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18-03-15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何冰凌
《飛花令》
黃昏的萬華鏡,使暮靄更輕。
飛鳥離去,留下淺褐色的糞便和種子,
在我的長形花臺上。
啊,又一顆種籽發芽了。近旁的土里,
除了眉豆,我還點了蕹菜和紅莧菜,
這些植物都有無比發達的根系。
人這一生,離了風花雪月,怎么能存活下去。
家務事時令我發愁,而花朵令我飛升。
我抬頭,天空中也有一顆星是我的,
此刻它為我而亮,
我在風里唱的歌兒,它也聽得見。
一座小花園,豢養無數形色和生靈,
我愿意把余生浪費在這里。
每當人們夸贊,我總是把布滿泥垢的手指,
偷偷藏在身后。
《戲擬小侄女蘭蘭畫作《小美人魚》》
如果可以,我要深深藏匿于人間
在四面低垂的暮晚,街心花園一角
用綠藻般明亮的長發
海妖般溫柔的歌聲將你纏繞
讓風也生出犄角
我要在布滿銹跡的湖面上給你寫信
用發黃的舊臺歷作信箋
像今夜這樣
如此湛藍而顫栗的星辰之國
我祈禱你能完全地擁有其中之一
壞天氣和壞牙齒
遭逢愛情的好年紀
淺灘上嬉戲的小丑魚
當你如我一般大,你也會一一經歷
包括遭受背叛
和詆毀
早年在安慶街頭,有人曾將你認出
我們竟如此地相像
你這過早失去父親的孩子
我親愛的小侄女
從小我將你馱在背上
當你鋪展開畫布
世界將如你所見
我會指著北方天空最亮的那一顆
教你辨認啟明星
重返那失而復得的夢境
和花園
《記深夜南陵魯班廣場的一次散步》
秋蟲一刻也不停止鳴唱,也許它們自知時日短暫
在霜凍來臨之前,擁抱和歌吟一切藤蔓枝丫,
夜晚活動著的和進入快速眼動時期的生命體,
廣場上的巨型燈柱和節假日才開放的人工噴泉,
北半球廣漠的土地上漸次溫良的河流山脈。
假使親人們的睡夢里出現天際線和彤云,
此刻也將有孤星微光的投注,更有這蜂鳴器
無處不在、此起彼伏的覆蓋,
伴著他們的美妙小鼾。
畢竟,宏大的秋天來了。
路邊花壇里的大部分花兒,在深夜,
都已隨著光線關閉收攏,如酢漿草、風雨蘭和牽牛花;
而另一些花兒則不,那水里的紅蓼、飛廉和奶薊草,
它們,瞪大眼睛,在等待神跡來臨:
當夜露從草葉上展現并在清晨明亮的光線里
撤回的時候,
詩歌發生了。
《獻詩》
蒲塘之水,安靜了,一些了斷的
波紋。此生已不可重復。
可能很多人都是一個人,
是第一個和最后一個。
請不要試圖僭越我們的生活,
古人早已替我們規定好了。
在次日,花喜鵲飛出林梢。
獻出貞潔之唇的
有刺槐和棠棣。懸鈴木的粉塵,
懷著幾顆少女之心。
“這舞女,正失去她的舞蹈”。
當她低頭,并不代表她在想念
那些已經失去的。她沒有哭。
為什么一定要哭?
你太多情了。這不好。
讓他們此消彼長,
而我們,獲得呼應。
在過去的十年,
我經歷了夢魘、分娩和死亡
在徐河,我是個消失的青年,
是我媽媽的好女兒,
我還要一直做下去。
《舊信》
來的路上降了霜。
那時槐花細碎,錫麟路的兩旁
樹木一律高出宮墻
石榴抽出紅血絲,如虹膜上的
你哭啊。
流光如流沙。美曰流沙。
你不停地哭啊。
天就黑了,雞棲于塒
月亮上山坡。
你哭啊。
一個人在廚房里唱歌
將自來水放得嘩嘩地響。
《致合肥》
讓人輕度敏感的黃色粉塵,整條蕪湖路都是
法梧年久失修,頂著水泥樹冠。
這是我生活的合肥,少有的幾十年不變的一條街
從拉芳舍的玻璃窗戶望出去,綠蔭如蓋
行人如織,黃昏獨具嬰兒之美。
她在燈下,在日記里惡狠狠地寫道:
合肥,你見過我的好時光
我要你,看著我死。
想起環城公園紛落的無患子果實
“九重葛緩慢開放的清晨”①。
再沒有人給你寫信,用東風印刷廠的白色信紙
蕪湖路168號同濟大廈505室
幾個大字,龍飛鳳舞,漫不經心
而萱草,它有另一個名字
叫忘憂
①引自詩人呂布布的一句詩
《車過蘇州》
我看見蘇州的小房子
親愛的蘇州小房子
像在云彩里點了淡墨
像評彈里的弦軸
竹枝詞上的淚滴
像一群鴿子
和它們灰白的眼球
就有些心動
就想從壁畫上走下來
加入它們
《往事》
某年夏天,在去天鵝湖的路上
我折了回來
我深深知道,在夜里
黝黑的湖水會召喚你
那些魚都有發亮的軟肋
引著我們向湖的深處
溫水里煮著青蛙
20年了,合肥在我的體內慢慢地熱。
黃昏無數的蝙蝠低飛
一個人在陽臺上種花
收旱金蓮種子。
那種子里有一張老人的臉
往事那么苦,那么深。
而今,秋天也越來越深
南淝河的水流也慢了下來
你曾是敏感的
寄居蟹,在九月
踏著嘩嘩作響的小水車
晝夜不停歇
人們總是在水邊得到安慰
和愛情。她十九歲
在此獻出初吻。
魚兒一瞬間躍出水面
波光粼粼
她以手掩面
黑發輕垂
《海洋颶風博物館之歌》
大海沒有邊沿,我所站立處即為現在
和此地
我所喪失的
在這里都能找到
我止不住又喊了一聲媽媽
仿佛我的眼里又重新裝滿了鹽
內心裝滿了柔軟
想把這波浪好好地認真地愛撫一遍
我重新愛上了渺小的人類
大颶風席卷一切
再也不能回頭看一眼
東海岸
在博物館線路示意圖中
它悍然分成四路
由東而西,由南向北
帶著巨大的洋流跟進和魚群回溯
構成滿目瘡痍的災難史
“在風暴的中心,總是試圖趨向平靜。”
解說員的聲音喋喋不休
啊,唯浪花即生即滅
令我生敬畏之心
《鐵線蓮之歌》
它的名字有很多:
鐵線牡丹、番蓮、金包銀
山木通、番蓮和威靈仙。
通風化瘀,它亦是一味中藥
毛茛科、鐵線蓮屬
于鐵線上開出蓮花
又動不動就枯萎。
“我的世界就是這么小,
我的心就是這么小,
活著,是為了枯萎
仿佛枯萎——
就是永生。”
有時我也使用殺蟲劑
對付潛葉蠅及薊馬
在長江中下游連綿的梅雨季
潮濕和霉菌會侵蝕它敦厚的肉質根
總是動不動就枯萎
有時枯了很長時間
又爆出
新芽
這就是鐵線蓮身上濃烈的
戲劇性。
《暴雨將至》
暴雨將至,湖水不安
在夏天,人們會凋謝得快一些
蕪湖路高大的法梧
隱蔽著路面,陰影加深
哦,我們的舊鄰居
在廚房里煎魚
他快活地打開窗子
大聲唱一支所羅門之歌
《湖邊詩》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
我和我的湖水已不能互相照見
這霧茫茫的湖面
就像一粒白色藥片
我曾帶著一個中年人應有的謹慎
每天服用它
藻類在繁衍 湖水加深
這晾曬銀魚的紗網 搖擺的葦草
應約而來的小魚小蝦兒
以及眾多清脆的蟲鳴和鳥啁
都和去年秋天相似
但不盡相同
似乎是聽見萬物發出覆蓋的吁請
一陣風帶來了震顫
湖邊的人自然地抱緊雙臂
湖水生出鱗片
向看不見的地方攀爬
這是黃昏
帶著它美妙的糖衣
降臨了
就在我停下來拍照的時候
一只歸棹
正好經過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