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何榮芳短篇小說《風煙滿夕陽》刊于《北京文學》202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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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煙滿夕陽
何榮芳
1
總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上。母親哭著罵著對父親說的這句話,從小到大,我聽得太多了。她這句話,無疑給我父親人生最后一個章節做了預告。
我母親邢桂花是個高個子女人,她腰身渾圓,臀部肥碩,說起話來頂得上村頭烏桕樹上的鋁皮大喇叭。她麻利地干著家務,像男人一樣干著田地間的活計。無論是割稻插秧,還是脫粒挑擔,她一路風風火火,還不時地跟大家開著半葷半素的玩笑。讀過半年書能認識一些字的父親,沉穩內斂,有時給人陰險的錯覺,村里人背后都叫他“老干部”。父親是一個出門歡喜進門愁的人,從來不對我們笑,在家也幾乎不用嘴巴說話,他顯然嫌我母親太過粗糙,常常對她拳腳相加。母親的個頭比父親要高一頭,卻常常烏眼雞似的行走在田埂河畔。她從不忌諱家丑外揚,總是亮開銅鑼一樣的嗓音,向鄉鄰哭訴她的又一次不幸遭遇,并且詳細地描繪她夫妻間戰事的來龍去脈,周期性地給鄉鄰貧瘠的娛樂生活注入一些活力。整個童年時代,我都淹沒在母親不體面的遭遇和不體面的表露帶來的自卑中。等我懂事時,我才從鄉鄰們的片言只語里捕捉到父親經常對母親肆虐的真正原因,原來我母親在包辦給我父親之前,曾經喜歡過另外一個男人,她常常拿那人的高大和勤懇來打壓我父親的矮小和懶惰。
寫我母親應該用長篇的篇幅,因為她自己說過,她跟我父親所受的苦,能寫出磚頭厚的一本書。當我在企業破產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來打發無聊空虛的時光時,我說要寫她,母親有些羞澀地看著我,有疑慮,有擔憂。她知道在兒子面前她不夠好,她很擔心我會寫她不會撥打電話,寫她胃痛時錯吃了我父親治前列腺的藥,寫她在醫院里上錯廁所被一個跛腿的老男人呵斥的的糗事,更擔心我寫她白送了人家一只公雞還倒貼了人家十三塊錢的事。您都看出來了,我母親很忌諱她的沒文化。
關于賣雞的事我想多說兩句,雖然有些年頭了。我母親有一次拎了兩只公雞去露水市場給我哥仨換學費。她要的價不高,人家賣八元錢一斤,她賣七元。第一只公雞賣出去不久,就有一個頭發蓬亂的老奶奶來買第二只公雞。老奶奶從內衣袋里掏出一塊布疙瘩,一層層地打開,遞給我母親兩張二十的鈔票。三斤八兩的公雞,我母親翻著眼睛艱難地計算著該找老奶奶多少錢,老奶奶見我母親算不明白,就又把那兩張二十元從我母親手里抽了回去。我母親算清了應該找人家十三元四角。老奶奶說六角你還要啊?我母親有點難為情,說那就不要了吧。她找了老奶奶十四元錢,把公雞捆扎好遞給了老奶奶。回到家我父親要盤她的賬,她才想起來,賣給老奶奶的雞錢沒收,還倒找了十四元錢。我父親順手就把茶杯朝她砸過去。我母親說當時就淌了一大碗血。我母親說話有點夸張,不過直到今天她額頭確實還有一塊蠶豆大的疤。
母親基本上是個樂天派,除了因為遭受到丈夫的拳腳而哭罵,還有就是因為我的哮喘病而揪心。童年時我患有很嚴重的哮喘病,像只聲帶還沒有長好的小公雞一樣鳴叫著,這種聲音像看不見的繩索緊緊地勒住了母親和奶奶的脖子。患有氣管炎的奶奶,起初后悔不該把我的包衣燉給我姑媽吃,她說應該像她婆婆當年那樣把小孩的包衣埋到大松樹下,這樣孩子就能像樹一樣茁壯成長了。后來她又自責是因為曾咀嚼過飯團喂我,才把她的氣管炎傳染給了我。為了緩解我的痛苦,她曾自作主張地喂我吃麻黃素,但被我父親及時制止了。
跟奶奶相反,母親決不認同我的哮喘病是來自于她的遺傳。好了,你看,我現在什么事也沒有。母親指著她高卷的褲腳和落在四月發涼的土地上的赤腳跟我父親辯解。說不過我父親時,她便好了傷疤忘了疼地開罵,開罵的結果自然又會招惹到一頓拳打腳踢。
總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上。母親人慫嘴不慫。她所說的總有一天的遐想,其實就像四奶奶對付臥病在床的四爹爹那樣。
四奶奶和四爹爹是我們的鄰居,也是我們的遠房親戚。據說四爹爹年輕時好賭成性,他曾把米缸里僅有的半瓢大米拿去參賭,害得四奶奶和五個孩子餓了三天三夜。那時四奶奶的幺女還只有6個月大,四奶奶的奶水突然干涸,就像六月戈壁中的細流了無痕跡,她的幺女不久便夭折了。四奶奶把這筆賬記在四爹爹頭上,發誓“總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上”。果不其然,四爹爹后來得了風濕病,手腳變形,生活不能自理。四奶奶常常鎖了門,任憑四爹爹怎么叫喚渴了餓了,她就是裝聾作啞,自顧自去菜地勞作,或者坐在村頭小店里悠閑地跟人扯淡。四爹爹后來當然是死了,至于是不是死在四奶奶手上,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父親是一個懂得“自愛”的人。貧困年代,家里好吃的東西基本上都成了他的專供,比如他感冒咳嗽了,我母親會給他煮幾個糖水蛋,而我們哥仨只有在腦殼被另外哪個兄弟打破流血了,才能得到一個糖水蛋的安慰。比如飯桌上出現了我們捉回的幾條飽滿的鯽魚,不喝酒的父親就一定會端起酒杯,用筷頭慢慢地挑著黃橙橙的魚籽,一塊塊地送人自己的嘴中,還說我們哥仨本來就笨,要是再吃了魚籽,就連數數都不會了。下雨天下不得地,父親就會睡懶覺。他休息時我們得躡手躡腳、屛住呼吸。有時我們忘了,一時又打鬧喧嘩起來,父親必定會突然出現,嘭嘭嘭,彎指給我們每人頭上賞一個栗鑿。我們摸著頭上隆起的包塊,咧著嘴卻不敢哭。暑假里,父親把我們帶到田里割稻,我們打著哈欠踏著露水出門,等到太陽火輪一樣滾到頭頂上,他工頭一樣坐到樹蔭里喝茶,而我們哥仨還得呲牙咧嘴地繼續割稻。他坐在樹蔭下滿意地看著我們,享受著多子多福的好時光。倘若做完家務的母親這個時候正好拿著鐮刀慌慌忙忙地趕來,必定會和父親發生口角,她罵他是畜生,說貓養的貓疼,狗養的狗疼,你怎么連貓狗都不如呢?你看看人家貴生,干起活來能頂得上一頭牛,哪像你,比死蛇還懶。父親多半也會跳起來,一拳將母親砸倒,在她的肚子上狠踹。我們哥仨像三只驚慌失措的土撥鼠,只能呆立在稻從中左顧右盼,希望有一個鄉鄰能夠菩薩一樣地出現,并菩薩心腸地把我父親勸解了。那時,我們真的希望父親總有一天會死在母親手上,而且越快越好。
現在,父親的好日子終于到頭了,一場不輕不重的腦梗阻使他死不掉又站不了。母親報仇雪恨的機會終于來了。
2
父親照說不應該得腦梗。
父親老年后生活非常有規律,有著長命百歲的打算。他早睡早起,戒了煙,酒也不沾。大魚大肉盡量不吃,還托鄰居四奶奶的兒媳紅兒給定了一份《老年健康報》。紅兒在村部當婦女主任兼收發全村的報紙和信件。父親雖然只讀了半年書,但識的字比讀了三年書的貴生還要多,這一點使他頗為自得。但讀報依然還有困難,像吃一碗半生不熟的面疙瘩,讓自己不爽。《老年健康報》雖然只能常年放在茶幾上承灰接塵,仿佛門神貼在門框上,心里多少是個安慰。打開電視,他除了聽天氣預報,就是看《健康之路》、《養生堂》、《我的健康我做主》之類的節目。電視節目主持人說,老年人要多曬太陽,于是有太陽的日子他便端了一把躺椅歪靠在院子里,我母親叫他去地里翻地他也不愿意,仿佛翻地會影響他曬太陽。電視節目嘉賓說:不能吃剩菜剩飯,于是看見我母親把剩菜端上桌他就不伸筷子,如果哪天飯桌上恰巧全是剩菜,那我母親肯定免不了又會遭遇一頓拳腳。母親死鴨子嘴硬,挨了打之后依然會言之鑿鑿地發誓:總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上。每次母親說“總有一天……”時,父親總會不屑一顧地翻她一眼,然后大大咧咧地背著手朝村頭小店走去。他的好友韓勝利的燒烤攤就死乞白賴地賴著村頭小店的走廊里,我父親喜歡一邊聽韓勝利講葷段子,一邊趁韓勝利笑得雙肩亂抖時,拿一根冒充烤羊肉的烤豬肉塞進嘴里。
年老了依然氣盛的父親,做夢也想不到他會遇到腦梗這樣的事故。就像他在河灘上放牛,從不去想像牛會下蛋一樣。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七月初七,我父親七十三歲生日。這天我女兒和侄兒們,大概都和他們的對象去電影院看電影了,我也給我老婆買了一束花,并且陪她過了一個浪漫的七夕。我們哥仨其實都知道這天是父親的生日,我們都假裝忘記了。我們都沒有回家給他慶生的原因,冠冕堂皇一點的說法是我們都很忙。那段時間,我大哥天天帽子底下壓一塊濕毛巾站在馬路上執勤,二哥常常跟在領導后面天南海北地調研。只有我清閑些,因為環保規格不夠,我們的化工廠被勒令停產,我沒有了工作卻又不得不四處找活干。我們沒有回家,實際上是不想給他過生日,我們都很討厭他,就像討厭我們頭上的頭皮屑和臉上與生俱來的痦子。
父親那天一定很郁悶,他不知道他何以養了一群白眼狼。這天的晚飯桌上,母親多炒了幾個菜:除了豆角黃瓜西紅柿,母親還做了一盤青椒炒肉絲、腌菜炒大腸、萵筍燉鱸魚……一共是四葷四素一鍋湯。我父親看見滿桌溢香的美味,不咪點燒酒似乎說不過去,于是他就喝酒了。也許是高興的緣故,他破天荒地夸獎了母親菜燒得不錯,說她如果再肯使把勁,就能趕得上鎮政府食堂老魏的手藝了。他說話有點含糊不清,期間他的筷子一度掉到了桌底下,母親給拾了起來,夾在腋窩里抽拉了一回,算是用衣服給擦干凈了,就又遞給了我父親。
那天半夜父親起床小解,突然感覺不利索,連走路也走不穩了。他說,我難受。
哪里難受啦?是不是惹到邋遢了?我母親比較迷信,認為父親肯定是遇到魑魅魍魎之類不干凈的東西了。她起身要給我父親做法治病。她要做法,無非像鄉間老人常做的那樣:用筷子放在有水的碗中不停地杵著,一邊喃喃詢問陰間游蕩的各位沾親帶故的亡靈,如果筷子恰巧在她念叨某位亡靈時站立了起來,那她就給某位亡靈燒幾刀紙,祈求對方的原諒和佑護,便將太平無事了。我母親要去拿筷子和碗時,父親喊住了她,快給三丟打電話。他說。
于是我母親便把我從夢鄉里拽了起來。我叫了倆出租車,風馳電掣般地趕回家,父親歪在沙發上看著我,嘴角牽著蛛絲般的口水。
我父親放在急診室里躺了好半天,才過來一個睡眼惺忪的實習生模樣的醫生,他簡單地問了問情況,叫我父親把腿抬高給他看看,然后就若無其事地轉走了。也許是夜班醫生認為我父親離死亡還遠用不著急救的緣故,他們就把我父親一直放在急診室晾著,直到接白班的醫生上班了,才有另外的醫生過來叫我去給父親做腦電圖、核磁共振等等等等。一路排隊做下來,父親躺到病房接受治療時已經快11點鐘了。后來我惡補腦梗方面的知識,才知道腦梗發病后的最佳治療時間是三小時內。我鼓足勇氣去找主治醫生理論。主治醫生態度和藹,說你們為什么不送早點啊?我上班第一時間接診的就是你父親,如果你對我的醫療方案和治療程序有異議,歡迎批評指正。這個時候我反倒不好意思了,感覺自己好像在無理取鬧。
說實話,病房的主治醫生比護士們要敬業多了,他搬動我父親的胳膊和腿,告訴我康復和鍛煉之后,也許還有行動能力。但是會有其它方面的變化。醫生還認真地指著我看不懂的父親的腦電圖告訴我:這里、這里已經有大面積壞死,病人的語言功能、認知能力,以后都會有影響,而且一段時間后還會出現更加嚴重的情況。我問,壞死的部分能夠治療嗎?他搖搖頭,表示無能為力。為了使我更好地理解,他打了個形象的比如:就像禾苗長時間沒有供應上水一樣,干枯了,再給它灌上水也無濟于事了。
父親住院時我們哥仨輪流陪護。嫂子和我老婆都要上班,再說老爺子的吃喝拉撒,也不方便交給女人們去做。之所以沒有請護工,一是我們都想做一個真正的孝子,二則我父親如果看不見家人就以為我們是要丟棄他。大哥值夜班,白天交給我,周末日夜由二哥全程陪護。父親不愿意用便盆,大解時一定要上廁所。每次我半抱半拖地把他弄進廁所,總要出一身大汗,氣喘上半天。可恨的是他常常謊報軍情,把他放到馬桶上坐半天,他連個屁都沒有。
二哥說,別抱怨,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我哪會抱怨?我想盡心盡力把他伺候好,以彌補我平時心理上對他的輕慢和行動上的怠慢。他想吃什么,只要醫生允許,我一定會滿足他。有一次他想吃鮑魚(他說在健康節目上看過,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我打電話托朋友從本城最好的酒店給他定了一份。就這樣,他還是嫌我們不周到,一直吵著要我母親來伺候。
媽來行嗎?她能搬得動你?你吵她幾夜不睡覺,還不要了她的命?大哥說話的口氣有點沖。被頂撞的父親只能翻白眼瞪著大哥。我安慰他說,媽媽要看家,她來了雞鴨鵝都沒人喂了。我心想,你怎么就忘了,我媽把你人生中最后的情節都寫好了呢?
作者簡介
何榮芳,安徽省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安徽作家班學員。作品見于《北京文學》《清明》《安徽文學》《雨花》《山東文學》《海燕》等。曾榮獲過第二屆奔流文學獎和國家保密局征文文學類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