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張詩群散文《鳳凰,遠去的故鄉》刊于《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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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失散的翠翠
1
萬名塔的燈光亮起來時,一尊瑩亮雪白,讓熟讀《邊城》的人想到白塔。
這當然是錯覺。夜晚的古城漂浮在燈海里,像一艘失去年代感的駁殼船。這自然還是錯覺。產生錯覺或許正是夜景燈光的妙處,經它修飾籠罩的事物有一種飄離出塵的玄美,古老事物也因此借殼重生,擁有另一副年輕的新面孔。
夜晚的沱江與白天判若兩重,兩岸的投光燈、洗墻燈、水底燈、地理燈冷暖交織,色調與層次的調配顯然極具術業專攻的水準。據說古城燈光帶的布局始于2011年,布局的初衷除了增添新景致,還在于“體現夢回故鄉的意境與韻律。”
故鄉存在于記憶中從來都是陳舊的面目,古樸的民風比一座城池的光鮮也許更具懷鄉的特質,但璀璨透亮的萬名塔確實讓我想起了白塔和《邊城》,而這恰恰幾乎就是“故鄉”的代名詞。
在山城茶峒,臨溪的白色小塔下居住著一戶單獨人家,這戶人家只有老船夫,翠翠,和一只黃狗。這是《邊城》故事的開頭。一個雷電交加、暴雨如傾的夜晚,白塔轟然倒塌,老船夫逝去,而天保已溺亡茨灘,儺送也已出走桃源。這是《邊城》故事的結局。“到了冬天,那個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個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夢里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輕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這是故事的尾聲。
也許在沈從文看來,鄉土社會正直樸素的人情美已漸漸成為絕唱,所以《邊城》才顯得溫暖又悲涼。1934年冬,在離開鳳凰十八年后,沈從文從北平回鄉,一入辰河流域,卻發現什么都不同了。在《長河·題記》里他寫:“表面上看來,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極大進步,試仔細注意注意,便見出在變化中的墮落趨勢。最明顯的事,即農村社會所保有的那點正直樸素人情美,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二十年實際社會培養成功的一種惟實惟利的人生觀。”
正直樸素人情美,一直溫情游蕩在《邊城》中的渡河兩岸。離鄉近二十年的沈從文對此深有感觸,他知道這是一種行將消逝的珍稀品質,所以他幾乎帶著一種熱切的渴盼寄希望于人性美的重建。
于是,白塔成了一個隱喻。
2
我想到白塔時自然想到了翠翠。“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在寧靜古樸的苗鄉,在漢文化和西方文明沖擊到來之前,這樣的女孩子是自然淳樸美的化身,具有最純凈的原生性。包括祖父老船夫、船總順順、同時愛慕著翠翠的天保和儺送,都在“愛”的主題下閃耀著健康淳樸的人性光輝。
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因年少時愛慕一個皮膚白皙的“白臉女孩”而遭受“女難”,從此“皮膚黑黑”的女孩更容易成為沈從文的女主角,無論是生活中,還是作品中。在上海吳淞公學教書期間他愛上黑而俏麗的張兆和;《長河》中的夭夭、《三個女性》中的黑鳳、《邊城》中的翠翠,還有《燥》中的姑娘,她們全是“那個黑黑的臉,那個黑黑的眉毛,黑黑的眼睛,還有,那一雙似乎比任何女人也還黑一點的手,不正是我傾心的東西嗎?”
在邊疆苗鄉長大的沈從文,自然會對這種健康淳樸的人性美格外傾心。他自己曾透露,觸發他寫翠翠的起碼有三個女孩的影子,一個是身穿孝服從九水溪中提水的嶗山少女,一個是絨線鋪的女孩,還有一個是剛成為他妻子的張兆和。
她們共同創造了翠翠,澗水一樣明凈的翠翠。
3
樓下的孫先生推薦我去森林劇場看《邊城》。
又下了一場雨。劇場門前汪起的雨水映照著劇場的燦爛燈火,遠遠看去水光一片,熠熠生輝。劇場外觀是典型的湘西建筑風格,雕花格窗,斗拱飛檐,大門上方嵌著醒目的霓虹字“邊城”,乍一入眼,讓有《邊城》情結的人心底漾起柔情。
但現實似乎總有遺憾。闊大的實景劇場里,炫目的舞臺燈光、服裝道具壘起了一個異常玄美的造夢空間,但唯獨,缺失了能楔入心靈的“正直樸素人情美”。
“翠翠”像一只忙碌的云雀旋起優美的舞姿,劇情在她的吟唱和跳躍的腳尖下一幕幕流淌。我一邊看著她一邊想我心里的翠翠,卻總難將她們自然合體,以至“翠翠”和“儺送”的幾段讓人臉紅的露骨對唱,讓我難過得想大哭一場。
那個被自然山水長養、小鹿一樣淳樸善良的翠翠,去了哪里?
雨還在下。燈光讓舞臺內側的實景森林顯得空靈悠遠,雨絲像細密的銀線,在燈光制造的陽光里飄揚。我將目光穿過舞臺停留在淋濕的樹林里,一種不可名狀的委屈充滿了鼻尖和心胸,我喃喃說,對不起啊沈先生!對不起你的翠翠。沈先生似乎在密林深處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無奈又羞澀地說,慚愧啊,你大老遠來,讓你失望了!
我知道,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苗鄉早已遠去,我們被市場規律和一些新的價值體系裹挾著,進入到一個自我失重的新時代。
白天,我在東門城樓見到一位身著女式繡花苗衣的老頭兒,他戴著花頭帕,頭帕上斜插著一朵大紅花,每走幾步就擺出一個造型讓游人拍照,別在腰間的唱機反反復復唱著一支歡快的曲子。見我傻盯著他,他笑吟吟走向我,在距我兩米開外忽然雙臂伸直做了個飛燕騰空的姿勢。我聽清了他唱機里理直氣壯的女聲: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讓我看透癡心的人,不配有真愛……
我怔了怔,啞然失笑。
失散在時空里的翠翠,是那樣叫人懷念。
……
作家簡介:
張詩群,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文學院第四屆簽約作家,蕪湖市作家協會副主席,蕪湖市首屆宣傳文化領域優秀人才。作品散見《小說月報·原創版》《安徽文學》《福建文學》《西湖》《邊疆文學》《雨花》等刊。
曾出版《不負時光不負愛》《在最好的年華遇見你》《相思樹上合歡枝——李商隱的詩歌人生》《唐詩寫意》《宋詞寫意》等著作。獲首屆豐子愷散文獎、中宣部《黨建》雜志全國征文一等獎、安徽金穗文學獎一等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