他迅速的掏出那支大鏡面的雙響駁殼槍來指著山虎。
辮子趕忙把山虎拉到自己身后,緊張無措:“他,他,他是……”
“哈哈哈,他不就是你那個當了土匪的舊情人嘛,娘的,你是陽間有路你不走,陰間無路你偏進來,你這是來找死呀!”漆龍把槍指向山虎,打開了槍的保險。
山虎從辮子身后擠過來:“老子就是山虎,今天來是要你狗命的!”說著奮不顧身地沖過去。
“啪”。
一聲槍響,漆龍開槍了,但這一槍沒有打中山虎,那不是因為漆龍槍法不準,而是許隊長沖進來用杠子打在漆龍手臂上,漆龍這一槍就走偏了,走偏了這一槍偏偏打中了辮子身上,但那時,他們誰也沒有察覺到。
“快跑!”
“快撤!”
“快!”
不知是隊長,還是辮子,抑或是大旺的喊聲,山虎分辨不清更記不清了。他在慌亂中奪了漆龍的槍,和隊長、大旺一起朝大門跑去。
耳邊風聲起,山虎聽見漆龍在痛呼:“血!血啊!快來人呀,少奶奶中槍流血了!”他腳步滯了滯,又被大旺拉得飛跑起來。
一陣疾風卷過尖厲的槍聲,許隊長、大旺和山虎跑到土地廟時,漆龍領的民團隊伍已經追了過來。
許隊長取出槍,伏在土地廟墻后瞄準民團開了兩槍,轉臉對大旺、山虎喊:“你們快跑,速回城匯報!我跳窗崴了腳,走不了了,如果我明天沒有回去,你們一定要來這里找槍,槍我會扔到那口井里,知道不,槍是我們隊伍的命根子,不能丟!”
“隊長,我們架你走啊!”山虎說。
“混賬話,你們那是豬腦子啊,你們快走!”許隊長罵出了生平唯一的一句粗話。
山虎聽得一愣,他想許隊長真是生氣了。
許隊長快速從懷里掏出老王給的藥餌:“山虎,這藥是給你的。”
山虎接過藥,一時不知所措。
許隊長抬起頭,又喊了一聲:“快向竹林里跑!你們快回去向周大個子匯報情報!這是命令!”
山虎和大旺望望許隊長,只得跑向竹林,身后槍聲大作,民團在漆龍的喊叫聲中沖了上來。
第二天一大早,許隊長的頭顱就被裝在木籠里,掛在寨門口示眾了。
第三天黑夜,山虎跳到土地廟的水井里,流著淚把那只撇把槍摸了上來。在皎潔的月光下,他跪了下來,向寨門口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許隊長,大姐呀!俺枉為男人,讓你一個女人給我們拼了命呀,俺對不起你。”山虎心里在流血。
月上樹梢,山虎終于站起身,把槍別在腰上,然后快步向一隊灰衣人的隊伍追去。他知道:今晚紅軍和赤衛隊要攻打漆家大院,漆家三少的末日到了。
八
選擇許隊長犧牲的第三天深夜三更攻打漆家大院,周師長他們考慮的是,漆家這天為辮子以及五個民團士兵忙了一天出殯,應該疏于警惕了。事實證明,他們選對了日子。
漆龍把辮子葬在漆家墳山上,把五個戰死的民團兵丁埋在東崗。回來后,漆家三少沮喪地吃著悶酒,他為辮子的死傷心,也為自從“鬧紅”以來好日子離自己漸行漸遠而感傷。前些日子他把家眷和老爺用船送到武漢二哥那里去了,但這里的田地、商鋪用船拉不走。他爹上船時流著混濁的眼淚說:“你要是我的兒,就要一定守住這份家業,不能讓那群窮鬼分了土地,搶了家產,你要槍我給槍,你要錢我給錢,一定要把那伙紅毛賊、窮鬼給我殺光殺盡。”
漆家三少爺攙著他爹的手臂:“爹呀,你放心吧,有我漆龍在,料他紅匪幾桿破槍也奈何不了什么。”
此時,漆家三少爺沒有了往日的自信了。三天前,一個紅女匪單槍就干掉了民團五條漢子,如若大隊紅匪開來,那還了得?就說那個紅女匪吧,抓到她時,她竟然坐在墳頭上一手梳著散發,一手捺著腹部的傷口,不讓腸子流出來,臉上竟然沒有半點痛苦,只是用眼角蔑視了他一眼。他從那目光中感到刻骨的寒意,恍若深秋的風。還有那個山虎,對著槍口忘死地沖上來搶槍的勁頭,也讓他感到畏懼。一個人連死都不怕,你還跟他怎么斗呢?他媽的有槍的還斗不過沒槍的,出了鬼了。漆家三少想自己是否該撤出漆家大院,也到武漢或天津去避避?他清楚自己殺了女紅匪,紅匪一定會來和他算賬的,還聽說這女匪竟是師長的太太,他媽的,當師長太太還懷著身孕來玩命,這是一群什么樣的人,什么樣的隊伍。他莫明的感到畏懼。
漆家三少爺邁著醉步出了漆家大院,身后是喝喪酒猜拳吆喝的醉漢們。他向辮子住的院子走去,想去那里好好睡上一覺,天亮后再做打算,是走還是留。夜色濃釅,他跟在一拎燈籠的馬弁身后,如趕尸人。
攻下漆家大院沒有人們想像得那么難,大部分民團兵丁吃喪酒喝醉了,少部分也被一下戰死五個漢子的死亡陰影嚇破了膽,所以,當山虎他們把崗哨摸下來,沖入漆家大院沒有放一槍,民團兵丁就作鳥獸散了。
只是,沒有抓到漆龍,山虎很是著急,他審問過那些民團兵丁,驚恐的兵丁們搖著頭說:“不知道,打死我們也不敢編瞎話。”
山虎和大旺就一間房一間房地搜,恨不得把老鼠洞都掏一下,看看漆龍會不會躲到那里去了。
“狗日的,漆家狗肯定跑路了!”大旺嘆了一口氣。
“辮子的仇,隊長的仇,先生的仇,還有俺舅俺爹的仇,一定要報,他龜孫子就跑到天邊,俺也要把他捉回來殺了。”山虎一拳砸在條案上,案上一面鏡子震落在地上,碎成幾瓣。望著碎鏡子,山虎想到了辮子,想到辮子時,忽然把大腿一拍:“龜孫子,我知道他躲在哪里了,大旺趕緊和我一起逮狗去。”
漆家三少沉睡在醉夢里,他夢到自己站在金家寨最高處的金剛臺山巔,對著腳下萬物和人群高喊:“我就是這里的爺,這里一切都是我姓漆的!”
就在他高高在上訓話時,從人群里走出一個漢子,他是山虎。山虎大叫:“憑什么都歸你,你耕過田,耙過地嗎?”
“憑著老子有的是錢,憑著老子有的是槍。”夢里的漆龍把那支大鏡面駁殼槍晃了晃,開了一槍,山虎便應聲倒了下去。但一轉臉,山虎又沒事似的站了起來。夢中的漆龍就不斷地開槍,山虎倒下又站起……
“砰啪”, 漆家三少在槍聲中驚醒,他開始還認為是自己夢里開的槍,等他爬起身看到漆家大院方向燈火通明時才清醒過來:“不得了,鬧紅了。”他赤腳向門外跑去。
在院門口,山虎、大旺堵著了漆家三少的去路。
漆家三少酒已驚醒,他轉頭向屋里跑去,甩手向山虎他們打了一槍。山虎很著急,下意識地把許隊長的那柄撇把槍扣了一下,沒響,槍里早沒有子彈。
“狗日的,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山虎和大旺拎著梭鏢和那桿沒有子彈的槍在后面追著。
大旺一邊追,一邊高聲喊:“抓漆龍啊!抓漆家三少啊——”
他這一喊,街上百姓涌出家門,舉著火把加入了追趕的隊伍,一串串的火把把漆家大院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漆龍跑到哪,都有人在截在追,他最后跑到漆家酒窯內,那里除了酒壇子之外,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他槍里的子彈也已經打盡。
大旺的手臂和山虎的腳上都受了槍傷,他倆如兩只獅子一樣慢慢逼近漆龍。山虎手里一直拎著那支沒有子彈的撇把子槍,大旺梭鏢抵在了漆龍的喉頭上,身后憤怒的百姓圍攏了過來。
“狗日的,老子今天有槍了,老子今天就殺了你。”喘著粗氣的山虎用槍抵上了漆家三少的額頭。
漆家三少顫了顫,繃直身子:“你殺我,就是為了辮子?”
山虎愣了愣,沒說話。
漆家三少短促一笑,白凈的臉上露出戾氣:“你殺了我也沒用,辮子直到死,也是我的女人!我就喜歡辮子,我就要定了辮子,在金家寨,我想要的就是我的!”
“只要我們有了槍,你那就是癡心妄想!”山虎臉沉得像塊石頭,“不信,你瞧瞧鄉親們肯不肯答應!”
漆家三少抬頭看向越聚越多的百姓,身子慢慢地矮了下去。
山虎用槍抵著漆龍的腦袋,回過頭朝憤怒的百姓喊:“各位鄉親,你們說他是不是做千秋大夢?”
“他就是做夢,殺了他!殺了他!”
山虎的臉鐵青,回望漆龍:“聽到了嗎?老子要殺了你!”說著一雙豹眼能噴出火來,嘴里大聲喊了一聲“砰啪”,猛地扣下了手里的扳機。
漆家三少爺死了,他臨死前含義不明地喃喃了句:“辮子”。
漆家三少爺死了,只是他身上沒有一個彈孔,他是嚇死的,膽嚇破了,自然沒有命了。
山虎用腳踢踢三少爺尸體,發現漆龍襠下汪著一地熱尿。“他也不是爺!”山虎說。
山虎和百姓們在酒窯里喝起酒,他喝了一碗又一碗漆家土燒,直到醉去也記不得喝了多少碗。大旺就說:你個狗熊,原來能喝酒。
黎明,太陽升上來了,金家寨一片燦爛。
山虎被尿脹醒,他起來撒尿時,驚喜地發現自己胯下那桿槍直挺挺地豎了起來。
“老子有槍了,老子有彈了,老子這是還陽了。”山虎興奮得舉著那桿撇把槍,跳著舞著跑向大街,然后加入到喧鬧的人群里。
從此,山虎就匯進了一條紅色的河流。
多年以后,爺說:縮陽是漆家給治的罪,還陽是紅軍給療的傷。
爺說:男人有了槍才有尊嚴,沒槍就是慫人一個。
爺還說:男人的心里也得有桿槍。
爺對槍的理解只能到這個境界,他永遠說不出“槍桿子里面出政權“這樣醒世箴言,所以臨老他只是一個紅軍戰士。
(原文刊于《安徽文學》2016年第10期,《傳奇·傳記文學選刊》2017年1月選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