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18-03-28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江南雪兒
我們之所以對那些駐扎在心理時間上揮之不去的記憶葆有激情,是因為我們自身是那記憶的攜帶者和傳遞者。時空中充斥一種神秘氣流,它在蝕滅或壓迫著我,我一回眸,它們消失。有些東西消失就像樹葉凋敝、先人消亡,不以人意志為轉移,實體消逝,但暗香殘留。其實,那些關于墻上斑點的聯想、關于尤利西斯的構架、關于由小瑪德蘭點心誘發的龐大回憶場,都是人類整體記憶個案,被代言人以寓言格式挽留,讓后人截獲在場的信息。我看見,有些信息在現實時間上呈首尾銜接的射線狀在表現事物秩序,而在心理時間上,有些家族記憶密碼被我們裹挾強化,輻射出一種溫情的強度。
我知道,每分每秒我都在消失中。先人們徹底消失,我亦正在消失中:木板地上的落發、漸漸生長的指甲、遺忘的記憶、懷舊的情愫,都傳達出我身體某部分關于消失的信息。是的,我在消失,我的生活、我的情感、我的品質和個性,都在消失之路上奔突,我能看見它們迅疾奔走的弧線,我情不自禁要伸手挽留住,我不想行至水盡,我不想以另一個我的姿態,觀看這個正在遠去的我。
而我知道,我作為我們家族記憶的保存體,正回歸到某種皈依或懷想中。“人是不幸的,一切美的產生,都與他們無關”。人與世界的關系生來就是荒謬,但這無法阻止我對生命源頭的探望。我寫過《血液的上游》,在那篇文字里,我尋覓從未謀面消亡近70載的爺爺;而此刻,我在敲擊鍵盤,想從屏幕里勾勒出我外公形象。我見過他,很多次我在夢里見他,我也與他相處過,他是個親切的人,呼之欲出的人。
他叫沈宗英,上海人,寫一手好字,算一筆好帳,一輩子謹小慎微,一生沒有踩死過一只螞蟻。加繆說:真正的無言并不是沉默,而是不斷地說話。很多時候,在我小說、散文或詩歌構思中,我都把自己寫死去,我讓我自己死掉,然后,我以寫作的形式喋喋不休,呼喚自己復活。此刻,我呼喚我外公復活,回返到現實的此刻,我愿意這樣,假如我會操縱時間機器,只要輕輕摁動按鈕,我長眠的外公就會醒來。在很多影碟里,我看過這樣的場景——晚輩在墓前滴一滴鮮血,在月圓的夜晚,鮮血滴入先人枯木般的心臟,在月色中,先人蘇醒,具有法力的先人挺身而出,來拯救處于危難或災難的后人,以幽靈的形式庇佑并恩澤,讓他們幸免于難。
此刻,我并沒有遭遇不測,但我想勾勒出我外公的樣子。我外公的樣子英俊儒雅,他應該是從上海灘音樂背景下走來。不擅言辭目光冷峻的年輕外公,嘴里銜含一支明滅不定的香煙,穿著黑色大衣,圍著咖啡色羊毛圍巾,打著一把比霧氣濃重的黑傘,在逆光中的雨夜走來。他孤獨,他有無盡話語要傾吐,但找不出合適詞語,或者,要表述的與意愿不符,他緘默,孤獨行走,他在黑夜戴著墨鏡,他穿著長大衣在夜色行走。
我要迎上去,縱然是夢境,我也能在夢里認出來,這是我年輕時代的外公,我要走過去,尾隨他。他一定在雨中這樣行走過,或者在他上教會中學時,抑或,在他英國留學歸來后,行走在上海霞飛路上的某個雨夜里,他走向我的記憶中。他們兄弟姐妹十三人,他名列老八,我母親的姑媽們都稱呼他為八哥。讀中學放學回來,我在正午的陽光下讀報,報上連篇累牘登載黃金榮、杜月笙軼事。我外公拄著拐杖走過來說,我父親帶我大哥到杜月笙家去白相過,常常去的。秋陽照射在他蒼涼的臉上,一種閱盡滄桑寫滿他臉頰。我外婆是太倉人,一輩子都愛吃太倉肉松。她說她家很大,只記得大花園像個公園一樣,許多的花,四季飄香。她喜歡花,也喜歡香味,她一直擦上海牌花露水。晚上臨睡前,洗涮好,走到鏡子前,倒幾滴香水于掌心,在耳后頸脖輕輕點幾點。第一次看到這一幕,她才50多歲,我驚訝她的優雅,像從張愛玲書中走來的人物。最后一次看到這一幕,外公已逝世多年,她90多歲,一個90多歲老婦,每晚依然在擦香水睡覺,極大地震撼了我,以至于我現在也不由自主每晚在臨睡前,點兩滴CD或毒藥輕涂于耳后入睡。習慣和潛移默化就這樣不動聲色被我自動沿襲,以一種家族密碼的形式蠱惑我,我身不由己投入并執行。
一切都消失于我失落自己的記憶中。我失落,讓先人登場。秋天里,樹葉紛紛墜落,是為了化作塵埃呵護老樹。黑魚生過幼子饑餓要死,新生小魚紛紛涌過來,充當母親的食物。老愛幼是古訓,幼尊老也是法則,自然生存需要親和,人類生存需要犧牲。我想犧牲我自己,讓我的先人復活。
讓思緒漂流去承載家族信息,讓詞語出位替我陳述語速,詞語也是一種密碼信息,發送出去,讓我消失中的先人接納。
我外公在1949年前是上海某家大銀行主管,而外婆是一所教會小學校長,當時家境應該屬于富有的小資產階級階層,我后來看過我舅舅和我母親小時候穿舊的皮鞋和毛呢大衣就知道這殷實的分量。但他們在1950年,響應上級號召來到安徽。當時動員他們來安徽的人說,安徽特別富貴,大街上汽車有三層樓高,到處都是比24層樓還高的大樓,米飯遍地都是。他們終于來到安徽,我外婆還辭去校長職務充當家庭婦女,一來之后就知道上當受騙,當事實已經無法挽回。
接著,他們經歷過各種運動洗禮。在文革時,我外公遭受批斗,他那上海口音和作派成為招致攻擊的靶子,就在批斗跪水泥板時,他落下氣管炎和肺氣腫的病根,最后去世也是由這病根復發所致。紅衛兵要來抄家,外婆在凄清的月光下,不知把一手絹包的金銀細軟藏到哪里才好,一會兒放在鍋灶下、一會兒放在雨鞋里,最后,她一咬牙,把它們奮力拋到湍急的河水里。多年后,我母親把這故事講給我父親聽,我父親說,拋在哪條河里,我下去撈。我父親多年后講給我們聽,我弟弟說,拋在哪條河里,我下去撈。我多年后把這故事講給我兒子聽,我兒子說,拋在哪條河里,我下去撈。我想,我在時空里佑護我們的外婆一定在竊笑,竊笑我們后人都不如她能夠該放下時就放下。
我外婆是我們姐弟四人降臨人世第一眼見到的親人。我兩個舅媽生孩子她也要去照看各一個月。當時我讀小學三年級,寄養在外公外婆家一年,我和外公一起吃食堂,我外公一輩子不會燒飯做菜。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我們住在安徽六安城一個叫皖西飯店的家屬平房里,我外公是這個飯店的會計,我們門前就對著自來水池。我每天去食堂打四兩飯,一份五分錢的白菜豆腐湯。外公會做自制的菜湯,所謂湯,就是在碗里倒上白開水,滴醬油若干滴,放豬油小半勺,味精少許,蔥花幾粒。我一喝,哎呀,那個鮮那個美,我們喝得稀里嘩啦喜氣洋洋。飯后,他給我削鉛筆,我摧枯拉朽神速做完作業,完畢,我鎖上門,把鑰匙掛在胸前,被他牽著手,走過平房,走過大樓,走下六安皖西飯店那高高在上的幾十級臺階,從后門來到皖西烈士陵園外基鴻塘小徑散步再散步。晚霞蕩漾在水面,基鴻塘河水鋪金灑銀。我外公平靜地說:你外婆就是把我們家的金銀珠寶拋進這條河里的。我看看河水,一派寧靜,我的記憶也一派寧靜。
后來,我父母從瓦西河中學調回到六安師范,我結束了近一年的寄養生涯來到父母身邊。應該是一個星期天,我忽然被夢境里的劇烈咳嗽聲驚醒。醒了之后才知道是夢,但我強烈想念外公,我被夢中情景困擾,害怕他有不測,胡亂起床,扒吃了幾口飯匆忙出門。一開始,我以為我是散步,走著走著我找到了方向,內心有個聲音在說話,去看他,去看他,我聽從了。一個九歲從未獨自出門上街的我,沿著模糊的記憶方向,從六安城北走到六安城西,不知我怎么穿過馬路走過街道,我走到了外公單位六安皖西飯店,我終于輕輕推開了外公家的門,而外公正在床上喘成一團一如夢里情景再現,外婆一定去外面買菜去了。我立刻倒水給他喝,輕輕拍打他后背,眼里充滿潮濕的霧光。我還找出餅干,我們就著熱水當作午餐,外公昏沉入睡。我關上門,敞開窗,陽光照射進來,我蹲下來,在我以前睡過的小床肚下找出原封不動的小紙箱,哦,我的小人書、小紙牌、萬花筒、雞毛毽子都在,時間仿佛靜止,它們完好等待我來收取。我至今都記得,我保留一張關于冬尼婭看保爾釣魚的小說插圖:上鉤了,上鉤了,她逗他,真美。她穿水兵服的樣子真美。她喜歡他的樣子也美。外婆捧著大包小包中藥回來后我們才知道她去給外公抓藥了。她見我第一句話就問:儂個小赤佬,儂爹爹姆媽曉得法拉。壞了,我大叫一聲,奪門而出。等一等,背后傳來外公的聲音,我送你回去,你不會挨打。
我外公送我回去,走到一棵小樹前,我對他說,回去吧,他說,再送送。走到一座小橋前,我說,回去吧。他說,再送送。橋過去了樹過去了什么都走過去了,他依然在送我。然后,他拉著我的手,走到一個叫北門下洼的商店里,指著柜臺里一雙漂亮的白球鞋問我:喜歡嗎。我看看腳下灰頭土臉的鞋,還有用白粉筆涂抹的粉灰,沒有作聲。他掏出錢買下了它,讓營業員為我穿好鞋帶,讓我穿上新鞋走回去。
我匆忙走上六安師范的小橋時,暮色降臨,老遠就聽見我父母正在各大路口呼喚我名字,我父親很絕望地沿著小河呼叫我。我知道我闖禍了,他們以為我出事了,淚水奪眶而出。我哽咽叫著:爸爸媽媽。我父親看見我很想給我一巴掌,但他揚在空中的手定格了,他在微笑著看著我身后,我身后是我外公一臉最溫和的微笑。
(《散文》2017年第1期)
江南雪兒,女,真名徐紅,安徽六安人,系安徽省作協會員、中國石化作協會員、中國散文家協會會員。供職于中國石化安慶分公司。本科學歷,文學學士。獲得過新散文大獎和全國散文大獎,2015年獲首批“中國石化優秀作家”榮譽稱號;2016年獲中國石化第二屆朝陽文學提名獎;2015年江南雪兒博客當選天涯社區“十大最具影響力博客”;有散文作品獲浩然文學館永久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