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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錢之俊人物評傳《晚年錢鍾書》由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

發布時間:2020-06-08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作家錢之俊人物評傳《晚年錢鍾書》由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









【精彩試讀】

錢基博與錢鍾書:父與子(一九五七)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一日下午,錢鍾書在日本京都大學參加人文科學研究所為他舉行的一個小型座談會,會上有人開玩笑地問他如何評價父親錢基博的《現代中國文學史》。錢鍾書自嘲地輕笑說:不肖!不肖!然后謹慎地說,他們父子關系的好,是感情方面的好;父親對自己文學上的意見,是并不常常贊同的。不過,父親的許多優點之一是開明、寬容,從不干涉自己的發展。縱觀父子二人一生,常常各在東西,為養家,為求學,為生計,長時期共處的機會不多,像在國立師范學院(藍田)這樣共處近兩年的現象在父子二人一生中已成不可多求的珍貴記憶。錢基博對兒子少年成名,才識過人其實很感欣慰,但對長期遠離身邊難盡長子之責也有過怨言,認為他不及三子錢鍾英足以“養志”。錢鍾書深感委屈。楊絳說:“其實,鍾書是爹爹最器重的兒子。愛之深則責之嚴,但嚴父的架勢掩不沒慈父的真情。鍾書雖然從小怕爹爹,父子之情還是很誠摯的。他很尊重爹爹,也很憐惜他。”“爹爹對鍾書的訓誡,只是好文章,對鍾書無大補益。鍾書對爹爹的‘志’,并不完全贊同,卻也了解。爹爹對鍾書的‘志’并不了解,也不贊許。他們父慈子孝,但父子倆的志趣并不接軌。”錢鍾書也多次對夫人講,老夫子雖然有一點迂,人是很厚道的,勇于承擔責任。

解放后,對于遠在武漢的老父親,錢鍾書又何嘗不想多去盡一份為人子的責任,更何況他還是長子。因此,他利用假期,曾多次去探望父母。據當年住在武昌樸園的人回憶,錢鍾書一家常前來小住探望老人,每次來都在屋前大樸樹下捏煤球。那時還沒蜂窩煤,都是自己買煤回來后,摻黃泥兌水和,然后用手捏成煤球,放在空場上曬干。武漢的冬天,手沾著水生冷,可夫婦兩人邊捏邊有說有笑,捏完煤球,還幫著父親買菜。一九五七年前的最近一次探親,是在一九五六年夏,此時的錢媛已經是北師大俄語系的大學生,錢鍾書帶女兒一起來到武漢。“父子相聚,只絮絮談家常了。”這一次的省親,讓錢基博忽然發現了錢家一個新的“讀書種子”,“女孫健汝”(錢媛)。錢基博睡覺不分晝夜,即使半夜讀書偶有所得,也把錢媛喚醒,傳授心得。也是這一次探親,錢鍾書已明顯發覺老父的衰老和病重。

一九五七年,錢基博經受著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他已預料大去之日恐將不遠,曾問老伴兒:“我走后,你跟誰過?”老伴兒答道:“我跟季康。”可嘆的是,老伴兒不久也忽然喪失記憶,竟不能相認。他的孫子錢佼汝說“他是在巨大的政治壓力和沉痛的家庭不幸的雙重打擊下離開人世的”。所幸這一年,闊別多年的長子錢鍾書和三子錢鍾英先后來武漢探望。

一九五七年初春,天寒料峭,錢鍾書心里惦記著父親的病,冒著嚴寒,他再次來到武昌。對當時的社會政治情勢走向,他似乎已有預料。他寫下《赴鄂道中》詩:

路滑霜濃喚起前,老來離緒尚纏綿。
別般滋味分明是,舊夢勾回二十年。

晨書暝寫細評論,詩律傷嚴敢市恩。
碧海掣鯨閑此手,只教疏鑿別清渾。
(指《宋詩選注》脫稿付印)

白沙彌望咽黃流,留得長橋閱世休。
心自搖搖車兀兀,三年五度過盧溝。

弈棋轉燭事多端,飲水差知等暖寒。
如膜妄心應褪凈,夜來無夢過邯鄲。

駐車清曠小徘徊,隱隱遙空碾懣雷。
脫葉猶飛風不定,啼鳩忽噤雨將來。

《錢鍾書手稿集》出版后,在《容安館札記》第634則日札中,清晰地錄有以上五首詩中的前四首,只是用詞遣字有些許差別。題目為《赴鄂道中寄絳》,多“寄絳”二字。在第一首詩后,錢鍾書還多寫了一處送別的細節:

路滑星殘喚起前,老來離緒尚纏綿。一般滋味分明是,舊夢勾回二十年。破曉絳送余登車。

天際剛白,霜霧彌漫,他心緒復雜。老父重病,此去一視,恐成永別。夫婦之間,情深意厚,互有不舍。難舍之間,二十年前往事歷歷勾起。可,眼前的形勢已難以讓他置身度外,細細回味了。楊絳說后兩首詩寄寓了錢鍾書對當時情形的感受。許景淵解讀后兩首詩說:“‘反右’之大潮即將到來,山雨欲來,風滿高樓,一時人心惴惴,詩中‘脫葉’‘啼鳩’句喻知識分子之心態也。‘邯鄲無夢’‘妄膜盡褪’則言先生胸懷高曠,超然物外,妄念全消,自不致再墮塵劫矣。足征詩人穎悟,見微知著,故能擺脫塵煩,得非所謂機動心應者乎?”“脫葉”二句尤其形象地表現了“放”而將“收”前夕知識分子的惶惑心理。脫葉猶飛,風向未定;古人過此,尚有黃粱美夢可作,而他夜過邯鄲,正是入夢之時,卻早已妄心全息,如膜褪靜,連夢都沒有了……錢鍾書曾在一九八六年四月把這兩首詩寫贈予錢基博學生吳忠匡,以紀念吳在“反右運動”里的遭遇(一九五七年吳被補劃成“右派”)。

錢基博、錢鍾書父子相逢的情景已難以復原,但壓抑、悲傷的氛圍是可以想象的。錢鍾書在武漢只待了四天。此去一別,竟真成永別。此番他見父親后,“只愁爹爹亂發議論。”一九五七年三月,錢鍾書再次致函父親,勸其從今以后應閉上嘴。沒想到擔心什么來什么。重病之中的錢基博被成功“引蛇出洞”。是年五月,三子錢鍾英夫婦自緬甸回國,抵達武漢小住數日后,就與妹妹錢鍾霞一起攜老太太同返故里無錫。不久,錢基博堅持要遷至二兒子錢鍾緯家養病治療。一來女兒從無錫未回,無人照料,二來“大概是老人家思想傳統,還想讓親兒子送終吧。”六月,反右運動開始。七月初,錢鍾書有“突擊任務外調工作”,未能請假探親。在父親因言獲罪后,組織上派人來京就此事“征詢”錢鍾書的意見,他回話說:“他年歲大了,你們認為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吧。”雖不說饒其一劫,只是提醒人家父親年事已高,何必追究。他深知大勢所在,無法左右大局,無奈之情難以言表。夏天過后,錢基博的病情急轉直下。八月中旬,他已不能進食,僅能從茶壺中吸食些許藕粉維持生命。后搬到漢口申新紗廠,請紗廠醫生龔文秀診治,有了些好轉。學期初反右運動時,他被送回武昌一次,準備參加運動,但華師的校醫拒絕為他打針,只好仍送回漢口。經如此一往返,病情更為加重,早已是“身形憔悴”。后來經市立第一醫院、協和醫院和紗廠龔醫生會診,斷定是胃癌(有說病逝于喉癌、食道癌)。后期不但虛弱至極,而且神志不清,身體從腳逐漸腫到腰部。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錢基博在病痛的折磨下,在極度的壓抑與憂郁中,溘然長逝,享年七十一歲。彌留之日,其將自一九三七年任教前國立浙江大學起,所著論學日記,歷時逾二十年,都數百萬言,及其他手稿,全部留給女兒女婿保管(一九三七年前的日記,則因抗戰初未及運出而喪失)。在漢口舊府街殯儀館,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華師的領導、同事及家人渡江來到漢口,向他做了最后告別,外地的子女和親朋無一人參加,包括長子錢鍾書。錢佼汝回憶道:

祖父入殮時,由二伯父和姑夫抱頭,我和我的堂兄各抱一腿,將祖父的遺體徐徐下材。儀式結束后,靈柩當即被包上鐵皮,以備運往無錫,安葬于祖墳。兩天后,我趕往江邊碼頭送行,卻未見其他人到來。后來才知道祭禮那天不知何故只有我聽清了船期。那天,我目送運載著祖父靈柩的江輪慢慢遠去,離開了他最后生活和工作十一年之久的武漢。靈柩抵達無錫后,喪事由我母親和姑母一起操辦。

友人孫伯亮,郵來挽聯,曰:“韓柳歐蘇無此壽,關閩濂洛如其人。”侄婿許景淵挽詩云:“一代雄文從此絕,千秋著述應長垂。”南通費范九聞之,哭以詩,曰:“載論交見情真,淵源德教重荀陳。方期庠序征專著,忽痛衣冠謝劫塵。青眼向人文作贄,白頭造士氣如春。可嘆漢上琴臺黯,空祝公為盛世民。”

在京城的錢鍾書,對未能送終盡孝深有愧意。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父親去世五天后,他在致友人信中提及父親,言語間不無傷感、自責:

 慎翁道席:

久闕音敬。偶從敝友陳謙受益處得知杖履圣善,至慰。頃奉手教,且感且愴。家君于本月二十一日夜在鄂棄養。晚只能侍疾四日,遂爾永訣。終未及讀賜詩也。有恨何如。楊蔭榆女士為內人姑母。二十年前蘇州城陷遭難。光復后,曾集會追悼。當時戎事倥傯,先外舅老病轉徙。亦勿暇撰傳狀。謹聞專肅諸維珍攝不一一。

后學錢鍾書再拜

二十六日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三日,女婿石聲淮到華中師范學院三號樓一樓階梯教室,給一九五六級學生講課,他動情地說:“我的岳父錢基博老先生,于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周六)逝世。錢基博老先生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寧鳴而死,不默而生’……”(華中師范學院中文系一九五六級彭慧敏、劉百燕、左兵《懷念聲淮教授》)聲淮教授潸然淚下,全體學子屏氣凝神。去世時間雖記有誤,情形應是真的。兩月后,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九日,錢鍾書致函李釋戡又有提及:“兩月前,冒郎轉致《蘇堂詩續》,適遭大故……”父親之去,身為長子又未能送終,悵恨之意深矣。

錢鍾書萬萬不會想到,一位已經棄世的老者,仍會遭到離奇的批判。按照常理,逝者已去,即使這個世界仍在你批我斗之中,死者也當長眠于地下。但是,就是這所錢基博晚年傾注極大心力的學校仍然沒有放過他。在一次露天批判大會上,華師“別出心裁”,組織全院數千名師生,在朗朗乾坤之下,對一位已經逝去的、晚年對華師貢獻畢生之精力與物力的全國聞名的一級大教授,進行了一次奇特的缺席批判。回憶者說:“學校領導原則性強,政治上不含糊,右派死了也要批判,于是有了這次奇特的批判會。被批判者已經死去,怎么辦?‘父債子還’,由死者的兒子錢鍾書捧著靈牌接受批判(羊春秋說捧著靈牌的不只有錢鍾書,還有錢基博的女婿石聲淮)。”“廣場太大,擴音效果奇差,批判者義憤填膺地批判時,我們只能聽到一片嗡嗡聲。”很多事在口口相傳之后,已經不完全真實。但批判是實,錢鍾書捧靈牌之事是理所當然的想象。對于此事,楊絳明確地說:“所傳錢鍾書捧著靈牌受批判事不實。”“他父親去世時,錢鍾書未能再請假,他在北京,沒在他父親身邊,不可能捧著靈牌受批判。”石聲淮曾明確告訴他人,是他代替岳丈接受批判的。

華中師大老校長章開沅就當時情事沉痛地說:“由于‘左’的影響,錢老的學問在他的晚年并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更談不上充分發揮其作用。而在一九五七年,他對黨的披肝瀝膽的忠直之言也沒有得到正確的理解,而且橫遭無可避免的粗暴批判。他逝世于這一年。雖然確實是死于不治之癥,但至少在離開人世前的心情是痛苦抑郁的。”“死者已矣,死者無言,但愿從今以后,千秋萬世,中國知識界再勿遭此厄運。”





●  作者簡介  ●





錢之俊,無為市人,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文學院第八屆作家研修班學員。在《新文學史料》《書屋》《名作欣賞》《太湖》《同舟共進》《中華讀書報》等發表文章百余篇,曾獲安徽省文聯文藝評論獎等。著有《錢鍾書生平十二講》《晚年錢鍾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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