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我
程多寶
一
對于《等著我》“尋親欄目”策劃人之一的舒先生來說,籌備每檔節目時的東奔西走尋街訪巷,換來的是成就感收獲滿滿:仿佛這世上沒有他搞不定的人事。
讓舒先生沒想到的是,盡管他事先做了大量“外圍工作”,比如打通諸多關節,甚至動用人脈找到了那個遠在川西的老兵秦增壽。一開始,對方雖說有些被動地答承認了,可分明就是不捧場的那種,一點也不給欄目組面子。
“這么擰?還是退伍老班長,革命軍隊的傳統總不能丟吧?戰友之情都不顧?當年,你手下的那個兵哭兮兮地找上門來,一心想報答你的恩情,你卻一個死活不見,至于么?”如果不是被視頻里的那個老兵曹德志沒完沒了的眼淚感動著,舒先生這回差點都知難而退了。聽“等著我·尋親團”下線成員匯報,雖說前幾次給秦班長寄的快遞都照單簽收了,可一直也沒反饋,電話邀請也是幾度被拒,但舒先生堅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據了解,古稀之年的秦增壽,當年西藏當兵時吃過不少苦,精神也受過刺激,脾氣犟倒可以理解。四十多年前的陳年舊事了,當年的戰士曹德志大老遠地從上海灘一路尋來,既然鎖定了這位對他有恩的班長,舒先生覺得這個忙無論如何得幫。
這檔節目要是錄制成功,錯不了的準是一個響。
下線成員吃過幾個閉門羹,這回他決定親自登門拜訪。舒先生啟程從北京直抵川西,直面這位讓人難以理喻的老兵,憑著這份坦誠,他有信心打開秦增壽這把銹蝕的心鎖。列車啟動的瞬間,舒先生似乎看到這樣一幅畫片:自己領著老兵秦增壽趕到電視臺,一對失散了四十多年的生死戰友,終于現場相逢相認,濺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下了高鐵,信心滿滿的舒先生沒有叼擾當地的相關組織,只是尋親團成員的匯報讓人心頭冰冷:秦增壽關了手機,人也不見了蹤影。
二
其實,舒先生哪里知道,老秦這些天一連幾趟往福利院跑。手里不離不棄的,正是舒先生的那份快遞。
那是曹德志的一封尋找班長的信函復印件,還有幾張當年的部隊生活照片。這份快遞收到有些天了,幾張照片一直在老秦的手里翻來覆去,一遍遍地比對著,恨不得盯出他們的生辰八字。看到后來,老秦有點抖了,“曹德志,你這個新兵蛋子,當年還沒折騰夠?這事你要是不再折騰,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你到底還想搞些什么名堂?”
從福利院回來得晚,還沒躺下,那邊又來了電話,囑咐這個叮嚀那個,婆婆媽媽的就是一百個不放心。老秦嗯了幾聲,似乎有了些敷衍搪塞。唉,都是讓這些接二連三的電話逼的。怨誰呢?能怨曹德志么?只能是怨自己,人老眼花腦子還不好使。有些事本來記得好好的,突然打了個岔,一根弦崩斷了似的,捉摸著還真有點拿不準。這要是去電視臺見人家,免不了一激動,都是上了歲數的人,難免飛來幾只不可控的“幺蛾子”……
是啊,時光一穿越就是四十多年,照片上的那些臉,真該好好地認一認。
那些都是一水的黑白照。其中兩張很特別,一張是一個連隊百十號官兵的合影照;還有一張是一名退伍戰士的單身照。就這么看不幾看,老秦有點把持不住。唉,奔七的人,往事隨手一提,說不好陪上一汪的淚。有次,孫子心不在焉地嘁了聲:爺爺,還飆淚?這事與咱沒半毛錢關系。淚奔,犯得著么?
老秦當時只是白了孫子一眼。現在的九〇后〇〇后,蜜壇子里泡著,哪里體驗過當年營盤里那種生離死別?宮廷劇穿越劇看得膩了,白眼狼嘛,知道個鳥?就說照片上的這個農村兵曹德志,一臉憨厚模樣,聽說退伍四十多年以來,尋找恩人班長的意念一直不減,這次還添了股猛勁,搬動了這家電視臺找到川西,還不是念叨著當年那份生死之情?
只是曹德志的這段情感,老秦記憶里沒啥庫存,只好一個勁兒地“惡補”。要不是福利院那邊的催促,他也不至于如此心軟:是啊,小曹也不容易,大老遠過來等著咱去北京相認,沖著這份戰友情,不去也是咱理虧呢?
這么一承諾,算是應了這一樁板上釘釘的事。老秦家的人就這么認死理,答應的事,刀山火海又算個老幾?
打了個恍惚,老秦忽地有點腹誹,眼前老是晃蕩著熒屏上那個“今世緣·等著我”的欄目組標志,如同三只飛翔的燕,可又更像三把椅子并排著,好似要對他來個三堂會審,這也使得他一連多日也不想出門,悶在屋子里搜腸刮肚地揣摩著照片上的曹德志當年困守雪域高原時的那種感覺。那年月,咱當兵的真叫苦,從頭頂心一直苦到腳丫子,身上沒一處泛出個甜味,可就是沒一個叫苦叫屈。要不然,四十多年過去了,為這份尋找念念不忘,說要是能找到當年的救命恩人,他這一輩子也算沒有白活。
直到讓舒先生堵在家里之后,老秦這才不得不面對現實,即將到來的北京之行怕是捱不過去了。對方的態度實打實的真誠,更何況還遞上了蓋著鮮紅的官方大印的那張紙,豈能言而無信?
遠道而來的好心人,你們這次要是知難而退就好了。老秦嘆了口氣,心里盤算著要不要找個借口,先躲過這個難纏的舒先生再說。因為有幾次,他從《等著我》節目里看到,神通廣大的舒先生,也敗走過麥城:那次,他手里捧著照片,神情呆萌萌的空落落的,讓人生出幾絲可憐。
這個欄目組里,還有個著名女主持人,總會口吐蓮花,秀口一張就是半個盛唐似的詩情畫意,一串串悲情的慰藉,讓人心里時而生冷時而發燙。老秦看過幾回心生感嘆:歲月是把殺豬刀,眼瞅著以前這位漂亮的美人,幾年一過說老就老了!
三
那天,一撞上面,舒先生剛要自我介紹,老秦一擺手:“好心人,我在電視上認得了你,你姓舒。”
老秦想起來了,以前撥弄電視遙控器時,這個欄目眼前晃過幾次。這些天他特地留神看過幾期,內容多是幫助那些尋找失散多年的親朋好友,有幾期節目還真煽情,如同眼前這位遞來的微笑:“秦叔秦老兵,你難道忘了?曹德志,當年你手下的兵,眼下滿世界找你……”
“沒這個人。我們班沒這么個兵。”有了個猶豫,老秦突然硬了心腸,“我不是他的什么班長,他認錯人了……”
“可是,我們傳真過去你的照片,四十多年過去,人家曹老兵一眼就認定了你。”舒先生雖然堅持著,但是底氣有了點泄漏,“秦叔,好尷尬哈。就算有個誤會,四十多年了,怎么說戰友情深呀?何必到現在還記恨人家?當年人家新兵嘛,何況,人家現在要報答您這位班長當年的救命之恩……”
舒先生的話語,被老秦一個手勢堵了半截。那份果敢的舉動,分明是曾在軍旅練就的硬貨,這種潛移默化,只要當過一天兵,就會鑲嵌在骨子里融化在血液中。
“秦叔,你再好好想想,看看照片,再回憶回憶。我們先等著,要是想起來了,就給我們一個電話?”到底是閱人無數之人,心眼兒多,北京那地方,什么鳥兒沒有?沒這幾把刷子,天南地北人海茫茫的,他們怎么能一次次得手?咱退休賦閑多年又年近古稀,哪是人家對手?
天一黑下來,總有舒先生那張笑臉縈繞著。夢里,也被這張笑臉驚出一身冷汗。
四
又攤開了那張照片:一位年輕的解放軍戰士,手握鋼槍眺望遠方虎虎生氣。
盯著照片,老秦死死地想勾住對方的眼睛:小曹啊小曹,別說你還活著,別說你退伍回了上海找了工作眼下退了休,你就是再怎么了……我們秦家照樣能認得你這個混小子。要不是你干的好事,紅英那么美的妹子,還不早早地嫁上門來?那么個從年畫上走下來的女人,怎么會屈嫁外地還杳無音信?一棵好白菜,讓豬拱了……嘁!
你說我怕?怕他個頭?老子這就去會會他,不就是去趟北京到電視臺,面對那些炮筒子粗的攝像鏡頭?當兵的死都不怕,難道還怕見這么個失散了四十多年的新兵蛋子?再說舒先生答應了,來回車費統統報銷呢。放下福利院追來的電話,老秦一轉臉,像是變了個人。
“這就對了嘛。”舒先生一聽那個樂啊,連忙網訂了翌日回京的高鐵票:秦叔,你好好睡一覺,我給欄目組打電話,讓他們轉告曹德志曹老兵,遠在天邊的秦班長如今近在眼前,身子骨棒棒的。最遲明晚,我們去臺里錄節目……你先別激動。曹老兵看到了你照片,他也不敢相信您老活得這么硬朗,我們也請他不要激動,先養養精氣神,等你們見上面,好好絮叨絮叨。
“有啥好說的,我們秦家還沒有讓他禍害慘啊?”愣了半天,老秦冒出來一句話,直通通的,對面的舒先生都有點難堪了。
繞不過去的是這段塵封了四十多年的往事。當年,新兵小曹犯了個天大錯誤讓秦班長背鍋,這一背就是大半輩子。本來,秦班長在查果拉哨所苦守六年,屬于艱苦地區超期服役的優秀士兵,組織上事先談過話了,準備讓他再超期服役一年,坐等提干農轉非。那年月的農轉非,糠籮跳到米籮呢。結果因為有了那個夜晚啥都黃了,連同老家那個苦苦等著的未婚妻對象紅英妹子,最后也讓不得已而為之的秦班長寫了一紙絕情書……都沒熬到當年的退伍季呢,還是這個哨所,面對站完最后一班崗就要轉身走人的秦班長,曹德志嚎啕大哭。高度缺氧的海拔,直到一度不省人事的他蘇醒過來,這才知道,那個生命里對他恩重如山的秦班長從此天各一方,說不定這輩子再也見不上一面。
幸好,現在的通信聯系發達了。曹德志也是偶爾一次看電視時,一頭撞見了這個讓他潸然淚下的《等著我》欄目。蒼天有眼,讓他愧疚大半生的秦班長,茫茫人海中真的浮出了真身。于是,猴急急的曹德志,這回真的上門謝罪來了。
只是按照欄目組的要求,他們必須聚焦在電視臺,在欄目直播時現場相認。
一行人上了高鐵,舒先生心里還擰著結:按理說,兩個四十多年沒有見面的老戰友,雖說一個班長一個新兵,但畢竟也是千里迢迢天各一方,即將見面應該是一臉的興奮與神往,秦老兵怎么一副心神不寧?
哪里……又出了差錯?舒先生有了點冷汗:人家曹德志都認誰你這個班長了,秦叔為什么一路上都不開心呢。
五
莫非年頭久了,老兵曹德志記錯了人?
高鐵啟動,舒先生特地又給欄目組通話核實。這方面,他也有過教訓。有次,欄目組選中了一則尋親信息,興師動眾跑遍了大半個中國,最后鬧了個烏龍。上了歲數的老人們,記憶短路也是常有的事。
說來也巧,這種事在曹德志身上,也的確發生過。
曹德志當兵的第二年,秦班長已經退伍。部隊接到了配合八一電影制片廠拍攝一部戰爭題材影片的任務,他們連隊扮演的是雪山剿匪部隊。曹德志母親信中得知兒子拍了電影之后,興奮得幾夜沒睡。等到這部電影在曹德志老家放映之時,僅有的幾十只雞蛋,讓母親換了十幾張電影票一一分送給鄰居,請大家陪她觀看這部有她兒子鏡頭的電影。電影開場了,十幾個鄉親恨不得眼睛瞪出了血,只瞅見那么多兵跑來跑去,一眨眼過去了。直到“劇終”字幕出現,曹德志在銀幕上連個影子也沒閃現一下。回村路上,母親一路陪著笑臉,好在鄉親們挺買賬,說的也在理:都是當兵的,看誰不是看?你就當這其中的一個是你兒子不就得了?孩子的那股氣息,千里之外的老娘只要看過一眼,就能聞出個八九不離十。
怕老秦旅途寂寞,舒先生把曹德志的這段糗事拋了出來。老秦笑了笑,說這小子真能扯,我們那地方常年落雪,哪有什么機遇拍電影?有時大雪封山就是大半年,要不是新疆的幾個少數民族兄弟熱心相助,別說吃上新鮮蔬菜,不得夜盲癥就不錯了。
舒先生一愣:秦叔,當年,你們部隊哪在新疆?曹德志當兵三年里一直沒離過西藏。西藏與新疆,差的可不是一條街哦?再說那部電影的確是在西藏拍攝的,協助拍攝的部隊番號,清楚地在影片最后標注著,分明就是原來的西藏軍區部隊嘛。
難道是曹德志記錯了?不大可能吧?曹德志一到“等著我”欄目平臺尋求幫助,導演組聞訊那個興奮啊,當即就敲定了這個選題。舒先生們還趕到上海市那個區民政部門,特地調取了四十多年前曹德志當兵的有關文檔。雖說,那是遙遠的一九七〇年,可曹德志卻記得清清楚楚。拿他的話說:“我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就是我們秦班長,要是找不到他,我后半輩子死不瞑目;要是你們幫我找到秦班長,我給你們送錦旗,給節目組常年送盒飯,只要你們點頭就成……”當時,曹德志突然從接待室沙發上一彈而起,一抬手把舒先生等嚇了一跳,直到定神之后這才看清,那是曹德志敬的一個標準軍禮!
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怎會記錯?這些年來,為了尋找秦班長,退伍之后的曹德志可是吃盡了苦頭。
“終身難忘的秦班長,叫秦增壽,一九六六年當的兵。我們當兵在西藏查果拉哨所,最高海拔五千七百三十四點二米。”曹德志在電話里向“等著我”欄目組的申請訴求說得明明白白,舒先生在上海市那個區民政局調來的檔案,也一清二楚地驗證著這份吻合。
舒先生納悶了:當年,是不是一氣之下,秦班長退伍后沒給老部隊回信?自然地與曹德志斷了聯系。杳無音訊四十多年,快七十歲的老人,當年的高原反應可能把他的身體熬干了,哪有什么精力去找,又怎么去找?
“我一直想找。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要找也是我一個人找。直到今天,知道了你們這個欄目組的電話……”舒先生一直記得,電話那頭的曹德志沒說上幾句,有點泣不成聲了。
六
也難怪,四十多年之后,當曹德志在節目組訴說起那段難忘的軍旅往事之時,依然情不自禁。
一九七〇年,曹德志中學畢業面臨一個重要的人生抉擇:作為知識青年,必須立即下放到一個遙遠的貧困山區。這一去不知猴年馬月回來,也不知還能不能回來。如果暫不下放,有個條件就是當兵。只是,這次當兵的地點是西藏,海拔五千米之上,鳥都飛不上去的雪域高原……
曹德志想都沒想就報了名。當兵,管他當到哪里,哪怕當到了天邊邊。體檢政審一溜子下來,等到卡車把他們塞進了悶罐列車,這時候他們的心還在沸騰。即將成為新中國第一代雷達兵,自豪啊,四天四夜悶罐車里所有的苦,也能品咂出甘甜。
然而,一路的高原反應,讓他們這些大上海的中學生豆秧子們這才知道,僅有狂熱的政治沖動遠遠不夠。即使這樣,他們還是一路鼓勵著,下了火車,又是轉卡車、毛驢還要長途行軍什么的,一到駐地,骨頭都快癱架了,他們還在呼喊番號和高唱革命歌曲。當天,那片荒無人煙的國土上,這支部隊就立即豎起了第一根雷達天線。在“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備戰備荒為人民”年月,祖國領空哪能“有空無防”?
那是曹德志當兵之初的一段最為深刻的記憶,盡管當時領章帽徽還沒下發,但他已經成為一名光榮而神圣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哪里艱苦哪安家,祖國要我守邊卡,扛起鋼槍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發……”這是秦班長教給他的第一首部隊歌曲,每次哼唱熱血奔流,哪怕日落之后,這里的氣溫一度達到了零下三十攝氏多度,滴水成冰,哈氣成霜,眉毛上都懸掛著冰簾子……
第一個晚上,崗哨排表輪到了曹德志。
部隊對于新兵極為關心,只要求新兵站前面兩哨,后面崗哨必須由老兵們分攤。每哨一個小時,曹德志當天排的是第二哨,第一哨那個新兵高原反應厲害,雖說一直撐著,還是讓提前接哨的曹德志心疼了:有了高原反應,別硬撐,這班哨由我來頂……只求你一件事,千萬不要告訴秦班長。
那是曹德志第一次在零下三十攝氏多度的祖國邊陲站夜哨。手腳自然是凍得忍不了,雖說沒風,也仿佛有無數只小蟲啃咬著,任憑不停地走動也無濟于事。一個小時下來,腳下早已是齊膝的雪。雪還在下,下得很緊,很烈,很蜂擁,很不講道理還很歇斯底里。黑乎乎的天,甚至連雪也成了灰色,沒完沒了地砸,一離開天就成了凍雪粒子。那玩藝好大好沉,砸中哪里都是生疼生疼的。
一個半小時,兩個小時……也不知那只值班鐘表的指針如此這般的磨蹭,兩個小時幾乎要了他的半條小命。好嘛,兩個小時不也這么撐下來了?沒什么大不了的。雖然被凍得不行了,可這時候要是把戰友們從帳篷里那個熱哄哄的被窩里喊出來,那才是于心不忍,那才是沒有階級兄弟感情呢。干脆,趁我今夜精神頭足,一時半會也睡不著,不如就這么站下去,哪怕堅持到天明,能站幾哨就是幾哨……我還年輕,大不了明天抽空躺一躺,眼下更要迎接最為艱苦的鍛煉與磨礪,我要讓這漫天的雪花告訴我的家人告訴我的祖國:此時此刻,我,一個上海灘過來的新兵蛋子,在海拔五千七百三十四點二米的查果拉哨所,冒著零下三十多攝氏度的嚴寒,以青春熱血守衛著偉大祖國的邊關——這,畢竟是我們自己的家園啊。
遠處的雪,飛過來了,那更遠的盡頭,是天地盡白地帶……一輪紅日,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從那里噴薄而出嗎?曹德志的視線有些模糊了,漸漸地手腳麻木得失去知覺,渾渾噩噩之中,整個人凍成了一具凝固的雕塑,身子骨還保持著標準的哨兵姿勢。
七
是查鋪查哨的指導員,發現了“半夜脫崗”這起嚴重責任事故。
作為運達到那片神秘土地上的第一批雷達設備,那可是共和國的寶貝,責任重于泰山!哨兵子夜失蹤,這還了得?會不會是一起有預謀的政治事故?
輕聲的幾聲口令之后,半天不見回響,見多識廣的指導員有些緊張了,幾根手電筒的強烈光柱之下,哨位空空的沒個人影,只有龐大的雪堆填平了哨所位置。
刺耳的緊急集合號音劃過夜空。一聲令下,全連出動在雪窩里扒拉,不知折騰了多久,忽地有了一聲大喊,在交叉的手電筒光柱籠罩之下,一個凍僵的人型顯現——不省人事的曹德志,手里還緊握著凍得硬梆梆的鋼槍。
第一個沖過來的是秦班長,后面跟著王衛生員,還有連長指導員。有人抱來幾床被子,不由分說,班排里涌來一波波戰友,齊齊脫下棉衣,僅穿著單薄內衣,按時間排崗一樣輪流簇擁而臥,中間是被擠得緊緊的曹德志。
那場雪太壞事了,沒法子往就近的醫院轉送傷病號,連里取暖的柴禾事先也沒怎么準備,況且也不好生火。當地流行一個土方子,說節骨眼下只能用人的體溫取暖……好在王衛生員有這方面的戰地救護經驗。直到第三天下午,曹德志漸漸蘇醒時,這才發現將自己抱在懷里的秦班長,嘴唇冷得發紫了。
后來,曹德志知道,這三天里數秦班長焐他的時間最長。自己的那雙凍腿,直通通地伸進了秦班長的胸膛,那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蘇醒的曹德志剛一睜開眼睛,秦班長哇地一聲哭了:你傻呀,你當你是鋼鑄鐵澆的?還連站幾崗?到點了,為什么不交哨?
我想……再撐一會兒,大家搭天線,忙了一天,都累啊……
你……你以為你是誰?你能撐得下來嗎?秦班長嗆了一口,一大串眼淚落了下來。
多年之后,盡管見慣了太多的流淚,但曹德志覺得那次秦班長流出的熱淚,是他一生中的難忘。可是,也有人認為,那只是秦增壽的內心懺悔,畢竟當晚的哨表,第三哨就該輪到他這個班長。
況且,當晚站崗的有關注意事項,作為班長的秦增壽,應該事先告知。人家是新戰士,不管怎么說,出現這起事故,班長擔責在所難免。
于是,秦增壽檔案里塞入的那個處分,有了些順理成章。
于是,提前退伍的決定,也就顯得并不那么不近人情了。
于是,主動寫信與紅英分手,成了中途提前退伍的秦增壽脫下軍裝之前唯一的無奈選擇。
八
那個年月,一個兵若是背了部隊處分中途還鄉,政治前途幾乎凍結。多年的高原生活,再加上思想上套著這么一副沉重枷鎖,還有未婚妻遠嫁外地……秦增壽回鄉沒多少日子,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多種高原后遺癥加上沒及時根治,年輕輕輕的就喪失了勞動能力……更別說成家立業了。
老秦一家認為,就是曹德志這個喪門星禍害了他們。要不是這個冒失鬼的立功心急,秦增壽早就在部隊上提了干吃皇糧,就算轉業回了原籍,那也是響當當的軍轉干部……如今,這個姓曹的還好意思有臉找上門來,誰知道是哪根神經睡醒了?他就是一萬次懺悔,可又能挽回些什么?
即使改變不了什么,可是這些年來的曹德志,卻一直想說出心中的郁悶。如果不吐出來,即便帶進墳墓之前眼睛也閉不嚴實。
從上海一家工廠里退休之后,曹德志尋找老班長的心情更為迫切。為此,他給原部隊寫過信,甚至還寫給了當年的原成都軍區和原西藏軍區政治部,也給當地駐軍和秦增壽四川老家的民政部門寫過信……后來,有了網絡之后,曹德志一度還寄希望于網搜撈人。
遺憾的是,他才知道了大海撈針,是怎樣的一種癡心妄想。
我的好班長,我的好兄長,秦增壽大哥,你還在人世嗎?不甘心的曹德志,一度曾找到當年的部隊駐地,甚至還鬼使神差地去了當地烈士陵園,在那一塊塊刻著姓名的墓碑上摳摳摸摸著。聽說,有個人可能知道一些眉目,這人還是他自己當了班長之后的退伍兵,老家就在四川綿陽一帶,于是他特意找上門去,結果也是失落而回。
正因為自己的逞強斗狠,稀里糊涂好心幫倒忙,平白無故釀成如此大禍。為此,曹德志把這些教訓寫成日記,臨退伍時作為“傳家寶”,存放在連隊的榮譽室。這次,曹德志之所以報名求助于《等著我》欄目,就是想讓更多人知道:當年的好班長秦增壽被冤枉了,這些年的委屈理應由他曹德志一人承擔。
讓曹德志沒想到的是,剛到電視臺,迎面沖來一個人。兩人一照面,相互間一個軍禮之后,彼此就緊緊地抱住了。
《等著我》欄目組幫他成全了另一個夢想:那也是他的一個救命恩人,當年參與救護的王衛生員。同樣是救命恩人,部隊當年賞罰嚴明:班長秦增壽中途退伍,王衛生員得了個團嘉獎。
當王衛生員聽說了欄目組找到了秦增壽時,雙腳直往天上蹦著,冷不丁地捅過來一拳:小曹,你做得對,知恩圖報,不愧是咱鋼五連的兵。
九
根據節目組要求,出于營造劇情,即使老秦到了節目組提供的休息之處,也不得提前與曹德志見面,甚至連王衛生員同時到達的消息,也對老秦屏蔽著。這是一檔子公益節目,現場直播要的就是催淚效果。不用舒先生解釋,老秦也不好強求,甚至心里還有些慶幸:這樣的見面會越短越好,要是待在一起時間長了,他真不知道要說些啥,還會不會說漏了嘴。
一路上,老秦把那張全連合影細細地看過幾眼。幾個重要人物的面貎,這回突然來了個死記硬背,還有點記不清晰,雖說去福利院求助了好幾次,情況摸得差不多了,但歲數大了不服老不行。他記準了這個曹德志,還有的是連長指導員和班排長們的名字,這些必須要一一記清楚,弄不好,電視直播時間里弄錯了,那可出洋相了。
老秦一直等候在一扇厚重的大門對面。有個笑起來有點虛假的劇務人員,生怕他會緊張,一再套近乎地說著一些安慰性話語。老秦知道這個奶油小生同時主持這家電視臺的另一檔綜藝節目,眼下可能是來捧場的。這扇門的對面,那個當年惹事的上海兵曹德志,眼下正沿著那個著名女主持人的循循善誘,對著直播鏡頭痛哭流涕地述說著那場雪事。那場雪事有什么好說的?就是他自己碰上了也會這么做,只是他的營盤遠在新疆,不是曹德志哭訴的那個查果拉哨所,雖說新疆當兵時天氣時常也有零下三十多攝氏度,好在沒碰上有這么傻的一個兵,真是造化。
“準備好了嗎……”這扇門的對面,女主持人的話語清晰地漏了過來。只是那聲音,并沒有電視上的好聽,老秦此時也沒心思甄別。眼瞅著門有了絲縫隙,他還在腦子里搜索著手機里那幾個人的照片。以前他一直用的是老年機,聽說這次出遠門,孫子特地為他準備了一部新手機,還下載了那張全連合影,只要老秦手指一撥拉,人像都可以隨手放大。現場直播之前,他還把全連幾個關鍵人物的照片細細地看了幾遍,這才放心地關了手機。
“我們要做的是:助力團圓夢,讓心不再等待!”門的縫隙漸漸明顯了,先是一小條兒黑線,繼而擴成一道黑帶,愣神之間,對面的許多光亮擠了進來,連同女主持人的聲音魚貫而入:“為緣尋找,為愛堅守,請開門——”
緊接著,巨大的燈光刺刀一般捅了過來,使得那條通往這扇門的“幸福之路”兩旁,落下兩行霓虹般的彩光蛋蛋。老秦不由得伸手擋了一下:哇,滿屋都是笑臉,京城人怎么這么愛笑?笑得還那么真誠無私?
觀眾們慶幸著這期節目的錄制成功,感謝女主持人與舒先生這個尋人志愿者團隊的付出,感謝這個為普通大眾實現“團圓夢”的大型服務類節目。
掌聲如雨點砸在水面濺起的水花,泛濫得到處都是。所有的人都在使勁地拍著巴掌,近處有幾個打扮講究的妙齡女郎不停地紙巾擦淚。有個經常在電視上與士兵們合唱軍歌的著名歌星,就是唱起歌來頭部像電扇一樣晃東晃西的那個人,好些年沒有出鏡啦,雖說身子胖了不少,但此時眼里一直淚汪汪的。在那個劇務的攙扶之下,老秦一步步往舞臺中央走去,那里端坐著正在煽情的女主持人,還有的是個模糊人影,只身離開了那方印著白色手掌印的玻璃平臺撲了過來,嘴里哇啦哇啦地叫著:“秦班長,老天有眼吶,終于找到你了。是我害了你,害了你這一輩子……”
離自己還有三四步遠的時候,老秦看清楚了,這就是照片上的那個退伍兵,曹德志。老秦剛要說點什么,曹德志哪里容他說話?猛地一個立正,吼了“班長,我可想死你了”這么一句,還舉了個憋了很久的軍禮,顫顫抖抖的如同被孫大圣使了定身法,半天里拉也拉不下來。
剛剛打個盹的雨點們再次被催醒。“秦增壽,我們親愛的秦班長,請到我這里來!”在曹德志的身后,漂亮女主持人雖說一直坐著,但是舒先生他們幾個卻筆挺挺地站起來了。還有個人,也是個退伍兵,一身卸了領章的布衣黃軍裝,載著一個軍禮向他走來:“秦班長,我是小王,鋼五連王衛生員奉命向老班長報到……”
“哦,小王,聽說過你,你立了大功,救了小曹一命。”老秦哽咽了,盡管身子還有些僵硬似的不大情愿,但那一瞬間,三位退伍兵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緊緊地抱在一起,任憑山崩地裂也不會松開。
又是掌聲,如響雷此起彼伏。三個古稀老兵,眾目睽睽之下嗚嗚地哭開了。
雨點洶涌匯聚成了河,一浪浪打來似乎想掀起海嘯。女主持人的分貝拔高了,一度說了些什么,老秦一句話也沒聽見。他那里知道,女主持人天使般的微笑背后,還藏了個驚天報料:舒先生拉了一個女人,緩緩地走進舞臺中央。
那個女人也不知道要說些些,就這么直直地看著他們,眼淚嘩啦啦的,半晌居然沒動。
老秦這才知道,這個陌生女人,就是與他秦家一生無緣的紅英。讓現場觀眾五味雜陳的是,紅英這些年過得也不幸福,早早地單身,連個孩子也沒有……老秦一時怔住了,對面的紅英眼淚汪汪地奔來,伸開的臂膀如同滑翔的小鳥。女主持人的煽情掀起掌聲如潮,怕被淹沒的老秦卻一轉身捂住了自己的臉。
要不是曹德志和王衛生員伸手扶住,他真怕跌坐在地上。
舒先生他們忙了這么些天,真正的直播節目只有二十多分鐘的時限。走出直播間,曹德志和王衛生員拉住老秦,話匣子怎么也關不上了。身旁的紅英欲言又止,可一直沒等到插話機會。
好不容易有了間隔的空兒,老秦只得找了個借口,推說這個喜訊來得太突然了,怕自己心臟受不了,眼下他想早點回賓館休息,等明天心情平靜了,大家再互相聯系,要不一道道逛逛北京城?
幾個人當場留了手機號,還加了微信,讓人心里生暖的話語藕斷絲連著。曹德志宣布,立馬拉他們幾個進“鋼五連老兵群”,第一時間告知大家,再發一個大紅包,讓老戰友們搶個高興。話一出口,卻見老秦情緒有些不大配合。是累了,還是怎么了?剛一出電視臺大門,還沒等問個究竟,就見老秦招手打了輛的士,一溜煙離開了。
十
一上車,老秦就急匆匆地往老家福利院打了電話,給這些天一直在福利院守著電視機旁的那個人,一一回放著剛剛發生的這些事。
“哥,你說,小曹,他身子骨還好吧?”那人是老秦的弟弟。他,才是曹德志這一輩子要找的救命恩人——秦增壽。
秦增壽是老秦的雙胞胎弟弟。這對形影不離的兩兄弟相貌,像是一個模子塑出來的。當年,兄弟倆一同入了伍,只不過那年來川西征兵的是兩支高原部隊,當哥哥的秦增福去了新疆,當弟弟的秦增壽去的是西藏。相比之下,弟弟的身子骨弱了些,當年查果拉哨所的海拔更高一些,當兵年頭又久了一些,因此落下了一身的高原癥;退伍之后,又因受了刺激一直憋屈,身子骨經不住熬,人還沒到六十就早早地進了福利院,十多年前坐上了輪椅。
秦增壽說:“哥,辛苦你了,電視直播我一直守著呢……小曹如今過得不錯,我這個當班長的,心里踏實了。“
“弟弟,你放心,到現在他們還沒有看出來。哦,還有,小曹說是準備了一筆錢,想打卡過來,給咱家補貼補貼……”這筆補償費是沖著弟弟來的,秦增福當場不敢答應,只好在手機里詢問一聲。
秦增壽說:“哪能呢?見上一面就行了。他要是真的來了,還有紅英她……雖說國家待我們退伍兵不薄,可如今我這模樣,豈不讓他們揪心?其實,我更想見到他們……干脆,長痛不如短痛,細細想想,還是不要見面為好。”
“哥,你早點回來。”秦增福剛剛掛了手機,沒想到弟弟的電話又追了過來:“我心里懸著呢,擔心你在北京時間一長,他們要是看穿了什么,或是你說漏了什么,往后,我這心里就更那個了……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