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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深處的村莊

發布時間:2018-07-19  來源:《飛天》  作者:潘小平


在我父親的履歷表上,籍貫一欄,寫著“江蘇銅山”四個字。銅山“治在徐州”,是所謂的“府縣同城”。我的老家“房上”,離“徐州府”大約20里地,當然,是華里。中國古代,對于“里”并沒有統一的標準,不同時期“一華里”表示的長度也不一樣,“一華里”等于500米,是1929年才開始的事情。據說這個度量單位,既繼承了中國傳統“里制”的特點,又吸收了西方“米制”的元素,是與國際接軌的最先進、最科學的計量單位。

我的老家“房上”,又稱“房十里”,是說十里之內都是“房上”的地界,“房”也帶有“青磚大瓦房”的意思。

舊時,皖北一帶鄉村,“瓦房”是富裕的標志。

那是在淮河以北,平原深處,掩在“兩淮”密集的村落里。淮河流域是中國人口密度最大的流域。2017年10月2日,“十一”黃金周的第二天,我帶著弟弟們冒雨上了“合徐高速”,一路向北駛往平原腹地。時令已是深秋,路兩邊的葉子開始泛黃,若是晴天麗日,正該是燦爛如金。丘陵波濤一般涌來,仿佛一種敘事的節奏,延入綿綿的秋雨里。江淮丘陵為崗沖起伏的波狀平原,屬于平原微丘地貌,有一種“流暢”的美麗。安徽的地貌類型復雜多樣,山地、丘陵與平原南北相間,逶迤排列,北綿淮北平原,東迤江淮丘陵,西臥大別山脈,南迭皖南峰群。

而江淮之間的秋色,來得確比江南,要早上一些。



大約是1986年,我做了母親以后,父親開始頻繁地帶我去徐州。那不僅是他的家鄉,還是他工作過的地方,有很多老戰友。工作是地下工作,1948年夏秋之交,他奉命潛入徐州,做淮海戰役的前期準備,落腳在我大舅的家里。他原是“華野”粟裕的部隊,由此轉入 “地下”,也是從那時起,他有了“蘇民”這個追隨他一生的名字。“蘇民”是革命時期的時髦,既有對紅色“蘇維埃”的向往,也有“喚醒民眾”之意。

最近閱讀有關粟裕的回憶錄,有資料顯示,淮海戰役是他打豫東時向中央的提議。而“豫東戰役”是在1948年6至7月之間,由此印證了父親的說法。據父親說,他進城時,組織上給了他十兩煙土做活動經費。我不相信,煙土是什么東西?腐朽的、罪惡的、封建沒落的象征,組織上怎么會給你煙土做活動經費呢?父親說你懂什么?又囑咐我:可不敢出去瞎說!那是“文革”期間,父親被一擼到底,下放到懷遠縣沙溝公社當農民,有時會和我說一些他早年的經歷。我說爸爸,你如果不從部隊上下來,官會做得比現在大吧?至少不會被“打倒在地”。

父親的本家侄子,我的堂兄,是他帶出去的兵,后來做到了沈陽軍區司令員,沈陽軍區是大軍區。父親沉默,過了一會兒說,爸爸當連長的時候,帶的那一連人,如今連一個都沒有了。

他說的是1942年冬,他帶著一連人,路過我的老家“房上”,驚起一村的狗叫。母親披衣而起,支起鏊子,為戰士們烙饃,趕在雞叫之前,把隊伍送出了村子。在父親的講述中,1942年是抗戰最艱苦的階段,“十冬臘月,還赤著腳。”父親回憶說:“哎呀呀,雪下得,那叫大啊!一腳下去,就沒了迎面骨。”父親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好大一會才說:“這么些年,再沒見過那么大的雪了!”

“迎面骨”是我老家的說法,指腳踝以上,膝蓋以下的一段,“迎面”二字,十分傳神。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房上”,知道1942年,淮北平原上的大雪。

父親在徐州,先是以軋面條,后是以教書做掩護,潛入車站和機場,繪制軍事防務圖和徐州城防圖。他最終從徐州城里“突”出來時,外圍的攻城戰役已經打響,滿城都張貼著緝拿“共軍探子”蘇民的布告。“已經‘紅’了,出不去了,”父親說:“可前指那邊,還等著我的情報。”“紅”是指身份暴露,“前指”是指淮海戰役總前委指揮部。因為父親的講述,這兩個特殊的名詞,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文革”期間,王心剛主演的電影《偵察兵》上映,父親帶著我去看,放到緊張處,父親小聲對我說,“爸爸在徐州,比這驚險多了!”這我怎么能相信呢?我笑笑。看我這樣,父親也就不說什么了。后來,在《拂曉報》當總編的表姐夫對我說,“二平,是真的,你爸爸在徐州,可比電影里驚險,差一點點,就出不來了!”

其實早在那一年的10月,父親就已經“紅”了,只是任務還沒完成,不能撤。他最后是帶著情報,潛入到徐州警備司令部警備大隊長的家中,才躲過了大搜捕。父親說兵臨城下,何去何從,你可要看清楚!那警備大隊長說:“逢俠,你說了不算,你得讓你們管事的和我說!”父親本名“潘逢俠”,和此人有點“拐彎子”的親戚,所以才能找到他。父親說我就是管事的,我是代表中共地下組織和你說話!這以后父親在警備大隊長的親自護送下,長衫禮帽,翩然出城,城下一揖道:你放心,蘇民說話算話!1951年“鎮反”,此人在徐州監獄反復申訴,說解放徐州,我是立了大功的,當年蘇民對我有過承諾,共產黨不能說話不算話!父親為此專門去了一趟徐州,為他做證,結果被批為“右傾”,受到黨內嚴重警告。父親說戰役即將打響,情報急待送出,而且當時我也代表組織,許過人家!但這個人最后還是被槍斃了,死前大罵蘇民背信棄義,共產黨說話不算話。

父親帶著三張圖:鐵路樞紐圖、徐州機場圖、徐州城防圖趕到“前指”時,部隊已經打到了城下。父親跟著前來接應的人,趟著大雪進到一個莊子,見到了粟裕和披著棉衣的鄧小平。父親當時赤著腳,鞋也不知什么時候跑丟了。后來,大約是1959年冬,鄧小平不知是專程還是路過宿縣,提出要到雙堆集淮海戰役烈士墓去看看,由父親陪同。鄧小平居然還記得,父親是打徐州時送情報的小潘。雙堆戰役打得十分艱苦,死了很多人,而當時所謂的烈士墓,也就是一片亂墳崗。從雙堆回來后,父親以及陪同的同志,和鄧小平照了一張合影,因為這張照片,父親在“文革”中吃盡了苦頭。父親曾無數次地和我提起,那也不知是個什么莊子?也不知叫個啥名啊?他說我出了城一路往南,跑了差不多整整一夜,總跑了有七八十里地,到天快明時候,才跟著來迎我的人進了村。

不知為什么,他晚年非常想知道,那個村子的名字。

1997年冬,我在皖北一帶拍攝紀錄片,到了曾是淮海戰役前敵指揮部的淮北市濉溪縣小李莊,當時就想,父親當年到的,是不是這個村子?

可惜父親這時,已經去世三年多了。

我那時還不知道蕭縣蔡洼。 1948年12月16日,華野代司令員、代政委粟裕進駐蔡洼楊家臺子,設立淮海戰役前線指揮部,第二天劉伯承、陳毅、鄧小平、譚震林相繼趕到,召開了淮海戰役“總前委”會議。會議休息期間,隨軍記者在蔡洼楊家臺子,為五位首長拍下了唯一的一張合影。在此后的28天里,“總前委”一直設在蔡洼,一直到1948年1月12日,淮海戰役勝利結束。

蔡洼在徐州之南,離徐州大約40公里,正是父親所說的位置。



在我的老家“房上”,潘姓是大姓。

但父親卻只有兄弟二人。他們兄弟的感情很好,父親活著的時候,他的哥哥,我們稱作“大爺”的,每一兩年總要到城里來一趟,住上十天半個月。1994年春上,父親去世,安葬之后,我們姐弟六人回了一趟老家。大爺跟前跟后,一個勁掉眼淚,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后來終于開口了,他說平啦,我“老”的時候,“五”得回來啊。我們老家把“去世”簡稱“老”,含有壽終正寢的意思。從民俗單元上說,這里屬于“黃淮海”地區,更靠近中原文化。南宋以來,淮河一直向著黃海拓展著自己的疆陸,河流的造地能力非常大。他說的“五”,是我的弟弟鵬程,大排行老五,但在我們這一房兄弟中,他排行老大。我說大爺,到時候我也回來。他想了想,說你忙,你就不用回了,讓“六”來吧。他看重男丁,雖說在我們家,一向是我主事,他也仍然希望他過世的時候,是弟弟們而不是我回來奔喪。

那樣,他的喪事會很風光。

于是我咳嗽一聲,大聲吩咐道:到時候,別管多忙,你們都得回來!

弟弟們齊聲回答:知道了!

我在我們家,說話是有權威的,所以后來接著大爺病危的電話時,他最看中的我們家的長子“五”,已經在我之前趕回去了。他是當天夜里11點鐘過世了,“五”在他的床前守著。知道我的另外兩個弟弟,正在來的路上,他平靜地合上了雙眼,走得很安詳。

那是2003年,大爺虛齡九十,無論是在我們潘氏一族,還是在“房上”一村中,都是高壽了,是農村所謂的“喜喪”。就辦得很大,大到一進村口,就聽到嗩吶喧天,鼓樂齊鳴,進到莊子里,更是感到一個莊子的人,似乎都忙碌起來了。靈棚更是扎得五彩繽紛,大紅大綠,符合“老喪變喜”的定位;除了我的叔伯妹妹,大爺的兩個親閨女哭得死去活來以外,其余的人并不見悲傷。我匆匆從出差的城市趕到,先按鄉下規矩,在大爺的靈前趴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不等我站起身來,邊上的幾個婦女,就大聲教導我說:“哭啊,哭啊!快拉長了腔,哭啊!”我不知道該怎么“拉長了腔”哭,只一個勁掉眼淚;她們卻已經坐成一排,哭天喊地,有腔有調地哭起來了。這就是古人所謂的“嚎啕”,民間所謂的“哭喪”。農村白事中,有專司此道者,為的是渲染悲痛的氣氛,裝點喪家的門面,沒有受過專門的訓練,很難有如此聲勢浩大的表達。

曾聽我奶奶說過,我“老爺爺”的喪事,也是一場“喜喪”,然而一場喪事辦下來,家道卻敗落了。我們老家把曾祖父叫“老爺爺”,他活到82歲,在當時的鄉村是高壽,所以“老殯”出得很排場。他的兒子,我的爺爺,是一個“場面人”,朋友很多,朋友們聽說了,就都趕過來“奠”,這叫“奔喪”。鄉村中,“喪事”是要“奔”的,而“喜事”卻要“送帖”,才能到場。結果“老爺爺”的喪事,前后開了300多桌流水席,開著開著,饃就沒了,我表姑就得現牽著兩匹牲口,去集上馱面。出完殯,我奶奶賣掉了東湖里的四畝半好地,才把窟窿堵上。過去,農村里的白事“人情”,也就是三個制錢的燒紙,俗話叫做“素紙錢”,所以很多人家,出完一場“老殯”,就連飯都吃不上了。

那一回大爺的喪事,辦得很風光。但再風光也抵不上我們這一趟,在馬蘭集遇見的一場“出老殯”,那叫一個排場!幾十輛“小寶車”,浩浩蕩蕩,從徐州城里請來的戲班子,一路鼓樂飛揚。“小寶車”專指小轎車,是我老家的說法。現在的農村,差不多人家的門前,都停著一輛小轎車,雖說不是什么好車,也值個八九頭十萬吧。但孝子們都在哪兒呢?怎么不見有人披麻戴孝,哭喪打幡啊?記得大爺“老”的時候,“出老殯”的隊伍有好幾百人,一律披麻戴孝,兒孫輩打“白幡”,曾孫輩打“鵝頭幡”,玄孫輩打“鷹頭幡”,一人一根“哭喪棒”。就是那一回我知道了,曾孫輩和玄孫輩的孝帽子上,是要“綴紅”的,要不怎么叫個“喜喪”!但不過短短十幾年間,這些古老的喪俗,在鄉村中就不見了。

“鄉土中國”幾千年,這幾十年間變化最大。記得五六歲時,我跟著奶奶回老家,是在離“房上”十里的桃山集下的車。大爺推著一輛獨輪車來接我們,空曠的土路上,不時有“吱扭吱扭”的獨輪車迎面駛過。那是單調而歡快的音樂,已經響了上千年了,串連起綿長的鄉村歲月。而今天,我們的車子風馳電掣,近300公里的路程,半天就到達。還記得那一回一進家門,大爺就拿出半瓶子棉籽油,說娘,看!給你攢下的油!奶奶說廣元你個憨種,讓我說你啥好?娘在城里,啥吃不著啊?大爺就不好意思地笑了。大爺“會過”,他在我們家,炒菜不舍得放油,說油是“引子”,有個意思就行了,還能當水喝啊?“會過”是我們老家方言,儉省的意思。他夏天調黃瓜,愛說“點上一滴香油”,“點”字用在這里,絕了!他大號叫“潘逢軍”,小名“廣元”,我常聽奶奶這么喚他。但父親的小名是什么呢?我一直不知道。他17歲那年,從屋后翻過墻頭,跑出去投了“八路”,解放后就幾乎沒有回過老家。這趟回到老家來,我找了很多人,打聽父親的小名,竟無一個人知曉。

知道父親小名的人,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村子里的變化,實在是大。我堂妹招待我們,根本不自己做飯,飯菜都是從飯鋪子里端,據她說她已經好些年不蒸饃了。“嘁!賣蒸饃的花車,天天打家門口過,費那個事干什么?”我在村頭上,還見過賣烤鴨的花車,賣烤魚烤肉的花車,賣各種鹵菜的花車,確實都是五顏六色。老人們感慨說:“現如今的新媳婦,都不會做飯了,哪像俺那會兒啊!”我從小沒有娘,為了日后能“說”個好婆家,幾歲起我奶奶就教我針線茶飯,尤其是教我烙饃。我烙饃的速度很快,幾秒鐘就搟一張,能跟上“穰柴火”。所謂“穰柴火”,是指麥穰豆葉之類,火很大,不麻利的媳婦,跟不上這么大的火。1987年冬,我在淮北平原上整整浪游了一個冬春,靠著一把剪子一根皮尺,就沒愁過吃喝。進了莊,一般是先找一戶人家,支上臺子大裁大剪,而后就坐在鏊子前,幫人家烙饃。都圍上來看,說嘖嘖嘖!這是哪來的媳婦啊?十里八鄉就沒見過這么麻利的手腳!“現在?”我堂妹很詫異:“現在誰還烙饃啊?熏死個人了!”

鄉村中的滄桑之變,有時也不過幾十年。麻姑說,有一年她路過蓬萊,看見海水又淺了許多,也許過不了多久,這里就又要變成陸地了。她曾經三見東海變成桑田,所以麻姑她并不驚慌。中國人的滄桑感,從麻姑那時,就種下了。突然就想起那一年,我走到濉溪縣雷山鄉一個名叫“大榮岑”的小村子,一進村我就問,這村子是不是“榮岑”兩家,是村里的大姓啊?都笑我,說閨女,你是城里人吧?早年間,榮姓和岑姓確是俺莊的大姓,可如今,這莊里已經沒有一戶人家,姓岑或是姓榮了!而且30年前的大姓單姓,如今也只剩下一戶,是一個孤老太太,吃著隊里的“五保”,天天吃齋念佛。照說這樣的人家不該絕,但還是絕了,而且一絕就絕得干干凈凈,這在鄉村里有個專門的說法,叫作“齋絕子”。剩下的這個孤老太太,每天吃了飯就扛著一柄小鐵鏟,漫山遍野地轉悠,看見路邊田頭有暴露的白骨,就掩埋起來。老太太扛的那柄小鐵鏟,也有一個專門的說法,叫作“陰骨鏟”。

我很驚詫,這是澤及子孫的大恩德啊,為什么反倒“絕戶”了呢?

行走在這片平原之上,我見識了無數個姓氏的興亡。平原上的村莊多以姓氏為名,比如大王莊、徐口子、北蔣町、小李家……但走得地方多了,才知道宋町也可能沒有一戶姓宋,北蔣町也可能沒有一戶姓蔣。不知在如今的“房上”,潘姓還是不是莊里的大姓?也不知我那些潘姓子侄以及他們的孫男弟女,如今都散落在哪座城市的哪個角落?他們還會不會回到生他養他的村莊,往祖墳地上蓬一锨土?在漫長的“兩淮”村落史中,不知有多少姓氏興起來了,又沉下去了,而中國人的生命感,就是在這樣的村落興衰中,彌漫成大滄桑。



回鄉的日子變得緩慢,雖然只是一兩天,時間也如同靜止。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去了,留下日漸衰弱的老人和婦女,以及幼小的孩子。村莊安靜得很,巷道上幾乎沒有行人。我堂妹家的房子,正對著“房上小學”的大門,“十一”長假期間,學校里門戶緊閉,空空蕩蕩。這是70多年前,父親辦起來的學校,所以我們姐弟幾個規規矩矩,站在小學校的大門前,照了一張合影。

1942年冬,父親左臂負傷,胳膊腫得水桶一般粗,連續多日高燒不退。部隊里的衛生員,去附近老鄉家找來一把鋸子,要給他截肢,父親死活不肯。倒不是怕疼,而是覺得鋸了一條胳膊,就成了殘廢,他當時才19歲,正是愛漂亮的年紀。就這樣,他還捧著一條胳臂出去偵察,父親說漫天大雪,他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喃雪”,心口才不燒得那么難受了。由于久不收口,腐爛見骨,部隊上只好讓他回家養傷。濃烈臘月二十三,父親由洪澤湖轉道“邳睢銅”根據地,然后跟在郝家莊一個私鹽販子的驢馱子后頭,在“天合黑”時候,到了我母親的娘家馬蘭,當夜就把組織關系,交給了路東區委書記朱冬巖。“邳”是邳縣,“睢”是睢寧,“銅”是銅山。我的家鄉,興大年初一上老墳地里燒紙,那天父親剛在墳頭上趴下,就讓馬蘭的偽軍打了埋伏。我奶奶后來說,是東院“三老頭”告的密。但這“三老頭”是誰呢?奶奶語焉不詳。路東區委得知父親被捕后,指示他利用家庭關系“取保釋放”,結果是俺莊地主章孝召出錢,我奶奶的同宗兄弟馬老克出面,把他保了出來。

取保釋放后,父親就窩在村里,這時形勢就很緊張了,遍地是鬼子的據點。父親就找到章孝召,讓他出頭向村里的幾戶地主征集麥穰、秫秸和梁棒,辦一所小學校,由他自己擔任校長,做職業掩護。章孝召就拿大頭,幾戶劉姓地主拿小頭,出資蓋了9間正屋,修了一個籃球場,這就是最初的“房上小學”。此后,程莊、袁洼、萬莊、依橋這些周圍莊上的孩子,就都來俺莊上學。2003年秋,大爺去世以后,我帶著幾個弟弟回來,在這所小學校里站了很久。校舍擴充了,已經遠不止9間,草頂也換成了瓦頂,但是籃球場沒變,還一如當年的模樣。記得當時門前掛的牌子,是“房上中心小學”。

而十多年后的今天,它雖然不再是“中心小學”,校舍卻全部換成了樓房,不但窗明幾凈,電腦、電教設施齊全,還有泥紅色的塑膠跑道,球場也建成了現代化的籃球場。這些年來,鄉村中變化最大的就是學校。但是越來越多的孩子隨父母進了城,很多學校都空了。這幾年,媒體上不時有“希望小學”被裁撤的消息,如果擴大到整個農村小學,銳減的趨勢就更加驚人了。1985年,全國的農村小學是83萬所,到了2007年,減少到了34萬所,大約有59%的學校消失了。如今,又是忽忽10年過去,不知在中國農村,還剩下多少所小學校?

父親在1943年建起來的“房上小學”,還能存在多久呢?

而在今天的“房上”,也幾乎沒有人知道“地主章孝召”。他和他的家族,在“邳睢銅”一帶,曾是多么的顯赫!章孝召祖上做過清朝的云貴督,在地方上很有些勢力,據說過去徐州府的哪一任道臺來了,都要先去他家“拜門子”。章孝召有些新派,在徐州讀過鼎明中學,據父親說,文墨不錯。但父親又說,那是所“私立學堂”,有錢就能上,又念了一段順口溜:“沒有法,九一八;沒有能,上鼎明;沒有局,上私徐。”鼎明、九一八和私立徐中,都是徐州有名的私立學堂,“沒有局”是我家鄉土話,沒有辦法的意思。江蘇第七師范和銅山師范,因為是公立學校,一學期只要交兩塊錢學雜費,還管吃,所以當時很難考。

父親讀的,就是公立運河鄉村師范學校。

這個人我見過,高高瘦瘦,穿戴整潔,是個鄉村知識分子。小時候他多次來我家,憑著和父親的交情,給生產隊買過化肥和馬車。1979年冬,我和父親回老家,曾專門到他門上坐了坐,父親給了他40塊錢。這在當時,是一筆大錢。記得那一回,他稱呼父親“俠爺”。

人民公社時代,地主章孝召是俺莊“無產階級專政”的主要對象,常常被拉著,十里八鄉地游斗。沒想到這段近在眼前的階級斗爭史,不多年就消失在了人們的記憶中,而鄉村中,也不再有馬老克這樣的人物。

馬老克是程莊人,沒聽說大號叫什么。我奶奶活著的時候,常說你“克舅老爺”如何如何仁義,我對他很熟悉。舊社會,一個莊子,或是一個集面,總有幾個熱心出頭的人,排解個糾紛,說和個人情,在各色人等中都“磨得開”,馬老克就是這樣的人。在馬蘭集、曹村、桃山集一帶,不論誰家有事,也不論啥事,只要馬老克到場了,憑著一張臉,就能把事情給平了,所以在我們那一片,官稱“克爺”。

得知父親被馬蘭的偽軍捕了去,馬老克就急慌慌趕了來,說姐!你可千萬別上火,我這就找人去!他后來找到馬蘭的偽軍大隊副,吹吹拍拍,連嚼帶罵,又使了一些銀錢,把父親保了出來。1956年審干,父親的這次被捕被列為重點審查,是因為出面作保的馬老克政治面貌不清,背景復雜。有人說蘇民你看看,保你的都是些什么人?地痞流氓,革命對象,你說得清楚嗎?父親側著頭,不做辯解。

馬老克能喝酒,在我們那一片很有名聲,若是遇上紅白喜事,他能一氣連打幾十桌通關。那時桃山集是十天四個小集,小空集他背一個三斤重的小酒嘟嚕子,大空集他背一個五斤重的大酒嘟嚕子,在集上吃罷喝罷,再打滿滿一嘟嚕子酒回家。“嘟嚕子”是酒葫蘆的意思。1943年,形勢好轉后,路東區委曾接連抓了幾個漢奸二鬼子,有人去找馬老克說和,看見他正抱著酒嘟嚕子,喝得爛醉如泥。



“馬蘭集”是我母親的娘家。

鄉間老話:三輩子不離姥娘門,是說親戚間的“走動”,也是說“長相”。

但我長得像我父親,幾乎沒有遺傳“姥娘門”。30多歲我做了母親之后,有一回我姐姐給我看我生母的照片,我的生母前額光潔,面相溫和,和我的張牙舞爪有很大區別。而且母親也不是“小眼”,不像父親,在老家以“小眼”著稱。而“小眼”是我最顯著的標志,它來自父親強大的基因。

我三歲喪母,不要說對姥娘家,就是對我生母,也記憶模糊。記得第一次去馬蘭,大概是我四五歲時,我奶奶領著我走上一座小橋,迎面走過來一個婦女,奶奶讓我喊她“干娘”。后來,奶奶常和我絮叨,說你“麻臉干娘”如何如何,又說:多虧臉上那幾粒“俏白麻子”,沒那幾粒麻子,她可沒這么俊俏!

那個年代,天花還在鄉間流行,臉上有麻子的人很多。若是滿臉黑麻子,當然不會好看;若是只有幾粒白麻子,就會顯得很“俊俏”。 1950年8月,我國境內徹底消滅了天花,今天,“俏白麻子”這樣的形容,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我奶奶也姓馬,她的娘家是不是也在馬蘭呢?我不知道。她是有“大號”的,大號叫“馬正英”,這在我們那一片鄉村,可是少之又少。按說她嫁到潘家來,就該稱作“潘馬氏”,若是她娘家人,則直呼她為“老潘”。我的一個堂姐潘淑云,嫁到了袁洼胡家之后,我們就改稱她“老胡”了。我奶奶能夠堂而皇之,以“大號”行于鄉間,是因為她人“強梁”,“梁”是棟梁的“梁”,我家鄉特有的形容詞。她在家“居小”,上頭有一兄一姐,但都沒有她能“擔事”。據她晚年自述,因為能干,她娘家一直留她到19歲,才讓她出嫁。這在當時的鄉村,已經是很大很大的老姑娘了。她娘家是個小中農,有十多畝地,和一片果木林子。不知道是什么果木,大約是桃。她的娘家哥,也就是我的舅老爺,長得人高馬大,卻膽小怕事,年年夏天看園子,還得靠她壯膽。有一回,來了個賊,把園子弄得“忽啦忽啦”直響,她哥嚇得縮在棚子里邊,不敢朝外看;她卻把辮子往頭頂上一纏,掂上把鐮刀,就沖進黑地里去了。

她年輕時,有一條油光黑亮的大辮子。

“我就這么,往頭頂上一纏,”奶奶做了一個動作,說:“那賊讓我攆得,滿園子轉著圈地跑。”

那個年代,往頭頂上纏辮子,是一個相當男性化的動作。

她晚年常常一個人坐著,和我絮叨些早年間的事,說起馬蘭集我姥娘家,就夸我大舅厚道。父親也和我說過,他在徐州做地下工作,大舅一家是要擔很大風險的,因此大舅去世以后,他年年去徐州,都要去看望改嫁了的大妗子。大妗子改嫁時,她的大閨女已經十多歲,懂事了,不愿跟她去隨人家的姓,就一個人回到了徐州鄉下。我二十多年前第一趟去她家,她正在馬蘭集上賣油條,家里一貧如洗,堂屋里就擺了一張“軟床子”。但這趟回去,簡直是大吃一驚,不僅屋里敞敞亮亮,家用電器應有盡有,院子也平平展展,四邊栽滿了桃李杏棗各種果木。她竟然還花幾萬塊錢,在家門口挖了一口魚塘。我老家一帶,過去是沒有魚的,我父親到老,也分不清鯉魚、鯽魚、草魚、青魚,更不知道俗稱“混子”的青魚,不能當禮物。有一年春節,他把一條“大青混子”送給了我弟弟的老丈人家,結果鬧出了很大的風波。但今天,我老家的席面上,什么樣的魚都有,靠養魚致富的人家,不在少數。

1980年代,鄧小平以最低的社會成本突破了意識形態,波瀾不驚地瓦解了人民公社,是了不起的政治智慧。如今的農村,早已不是過去的農村,中國人幾千年不能解決的溫飽問題,徹底解決了。大舅的女兒,我的這個大表姐,和我姐姐長得很像,尤其是聲音和笑貌。她的兒女都在外面打工,只小孫子跟著她,在馬蘭集讀小學。她有微信,不過不大會操作,但每天晚上和兒子閨女視頻,也已經足夠了。她的小孫子拿過手機,熟練地加了我的微信,并且立刻和他爸爸通了話,他在淮陰的水利工地上做技術工作。互聯網覆蓋了鄉村,改變了中國人的生活。技術進步是人類無法控制的獨立力量,它對歷史的影響,被我們低估了。

在馬蘭的地面,我很有些感慨,這是我“姥娘門”啊,我母親的少女時代,就是在這里度過。大表姐的小孫子,站在十月的陽光下,笑著和我告別,周邊的果木,異常繁茂。

他的笑容,把日漸凋敝的鄉村,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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