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18-02-22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苗秀俠
農民的眼睛
苗秀俠
作者簡介:苗秀俠,女,中國作協會員,安徽省第二屆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十四屆高研班學員。在全國報刊發表中短篇小說、散文300余萬字,出版、主編10余部作品,多部作品被選刊轉載或被出版社收錄出版。代表作有:中短篇小說集《遍地莊稼》,長篇小說《農民工》(合作)、《一去千萬里》(合作),散文集《青春的行囊》《浮世掠影》《三十六計故事》及報告文學集《守望》等。獲第四屆老舍散文獎,安徽省政府第四、第五屆文學獎和出版獎,安徽省五個一工程獎,第六屆“北京文學”獎。現任《清明》雜志編輯。
導讀
“非虛構”小說多以追求更大的真實,以客觀、真實、冷靜的描寫,揭示當代社會的突出問題,對認識當今社會和時代發展,有著其他文學藝術形式難企及的作用。
這是一部力圖走進鄉村生活的非虛構小說。
農民,姓農名民,職業:鄉村醫生。
長篇小說《農民的眼睛》,借鄉村醫生農民的眼睛,觀察并講述西淝河灣地區近半個世紀的變遷,涉及中國農村的醫療、養老、殯葬、留守、土地流失、環境污染等現狀,作者直接進入生活現場,從不同側面向讀者呈現底層生活的真相,有尖銳的矛盾、痛楚的撕裂和絕望的呼喊,也有溫暖的底色、明亮的生機和堅定的叩問。人物和故事具有皖北地域特色,題材厚重,視角獨特,感情深摯。
小說的講述者是一名村醫——鄉村知識分子,他深深植根于鄉土又與鄉村保持一定的距離。這種獨特的身份使得小說的講述者成為故事的親歷者,他既是故事的分享者,也是故事的參與者和評判者,這種敘事視角使得小說產生了一種多棱鏡的效果。
該小說不追求集中尖銳的矛盾沖突,而以一串一串前后相續又相對獨立的“故事串”,構成了全書獨特的折扇型結構。舒徐的敘事節奏,節制的情感表達,富有地域色彩的方言,使整個閱讀過程顯得十分流暢、干凈、簡練。
變幻的視角、圓熟的筆觸,表達的是作者對鄉土和生活在這片鄉土上的人民的深沉熱愛;同時,也表達了作者對鄉村生活日漸粗糲化和鄉村文明裂變的沉重憂思。
目錄
1,找故事
2,大農莊
3,大農莊的手藝人
4,出門的人
5,我說說我
6,一九七五年的我
7,農大花
8,給你捋一捋老侃娘的事
9,在莊上走走
10,老財迷的財迷相
11,老財迷2010年的大哭
12,關于買火化證那件事
13,叫我咋張開口說
14,大農莊的江湖
15,我一天的活
16,去胡三娃家吃飯那檔子事
17,八腳生了孬疙瘩
18,八腳家的事
19,農大花回到莊上
20,農點子唱大鼓
21,又要說說我
22,農偉在大農莊的折騰
23,八腳拴根繩把自己送水里了
24,2010年的冬天
25,挪孝
26,農偉和他的龍居山莊
27,田田會所
28,娘們場
29,荒冬長臘月
30,二桿子的保衛戰
31,老財迷的麥地最肥
32,村官斷家務
主要人物表
農民——大農莊的村醫,本書故事講述者
農大花——大農莊的閨女,農偉的娘
農偉——農大花的兒子,又叫高偉,大農莊走出來的老板
老財迷——大農莊村民,原名農家福,愛地如命者
老木锨——大農莊村民,原名農學友,當過生產隊干部
八腳——大農莊村民,原名農大年
農小林——大農莊村民,莊上走江湖的代表人物
二桿子——大農莊村民,原名農田,張愛菊和電燈的兒子,莊上唯一的傻子
老侃娘——大農莊村民,莊上最長壽者之一
農點子——大農莊村民,原名農四清,莊上唱大鼓的藝人
房箔爹——大農莊村民,原名農有禮,當過生產隊長
1,找故事
你是來俺莊找故事的?
各莊都有各莊的故事,俺莊的故事不多,不過,說出來,也夠你聽三天三夜的。
你想打聽點啥?一百個小腳女人的故事?聽著稀罕。你要尋找到咱茨河縣的一百個小腳女人,要把她們的故事寫出來?我哩個乖乖,你咋想到這一出的?小腳女人?她們都經過解放前,多多少少都有故事的。不過,也都是平常的女人,能有多出彩的故事?就算有故事,小腳女人在世的也不多了啊。你以前弄啥去了,以前你咋不寫小腳女人?我小的時候,大農莊裹小腳的女人多了去了。都是舊社會過來的人,哪個女人不裹小腳,就嫁不出去。可現在,她們都不在人世了。
我想想,俺大農莊還有幾個,東一隊的老侃娘還在世,是大農莊腳最小的女人,以前老侃的爹一打她,她就撇著嘴在井沿邊哭哭啼啼,訴說她的腳如何小,她娘在她六歲時就用兩丈長的裹腳布把她腳給纏住了,從此她的腳就停留在六歲時的模樣。她嫁到大農莊時,老侃的爹別的不問,伸手從轎簾下面去摸她的腳,“像椿葉一樣啊,像椿葉一樣啊,值啦!”老侃娘哭訴到這里時,腔調就變成老侃爹的腔調了,“老侃爹那個喜歡,聲音都是抖動的。想當初俺娘給俺裹腳時,疼得俺三天六后晌沒吃飯,叫天喊地的,就是咬著牙不解開,才有了這雙小腳。可是,他卻打俺,他朝死里打俺,他對得起俺的腳嗎?”哭訴到這里時,老侃的爹就出來了,上前拎著她的左胳膊,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她從井沿邊拎回家,嘴里罵罵咧咧的:“日你小娘,你還不嫌給我丟人,腳小得啥也不能干,就知道哭、哭、哭,你是不是想讓大農莊的人都數一數你臉上的麻子有五百還是八百?”
對了對了,老侃的娘是個麻臉,就是鼻凹里有一撮白麻子,哪有老侃爹說的那樣邪乎?老侃爹一輩子都嫌棄老侃娘,打罵她是家常便飯,老侃娘每一次挨過打,總要數落老侃爹不珍惜她的腳,數落到最后,就變成老侃爹就是稀罕她的腳,才把她娶回來的。可是,老侃爹到死也不承認,他喜歡過她的腳,他不但不喜歡她椿葉樣的小腳,還討嫌她“腳太小,啥都不能干,還一臉的麻子”。
得空,我帶你去找老侃的娘?不過,她現在快八十歲了,是俺大農莊的壽星了,早就老年癡呆了,別說讓她說故事,她能認出我,就算奇跡了。
不急啊,先聽我吹。我又不是賣糖人的,能吹出啥物件?你是干啥的?你寫她們的故事有啥用?現在大家都揀有用的活做,你寫小腳女人有啥意思?你是咱茨河縣文化館的呀。你不會也是尋找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吧?那些裹小腳的女人,她們是遺產?前段時間,省電視臺的人來過,也是找什么遺產的,把咱縣會唱茨河調的人攏一堆唱戲,錄下來,說那個戲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俺莊的農點子會唱茨河調,也被叫去唱了一出。農點子是唱大鼓出身的,他唱茨河調,那是東郭先生吹竽,濫竽充數的。茨河調算得上“非遺”——電視里就這樣說的,女人裹小腳也算“非遺”?搞不懂哎。聽說非遺是要傳承的,裹小腳不可能再傳承了吧。哈哈。這都哪年哪代了,哪還有女人裹小腳?現在的女人可厲害了,別說是裹小腳,就是給誰穿小鞋,都不愿意。現在流行穿別人的鞋,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哭去吧。呵呵,我說話很幽默,你買了魚自個不吃,腥我是吧?我哪里懂幽默啥的,就是在鄉下待久了,經的事多了,凡事看開了。
噢,你不是說她們裹腳這件事是非遺吧?我還是不大懂。是一種文化?又扯偏了,有文化的人,誰裹小腳啊。你就是想寫一寫她們的故事,想出一部書,叫《一百個小腳女人的故事》。明說不就得了,你就是來找故事的,再把故事寫成書,是這樣吧?我跟你說,一百個小腳女人,可不好找。俺們大農莊一共五個隊,將近兩千口人,小腳女人一個隊還不合一個呢,都哪去了?草魚跳到溝沿上,死翹翹了唄。
你要急,咱就先去老侃娘那里訪訪?
啊,你叫我先說莊上的事?不光是小腳女人,還有七七八八莊上的事?那可是線穗子被拉子拉斷了,扯出哪一段都是線頭子。我就說說我們大農莊。從最前面說起。
2,大農莊
我們大農莊沒什么特別,就像大王莊、大張莊、大楊莊一樣,都是西淝河灣里趴著的一個個莊子。莊上住的人也沒什么特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丑或俊,或胖或瘦,或精或傻,青一色的農民,世世代代繁衍生息,世世代代以種地為生。
硬要找出大農莊特別的一面,就是莊大。大農莊人口最多時有一千八百多口,由東一隊、東二隊、中隊、西一隊、西二隊五個生產隊組成,現在不叫生產隊了,叫村民組了。八O年土地到戶后,大隊和生產隊不像以前那樣紅紅火火被村民掛在嘴邊上了,村民們種自家的地,睡自家的床,養自家的孩娃,吃自家產的糧食,花自家掙的錢,活在自己的日子里,也算有滋有味。大農莊旁邊還有幾個莊,是小農莊、前農莊和后農莊,都是姓農的莊子,都比大農莊要小,有的小一半都不止。在咱茨河縣,姓農的都在西淝河灣這幾個莊上住著呢。
朝前數,大農莊沒出過大人物,也沒有什么傳奇人物。都說河灣里洼,風水不好。你往北數,亳縣的地塊了,現在叫亳州,出過不少名人,花木蘭和華佗這一片人都知道,曹操也知道,戲里凈唱他。據老輩人講,西淝河灣里這幾個姓農的莊子,是由四個姓農的親弟兄撐起來的。不知哪朝哪代的事了,四個農氏兄弟流落到淝河灣里,其中的老大,走著走著摔了一跤,很生氣,朝摔倒自己的地方跺腳,感覺腳下硌得慌,用手一扒,我哩個乖乖,是個壇子,打開一看,滿滿一壇的銀元。四兄弟朝天跪拜,又見這一片地方雖然荒涼,卻水滿地肥,就住了下來,一人占了一片地,做了屋,開了荒,買了牲口,置辦了農具,娶妻生子,繁衍后代。老大的莊子叫大農莊,老二的叫小農莊,老三老四不用說就是前農莊和后農莊了。多少年了,幾個莊子都沒有外姓人,都統一姓農。
當然,要說一點沒有外姓人也不對,嫁過來的媳婦和招贅過來的女婿,不都是外姓人嗎?只不過,這些外姓人,一旦嫁給姓農的,就是農家的人了,他們的姓氏會被忽略不計,嫁給農大娃,就會被喊成農大娃家的,嫁給農小娃,就會被喊成農小娃家的,連記工簿上都這樣寫。養了兒女,就是兒女的娘,稱呼上變成農具娘、農田娘。總之,進了農家門,生生世世農家人。
這一片姓農的,因為是一個老祖宗養的,無論走到哪里,都是一家人。出了門的閨女,不管是不是一個莊上的,對姓農人的稱呼,都要根據輩份來叫,不能亂喊的,平輩的是哥哥,長一輩的叫叔叔伯伯,長兩輩的就是爺,毫不含糊。所以,這一片姓農的人,世世代代沒有通婚的。七幾年的時候,前農莊的農機跟后農莊的農彩云,民兵打靶時認識了,按輩份農機是農彩云的爺,可是,兩個人不知怎么產生了男女間的感情,聽說是受上海知青自由戀愛的影響。有人給農彩云說婆家,她死活不見面,揚言說有心上人了。馬上,幾個莊的人都知道,農機和農彩云談戀愛了。姓農的人之間談戀愛,那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當然,農村人不會說這種有文化含量的話,說成是亂倫。爺爺能娶孫女嗎?兩家人如臨大敵,其中農彩云的爹反應最強烈,他把農彩云關在屋里,朝死里打,嘴里罵著“丟死八輩祖宗了”。都打累了,農彩云還是要嫁給農機。彩云爹那個氣,扔了一把鐮刀、一根繩子和一瓶農藥,鎖了院子門轉身離去。農彩云沒有上吊也沒有抹脖子,她喝了農藥。那會子人有想不開的事,就喜歡喝農藥。喝了農藥的農彩云在院里爬,心里燒得難受,用指頭摳嗓子眼。莊上的人從門縫里看,看不下去了,要上前抬彩云到西淝河集衛生院搶救,彩云爹大吼:“都不要動,就當沒養她!”最后彩云口吐白沫死了。這事的震撼力很大,方圓多少里路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從此,再沒發生過一起姓農的人要嫁或要娶姓農的人這樣的事情。
哎呀,別光顧著說大農莊,我跟你說個外莊人的事。你瞧見東南角那個大莊沒有?啥莊?付郢子。付郢子的付貴和付鳳好了,肚子都弄大了,兩家的爹娘氣得吐血,怕出人命,最后就只能讓他們結婚了。論輩份,兩個人是堂兄妹,也太親了,結果付郢子莊沒人叫付郢子了,叫啥?猜不出來吧,叫日妹子莊。我有個同學就是日妹子莊的,在學校里抬不起頭來,日妹子莊的人趕集,都不敢說是付郢子莊的,怕別人笑話。要是被認出是付郢子的,打招呼時就說,哎呀,這不是日妹子莊上的小蛙嗎,你也趕集賣蔥啊。得,還賣什么蔥,小蛙挑著挑子紅著臉就跑走了。你說說,前車有轍,大農莊的人能跟日妹子莊學嗎?那還不是自找死路。那時候的人就是這樣,按現在的說法,叫道德底線守得緊,不像現在,啥事都有,見怪不怪了。
扯遠了。再說大農莊。在大農莊出生的人,不用說,個個都是農民。世代務農說的就是這現象。西淝河灣里地多,地場又偏,這里的人,沒幾個想過去看外面世界的,安分守己得很。只有二流子才不好好干活,才亂跑呢。六幾年的時候,有人去淮北拉煤,知道那里的煤礦需要人,就有人去當了工人,也就幾個人而已,大家對下煤窯的工作不上心,覺得危險。不過,賤年的時候,莊上的人外出逃過荒,后來陸續都回莊上了,沒回來的只有農學坤,他在東北當了鐵路工人。恢復高考后,大農莊脫離農民身份的人多了起來,或者考上了中專,或者考上了大學。陸陸續續的,走出大農莊不再當農民的人越來越多了,不單單是考上學跳出了農門,進城打工也能改變身份。進城打工時間長了,見識增強了,就當了小老板,自己不回農村不說,連孩子老婆也都帶出去了。大農莊的人口雖然一直增長著,但長住莊上的村民數量卻在下降,許多人進了城,就不愿回來了,就成了城里的人了。就算戶口不能落在城里,人卻不回來了。久而久之,大農莊就剩下一些老年人或半拉子老年人,莊中間的一片空場子,是以前隊里的牛屋和住知青的倉庫,早倒塌了,有的老人跟兒子分了家,沒地兒住,就在莊中間的空場子上蓋個小屋,住進去。莊上的老人都朝那里住,小屋蓋了一片了,莊上人就把那一片,叫做老人房。老人房蓋得很隨意,朝西朝東的都有,屋山留門的也有,屋都小,鍋臺就搭在床邊上。按莊上老頭老奶的話說,還能活多久,占恁大的地方有啥用?
莊上的好地方都叫兒孫占上了,樓堂瓦舍,一派金光,農點子的大鼓書里,一說到富貴人家,就喜歡轉這兩句文。現在,大農莊也是一派金光了,墻上貼馬賽克,屋頂上裝琉璃瓦,真是一派金光,金光耀眼了。不過,這些樓房白天耀眼,到晚上,就黑燈瞎火了。為啥?你經常到莊上找故事,該知道呀,沒人住,莊子空了唄。
3,大農莊的手藝人
我想跟你說說大農莊的手藝人。
大農莊沒啥傳奇人物,手藝人倒真不少。
無論哪個莊的人,并不是生下來就會種地,但生在莊上,首先得學會種地。也不僅僅會種地,還會其他手藝,像木匠、彈匠、瓦匠、石匠、剃頭匠、騸匠、篾匠這樣的手藝人,大農莊都有。正應了老輩人掛在嘴上的那句話,“賤年餓不死手藝人”。手藝人也是扎堆的,西一隊的人,當瓦匠的特別多,莊上哪家蓋房子,都請他們。瓦匠是個統稱,其實分工很細的,有專管砌墻的,有和泥的,挑水的,還有給房頂苫草的。早先年瓦匠干活沒報酬,只管煙茶,不管飯,收工時,各回各家吃,直到上梁的那天,主家才大辦一場宴席。進城打工潮興起以后,西一隊有不少人成了包工頭,當然,回莊上再蓋房子,也跟在城里一樣,也有酬勞了。
西二隊的木匠多。大農莊哪家蓋屋做梁,要請木匠,哪家發嫁閨女、娶兒媳婦,要請木匠,哪家老人做壽材,也要請木匠。木匠比瓦匠的待遇要好,請木匠除了煙茶,還得管吃,頓頓都要有道葷菜。西二隊的人,后來進城當裝修工的多,當裝潢公司小老板的也多,收入超過瓦匠包工頭。這說明,到哪會子,木匠的待遇都比瓦匠高,你說是不是?
石匠是中隊的農石頭,大農莊也就他一個石匠,專門給莊上鍛磨的。那會子,一個隊有一個磨屋,全莊的人吃面,靠的是大石磨來推,推磨的人,就是自家的勞力。農石頭整天忙著在莊上鍛磨,這個隊磨的磨齒磨平了,得請他去鍛,就站大門口喊:“石頭,西一隊的磨不快了。”農石頭背著家伙頭子就去了。石匠鍛磨,也沒啥報酬,就是管幾頓飯,各家吃派飯,一家一家輪著吃,當然比在家吃得好,雖然燒的還是紅芋茶,但有好面饃,講究的人家,還會弄個青椒炒雞蛋。那時候窮,人就圖一張嘴。要是西一隊的磨在鍛著,西一隊的人就跑到西二隊的磨屋里去推磨。大石磨是整天不得閑的,人晚上睡了,大石磨還在響,整日整夜都在轉動。推磨也是要排隊的,人不去排隊,拿糧食排。糧食裝在葫蘆瓢里,放磨屋的窗臺上,有紅芋片子,大豆,小麥,玉米,秫秫,最少的是麥子,麥子面也叫好面,好面是稀罕物,只有坐月子或者來了客人,才有好面吃。磨什么面就拿什么糧食排隊,排到半夜就半夜推磨,排到天明就天明推磨。大家都很自覺,先推好磨的人,回家時就拍另一家的大門,叫喊:“輪到你家啦,起來推磨吧。”睡得再死也要起來,大人人手不夠的,就把小孩攆起來推,小孩子困,就哭哭啼啼,扶著磨棍哭著推磨的孩子多了去了。也有懶人家,說不起來了,朝后排隊,讓別人先推吧。先推的人家就把懶貨家的葫蘆瓢朝后挪。大農莊的磨屋八幾年的時候徹底沒有了,鄰近莊上安了打面機,糧食倒上去,一會兒就好了,省事省力,再不要半夜起來推磨了。后來打面機也沒有了,鎮上有了面粉廠,糧食拉過去,直接換面,更方便了。雜糧也少了,種點雜糧專門喂雞喂豬,豆子專打豆油,人吃好面,面粉廠只生產好面了。農石頭的手藝沒有朝后傳,家里沒誰跟他學鍛磨,莊上也沒誰跟他學徒,就斷了。到現在,大農莊還是農石頭一個石匠,他早不鍛磨了,也沒那個力氣了。
東一、東二兩個隊,一直就比西一、西二隊窮,主要是東邊兩個隊的手藝人不咋樣。像大家說的下藝騸匠和剃頭匠,就出在東邊兩個隊。東一隊的騸匠農家樂,大農莊所有的牲畜都交給他來騸了,豬、牛、羊見了他就躲,躲不掉就叫,所以,只要聽到豬叫牛叫羊叫,大家就知道是農家樂來了。農家樂當騸匠的好處是,一生吃了不少蛋子,牛的,豬的,羊的。大農莊不養馬。他家小孩也吃了不少蛋子,他家鄰居和親戚也吃了不少蛋子。當騸匠也沒有報酬,要說有,就是白吃牲口的蛋子。那年月人真純良,干活不計報酬,還覺得挺榮光。不像現在,問個路都得收錢。呵呵,還接著說騸匠農家樂。我就吃過農家樂送的蛋子,是只騷虎羊的大蛋子,用麻葉包著,鮮靈靈的,他得意地提著麻葉包,有幾個人攔著討要,他沒給,卻把麻葉包給我了。我那時候已經上初中了,有些害羞,但擋不住羊蛋子的誘惑,接過來,紅著臉跑到隊里的下粉屋里。我遠房二叔是下粉屋專門拉風箱的,見我拎著麻葉包跑過來,就從下粉的手里,討了一坨紅芋粉,團巴幾下,做成了只粉面饃,丟進灶膛里,也把麻葉包一起朝灶膛里丟,馬上就有香氣飄出來。羊蛋子熟得很快,就著紅芋粉面饃吃羊蛋子,好吃得舌頭都能吞進肚子里。我吃過農家樂送的五只蛋子,三個羊的,兩個豬的,就數那次的羊蛋子香。我二叔后來跟我說,農家樂小時候心口疼,疼得在地上打滾,我爹一根銀針扎下去,他立刻好了,管到一輩子,心口疼就沒再犯過。農家樂是用蛋子來報恩呢。農家樂后來騸牲口也收錢了,他不但一直當騸匠,還發展了種羊業,喂了一頭種羊,又肥又大,個頭像小牛犢。我們這一片,種羊不說種羊,說苗子羊。農家樂喂苗子羊是無意的,他自家的羊,他忙得忘了騸,長得體壯膘肥,掙斷了拴羊繩,跑到西一隊,把西一隊農生產家的水羊睡了。結果農生產家的水羊,一口氣生下十二只小羊羔,全都成活了。農生產高興啊,抱了一只最肥的小羊羔送給農家樂,還一個勁道謝,說他家苗子羊的種子好。農家樂就干脆喂苗子羊了。他出門時,腰里別著刀,專門去騸別人家的公羊,他又一手牽著苗子羊,專門為別人家的水羊下種。所以,他一出門,全莊的人都笑,外莊的人見了他也笑。農家樂很得意,走路都唱戲:“有為王我金殿上觀看仔細, 殿角下嚇壞了王的駙馬兒……”
東二隊的農大友是剃頭匠。剃頭匠人人需要,卻最沒地位,大家當年的眼光就是這樣衡量的。而且農大友從娘胎里帶出來的歪頭,就更讓大家覺得,歪瓜裂棗的人只能去給人家剃頭。農大友還沒老婆,更讓大家覺得是沒女人肯跟他。大農莊人多,一個莊上的人,都把頭交給了農大友。女的不算,那年月,沒哪個女的讓男的剃頭,都是婦女找莊上的女伴剪頭,總有巧手的婦女,甘愿當全莊女人的美發師。剃頭光算男的,一家有幾個男人,無論老少,都算頭,一個男的算一個頭,每家都論頭收錢,一個頭一年三塊錢。雖然那時候不準買賣,但農大友卻可以拿剃頭的手藝換錢,他應當是大農莊第一個跟市場經濟掛鉤的人。所以,從經濟上來論,農大友雖然干的是下藝活,卻是大農莊的富裕戶。農大友剃頭,先從東一隊開始,剃到西一隊,把一個莊的頭剃完了,東一隊頭發胡子長得快的人,又要剃頭修面了。農大友一年四季就沒閑的時候,但他不用干農活,農活跟頭相比,當然頭更重要,所以農大友過的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日子,他也成了只會剃頭不會干農活的人。他吃的糧食,是用剃頭掙來的錢買工分,再拿工分分來的。八O年土地一到戶,農大友沒學著種地,而是跑到西淝河集上開了理發店,不久口袋就鼓起來了,娶了鎮上出生的一個美女,生了一對雙胞胎。他很少回大農莊,算是離開莊子成了城鎮人的第一批吧。
大農莊其他幾個手藝人,按現在的說法,屬于小眾手藝人了。像篾匠農家安,雖然心靈手巧,能用荊條編筐、編糞箕,能用柳條編畚箕,還會扎條帚,最拿手的是用秫眉子編席,卻掙不來大錢,都是幫幫忙的活。莊上誰家沒筐了,就把荊條割家來,直接送給他,讓他編。答謝的方式是多割點荊條,編一個筐,備夠兩個筐的料。所以農家安的家里,從來不缺荊條筐,他去走親戚,或者親戚來他家,他最喜歡送的也是荊條筐。莊上哪家沒席子鋪床了,就扛一捆秫秸來,讓他編席。都是長得又直又粗的秫秸,專門挑出來編席的。農家安把秫秸鋪在院子里,用石磙壓,直到把秫秸穰子全部壓碎,抖掉,光剩下秫秸眉子,就坐院子里用秫眉子編席了。自然,農家安家也是不缺席子鋪的。農家安也會用秫秸打箔,家家床上都要鋪箔,鋪上再放席子。箔還可以曬糧食,花生、紅芋片子、玉米棒子可以直接曬在箔上,大豆、小麥、秫秫要在箔上鋪了席子,曬席子上。那會子吃面都是自己推磨,都要淘糧食,曬干了再推,用秫秸眉子席曬糧食最方便。在大農莊,農家安是個備受歡迎的人,也是人緣最好的,莊上人誰見了他,都要笑著打招呼。八幾年吧,西淝河集市熱鬧起來,什么東西都有得賣,雖然都是小廠里的東西,但美觀又便易,還經用。席子也多了,竹編的,塑料編的,筐也有塑料皮編的,有一種花條紋的塑料編織布,家家都買了曬糧食,比秫眉子席經用多了,又大又厚,收糧食時,兜了朝車子上一放,就拉家去了。也很少有人成片地種秫秫了,久而久之,農家安的手藝活就廢了。
中隊的彈匠農社會,是最早離家遠行的人。聽說是去了南方,不彈棉花了,彈蠶絲被。以前,不論是在大農莊還是別的莊,請農社會彈棉花的人不多,在西淝河這一片,軋花機老早就有了,許多婦女,自己就會絮棉被,把棉花在軋花機上軋好,背到家里,為兒女嫁娶絮棉被,棉胎上用棉線網成魚網狀,中間再用染紅的棉條,擺成一個紅雙喜字,看著就喜慶。彈匠農社會早就入贅到南方做女婿,帶老婆孩娃回來過,現在上了年紀,回來得也少了,跟大農莊,就算斷了。
大農莊還有一個唱大鼓的農點子,原名叫農四清,是個麻臉,大家就送外號農點子。從小叫到老,真名叫啥,都沒人記得了。在我們這一片,麻子就是點子,叫麻子不好聽,叫點子聽著順溜。農點子因為是麻臉,從小家里就擔心他媳婦不好說,你想想,誰會跟一個麻子呢?他就跟高大郢的遠房表叔學唱大鼓書。十一二歲開始學,十五六歲就出師了,游走了幾年回來,帶回一個外地媳婦。那媳婦真叫漂亮,據說是被點子哄回來的。應當是被點子的嗓子和他唱的故事哄來的。農點子唱的那些個才子佳人的故事,加上他的一張巧嘴,哄個媳婦回來還不是易如反掌?農點子的媳婦,農忙時下地干活,農閑了就跟著點子外出唱大鼓。本來唱大鼓是一個人的活,右手敲架子鼓,左手打銅版,一個人就唱出了一片天下。農點子帶著媳婦,也不叫她唱,就讓她幫著背行李。再說,這漂亮媳婦放家里,哪能放心呢?
八○年土地到戶后,農點子不唱大鼓了,專門在家種地,家里有四個孩子,負擔重,地也不少,抽不出空再去唱大鼓。再說,那會子全國人民都在聽劉蘭芳單田芳說評書,誰還稀罕他那副公鴨嗓子呢?其實農點子的嗓子不是天生的公鴨嗓子,是為了唱大鼓硬練出來的,那年月哪個唱大鼓的,不是一副蒼涼粗糲的公鴨嗓?
大農莊還有一幫靠“藝”吃飯的人。這一幫藝人的領頭人是西二隊賣膏藥的狀元嘴農大林。農大林家賣膏藥,從農大林老太爺那輩就有了。江湖上有句話“耍把式賣藝”,說的就是這種行業。農大林的老太爺在賤年的時候,外出逃荒回來,學會了一門手藝:賣膏藥,農閑時帶著兒子孫子去外地賣膏藥,賣膏藥的手藝也一輩輩傳了下來。到了農大林這一輩,因為他的嘴會說,莊上人就給他起個外號“狀元嘴”。狀元嘴農大林是大農莊唯一不種地的農民,也是莊上最富欲的農民。生產隊的時候,別人忙種地,他帶著徒子徒孫游走到城市耍把式賣藝,用掙來的錢賣工分分糧食,一家人過得暖暖和和的。土地到戶時,他家的地更不要他種了,那些徒弟總是先幫他把莊稼收割好,才收自家的。跟隨農大林賣膏藥的,都是他親近門的人,全部集中在西二隊。土地到戶,大家種地自由了,賣膏藥的人,一年就分兩個長季出去,一季是青黃不接的春天,一季是冬閑的時候。全國各地四處跑,回來后在飯場上說各自的見識,說得莊上的人一愣一愣的。莊上的瓦匠木匠出門找活,就是農大林賣膏藥提供的錢索。一莊的人都沒見過農大林和他的徒弟怎樣耍把式賣膏藥的,倒是見過外地的人來集上賣膏藥,在街頭找一片空場地,敲鑼打鼓把人招來,先耍大刀、長茅,再露幾手絕活,最后給圍觀的人發放治療腿疼腰疼的祖傳密方膏藥,先發藥,后收錢。莊上去農大林家串門的人,見過那些出門的行頭,大刀、長茅、石磨、鐵錘、石頭、磚頭、銅鑼啥的,不出門的時候,這些物件都鎖在農大林家的西屋里。農大林的徒弟嘴也很緊,不輕易說道他們是怎樣賣藝的。莊上的長輩閑得開心時,要狀元嘴農大林給大家玩一出,農大林推遲不過,就把兒子拉出來,拿塊磚頭朝兒子頭上一夯,磚頭碎了,兒子的頭完好無損,這下,大農莊的人知道,這耍把式賣藝,確實要有真功夫的。有幾年,農大林賣膏藥特能掙錢,外莊的人也來找他學藝,后來出過幾場事,農大林就不賣膏藥了,就只剩個狀元嘴,專門給人說媒了。
大農莊更有一些心靈手巧的人,都是婦女們。這些巧手的女人們,卻不是大農莊的原住民,都是別的莊嫁過來的,也就把巧手藝帶來了。有會繡花的婦女,她一定會有一個大厚書,最好的大厚書就是毛選書,就在毛選書里夾上花樣,都是紙剪出來的,各式各樣,有梅花,桃花,牽牛花,還有金魚水草花。這些花樣是專門繡鞋幫用的,每個花樣的用途也不一樣。平常穿鞋繡什么花,出嫁時穿的鞋繡什么花,年輕人繡什么花,上了年紀的人又繡什么花,都很有講究的。有花樣的婦女,也有一大堆絲線,各種顏色的都有,滿莊的婦女都會從她那里找花樣,找絲線,好像永遠也找不完似的。花樣被找走了,巧手媳婦會再剪一堆出來,絲線沒有了,貨郎挑子的搖鼓一響,絲線就有得買了。這樣的媳婦,一個莊上的女人都擁戴她,喜歡跟她玩,好吃好喝的,也不忘送給她。這樣的女人,莊上的地位好,家里的地位也牢跟。哪家有這樣的女人,是一種福呢。
還有會剪鞋樣的婦女。鞋樣也是放在毛選厚書里,窄臉鞋,圓口鞋,松緊口鞋,帶襻鞋,系鞋帶的鞋,老虎頭鞋,男鞋女鞋小孩鞋,她手里都有樣,穿多大的鞋,就給你剪多大的樣。鞋樣包括鞋底和鞋幫,一雙鞋一個樣,胖的瘦的腳,經她手剪出的樣,穿腳上正正好。
大農莊婦女的巧,表現在做出好飯菜、好衣服好鞋子上,也表現在織出好布上。大多的婦女都會織布,織白老布最簡單,紡好線,糨好,再把線纏在絡子上,經好,上到織布機上,一支梭子來來回回走動,就完成了。如果白老布需要染色,就買包淀青來,老藍布就染成了。老藍布用途廣,可以做被子里,可以做鞋面,也能做棉襖棉褲夾襖夾褲。織花布才費頭腦。七幾年的時候流行一種格子呢,是城里的機器織出來的,不是普通的格子,是立體格子,花格格里還嵌著跳出來的花紋,農村的織布機要織出這樣的花樣來,不知得費多少心思。巧手的婦女從集上的縫紉鋪里找來一塊格子布頭,天天對著研究,把布頭上的線一根根扯下來,研究到底是如何織進去的。就找到突破口了。紡線,染線,經布,織布,開始制作格子呢。花樣出在經布上。絡子上繞著各色的線,抽哪只絡子上的線,至關重要,抽錯了,就織不出格子呢的樣子來了。經布就是布置布的經線,把屋子打掃干凈,鋪上幾張席子,席子兩頭楔上掛線的木頭橛子,需要什么顏色的線,就抽出來,繞到木橛子上,一圈圈繞下來,經布就完成了。把經線繞成一個大花團,上到織布機上,開始織。也不能馬虎,各種顏色的織梭,先織哪個,后織哪個,錯一點花色就走樣了。那些嵌上去的花紋,需要把織梭從經線里掏出來,再放下去,非常麻煩。織一個花格呢的布,得一個冬天。誰要穿出這樣的格子呢衣服,走哪都有人圍著看,用手摸,問是誰織的。這樣的巧手,想不出名都難。
這樣巧手的女人,哪莊都有,卻不多,一個莊兩三個也就夠了。
4,出門的人
你還沒聽出啥有用的故事吧?鄉下人,能有啥故事。你打開了我的話匣子,我再給你說說那些出門的人。
大農莊的人,打工不說打工,說出門。大農莊的人,是從哪一年開始出門的?應當是八幾年的時候,西一隊的瓦匠開始出門的。親戚傳親戚,傳到大農莊,說城里有活,有手藝的人找錢掙,就出門找活干了。一年半載的回來,兜里真揣著鈔票,比養一頭豬還劃算。后來也把沒手藝的人帶出去了。沒手藝的人做小工,做了一段時間,也就學到手藝了。
然后是木匠也出門了。木匠跟瓦匠合作,瓦匠蓋樓,木匠給樓板支模,后來也有木匠改做樓房裝修的。大農莊出門的人,不論是蓋樓房還是做裝修,后來發財的不少,當小老板的也不少。不少人家有了錢,就全家脫離農村,進城當城里人去了。城里的房子是他們蓋的,掙了錢把房子買回一套住,心里安坦。
不僅是西一、西二隊的木匠瓦匠出門了,整個大農莊的人都會出門掙錢了。有跟著瓦匠木匠后面干的,也有另辟門路干的。細算了一下,這些年大農莊出門的人,做的行業不外有這么幾個:在城里幫人蓋樓房裝修樓房的木匠瓦匠。這種活差不多都是男的在做,也有極個別女的,在工地上幫著做飯。還有一撥人,沒啥手藝,就拾破爛。廣東深圳上海南京寧波,大農莊的人都喜歡往那里拾破爛。城里叫收廢品,大農莊的人就叫拾破爛。拾破爛也有發財的,開著小汽車,穿西裝系領帶,回家過年的破爛王,莊上有好幾個。另有一撥人,算命。大農莊在外算命的人,有好幾十口子,常年天南地北地跑,莊稼季回來收莊稼,收完莊稼再出門。算命的人都穿得比較講究,豎領的中式衣服,窄臉的膠底布鞋,或者留很長的頭發,或者剃個光頭,個個仙風道骨,打扮得像大師。這些人回莊上時,很喜歡吹牛,總說道如何幫人家算命,算得如何準,讓人掏錢掏得心服口服。他們都是給有錢的人算命,說有錢人的命,才值錢。就有莊上的人開玩笑,非讓幫著算算財運,算命的死活都不算,說,熟人算不準。另外一撥人,在外省給人拉油。買了貨車,專跑山路。拉啥油?廢機油。把廢機油收回來,拉給煉油廠,從中賺錢。這活很辛苦,但也能掙錢。大農莊的女孩子,打工都在長三角地區,在廠里做流水線工人,那里的工廠多,崗位也多。打工掙到錢,自己辦嫁妝,風風光光結婚。西二隊有兩個女孩,親姊妹,給家里掙了一座樓,私下里傳她們是在城里當小姐。這倆女孩長得出眾,從小就洋氣,是大農莊的兩枝花。兩枝花都嫁到外地了,這些年也很少回,也不知是在做什么行業了。
最早一批出門的人,家里的孩子大了,也能跟自己一樣出門掙錢了。孩子出門了,自己就回家了。年紀也不算老,閑著肯定是不行的,女的在家帶孫子,男的就到莊子旁邊找活干。不像以前,現在鄉下也到處都是蓋樓房的,到處都有工地,有手藝沒手藝都能找到活干,粗活重活都需要人,早出晚歸,騎著自行車,很方便。
大農莊出門在外的人,就像候鳥,過年的時候回來,年一過,該去哪還去哪。不少人年也不回來過了,孩子丟家里,也不問,都是老人帶,帶著帶著,孩子就帶走樣了。我會抽空給你講走樣的孩子。嘿,不容易,真不容易。不知是揀了西瓜丟了芝麻,還是揀了芝麻丟了西瓜。
不管是丟了哪一樣,揀了哪一樣,出門還是照出門,攔也攔不住。不用別人攔,就是自個攔自個,也不好攔。莊稼地里找不到多少錢,只能出門找。出門找錢慣了,不出門,反而不舒服。大農莊的人,只要不是傻子,不瞎不瘸,成年的人,都出過門,掙過錢,見過世面。
為什么說地里找不到錢?大農莊的老財迷最會跟地算賬。他掰著指頭算給莊上的人聽:種子多少錢,化肥多少錢,農藥多少錢,除掉這些開支,攤上豐收年,又沒旱沒澇,把種子、化肥、農藥、收割費用都去掉,一畝地凈賺七百八十七塊錢。當然,人力這一塊就不算錢了,自己出力自己流汗,不用算錢的。這是老財迷根據自己土地的收入算出來的,擱別人身上,還沒有這么多。老財迷叫老財迷實在是名符其實,他見縫插針地把地里全種上莊稼,收過麥子種豆子,玉米地里套花生,地邊子上全是芝麻,他不會讓一星點兒的地空閑下來。除了麥子、大豆這樣大片的莊稼找機子收,秫秫、玉米、紅芋、芝麻一些雜糧,都是他自個收。老財迷的故事多啦,還有農點子的故事,還有老木锨的故事,嘿,我都一點一點講給你聽。我跟你說啊,可能是我講開頭了,我覺得,大農莊,人人有故事呢。
因為地里找不到錢,大農莊的人,小農莊的人,前農莊后農莊的人,這一片哪個莊上的人,都要出門。要不咱國家咋有春運呢。春運就是運送這些出門人的。不知誰給取了這么好聽的名字——春運,聽著咋恁喜慶呢?還有講出門的人是農民工,這都是新詞啊。城里人有多少要外出的?就算外出,城里人都有車了,誰還去擠火車擠汽車?這好聽的春運運送的大軍,差不多全是出門的農民工了。
地里找不到錢,讓人不喜歡地了。有的地,就荒在那里。我看電視上播過,咱茨河縣也有種糧大戶,種了幾千畝地,不知道是咋樣種上的,看他都是用機子種,機子收,還能自動澆灌,就像電影里放的鏡頭。咱西淝河灣這一片,就沒有種糧大戶,都是各種各的一小片地。也有的人,出門不回來,沒空種地,就把地讓給別人種,啥也不要,白給人種。不過,種他地的人也不叫他吃虧,豆子下來打個豆油給他,麥子下來拉幾袋子面過去。種地掙不了多少錢,老財迷算給大家聽了,給這些東西,就不錯了。現在有地的人,國家都發補助,一畝地漲到百十塊了。最開始是十塊錢。自己不種地,光拿補助,一家人,一年的土地補助也有幾百塊了。你瞧瞧這世道,老早吧,種地還收這稅那稅的,還是有人搶著種,甚至有人為了爭地邊子打架,現在啥稅都不要了,還倒找錢,卻不種地了。人跟地,熱乎不起來了。昨這樣了呢?我想不通,你想得通嗎?你給我說說是啥道理?
5,說說我
你叫我說我。我有啥說的。在大農莊,最沒出息的就是我了。
也不怕丟臉了。我虛歲整六十了。我們這一片,都按虛歲算年紀,不問出生年月,只論屬相。我是屬馬的,不是六十是多少?
我出生那年,西淝河灣里發大水,眼睛望得到的地方,都是水,白茫茫一片。一莊的人都往外跑,我爹和我娘,跑到我二叔扎的木伐子上,在水上漂。我娘就把我生在木筏上了。幸虧我二嬸抱了一床被子上伐子,不然,我非凍死不可。那會子都秋后了,大水還那樣猛,不知龍王發的哪門子威。水里漂著棗子,熟透了,我二嬸就撈給我娘吃。秋后的天很涼,晚上更冷,我娘就把我包在被子里。在水里漂了三天,我還是活的。就活下來了。
我的名字叫農民,我的身份也是農民。大農莊生,大農莊長。不過,我家的成分卻不是農民,是地主。哈哈,這樣跟你說吧,我爹是地主,我是地主羔子。我們大農莊,只有一個地主,就是我爹。我爺土改時氣死了,莊上的人都分他的地,氣得他沒法子活。我爹后來跟我講,我爺是勤勞致富成地主的。我們家并不是世代地主的富裕戶,我爺的前半生也是個窮人。三幾年的時候,我奶奶夜以繼日地紡線織布,織的布賣掉,賣了布再買棉花再紡線織布,周而復始,就攢了一些錢;我爺種菜賣菜,就挑到西淝河的集上賣,周而復始,也攢了一些錢。我爺和我奶就是想攢錢,錢攢多了,就買地。我爺我奶勤勞致富,攢了錢,就買地,陸陸續續的,就有了二百畝地。自己種不完,就請別人種,日子就滾泥蛋似的,越來越富了。我爹是家里的獨子,小時候跟著私塾先生念過幾年書,私塾先生懂中醫,會扎銀針,我爹也學會了扎銀針。土改的時候,不用說,我爺我奶地多,就被劃成了地主。其實跟別的莊上的大地主相比,我們家只能免強夠得上小地主,土改隊的當家人是我家的遠親,找我爺談過話,說,知道我們家的地不是靠剝削得來的,是自己勞動攢錢買來的,買的年數也不長,跟那些剝削窮人的老地主是不一樣的,只要主動把土地交給政府,就不被劃成地主了,就劃個中農成分。我爺死活不同意交地,那是他們兩口子的血汗錢,哪能拱手讓給別人呢?做夢也想不通啊。結果是,我爺我奶不但被政府劃成了地主,土地也被莊上的人分了。
我爺土改氣死后,子承父業,我爹就繼續當地主。我爹的脾氣好,凡事想得開。我小時候他常跟我說,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因為我爹會扎銀針,在莊上人緣特別好,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都請他去。他手里的土方子很多,誰拉肚子了,他就去北老洼那里,或者是西淝河灣里找點草回來,叫人熬水喝,一喝就見效。誰家小孩疳積,哪個人心口疼,他一針下去,針到病除。莊上的騸匠農家樂小時候的心口疼病,就是我爹一針扎好的。這樣的事,在莊上多了去了。五幾年批斗最厲害的時候,也沒人批斗過我爹。有人還打圓場:地是他爹的,也不是他的,他爹的地已經被政府收回來了,分給大家了,他就是一個扎針的先生,再說,往前推幾百年,都是一個老祖宗生的,批啥批。
我是五四年生人,我的小名叫民,我爹給取的,我爹喊我小民子,老輩人也都這樣喊我小民子。上學的時候,我就給自己取名農民。那時候,我爹娘已經不在了,我爹和我娘,都是六O年餓死的。那一年,大農莊餓死不少人,有的人家,已經餓絕戶了。
我小的時候,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沒想到,我這個地主羔子,得吃莊上人的百家飯。我爹就弟兄一個,我的叔伯們都是遠房的,沒合適收養我的人家。給我飯吃的鄉親,以前有幫我爺種過地的,這樣跟我說我爺:老東家穿得比我們還爛,跟我們一起下地干活,東家奶奶挑著一擔飯送地里,老東家也跟著一起吃,一點不像個地主,更別說欺負人了。老東家的饃蒸得暄騰騰的,菜里也有油,不像別莊上的滑頭地主,自己吃一樣,長工吃一樣。莊上的人從不喊我地主羔子,好像我爹我娘不在了,地主就死光了。
我這個人吧,也沒什么特別的。就是性格有點犟,可能是從小沒爹沒娘的原因。我讀書成績很好,一直讀到高中。我們西淝河是個老集鎮,西淝河中學也是個老中學。可惜那時候沒有大學可考,農村人讀了書,只能回農村。我就回到大農莊當農民了。爹沒來得及把他扎針的絕活交給我,就走了,我也沒繼承我爹的衣缽。對扎銀針是一竅不通,不過,我對中草藥愛琢磨,走路看到一棵草,就想,是不是藥?可能治病?我爹以前是不是這樣找藥的?
我高中畢業回村的那一年,十九歲。我家的老屋還在,是三間瓦房。其實我家有好幾處房子,這一點確實像地主,土改時都分給莊上人住了,其中的一棟房子,做了隊里的磨屋。我住的三間屋,別看年數久,房子蓋得真結實,房上的瓦,密密實實的,下雨下雪,一點不漏。那會子,莊上有瓦房的人家不多,除了在淮北下煤窯的幾家人做了瓦房,就數我家有舊瓦房。我吃百家飯的那些年,有人打過我家老瓦房的主意,被莊上的老輩人罵回去了。莊上的老輩人這樣罵:“哪家沒讓他看過病?心叫驢吃了嗎?就剩這片場子了,留給他家娃吧。誰敢住?不怕死的,就住!不怕絕戶的,就住!”這話罵得真管用,真沒人再打我家老瓦房的主意了。我吃百家飯的時候,晚上一個人住在寬大的瓦房屋里,心里一點不害怕,覺得我爹我娘,就在窗欞那里護著我。也覺得,莊上的人太厚道了,心地太好了。
說說我的十九歲。我十九歲是個大小伙子了。是個高中畢業生。那時候叫回鄉知青。我十九歲時大農莊分來了八個上海知青,其中我所在的中隊,分來了四個,兩男兩女。另外的兩男兩女,分到西一隊了。這一下,莊上熱鬧了。關于知青的事,你肯定也清楚了。那會子整個淮北大平原,哪莊沒有知青呢?上海知青住在現在莊上的老人房那一片,那時候是隊里的倉庫和牛屋。莊上的瓦匠木匠齊動手,就把倉庫整出了幾間,中間壘上土坯,再糊上泥,就隔成了像模像樣的幾間房,有住的,還有做廚房的。上海人愛干凈,會收拾,墻上糊白紙,床頂掛紋帳,再鋪上洋布單子,漂亮得像新房。我跟你講呀,那會子除了幾個去淮北下煤窯當工人的人,知道刷牙是怎么回事,整個大農莊,可沒有刷牙的人。算你說對了,我那時候也不刷牙。上海人一到,大農莊就有了牙膏味。太稀奇了!就有人去知青屋那里,看知青刷牙。大人遠遠地看,邊看邊笑,小孩子圍著看,邊看邊叫:“哇,吐沫了,羊倒沫了,牛倒沫了!”上海知青聽不懂啥意思,直管刷牙。看久了,不稀奇了,就有人學刷牙了。
你又說對了,開始學刷牙的人,其中就有我。可以說,我是大農莊第一個刷牙的農民。一直到現在,我還在刷牙。一直到現在,大農莊還有不刷牙的人,一輩子都不刷牙。
我就引起了知青的注意。是一個女知青。叫陳小晴。知青都喊她阿晴,我們這一片,對阿什么的叫不出口,就叫她小晴。
我引起小晴注意的,不是我也刷牙了,是我挑土。我挑土,是因為我打老瘴了。
打老瘴醫學上叫瘧疾,也叫打擺子。在我們西淝河灣這一片,土語就叫打老瘴。那會子打老瘴的人不少。小孩子打,大人也打。得了打老瘴,還不容易好,有隔一天打一場的,有隔兩天打一場的,也有天天打的。我就是天天打老瘴。治打老瘴有許多民間方法,有說,對著一個走路的人,大喊一聲他的名字,他只要一回頭,你的老瘴就傳給他了,自己就好了。也有的說,發冷時不要蓋著被子睡,要拼命運動,讓自己出汗,出一身汗,就把老瘴嚇跑了。還有說,去刮墻上的浮土,刮下來,跟蒺藜在一起熬水喝,要熬上半鍋,一口氣喝三大碗,把自己喝出汗來,老瘴就被嚇跑了。看來,大家把打老瘴當成一個魔邪附體對待了。我已經連著打了三場老瘴了,躺在空落落的老瓦房里,先冷后熱,深身哆嗦,頭疼欲裂。我想快一點把老瘴趕跑。我不想對著一個熟人的背影喊名字,把打老瘴傳給他。我就選了第二個方法:運動。運動也分好多種,有狂走路的,有跑步的,我選的是給隊里的漚糞池挑土。
看你的年齡,對漚糞池應該不太清楚吧。八O年土地到戶之前,哪莊沒有漚糞池呢?那時候莊莊都要漚綠肥,生產隊的地,就靠漚綠肥來壯的,薅的草、人糞尿和牲口糞尿,都朝漚糞池里拋,專門有人在漚糞池邊值班,給人糞尿稱秤,給草稱秤。大農莊的財迷,外號就是那時候給取的。財迷拾糞是個狀元,他專拾狗糞,誰也別想起得比他早,你起來拾糞時,滿地的狗糞都叫財迷拾光了。財迷每天貢獻給漚糞池幾十斤糞,光靠拾糞拾的工分,就超過一家人掙的。那時候叫他財迷,現在他是老財迷了。哈哈,扯遠了。還說我給漚糞池挑土吧。
每個莊的漚糞池邊都有一大堆土,專門用來漚糞的,漚糞池里也得摻土。土是生產隊的人輪流從河壩上挑過來的,要記工分的。我就去河壩上挑土了。這個河叫龍溝,莊上人也稱它是河。龍溝從莊子中間穿過,把莊子分成溝西溝東兩部分,溝西是西一、西二隊,溝東是東一、東二和中隊。莊子前,一座水泥橋跨在龍溝上。莊子里的龍溝兩邊都是樹和野葦子,出了莊朝南溝就變寬了,大家又叫它龍河了。靠莊近的河壩上的土都被挑平了,離莊遠的河壩,有勁的話,土任你挑。當然河壩現在早不存在了,早被燒磚的人拉空了。我挑著兩只糞箕子,去河壩上裝土,裝滿了再朝漚糞池邊挑。那會子正是大晌午,撂過去我肯定躺床上正哼哼著打老瘴。我挑土不像別人那樣慢慢走步子,我是飛快地裝土,再挑著飛快地跑著向漚糞池沖刺。我也不要人記工分,也不說話,就是飛跑著挑土。起初大家以為我是掙工分的,后來發現不對,我跑得那樣快,一路上掉的都是土,跑到漚糞池邊,朝土堆上一甩糞箕子,倒掉土,又跑向河壩。馬上有人知道我挑土是跟老瘴干架的,我打老瘴莊上人也是知道的,我有好幾天沒下地了。馬上就有人圍著我看。從河壩到漚糞池,一路上都有人看,都端著飯碗。正是吃晌午飯的時候嘛。知青小晴就是這時候跑出來看熱鬧的。知青吃飯不像我們大農莊的人,喜歡端著碗拿著饃串飯場,靠著一棵樹蹲下身子,集體吃飯,一起說說笑笑,東家長西家短地嘮。知青都在自己住的屋里吃飯。或許聽到了一莊人的唏噓聲,知青小晴就跑出來了,而且是端著碗出來的。在大農莊的八個知青里,數小晴年紀最小,聽說只有十七歲。她睜著大眼睛,看著我挑土如飛,一路上撒滿鮮黃的土粒子,一路上也酒滿了我黃豆粒大的汗珠子。那時候的農村,真的很泛味很無聊的,我挑土斗老瘴就成了一個喜劇片,大家邊看邊笑,有人還敲著空飯碗大聲說話挑逗我。知青小晴已經能聽懂幾句西淝河灣的話了,她就隨著我跑到漚糞池邊——平常知青們可是見到漚糞池就跑開的——看我如何把老瘴從身上抖落下來,再扔到漚糞池里。她不但隨著我跑向漚糞池,還隨著我跑到河壩那兒。我跑,她也跑。小晴的臉通紅通紅的,仿佛我斗老瘴跟她有多大干系,勝敗她也有責任似的。莊上的人就不單單是圍著我看我斗老瘴了,也跟著起哄小晴:“看啊,老瘴就要從小民子的身上掉出來嘍!”
小晴真的信以為真,我聽見她用普通話問旁人:“老瘴是個什么東西?在他身體里嗎?一定會出來嗎?”
旁邊的人更加興奮,繼續逗她:“一會兒就出來了,老瘴的樣子很怕人的,紅眼紅鼻子,四個毛蹄子,走路叭叭叭,吃人不掉渣!”
這是說老虎的,如今卻被說成我身上的老瘴了。
當然,那天除了我的汗,并沒有人見到老瘴從我身體里走出來的樣子。我出了幾身的大汗,累得虛脫了,躺在漚糞池邊的土堆上半天起不來。那天老瘴暫時離開我的身體,因為下半天我覺得神清氣爽。但第二天,老瘴還是找上門來了。一不做,二不休,我就不信我趕不走老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又開始挑土。就這樣,我一連挑了三天的土,終于把老瘴趕走了。像我這樣拼命挑土趕走老瘴的人,大農莊還真就我一個。這種苦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知青小晴在下地收麥子的時候,走到我身邊,笑得如花一樣燦爛:“老瘴,你真棒!”
把路上下地的人都說笑了。
知青小晴就這樣走近了我。
城鄉的差別在那個年代,是多么鮮明啊。城里就是城里,鄉下就是鄉下,城里和鄉下是兩個世界,兩個世界是兩種生活,互不搭架的。城里的人到鄉下種地當農民是遭罪了,大農莊的人對待知青,真的非常好。糧食不要問,生產隊里供給,干活時,社員都會爭著教他們干。河南有一個戲《朝陽溝》,還拍成了電影,不知你可看過,教知青干活,就是戲里唱的那個樣子。前腿弓,后腿蹬,心不要慌,手不要猛,是說耪地的。小晴他們耪地,真的很危險,越不讓他們砍莊稼苗,越朝莊稼苗上砍。那會子老木锨當隊長,老木锨雖然是個很能的人,臉上總擺出一股子狠勁,但對知青,還是溫和的。干不好的活,就找干活能手專門教,干錯了,也不批評。
小晴開始跟我學耪地。
那會子豆子出得有半筷頭高了,正需要耪一遍。小晴點名要跟我學耪地。本來老木锨安排她跟著螃蟹學。螃蟹是大莊農一輩子不刷牙的人,除了不刷牙,他種地是把好手,人也老實。但知青小晴說:“我跟老瘴學。”一地的人哄堂大笑了。
我的臉紅起來。其實我可不是個種地能手,我耪地,冷不丁也會砍莊稼苗的。按大農莊人的話說,我是“洋學生”出身, 要成為勞動能手,不操練幾年是不行的。老木锨有些猶豫,他有意裝作聽不懂“老瘴”的意思,把臉陰下來說:“他不姓張,他姓農,叫農民。大農莊沒有外姓。他是一罐子不響半罐子咣當,自己連半罐子水都沒有,還能教你?”
知青小晴看著隊長老木锨的眼睛說:“你不懂他,他很有韌性,他很過勁。隊長,我要跟農民學耪地!”
又是一地的哄笑聲。
老木锨終于端不住架子,也笑了起來。“過勁”是知青小晴新學的詞,是西淝河灣里人人會講的。過勁就是厲害,就是了不起。在知青小晴的眼里,我是過勁的。因為我帶病給漚糞池一連挑了三天土,她也一連看三天我挑土,她有理由說我過勁。
不用我說你也明白了,知青小晴跟我學耪地了。后來她還跟我學打棉花杈子。
耪地不在行,打棉花杈子我也不在行。我不知道哪個杈子該掰下來,哪個該留下。遇到舉棋不定的時候,我們兩個在那里商量著,覺得哪個杈子該掰下來,就把它掰下來。一般情況下,我都是聽知青小晴的。她手一指說:“就這個!”我就伸手掰下來這個杈子。她手一指:“是那個!”我就掰下那個。
老侃爹是個牛經紀,很少干活,但他還是知道怎么打棉花杈子的,遇到我們商量著到底該把哪個杈子掰下來的時候,他就從隔壁壟子里伸過手,啪嗒一聲,把杈子打掉了,嘴里還咕噥一句:“讀書有什么用。”
我剛才跟你說了,我們大農莊的人,對知青是很好的,城里的娃到鄉下來,不用說,是遭罪來了。社員同志們都沒有文化,覺悟不像廣播里說的那么高,對滾一身泥巴煉一身本領的說法,覺得有點騙人的,泥巴可以滾一身,本領能學到多少,社員同志們心里是有數的。在農村,社員同志們都活了人老幾輩了,真正有本事的人,是走出農村才學得到的。這個,大家心里一本清賬。
至于我跟知青小晴的接觸,我們莊上的人,絕對不會朝男女那方面想的。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我是個農民,陳小晴是上海人,上海是什么地方?在大農莊人的心里,上海跟外國一樣,是遙不可及的地方。
可是,大農莊誰也沒有想到的是,我們相愛了。對,我跟陳小晴知青,我們相愛了。
6,一九七五年的我
我的故事真正被傳開,是七五年。
在七五年,大農莊一共出過兩個名人,一個是我,一個是農偉的娘農大花。
還是先說我。
我跟上海知青陳小晴相愛的時候,我十九歲,小晴十七歲。我們兩個的差異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我們是城鄉差異。一個是淮河北的西淝河灣土里吧嘰的鄉下,一個是大上海,是驢頭不對馬嘴的差異。但我們也有相似的地方。我才知道陳小晴跟我一樣,也是沒爹沒娘的孩兒。所不同的是,她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姐姐也下鄉了,哥哥留在上海。她家出身比我過勁,就是現在電視上常放的那種富裕戶,但一解放她家也窮了,也是普通人了。相似的經歷,讓我們走近了。我們還都是有文化的人,但知青陳小晴只是初中畢業,我是高中。而且我在學校里,是個活躍分子。這樣跟你說吧,我這個吃百家飯長大的人,跟大農莊有娘有爹的孩兒不太一樣。我不用給到淮北拉煤的爹接車子而請假,我也不用逃學去幫家里偷偷賣菜,我更不用放了學就下地薅草喂羊。我就是個有人生無人管的孩兒,自生自滅,自由自在。放了學,別的人都回家了,我卻待在學校里,像鎮上的同學一樣,去操場上打藍球,練跳沙坑,或去街上供銷社的商店里瞎逛,或到大鼓書場上聽一陣大鼓,還可以去公社的大禮堂里聽戲。那是公社自己成立的劇團,常常在禮堂里排戲。因此,我會的東西也多,我會吹口琴,會彈腳踏風琴,還會拿大頂。總之,我那時候在大農莊,絕對是一個挑花的、有知識的青年。我跟那四個知青混在一起,在月亮地里坐著吹口琴。他們唱歌,我也唱歌。知青陳小晴甜蜜地看著我,嘿,那真是神仙一樣的日子。我記得我們坐著的地方,是隊里的車屋門口,車屋、倉庫、牛屋,都在知青住的旁邊,那一溜都是生產隊的房子。車呢,是那種木輪子木車廂的牛拉車,我們那一片管這種車叫大車。大車早消失了,我看電視上播的,大包干的發源地鳳陽縣的小崗村有大車,是放那里供人參觀的,跟當時我們隊里的大車一模一樣。
我跟陳小晴還有那三個知青,我們就坐在大車幫上唱歌,吹口琴。我給他們講西淝河灣的故事,他們也給我講上海灘的故事。我們笑得咯嘣響,笑得沒心沒肺。那會子莊上的人也不管我,本來我就是個有人生沒人管的人,但跟知青小晴談戀愛,整個莊上還是轟動了。老木锨那時候還不老,三十旺歲,他找到我說:“小民子,你得小點心,跟知青談沒結果的。”他只是提醒我談戀愛的后果,而不是阻止我談戀愛。
老木锨對知青之間談戀愛是要管的,前農莊的知青,跟我們大農莊的知青談戀愛,到大農莊來約會,就被老木锨捉住過。那天下午,我跟陳小晴坐大車上聊天,那個女知青跟前農莊的男知青待在屋里。這是陳小晴有意給人家騰地方,小晴說,人家兩個二十多歲了,在上海時就好了,所以才一起下放到西淝河。不知道老木锨怎么知道了,就帶著兩個民兵去知青屋里搜。跟小晴同住的女知青好好地坐在桌子邊,屋里沒有男知青的影兒。老木锨當然不死心,在屋里來回找,角角落落都不放過。最后,把男知青找到了。你知道他躲在哪兒?梁頭上。那屋是倉庫改的,倉庫很高大,梁頭又粗又大,男知青正好趴在梁頭上,從下面看,不仔細瞅,真看不到。你問老木锨怎么發現他的?我跟你說,老木锨可是個頭腦和四肢都發達的人物,要不他怎么能當隊長呢?他先看地上,首先在床頭地上發現一只襪子,是男式黑襪子,揉得很皺,一看就是剛脫下來不及藏的。然后他又發現了兩只男式鞋。一只在床底下,一只在門后頭,肯定也是胡亂扔的。最有趣的是他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只碗,那只碗側身歪在桌子上,碗里有一條很粗的蜘蛛網。這些物件讓老木锨推理出,這屋里肯定進過男的,肯定還沒走。因為鞋沒穿走,襪子也沒穿走,而那只碗不但是側身歪倒著,里面還有一條粗粗的蜘蛛網,這說明,這只碗是被人蹬倒的,那么粗的蜘蛛網,平常地方是沒有的,只有常年累月沒人去的地方才會有,這說明……老木锨抬頭朝上看,看見從梁頭那里垂掛著一條粗粗的蜘蛛網,這一看不當緊,梁頭上的那個知青就被他揪出來了。那個知青整個人都趴在梁頭上,和梁頭成一整體了,不往上看,絕對發現不了他的,老木锨對著梁頭哈哈大笑,喝進去一股帶著蜘蛛網味道的灰塵,猛地咳嗽起來。他邊咳邊指著梁頭上的男知青說:“猴子呀你,爬那么高,摔死了,誰負責?快下來!”男知青看來功夫了得,一躥就跳下桌子,再跳下地,把那只側歪著的碗就踢飛到地下了。他腳上只穿了一只襪子,見鞋子和另一只襪子都被老木锨放在床邊顯眼的地方了,上去就穿上了,然后氣哼哼地看著老木锨。
那會子雖然再三強調知青不準談戀愛,但老木锨也不敢惹知青,他和男知青對視了一會,突然笑了:“我說你躲什么躲,我還能吃了你?”
男知青也是見好就收,見沒多大的事,就氣哼哼地朝外走,老木锨和兩個民兵跟在他后面,樣子像是押送他,其實是做給全莊人看的,意思是,把知青捉住了。多少年后大農莊的人談起這件事,都說是老木锨有點喜歡那個女知青,才吃醋來抓男知青的。老木锨當然不承認,說那是扯淡的事。
雖然對知青之間談戀愛是不允許的,但如果一個女知青喜歡上了當地的回鄉青年,社員們的心里還是巴望著女知青能留下來結婚的。所以,我跟陳小晴才敢高調地談戀愛,因為老木锨不管我。不過,老木鐵說過我。他說:“人家可是上海的小妮子,你小子心里得有數。有本事你就把她留下來。”
我明白老木锨話的意思。這一片的人啊,對男女之間的事,想得很簡單,只要女的懷了孩子,就板上釘釘了。老木锨這是提醒我,要想留下來陳小晴,就讓她懷上孩子。我是那樣的人嗎?我才十九歲,我只想跟陳小晴坐在大車上唱歌,吹口琴,幫她去井里挑挑水,跟她一起下地,一起走在田埂上,背著藥箱,東莊西莊去看病。我們連手都沒拉過呢。
我沒把老木锨的話當回事,如果我當回事了,把陳小晴留下來了,生活會不會是另一種樣子呢?不好說。不過,我跟陳小晴確實好了。特別是我和陳小晴一起當了大隊的赤腳醫生,一起去縣里培訓回來后,我們更像天配地設的一對了。我們一起挎著藥箱,走在田埂上,從大農莊走到小農莊,從前農莊走到后農莊,我們去西淝河灣里采草藥,去公社的衛生院領藥,去西淝河集上吃綠豆丸子湯。碰到熟人,都對我們擠眉弄眼,我就笑,陳小晴也笑。陳小晴說,跟我在一起,看著莊稼地就像看著大花園,走在地壟里,就像走在上海的公園里,不,上海沒有這么大的公園,這里比上海好。陳小晴才十七歲,她的浪漫比我還要強大啊。
陳小晴會把紅芋煮熟了,再切開曬了吃,那真是好吃。現在我看超市里有賣熟紅芋干的,比當年陳小晴做的,差遠了。陳小晴做的,多新鮮啊。我們大農莊的人,整個西淝河灣的人,對紅芋煮熟再切成片曬干了吃,真是大開眼界了,沒想到,紅芋的這種吃法味道這么好。你看現在的大農莊,有些老人還喜歡曬點熟紅芋干吃,就是那時候跟知青學的。陳小晴手很巧,學會做不少好吃的。我呢,就幾乎天天生活在知青屋了,我挑水給他們吃,下地也跟他們一起走,我們說的話,都是有文化的話,莊上的人聽著,云里霧里的。更主要的一條是,我不但學會了刷牙,還跟他們說普通話。其實我一直會說普通話,學校里搞毛主席詩詞朗誦,我多次上臺表演的,我普通話一直說得很好,只是回到莊上,沒有說的空間罷了。現在知青來了,知青跟我們莊上的每一個人,都說普通話,三年后,他們才會說幾句大農莊的話,也就是西淝河灣的話。聽著我跟知青說普通話,莊上的人先是驚訝,馬上就笑開了,說我肯定是知青脫生的,不然,普通話咋能說得這么好。哈哈,莊上的人哪里見過說普通話的人,知青是他們見過的最漂亮,聲音最好聽的人了。能說普通話的人,肯定是知青了。
就這樣到了七五年,一晃就七五年了。這一年,我覺得自己長大了,一下懂事了不少,我想著要把舊瓦房修整一下,我想著有一天,陳小晴是否能住在這個舊瓦房里。一想到這里,我的心跳就加快了,也緊張了。陳小晴能住在大農莊,能住在我爹留給我的舊瓦房里?她說過大農莊比上海好,大農莊的莊稼地超過了上海的公園,她會像喜歡我一樣喜歡大農莊嗎?我正這樣想著,我們莊上的八個知青,有兩個要回城了。其中一個我不說你該知道了,就是陳小晴。陳小晴的哥哥親自來接妹妹,我見著了那個上海男人,真是氣派啊。我后來看哪部電視劇,都覺得里面的男主角都超不過陳小晴哥哥的帥。
當我得到陳小晴哥哥到來的消息,跑到知青點的時候,陳小晴的哥哥正幫著妹妹收拾東西。一莊的人都站著看我。陳小晴把我拉到她哥面前,說:“這是我男朋友農民。”
陳小晴的哥馬上跟我握手:“你好!”
陳小晴說:“農民和我都當赤腳醫生。”
陳小晴的哥又握一下我的手:“不錯不錯。”
陳小晴說:“農民幫我挑水。”
陳小晴的哥再次握住我的手:“謝謝!”
陳小晴說:“農民跟我一起唱歌。”
陳小晴的哥哥又重復一遍跟我握手的動作:“謝謝!”
接下來,陳小晴不知說什么好了,美麗的大眼睛撲閃著,直直地看著我,突然笑了:“我姑姑從美國回來了。中美關系好起來了。”
陳小晴的哥哥也一直看著我,微笑的樣子,就像天上下來的人。接下來,兄妹二人說開了上海話,一屋的知青都說起了上海話,全莊的人大眼瞪小眼,一句也聽不懂他們到底說的啥。他們來大農莊兩年多,平常他們說話,只要有大農莊的人在,他們都說普通話,因為大農莊的人對他們好,他們不想讓大農莊的鄉親聽不懂他們的上海話,現在,當著大農莊人的面,他們全部說起了上海話,這樣密集快速的上海話,說得包括我在內的大農莊的人,云里霧里站著。
直到陳小晴跟著她哥走出莊子,上海話仍在我耳邊回旋著沒有消失。留下來的知青,還在用上海話交流著。顯然,陳小晴哥哥的到來和陳小晴的離去,給知青們帶來了新的話題。
我卻是什么話也聽不見了,我只看著陳小晴的背影,跟著她哥哥越走越遠。陳小晴走過被她經常夸贊的比上海的公園還要漂亮的莊稼地,走出老遠,居然沒有回頭跟我招手再見。
她不愿意說再見。她太想離開大農莊了,太想離開讓她滾一身泥巴的農村了。
陳小晴留給我的,只是一個夢而已。握著這個夢,我站在莊頭,站在目送她消失的莊頭,一直站到深夜。沒有人去喊我離開,回到自己的屋里。整個莊上的人,都愣怔住了,都不知說啥好了,整個莊上的人,沒有一個出來勸我幾句,也沒一個人出來張望我一眼。其實我懂的,他們都不知道要說啥話給我聽,也不知咋勸我。我平常就像個知青一樣,顯得有那么多的知識,那么的與眾不同,他們心眼實,沒文化,實在不知道咋勸我。
是我自己走回家的。走到我爹留給我的老瓦房里,躺下來。躺了三天,然后我干了一件一輩子都后悔的事,一時間,我成了大農莊的名人。
算你猜對了。我喝農藥了。
我是在老瓦房里躺了三天三夜后,決定自殺的。那三天,我把屬于我的二十一年的日子,全回味了一遍,就像拿著羅羅面一樣,我把不重要的日子漏在羅下面,重要的日子留在羅上面,我把留在羅上面的日子,抓手里數了一遍又一遍,數著數著,我想開了,想開了,就決定把自己結束掉了。
我怎么想開了要結束掉自己?那個年齡的我,想開了其實就是想不開。我數著爹娘在世的日子,那是跟大農莊所有人過的日子一樣的。大人干活,小孩子玩泥巴,我給那段日子定性為迷迷糊糊,但沒有不快樂的記憶。然后是爹娘不在的日子。我把爹娘臨死前的那些日子,放在爹娘不在的日子里了,因為那些日子是苦的,爹娘在的日子是甜的。我記得爹娘把從食堂里打回來的稀飯喂我喝,我巴嘰著嘴,一口氣把碗底喝出來了。我當時餓得坐不住,屁股太瘦了,我爹娘就把我放在一棵剝光皮的榆樹下,讓我靠著榆樹坐。不用說你也知道,那些榆樹皮都被人剝吃掉了。我雖然喝了一碗像水一樣的稀飯,但還是站不起身,走不動路,我就那樣靠樹坐著,半睡不醒的樣子,等著爹娘再給我一碗稀飯喝,一直等到天黑,都沒有。天有點冷了,我迷迷糊糊靠著樹睡了過去。是第二天的太陽把我蟄醒的。看著太陽好端端的照著我,我又開始等我爹娘送稀飯給我喝。我更加沒有力氣,覺得自己跟樹長在一起了。
半晌午的時候,莊上的房箔爹拄著棍,絆絆磕磕地走過來,見我靠著樹發傻,問:“你爹你娘呢?”
我說:“不知道。”
房箔爹又問:“你坐多久了?”
我搖搖頭。因為我已經沒力氣說話了。房箔爹摸摸我身上的衣服,自言自語說:“衣服被露水打濕,還沒干呢,肯定在外過夜了。”就朝我家屋里挪。
我家的屋門是大開著的,房箔爹好不容易才挪到我家門口,站門口喊我爹我娘的名字,沒人應聲,就進了屋。過了好一會,房箔爹才出來,說:“你爹你娘走了。”
六O年的時候我虛歲七歲。我對爹娘去世的記憶,就是房箔爹站我家舊瓦房門口說的那句話:“你爹你娘走了。”
房箔爹隨后叫來了一陣人,其中一個大叔把我抱走了,說:“小民子,給你換件干衣服。”
我被抱在房箔家,跟房箔坐一起。我們都餓得站不起來。房箔娘把房箔正吃著的麥苗子,奪下來半把,遞給我。我吃了那半把麥苗子,就睡著了。
我后來聽說我爹我娘是用箔卷著埋地里的。大家都餓得沒勁,幾個人輪番拉著架車子,好半天才拖到地里,才埋了。
當晚我是住在房箔家的。第二天我就住回自家的老瓦房里了。那會子,房箔爹是大農莊的當家人,他對我說:“小民子,今后莊上的人養你,你要好好活。”房箔爹當晚陪我住在我家的老瓦房里。以后每晚都有人陪住在我家里,一直到我上中學住校。
我又抓一把羅面上的日子去琢磨。想到我的中學時代。我是個活躍分子,之所以活躍,就是不想讓人覺得沒爹沒娘的孩可憐。學校里什么活動都參加,成績也好,臉面上混得光光的,也是讓人覺得大農莊的孤兒農民,不是個孬種。
又在羅面上抓一把大農莊上的日子去琢磨。在莊上,有我喜歡的嬸子大娘,叔叔大爺,還有跟我玩的同齡伙伴。在大農莊,沒人討嫌我,有人給我做衣服,做鞋,攤到在哪家吃飯,當家的親自來叫我:“小民子,吃飯嘍!”就跟他家的人坐一起,他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見我不好意思夾菜,就把菜夾我饃上。沒人打我,沒人罵我,大人跟自家的孩子高聲說話,大聲斥責,跟我一說話,馬上換成了笑臉,語調也溫和了下來。沒人指使我干活、薅草、偷賣雞蛋和菜,讓我自由自在地玩,也沒人讓我歇了書不念,一直讓我念到高中,念到沒學校可念。一個莊上的人,都是我的爹娘啊。就是后來回了莊上,當了社員,一莊的人也還是慣著我,任由我跟陳小晴好,也不敢說個不字。我的二十一年人生里,活得太有臉面了。誰能想到,大農莊的孤兒農民,活得這樣有臉面?可是,這臉面,卻在七五年的秋天被揭去了。
想開了這一切,我就抓起半瓶子農藥,朝嘴里灌下去。喝光后,我又瀟灑地把空藥瓶子咣當一聲扔到院子里。
幾乎在農藥瓶子落地的同時,院子里跑進來一陣腳步聲,不一會兒,老木锨也被人叫來了,他的聲音特別響:“快,抬人!抬到公社衛生院!”
我后來知道,老木锨派了莊上的一幫人,輪流靜靜地候著我,候了我三天,晚上從后窗欞里偷看我,見我還能起床朝尿罐里撒尿,就不進屋擾我。以為我躺幾天就會沒事了,誰承想,我抓出了農藥瓶。
隨著老木锨的一聲令下,幾個叔叔和大爺,七手八腳卸掉我家的門板,再七手八腳把我抬到門板上,朝院子外就跑。那會子,農藥才開始使勁,我頭腦還是清醒的,我馬上讓自己從門板上掉下來,摔在地上。抬我的人,又把我撿起來,再放到門板上。我就反反復復地掉地上,抬到莊南邊的南大洼時,藥力來勁了,我胃里燒著火,人在地上翻滾,幾個人忙亂著,硬是把我撿不到門板上了。正當幾個勞力摁住我,準備把我綁在門板上朝衛生院抬時,被老木锨先支派去請醫生的小跑,已經跑到了公社衛生院了。莊上的大喇叭,這時候突然哇地叫了起來:“大農莊的人聽著,先把農民的嘴撬開,用棍壓住舌根,朝里灌洋胰子水!大農莊的人聽著,先把農民的嘴撬開,用棍壓住舌根,朝里灌洋胰子水!”這時候,淮北的梨販子老姚來了。老姚開著大卡車,帶著一整車的梨,正開到南大洼邊,被擋住了道。梨販子老姚,大農莊沒有不認識他的,他每年都到西淝河灣來販梨,第一站就是大農莊。老姚跳下車,問清楚是咋回事后,從車里抓過一只帶嘴子的鐵桶,又抓出來一塊洋胰子,有人馬上從南大洼里提了半桶水,朝水桶里搓洋胰子,老姚又把他帶的筷子找出來,就這樣,大家各負其責,用筷子壓住我的舌頭,洋胰子水通過鐵桶的長嘴子,直朝我嗓子眼里噴。我立刻吐得天塌地泄,那種滋味,我不想細講了,總之,經過這樣的折騰,無論哪個人,一輩子都不會再喝農藥了。
當我吐得滿地都是農藥味和洋胰子水味,生不如死的時候,公社衛生院的醫生劉大勇,隨著小跑火燒火燎地來了。剛才就是他在公社大喇叭里喊話的,盡管小跑是老木锨手底下跑得最快的小跟班,還是跑不過電流的速度,醫生劉大勇為我的救治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他蹲在我身邊,把我從散發著難聞味道,被洋胰子水浸得滿地泥巴糊里扶了起來,扒開我的眼睛看,給我把了脈,又聽了我的心臟,然后指揮著人,繼續給我灌洋胰子水。這回就不那么粗暴了,他帶來了軟軟的橡皮管子,橡皮管子底下,還有個像大卵蛋一樣的物件,先捏大卵蛋把洋胰子水裝進去,再通過橡皮管把大卵蛋里的洋胰子水,緩緩灌進我嗓子眼。我最后吐得只剩一口氣了,劉大勇讓人把我家門板抬到一個干凈的地方,讓我睡在上面,他給我扎上針,開始吊水。
見地場騰出來了,也沒啥大事了,梨販子老姚收拾起家伙頭子,重新發動車子,軋過滿地的洋胰子水農藥水,把車子開了過去,直接開到大農莊南頭的麥場里。全莊的人,包括外莊的人,一起涌過來圍著我看,這都是公社大喇叭招過來的人。那時候,農村哪有什么稀罕事可看啊,我制造出來的稀罕事,不但夠大家看上一陣子,也夠大家說上一陣子了。那些來看我的外莊人,順道買走了老姚的酥梨,老姚的那一車梨,居然不到天黑,就被搶購一空了。如此看來,老姚獻出了洋胰子和鐵桶,真的一點也沒吃虧啊。
開落黑的時候,公社衛生院的醫生劉大勇,給我吊完了一瓶水,他要我去衛生院里住一晚,再吊幾瓶水,再觀察一下。老木锨馬上指派人去我家拿被子。這時候,不遠處的梨販子老姚,咣當關了卡車門,提著兩大蒲包酥梨,準備去農偉家過夜。老木锨冷著臉大喊一聲:“老姚,你開車送農民去衛生院!”老姚咯噔站住腳,四下里晃著眼珠子,最后把笑晃到自己嘴上了。他把兩蒲包酥梨再扔到車上,坐進駕駛室,發動機器,開到我身邊。
我在公社衛生院不是住了一晚上,而是住了整整七天。我沒臉回大農莊了。在我住院的七天里,醫生劉大勇除了幫我打針,還陪我說話。他同時跟我道了歉,說不該在大喇叭里喊,喊得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大農莊的農民,為著一個返城的女知青喝了農藥。劉大勇在開導我的同時,也賠上了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一下子讓我覺得,跟劉大勇相比,我的事算個毬啊。七天后,我就不去想自己的臉了,不但不去想臉,我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
7.農大花
你看,你一問我的事,咱就扯遠了,把小腳女人的事就扔到一邊了。你別急,我待會再跟你說小腳女人的事。對,就是俺莊上的老侃娘。老侃娘的小腳可以上世界吉尼斯大全吧。哈哈。我先跟你說農大花。
剛才說我的時候,我說七五年大農莊出過兩個名人,一個是我,一個呢,就是農大花。
農大花是俺莊的閨女。
我先前說過了,大農莊沒有雜姓,除了嫁過來的媳婦外,一律都姓農。莊上人娶媳婦,名正言順,莊上人招女婿,也是名正言順。所不同的是,雖然招來的男人生下的娃,還是隨著女方姓農,但真實意義大家都明白,那個娃,其實是個外姓人了。
大農莊有了外姓人,是農大花家打破的。農大花的爹娘只有農大花一個閨女,在農大花二十歲的時候,西淝河東邊高小寨的高國安就被她家招過來,當了上門女婿。在大農莊,農大花長得不算差,應當是大農莊長得挑花的閨女了,而招過來的高國安,實在是不敢恭維。在我們那一片,好男兒是不會給人當上門女婿的,俺莊的人,對高國安的模樣,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見著了這個人,還是讓人大吃一驚的。唉,真不好意思,他已經是農偉的爹了,還要這樣說他。確實,高國安的模樣實在太次了。他像閨女相婆家一樣,被媒人帶著來大農莊農大花的家里相家,莊上的人都去看了,這一看哪,就把人心看涼了。都知道上門女婿不咋樣,不是太矮,就是太丑,或者太老實,高國安居然把這三樣全占上了,還有別樣沒有的,他還斜眼,是左眼。大家都以為農大花的爹娘不同意,或者農大花不同意,沒想到,相親后很快就定下來了,不到半年,高國安就嫁到大農莊了。
說實在的,高國安真是一個好人,沒話,卻有活,地里的莊稼樣樣會做,還會紡棉花。在莊上,男人場里說笑話,他只是笑,從不搭茬的,這叫懂規矩。招過來的女婿,跟在自己莊上是不一樣的,在這里,你就有點像走親戚,沒有主人的感覺。高國安表現得就不像個主人,他在家里小言細語,在莊上也是小言細語,但高國安給人的總體印象還是好的,勤快、老實,手里有活,作為一個莊稼人,這就夠了。高國安在大農莊生活了八年,給農大花家生了三個孩子,頭生是個閨女,二生還是個閨女,第三個娃,才是小子,就是農偉了。農偉過完三生后,高國安掉河里淹死了。誰也沒有想到,他不會水。農偉跟著兩個姐姐去河里抹澡,怎么就掉深水里了,高國安從地里薅草回來,見三個孩子在水里撲騰,扔掉草筐就跳下去了。莊上別的人,也跟著跳下去。三個孩子都被救上來了,而高國安,卻喝水噎死了。他死時肚子里癟癟的。
高國安死后,莊上的人以為農大花家還會招上門女婿的,別的莊出現這種情況,都會再招一個女婿,這也沒有啥。農大花的爹娘有這種想法,但農大花不同意,她要一個人把家撐起來。兩個閨女不但念書念到五年級,農偉更是念書念到中專畢業。農偉長得像他娘,個子高,眉眼漂亮,是農大花的心頭肉。大農莊的人對農大花還是打心眼里欽佩的,哪怕后來梨販子老姚住進她家里,大農莊的老少爺們,也沒對農大花說過一個不字。
老姚是淮北人,淮北產酥梨。西淝河稅務所的吳稅爪子的妹婿,去淮北拉煤,怎么就認識了老姚,老姚就把淮北的酥梨拉到西淝河這一片販賣了。那時候對販賣水果還是管得鐵緊的,但老姚是稅爪子妹婿的朋友,西淝河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成了老姚販梨的天下。在集上不好公開販賣,老姚就開著大卡車下鄉。大農莊是個大莊,老姚第一次來西淝河,就跟農大花認識了。不久,他就住到農大花的家里了。農大花跟爹娘是分開住的,高國安招過來時,農大花家新蓋了三間土坯房。老姚也算一表人才,比農大花大不了幾歲,長得人高馬大,氣宇軒昂,最主要的,老姚財大氣粗,他在大農莊,見人就散煙,一臉的笑相,就算討厭他公開住進農大花的家里,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大農莊的人,忍住他了。
老姚有家室。有家室的人,住進別的女人家,只能算姘居,這是很不得了的事。在那個年月,能公開這樣姘居,農大花的膽子也真夠大的。如果農大花是大農莊的寡居媳婦,老姚就會被大農莊的人亂棍趕出去,可是,農大花是大農莊的閨女,這就不一樣了。我跟你說過了,大農莊是沒有雜姓的大莊子,一莊的人,都是一個祖宗生的,男的就是這個莊的兒子,女的就是這個莊的閨女,哪有說自家閨女不好的?就是偷人養漢,那也是情有可原,大農莊的閨女農大花,孤兒寡母的熬日子,容易嗎?莊上的老少爺們就從心里原諒農大花了,或者,被迫接受農大花跟老姚姘居了。讓梨販子幫著拉套養孩子,孩子仍是大農莊的人而成不了別人家的孩子。無論是在飯場還是在地里,大農莊的人背后沒有一個人去議論農大花的,見了農大花或者見了她爹娘,也沒一個人顯出鄙夷神色的,該說說,該笑笑,就當沒有老姚這個人。就算見到梨販子老姚,也會親熱地招呼他,畢竟,他確實在幫著農大花養家,從農大花孩子身上的衣服就能看出來,老姚是講義氣的。
就在整個大農莊的人對梨販子老姚公開住進農大花家里睜只眼閉只眼的時候,大農莊的一個男人不樂意了。誰,農大花的兒子農偉。七五年的冬初,老姚最后一次來販梨,剛剛在大農莊農大花的家里落下腳,農偉發作了。那會子農偉多大?我算算,農偉那會子該有十來歲了。他是屬小龍的。對,七五年他正好虛歲十一。農偉正在西淝河公社的小學念書,放學后,他一個人回家了。農偉這孩子,從小就不喜歡說話,尤其是老姚販梨住進他家后,他見誰都繃著臉,噘著嘴,好像整個莊上的人都欠他似的。農偉也不跟同歲的人玩,上學放學都是獨自一個人走,有時上學路上,出了莊就飛快地跑起來,一口氣跑進學校里,好像他非常不喜歡生他養他的這個莊。莊上的人對他的樣子也都習慣了,他從小沒爹,又是個小孩子,沒人會怪罪他。這回他放學,正是大晌午頂,一眼就看見了老姚的大卡車停在麥場上,他咯噔一下站住了,站著看了一會兒,噘著嘴沒說話,轉身往莊上走,卻沒有回自己的家,而是走到隊里的車屋里,從那里拿出一根長鋼筋來,估計是他老早放在墻縫里藏著的。他拿著鋼筋走到老姚的車子前。老姚的梨已經賣完了,是個空車,莊上的一幫小孩都在車子邊玩耍,這里摸摸,那里瞧瞧。農偉走上前,也是這里摸摸,那里瞧瞧,然后對著車后輪,就用鋼筋拼命地扎起來。梆!梆!梆!農偉扎車胎的聲音很響,旁邊的孩子嚇壞了,轟一下跑走了。
不久,莊上的大人來了,大人對著農偉喊:“農偉,你這是弄啥?快停下來。”
農偉惡聲惡氣地說:“我扎爛他個逼將的,扎爛他個逼將的。”
“逼將的”是我們這一片的罵人話,農偉一邊罵一邊扎,大人上去拉他也拉不開,就突然不敢拉了,知道他在罵誰,就任他扎,任他罵。農偉扎了好一會兒,車胎紋絲不動,他生氣了,飛一樣往家里跑去。之后,整個莊上的人都聽見了農偉殺豬般的哭喊聲。
你該猜出來了,不錯,農偉直接回家打老姚了。老姚當時正坐在桌子邊喝小酒,農大花也陪著喝,兩個人已經喝得有點臉紅了。喝小酒這樣的事,只要老姚來,在農偉的家里,是經常發生的。所以,當農偉怒氣沖沖跑進屋,老姚和農大花也沒當回事,反正只要老姚一來,農偉總是沒有好臉子的,沒上學前還不知輕重地喊過老姚大爺,這兩年就一聲不吭了。農大花和老姚一齊跟農偉打招呼,農大花問他可餓了,飯都在鍋里呢。話還沒落音,老姚的頭上就狠狠地挨了一鋼筋。我哩個乖乖,農偉真是下手狠,把十年的力氣全部用上了。好在是個十歲孩子的力氣,要是大人,老姚肯定沒命了。老姚頭上流著血,站起身就躲避農偉的鋼筋。農偉不但打爛了老姚的頭,還把桌上的飯碗全打爛了。農偉揮動著鋼筋,像趕蒼蠅一樣朝老姚吼著,什么臟話都罵出來了。農偉的兩個姐姐躲在西間里不出來,只有農大花在拉架。最后,農偉把老姚趕出了家門。老姚捂著淌血的頭,狼狽地朝打麥場停車的地方跑,農偉跟在后面攆,一邊攆,還一邊罵:“打死你個逼將哩,打死你個逼將哩!”眼睛血紅,像一個瘋子,把一莊的人都招過來了。正是吃飯的時候,許多人從飯場里跑過來,手里還端著碗,有的人,筷子上扎的饃都掉地上了。農偉快攆到卡車邊時,老姚發動了車子,轟一聲跑掉了。
農偉又揮舞著鋼筋,朝老姚逃跑的方向罵了好一會,直到老姚卡車的影子都不見了,才住了聲。他回到車屋里,把鋼筋重新藏好,并沒有回家,飯也沒吃,就直接去了學校。
農大花也喝了農藥。農大花不像我,喝農藥前還想個三天三夜,她一刻也沒多想,抓過藥瓶就灌下去了。那會子,農偉可能還沒走到學校呢。
所不同的是,農大花喝農藥后,沒有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灌洋胰子水,也沒有被人在大喇叭里吆喝。她很快就被抬到公社衛生院了,搶救她的醫生還是劉大勇。
就這樣,農偉的鋼筋,把梨販子老姚一下子打跑了,一跑就跑到今天。老姚再也沒來過大農莊,也沒來過西淝河灣販梨。大農莊的人,背后說起老姚時,總說,唉,老姚的酥梨,真甜。
七五年,大農莊有兩個喝農藥的人,這兩個人,都成名人了,方圓幾個莊上的人,沒有不知道的。我成名,是為著上海的女知青喝農藥,農大花成名,是為著販梨的老姚喝農藥。都是跟男女之事有關的,傳得要多快有多快,想不成名都難哪。
我成名后,還是當赤腳醫生,公社的合作醫療解散后,赤腳醫生也沒有了,我就自己當醫生,一直當到今天。
農大花成名后,走路就彎著腰,在莊上也不大言語了,不到四十歲就像一個老太婆了。農偉后來考上了中專,在濱洲城里念書的三年,一次都沒有回過大農莊。工作也在外地,也沒回家過。農偉把名字改了,一上中專就改了,不再叫農偉,而是叫高偉。但他也沒有回西淝河東的老家高小寨認祖歸宗,也沒有回大農莊蓋屋修房,他把外地當成了自己的家。農大花的爹娘去世后,農偉把農大花接走了,一去,農大花也多少年沒回大莊農了。
8.跟你捋一捋老侃娘的事
你看,我光跟你說別的,現在得跟你說說小腳女人的故事了。你不是要寫一百個小腳女人嘛,我先跟你說第一個小腳女人,對,就說老侃娘。
你知道老侃娘現在有多老了?快八十了。我跟你講,老侃娘說話,就是半夜掉進豆棵子里,咋講?不但拉腿,還絆腳;就是老鼠鉆灰窩,迷眼又焐鼻;就是小麻雀到老母雞家串門,雞語聽不懂鳥語。哈,老侃娘現在就是這個樣子。她老迷糊了。不過,她雖然老迷糊了,卻三句話不離豆蟲這個事。
老侃娘住在農具的新樓房里。全莊上的老人,就數老侃娘命好,有樓房住。待會再跟你說她住樓的事,先跟你說說她吃豆蟲。對,老侃娘吃豆蟲,也因為吃豆蟲,老侃娘幾十年都沒再吃過葷,一吃就吐了。現在有人把豆蟲叫做豆丹,叫得多好聽,像仙丹似的。那會子一說起豆蟲,除了怕,還是怕,要叫人去吃豆蟲,那要多惡心就多惡心,難怪老侃娘一輩子連葷都不能吃了,她是六O年前后吃豆蟲吃怕了。
我跟你講呀,老侃娘吃豆蟲是有來歷的。如果不是吃豆蟲,她早餓死了。你知道她是咋吃豆蟲的?荒天寒地的冬天,地里漚死的紅芋秧都叫人找吃光了,她就拿著半只鋤頭,朝地里挖。她原本并不是挖豆蟲,她要挖埋在地里的紅芋。都是傳說的,說地里埋的有紅芋,誰誰誰挖著了,上全家吃了一頓飽。老侃娘挖了三天,紅芋毛都沒挖到,卻挖出了一只冬眠的豆蟲來。不知你見沒見過冬眠的豆蟲,可老實的蟲子了,肥嘟嘟的,睡得香香甜甜的。老侃娘把豆蟲一把抓在手里,馬上哇地大叫一聲,把豆蟲飛快地扔掉,人也昏了過去。你知道嗎?老侃娘天生怕豆蟲,平常有人跟她開玩笑,拿個豆蟲嚇她,哪怕是空著手假裝有豆蟲,她也會嚇得哇哇叫,坐地下就哭。她怕豆蟲怕成那樣,現在親手挖出來了豆蟲,當然被嚇暈了。也三天牙沒沾米水面茶了,抱著大希望挖紅芋,挖出嚇人的豆蟲來,她能受得了?
暈了一會,她又被冷風吹醒了。睜開眼睛看看,那只被她扔掉的豆蟲,正蜷在她的鼻梁旁邊睡著懶覺。雖然她駭得差點又要暈厥,但她忍住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豆蟲焦黃的皮膚,肉乎乎的身體,一下想起煉豬油時的油渣。豬油渣,又好聞又好吃,香得多瞎的鼻子都能聞見,多飽的肚子都能吃下半碗去。這一會,老侃娘居然對著豆蟲的身體想到了香噴噴的豬油渣!說時遲,那時快,她右手一把抓住胖乎乎的豆蟲,左手拿著沾滿泥巴的半只鋤頭,晃晃悠悠回了家。
你能猜到老侃娘把豆蟲怎么樣了?她把豆蟲放在隊里沒有收走的鐵鏊子上,鏊子下墊著三塊坯,放了一撮干楊樹葉子,就那樣生生地把豆蟲在鏊子上干煸熟了。沒有一滴油,可是豆蟲的香傳得遠遠的,大家都餓得前腔貼后背,都被這股香氣吸引住了,一起朝老侃家跑,不明白老侃家哪來這樣香的東西,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就有不少人看見老侃娘用兩根指頭叼著那條被煸得黃噴噴的豆蟲,很受用地朝嘴里送著,然后咯吱咯吱嚼出聲音來。去看的人都呆住了。在我們西淝河灣這一片,雖然大家餓極了能吃樹葉草根,樹皮也扒下來吃了,甚至有人還吃過黃膠泥,吃過砂礓,也有人吃過知了猴,可沒有人敢吃蟲子,特別是像豆蟲這樣的大毛毛蟲,想想都惡心,別說去吃了。可是,老侃娘卻把豆蟲吃下去了,而她還是個怕豆蟲的人!只見老侃娘吃下豆蟲后,舔了舔香噴噴的嘴唇,抓過那半只鋤頭,精神抖摟地朝地里走去。干什么?去挖豆蟲!
到天黑透時,老侃娘共挖出了五條豆蟲,而且一條比一條肥。她當晚就把那些豆蟲用鏊子全干煸掉吃下去了。整個冬天,老侃娘都在挖豆蟲吃,老侃爹是不吃的,不但不吃,還三番五次把老侃娘煸豆蟲的小鐵鍋扔到糞窯子邊。那會子已經是六O年底了吧,已經不大煉鋼鐵了,老侃娘嫌鏊子不方便,就把藏在床底下的小鐵鍋拿了出來,小鐵鍋除了燒過菜糊糊,燒過開水,還沒沾過油腥呢,現在專門用來煸豆蟲吃,不用說,小鐵鍋也變得香噴噴的了。老侃娘五次三番把老侃爹扔到糞窯子邊的小鐵鍋再撿回來,藏在做柴燒的楊樹葉子里,挖著了豆蟲,就找出來派上了用場。老侃前面還有個哥哥,餓死不到一年,所以老侃娘無論如何不能再讓老侃餓死了,她就把豆蟲嚼碎了喂到老侃的嘴里。那會子老侃已經五歲了,嘴里叼著干紅芋葉梗抵餓,昏昏沉沉地靠在門框上,嘴里被他娘喂進去東西吃,也是迷迷糊糊的。整個大農莊的人在冬荒春荒里捱餓的時候,老侃娘的臉上卻紅撲撲光潤潤的,不用說,那是被豆蟲滋養出來的。老侃雖然被他娘硬朝嘴里抹過豆蟲肉,但他畢竟是拒絕的姿態,一旦清醒一些,就朝外爬著滾著也不吃他娘遞過來的豆蟲。但老侃沒有餓死,因為只要他一餓到迷迷糊糊的狀態時,他娘朝他嘴里抹豆蟲肉,他就不知道抗拒了。老侃活下來,就是他娘硬喂豆蟲給他吃的結果。我看電視上在播有人養豆蟲賣,不叫豆蟲了,叫豆丹。瞧這名給取的,多洋氣。原來豆蟲這么有營養啊。看來還是老侃娘慧眼識蟲,她那時候就知道豆蟲的好了。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賤年總算過去了。當大家都過上了不再挨餓不用家家死人的好日子后,老侃娘卻落下了一個毛病:她不能吃肉了,別說是肉,連豬油也不能吃了,一鍋面條滴一滴豬油,她吃了也會嘔得腸子抽筋。甚至用豬油炒過菜的鍋,也不能再用來下面條了,只要吃了那鍋里下的面條,她同樣會嘔吐。她只得重新添置了一口鍋,一個人單吃飯。自從她單吃飯后,她挨打的次數增多了。老侃爹動不動就打她,她總是跑著四處哭訴,哭訴老侃爹不愛惜她的小腳。她的腳確實太小了,小得影響她下地干農活,更別說拉車運糞裝麥子扛糧袋這樣的重活了。所以她挨打。老侃爹干活累極了就打她出氣。
你是說老侃娘后來可怕豆蟲了?怕!比先前還要怕。有一回有人拿了一條豆葉上的青豆蟲,假裝朝她身上扔,還有人幫腔說豆蟲就盯在她褂子上了,嚇得她當著男人女人的面,把褂子脫了,赤著上半身跳到河里,去淹死身上無處不在的豆蟲。后來就很少有人用豆蟲嚇她了,因為每嚇一次,她都要病倒好多天,想想真是可憐哪。
再轉回到老侃娘的小腳上。人這一生本來就不容易,裹了小腳的女人,就更不容易了。雖說老侃娘動不動拿她的小腳聲討老侃爹,訴說老侃爹不愛惜她的小腳,但她心里其實是清楚的,她的小腳一點也幫不上她的忙,不但幫不上她的忙,反而給她帶來更多的苦難。她說老侃爹稀罕她的小腳,其實老侃爹是嫌棄她的小腳。她的小腳讓她什么也干不了。總算,那個動不動就打她的男人,比她早死了。就算不早死,也打不動她了。回想起老侃娘幾十年的光陰,確實不容易。年輕時吃了多大的苦啊,老了老了,兒子孫子都離開她去城里了。農具把樓房做好,一尥蹶子又跑城里了,說農村沒意思透了。老侃兩口子年紀也不小了,也不在莊上待,也說莊上沒意思,在城里,哪怕拾破爛,都比在莊上過得強。你說,這人,咋都不喜歡生養自己的地方了呢?
又扯遠了。再說老侃娘。家里的人都不在家,老侃娘就一直住著原先的舊屋子,一個人燒,一個人吃。前年夏天下暴雨,一連好多天不住點,她住的老屋子,塌了大半拉,屋里進了水,床腳都淹在水里,她腳小,不能沾水,下不來床,就坐著等天晴。也不是光坐著不吭聲,她一聽見動靜就叫。她叫:“他二叔,他三爺,他大哥,你給我搞點水喝。”不管外面走過誰,不是他二叔就是他三爺,或者他大哥。這都是比著她孫子農具叫的。農具在外地打工,老侃的屋也不行,雖然有磚腿,但漏雨,老侃兩口子在廣東拾破爛,常年累月不回來,先是攢錢給農具蓋樓,現在樓蓋好了,又得幫著農具還蓋樓的債,哪有閑心修家里的屋?農具蓋了樓娶上了媳婦,小兩口同樣不在家,一個上海一個南京,都在工廠里當流水線上的工人。家里就這一個孤老婆子,快八十歲了也不死,活受罪不是?
可巧那天老侃娘的喊叫聲被我聽到了。我肯定能聽到的,因為我時不時總要在莊上溜一溜的,哈。大農莊可就我這一個閑人哪。就是愛管閑事的人。我的輩分在莊上不高,有個新媳婦,剛生了娃,抱著娃對我說:“看看你爺長得多排場!”你瞧,才生下的娃,我都得喊爺。農具跟我一個輩的,我跟農具差幾十歲,他得喊我大哥。我這個農具的大哥就走到了老侃娘的小屋前。西半邊的屋頂塌了一大半,陳年舊月里的秫秸稈子麥秸莛子都漚黑了,一縷一縷耷拉著,老侃娘的“他大哥”剛落音,我就進去了。我喊:“大奶奶,你這是咋弄的?”
“他三叔,快給我端碗水來喝。我渴啊。老侃爹這個沒良心的,打牌還不回來,他想餓死我呀。”
她認不出我是誰了。我明明不是“他三叔”,我是“他大哥”小民子,她卻認不出我來了。我說:“俺大奶奶,我是小民子呀,你的屋咋這樣了?”
老侃娘見到我,像見到親人一樣,她絮絮叨叨地說:“他大爺呀,你不知道,老侃爹扔了我的鍋,我說過不吃豆蟲了,他不信,他還扔我的鍋。扔到糞窯子邊,多臭啊。沒有鍋,我連口水也燒不了,你看,缸都爛了,水都淌出來漫一地了,我拿啥盛了燒水喝?”
唉,我現在又成了“他大爺”了。老侃娘眼巴巴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也是急躁躁的。她能急躁,就好,說明她腦子還有點好使,還知道急嘛。我說:“大奶奶,你別急,我這就端水給你喝。”
“是小民子呀,小民子你咋來了?老侃爹呢?”她腦子轉了幾十個圈,總算對上號了,看清我是農民了。我笑著說:“大奶奶,俺爺不是打牌去了嗎?你忘啦?”
老侃娘又罵了一通老侃爹,看她怪累,我就說:“你等著大奶奶,我這就給你倒水去。”
我回家倒了一大塑料杯水過去,就是二斤裝的那種大塑料杯,是我平時出門時常帶的。我又拿了一只小杯子。我把開水倒進小杯子里,等冷得正正好時,就端給老侃娘喝。她真是渴壞了,抓住一口氣就喝下去,噎得眼直翻,差點就背過氣去。我連連說:“大奶奶,你別急,慢慢喝。”又倒了一杯冷著。這時候,我就細細看這個屋了。這個屋年紀不小了,七幾年蓋的吧,還是磚腿的。那時候在大農莊,磚腿屋就是挑花的了。老侃爹那會子真牛啊,當著牛經濟,整天串街走集的,不待家里,回一次家就打一次老侃娘。老侃娘也就不稀罕他待家。誰都知道老侃爹那時候有個相好,他掙的錢雖然填了不少給相好,還是風風光光把家里的磚腿屋蓋了起來。所以老侃娶的媳婦在大農莊也是挑花的模樣。我以后再給說老侃爹的事。
我四下看看,感到老侃娘的屋漏得不成樣子了,真沒法住人了,別說人,老鼠都不喜歡待這樣的屋里。平常老侃娘還能摸摸索索做飯,現在鍋臺也被水泡軟了,不能用了。那個屋,說倒就倒,她被砸傷了,或砸沒有了,那就不好了。我要是不知道這事就算了,世界這么大,什么悲劇的事都有,我管不了那么寬,可是,老侃娘的事我知道了,我就得管。我又能咋管呢?我不能命令老侃或農具,把樓房騰出來給老奶奶住。農具的樓房,老侃娘挨都別想挨,為啥會這樣?怕她死里面哪。一座新樓,老人死里面,小輩人會忌諱的。就算農具不忌諱,農具的媳婦可不愿意,她娘家的人也不愿意。可是,老侃的屋子又爛得不能住,我總不能眼睜著看老侃娘晾在破碴子屋里吧。我得想個好辦法,讓老侃娘的晚年住上幾年樓房。
我腦子一轉,老侃娘就住上農具的新樓房了。咋轉的?我跟你說也不礙事。我使了計,讓農具把新樓房的一樓最東頭的那間,讓給老侃娘住了。你想聽聽我的計?好,我說給你聽,你也夠不著跟農具說,也夠不著跟別人說。
我使的辦法簡單得很。我跟你說吧,我利用了農具得子心切的心理。農具成親兩年多了,他媳婦肚子還是癟癟的,大農莊的人都說他沒本事,不能把女人的肚子弄大,干不成男人的事。我是聽小年輕那幫人說的,過年回來他們一塊抽煙說話,說著說著就玩笑起來了,就有人笑話農具,差點把農具說惱了。農具媳婦還為這事摔過東西。哈,也不想想,他們一個南京一個上海,又不在一起,就過年回來這幾天,哪能那么巧就懷上孩子。我還聽說,現在的年輕人懷孩子不容易,壓力太大,有些工作環境也不咋樣,影響懷孩子呢。不知你可聽說過沒?說城里的白領啥的,也難懷孩子呢。
我跟你說說我使的法子吧。也不是啥新鮮的法子。就是找個我以前的病人當托,裝成個算命的,過罷年農具兩口子出門打工前,來他家算命。這個算命的說,農具的樓太大太空了,得增加點人氣,有了人氣,農具再回來,媳婦就能懷上了。農具就犯難,朝哪里增人氣呢,總不能把新樓讓給別人住,或不打工了,待家里?都不成啊。算命的說,這還不簡單,把你奶奶挪過來住不就得了。農具聽了一駭:“那咋行,我這是新樓,我奶奶還有幾天活頭,她要是老在我家里,多不好?”算命的嘆息道:“你這孩子缺心眼子吧,你奶奶是誰?她是你們家的老樹根哪,你看你奶奶這棵樹多旺,那是旺子旺孫的,你把你奶奶挪過來住你家的樓,你奶奶在莊上年紀最大,人緣又好,莊上人隔三差五的到你家看你奶奶,人氣不就上來了?你這叫一舉兩得,又能增加了人氣,又能孝敬了老人。”農具聽了這些,一拍大腿,就把他奶奶挪過來了。所以,老侃娘就住上樓房了,還是新樓房,比莊上的哪個老人都風光。
現在,農具在他家樓的走廊里,壘了一個鍋臺,專門給他奶奶用的。老侃娘還是喜歡燒柴鍋,她摸索了一輩子,不燒柴鍋,她就不會做飯。本來農具給他買了電磁爐的,是眼下最時新的東西了,可是,老侃娘不用會,她腦子已經犯迷糊了,萬一觸了電,又是個事。只得給她壘了柴火鍋。就一只小鍋臺,也夠她用的了。
老侃娘喜歡拾柴火,沒事就拄著棍,去莊前的大路邊,拾路邊的柴火。現在到處都是柴火,樹葉子也沒人要了,莊稼棵子也沒人要了,有的就直接在地里燒掉了。老侃娘隨便拾一拾,就夠燒上一段時間的,有人看著她可憐,從地里順便挑一捆莊稼棵子,朝農具的樓門口一放說:“大嬸子,你慢慢燒啊。”老侃娘拾柴火時,逮住誰都打招呼,有的外莊人路過,根本不認識她,她也打招呼。本莊上的人,她叫錯名字,叫錯稱呼,太正常了。但自從她住進了農具的樓房,對我就再也不叫錯了,她還喜歡跟我嘮家常,嘮的時候,一點也看不出來腦子不清朗。對莊上的一些事,她記得清清楚楚的。
還有一點,也不知老侃娘的身體咋那么好,怎么著都不生病。有時候天剛下過雨,地上還是濕的,老侃娘就出來了,在莊前的大路邊一坐就是幾個鐘頭,笑瞇瞇地東看看,西看看,身上的衣服都洇濕了。遇著來莊上走親戚的,她就發問:“你是到囝子家來的?”人家說不是,她又問:“你是勞動的姑父?”人家還說不是。她問了一大圈,把人家都問笑了。人家笑,她自己也笑,開心得要命。我有時見到她坐濕地上,就勸她回屋里,別著涼了。我一說,她真就回屋了。身上的衣服坐濕一半了,也不知她會不會換。我有時想,到她這個歲數,真是天人合一了,有時看她坐地上一動不動的樣子,真像一棵莊稼苗子,是不是天人合一?
你看看,我把老侃娘的故事可說得差不多了?你要寫的《一百個小腳女人的故事》,至少能完成這一個吧。你說說,你都訪到多少小腳女人了?你不能光在俺大農莊訪,你還得到別的莊上看看。西淝河灣里,肯定還有小腳女人。我給你想一想,前農莊的農大年娘,后農莊的農樂福娘,我都可以帶你訪訪,沒準她們頭腦清醒著,能跟你講不少裹小腳的事呢。
9.到莊上走走
你想到莊上走走?咱先從莊前的東西路上走一趟。從東邊到西邊有多遠?不遠,不到二里路,走走就走完了。看到沒?西邊那里就是高速公路,莊上的地被高速公路弄走五分之一,現在大農莊的土地更少了。被弄走的地,有的直接被路基占用了,有的被取土取成了水塘了。看到那片水塘沒?深得很呢。簸箕的倆孩子都掉進去淹死了。簸箕娘在家里帶倆孫子,簸箕爹去西淝河鎮的工地上當小工。對,西淝河早就叫鎮了,老早是叫公社,有一段時間叫鄉,現在跟劉大灣鄉合并一起了,叫西淝河鎮。現在的大隊也不叫大隊了,叫行政村,隊也不叫隊了,叫村民組。換湯不換藥,叫什么都不影響咱當農民是不?又扯遠了。再說這片塘。這個塘挖得很深,因為是新塘,水好,夏天就有人去抹澡,大人小孩都喜歡去抹澡。簸箕的一雙兒女夏天也下過塘,也沒啥事。秋季開學時,上學的小孩都到學堂里去了,簸箕的孩子小,不夠上學的年齡,簸箕娘就在家看著。也就燒頓飯的工夫,倆孩子怎么就摸到塘邊,掉下去了。撈上來就不行了,簸箕娘當場就癱在塘邊了。簸箕爹從鎮上的工地回來,拿著抓鉤就夯簸箕娘,被人攔下了,不然,當場就夯死了。莊上的人就打電話給簸箕,簸箕和他媳婦都在北京的菜市賣菜,扔下菜攤子坐火車回來了。這邊剛進莊,那邊簸箕娘就上吊了。也不在家里吊死,跑到莊北邊的棗樹行子里吊死了。棗樹行以前是個棗林子,分地時一家合不到一棵樹,就算公家的了,是全莊的財產,就在那里長著,一家管一年,輪流管,結的棗也是按人分。這幾年老生蟲,棗子結得不多,也沒人吃,樹長得也難看。高速公路把棗樹行占去了,只余幾棵棗樹長那里,也沒人管。沒想到,簸箕娘在那里吊死了。唉,這口水塘要了一家三口人的命。
進莊里看看?你瞧這路,哪像路啊。以前莊里的路,平整著呢。生產隊的時候,莊上的路一壞,立馬就有人修。隊長老木锨一咋呼,男勞力就扛著木锨出來了,你整一锨,他整一锨,路就平了。莊上的路是大家的路,要走車子,隊里拉糧食要軋,各家拉東西要軋,修莊上的路,就是修自家的路。那會子干一點公活,覺得是應當的,莊上的路,你走他走,是大家的路,沒人會講吃虧占便宜的話。那會子路也壞不到哪里去,土坷垃路就怕下雨,一下雨,滿地是泥,腳踩大車軋,就出現溝楞,路半干時把溝楞平一平,就好了。你瞧現在這路,走著絆腳,不但絆腳,還絆腿,多少年沒人平整路了,溝楞越來越深,已經不像路了。你再瞧莊上的屋,看著明顯吧?高的樓房,矮的老人房,樓房是空的,老人房陰沉沉的。你再瞧房子的布局,誰愛咋蓋咋蓋,能占的地兒都占了,能圈進院子里的都圈進去了。以前莊中間的路是公家的地兒,叫官路,現在官路還有嗎?就剩這些溝楞了。老早去北京打工的人,回莊上說,莊上的屋和路跟北京的挺像的,都是直南直北的路,房子一家一家排得很齊整,雖然是土垃房,胡同也是直南直北,中間的官路就像長安街,你看現在,啥樣子也沒有了,樓房是蓋起來了,路卻沒有了。一下雨,我要在莊里走,得穿深靿子膠鞋,才能走到老人房這一片。
莊上還有多少人?現在大農莊的總人口應該有小兩千了,待在莊上的,具體沒算過,估計也就兩三百口子。莊上人少,就只有老人房這一片還有點人氣,其他地方,看著樓房怪高,沒人煙。整個大農莊,空了,成了空莊子了。晚上要是一個人走在莊子里,就覺瘆得慌,莊子里太靜了。俺大農莊以前可好看了,你沒見過。那會子雖說都是土坯房,看著齊整,莊中間的一條官路,莊東通到莊西,從莊東頭進來,走到莊西頭,一眼看到頭,沒遮擋。雖說莊子被龍溝劃開了,但龍溝上有小橋,人咋走都順當。龍溝不但在莊前頭修了大水泥橋,莊子中間還有個木橋。這個木橋可有年頭了,撂現在看,該是文物,不過,土地到戶后就壞掉了,木橋一壞掉,莊子中間就不能直接走人了,得繞到莊前的水泥橋上走。那會子,莊子中間是倉庫和車屋牛屋,旁邊的幾棵大榆樹是飯場,白天大人在飯場里吃飯嘮農事家事,晚上小孩子在那里玩挑兵買馬的游戲,莊上真叫熱鬧啊。現在的莊子,咋就變得凄惶了呢?晚上哪有小孩子玩?在莊上的孩娃子,都是跟老人住的,誰不把孩娃看得死死的,如果發生了跟簸箕家一樣的慘事,老人不還得吊死?
不想有像簸箕家那樣的事,就把孩娃子看好了,也把孩娃子慣壞了。現在的孩娃子,不好管,在集上念書的,一得空,就去網吧了,整夜整夜地玩,把父母給的錢,都交給網吧了。學校里老師找不見,以為小孩回家了,家里人也找不見,以為在學校里。一直到學校里打電話來問,才知道小孩幾天不上學了。就去集上找,幾個網吧一巡,就找見了。
莊上的大雷就是這樣的小孩。他爺奶慣著他,怕他出事,見他不愿上學,又不到打工的年齡,咋辦?關家里不是個事,放出去更叫人擔心,大雷爺最后想了一個招,買電腦,開通網絡,讓大雷在家里上網。這一招真管用,莊上幾個不愿念書的孩娃子,都把大雷家當成網吧了。莊上專管看孩娃子的老頭老奶也歡喜,說,這下好,不用天天擔心孩娃子出事了。你說說,這樣的小孩長大了,能管干啥?這世道,咋是這樣了呢?
莊上還有更可怕的事呢。是農石頭的孫子順坦,居然混成了黑社會。說是去上學,其實早就被學校除名了,就跟社會上的流氓混在一起,裝大盜,躲在路邊樹棵子里,見著人過來,就沖上去拿刀抵著人搶錢。頭上套著尼龍絲襪,跟電視上的強盜一模一樣。要不是有一回,幾個流氓來家里玩,農石頭看著不對勁,還不知道孫子成了黑社會了呢。就趕緊打電話給順坦爹,把順坦接到城里去,愛咋地咋地吧,別待在大農莊了,待在莊上出了事,還不得挨兒子的訓?不如讓他親老子直接管吧。農石頭鍛磨是一把好手,管孫子,鍛磨的手藝就使不上了。你說說,這都啥事?也不知順坦是不是很順坦,可出啥事了,反正農石頭是不愿提這事,他心里煩著呢。他兒子也煩著呢,不管老子的死活,家也懶得回一趟了。過年就把一個孤老頭子丟家里不管,估計,也是生老頭的氣。但你說說,你生的兒子讓老子管,老子又管不了,能怨老子嗎?
我家的老瓦房啊,早就倒了。八一年夏天發大水,泡倒了。我就在莊南邊的菜地里蓋了屋。以前我住的地方,都是菜地,現在全蓋上屋了,人多莊上住不下呀,莊子現在變大多了,不過,屋蓋得亂,場子大的就把院子拉大,場子小的就只能有個小院,再小的,連個院也沒有了,看著多不整齊。莊中間也沒有官路了,都被這一家那一家占去了。聽說要搞新農村建設,驢年馬月能規劃到大農莊啊?俺莊離集遠,自生自滅的莊子,沒爹沒娘的孩一樣。嘿,我是不是有點夸張了?心里一凄惶就說過頭話了,因為我看到的凄惶事太多了。
我看電視上放的發達的地方,農村人過得跟城里人一樣,家家燒沼氣,就像城里人燒天然氣一樣方便。我們西淝河灣的農村還是老樣子,要說有變化,就是家家有彩電了,住瓦房了,也有住樓房的了,在家的婦女會打麻將了。縣城的北邊就有,說是縣開發區開發的。以前是農村,在那里弄個開發區,就把老百姓的地給開沒了,開發的人發了,老百姓算不算也發了?不知道。不過,縣里電視臺放新聞,放到開發區的農民都住進樓里去了,好幾層高,一戶一個單元,三室一廳,跟城里人沒啥差別。小區中間還有花園,種著草,讓農民沒事時去草地上玩。我一個遠房老表,他閨女在開發區的廠子里當工人,就嫁到那一片,因為她家里人跟鄰居打架的事,專門跑娘家搬救兵。啥事呢?她公爹被人打了,她老公也被人打了。她公爹是個木匠,除了種莊稼,木匠活計不放下,農閑時就打些小椅子小凳子啥的,去城邊上賣。挺貴的,一個小木椅子就三四十塊錢,還被人夸手藝好。賺錢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她公爹的手藝活不被落下,做得有滋有味有活頭。沒想到,住進新規劃的樓房里,他的木匠活沒法干了,是住的二樓。那些收來的木頭啥的,樓上沒地兒放,他就碼在樓道里,三樓和一樓的人都有意見,這還不說,他天天呼吃呼吃刨木頭,釘釘子,把整幢樓的人吵得不能過,一樓的人年紀比他大,就吵架了,吵著吵著,那家的兒子騎摩托從城里回來了,就動手了。你看這事鬧的,本來不種地當城里人了,卻不安心當,還要當他的小木匠!
不說外莊的事了,說說大農莊。你可瞧見了,龍溝上騎著的一溜樓房?你說多難看吧,那架式,就像占著茅房不拉屎的樣。這溜樓房,可有故事了。我都會說給你,只要你有時間聽。你別說,在莊上這么一轉,我頭腦里的故事都冒出來了,在我心里上躥下跳的,哪家哪家分得葉是葉苗是苗的。我跟你說說誰?我先跟你說老財迷。
10.老財迷的財迷相
老財迷一輩子受窮。
他家也是大農莊最窮的人。
他沒養女兒,養了五個兒子。
生產隊的時候,家家分的糧食不夠吃,再不夠吃,摻著野菜和麩子,也能把肚子管飽。老財迷的老婆不會過日子,麥子一分到手,就到磨屋里磨了,做好面條子好面饃吃,吃得整個莊上的人都大眼瞪小眼,這不跟過年一樣嗎?可是,這樣的好日子過不了幾天,老財迷家的囤就空了,別說麥子了,連豆子也沒有了,紅芋片子也沒有了,整個一無糧戶了。那會子他五個兒子并排著朝上長個子,一個比一個能吃,咋辦?沒別的法兒,老財迷的老婆就帶著兒子要飯去了。五個兒子,都跟著她要過飯。老婆出去要飯,老財迷待家里拼命干活。隊里哪種活的工分多,他就干哪種,不怕苦不怕累的。那時候是靠工分分糧食的,他掙工分一個人頂倆,這還不說,他還半夜起來拾糞。他的外號就是那會子落下的。那時候大家叫他財迷,現在他老了,叫他老財迷。老財迷拾糞,那可是莊上的狀元,全莊的人,沒哪一個人有他掙的人糞尿工分多。他專拾狗糞。那時候全莊家家都喂狗,狗能看家護院,狗還會看孩子,誰家小孩沒人帶,就拿根帶子拴在狗的腰上,狗能寸步不離地待在屋里,小孩屙了,狗就當場吃掉。是的,那時候全莊的狗都吃小孩屙的屎,不像現在,還有狗糧啥的,那時候人糧都沒有,還有狗的份兒?
天落黑狗看家護院很警覺,聽見一點動靜就狂叫不止,有點立功顯擺的架勢。天快明的時候,狗就喜歡去野地里玩了,成群搭伴地玩。狗去地里玩的目的,一個是跟同伴們聯絡感情,一個呢,能在野地里逮到野兔,我們這一片,把野兔叫做小跑。如果發現了一只小跑,全莊的狗都會跑出來,一起追小跑。那種場面白天也發生過,正收割著莊稼,突然一只小跑被驚出來了,大家齊喊“抓小跑啊”,就飛跑了起來,跟著人下地的狗也拼了命地去追,狗跑得那個快,閃電一樣。一起圍攻,哪個小跑也別想跑掉。最終誰家的狗把小跑咬到嘴里了,小跑就成了誰家的盤中餐,不過,沒有哪家是吃獨食的,小跑煮成一鍋湯,香半個莊子,指派小孩一家家送,半個莊的人都能喝上幾口小跑肉的湯。
莊上的狗天不明去野地里玩,財迷也天不明跟去了。他跟蹤所有的狗,只要有狗溜達的地方,就有財迷的身影。財迷是個不太喜歡說話的人,身量子又小,跟蹤狗的速度卻極快,挎的糞箕子是最大號的,特意找篾匠農家安編的。
隊里收人糞尿的剛一上工,財迷就挎著一糞箕狗糞過來了,走得歪歪跩跩的。上秤一稱,三十斤,都是鮮狗糞。財迷早晨一糞箕狗糞,傍晚又是一糞箕狗糞,天天如此。他掙的人糞尿的工分,超過一個勞力一天的工分。有一回,他下地回來的路上,遇見了一泡鮮狗糞,因為沒帶糞箕子,他就用手把狗糞捧起來,包在衣服前襟里,走到隊里的漚糞池邊,讓收人糞尿的給他算斤兩。收人糞尿的搖著頭笑道:“你個財迷啊,你個財迷!”財迷的外號就有了,沒人再叫他農家福,都叫他財迷了。
財迷話不多,不過,說到遇見“陋”的事,他會滔滔不絕,兩嘴角子說得起了白沫。
“陋”是個什么東西呢?你恐怕也不太清楚吧。我當然也沒見過。全大農莊的人,只有老財迷說他見過。但陋在西淝河灣里的傳說,卻是大人孩娃都知道的。陋的樣子從后面看,是個俊俏的小媳婦,穿著花衣裳,綰著光溜溜的纂,纂上還插著亮閃閃的銀簪子。陋不會進莊子,也不會在大路上出現,更不會無緣無故撲出來害人。它總是出沒在秫秫棵里,或偏僻的小路上。陋不聲不響的走它的路,辦它要辦的事,跟人類似乎沒有關系的。如果你在秫秫地邊,看到前面急匆匆走著一個俊俏的小媳婦,千萬別跟著她走,更不能上前去跟她搭訕,你要趕快背離她走出秫秫地,走到大路上,那你什么事都沒有。如果你想看看這個俏媳婦的模樣,或者心里有別的想法,尾隨在她后面走,一直走到秫秫地里,甚至你邊走邊叫她俊媳婦,叫她等一等你,或者,你幾步走上前,急不可耐地把手搭在她肩上,那么,你一輩子就完了。陋會停下來,等你近前了,就猛地回過頭來,這時,你看到的是一個長滿窟窿的白臉,這張白臉上唯一的紅點就是一根紅舌頭,紅舌頭會伸得老長,朝你臉上舔。不用說,你啊啦一聲,會嚇得魂飛魄散,膽小的當場就暈死過去,膽大的掉頭就跑,但不論是膽大膽小的,只要看見過陋的臉,人肯定就廢掉了。或者得了爛臉的病,或者得了瘋病,整天胡言亂語,不是掉進河里淹死,就是自個上吊吊死。就算活下命來了,也是個瘋子傻子了。哪莊哪莊有個瘋子,就是碰上了陋,瘋掉了。因為是瘋子,他的話已經不可信,也就沒法知道他是不是碰見了陋,被陋害成這樣的。
雖然傳說碰見陋的人,變瘋變傻了,但大農莊的人是沒誰見過的,小農莊、前農莊和后農莊上的人,也沒誰見過,不過,傳得活靈活現的,好像誰都見過陋似的。我后來想啊,為什么要傳言秫秫棵里或者偏僻的地方有陋呢?估計,是嚇那些偷情人的吧。嘿嘿,偷情這事,哪個地方都有。在西淝河灣這一片,如果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對上光,能朝哪里去?這是一片大平原,只有秫秫棵可以藏人,只有偏僻的地方沒人去,如果這些地方傳言有陋,男男女女不就不敢去了?哈哈,不管是真是假,你真一個人走在秫秫棵里,保證會憷得慌。
財迷硬說他見過陋,他拍著胸脯說,他見的就是陋。
我來給你說說他見陋的情景吧。正是吃過晌午飯的時候,太熱,莊上的人都沒下地,坐在樹蔭下納涼,侃大話,財迷挎個糞箕子出門了。地里沒有狗的影子,狗也怕熱,財迷就在地壟里找,不知不覺就走到莊北的秫秫地邊。他看到秫秫地邊有泡半干的狗糞,拾到糞筐里后,又朝秫秫地里多走了幾步。這片地方他早起拾糞時來過,那會子天不太亮堂,秫秫地里的狗糞看不見,他想這會子天光好,應當把秫秫地里的狗糞全拾到筐里。這樣一想,他就順著秫秫地壟朝里走,果真又拾到三泡狗糞。當他把第三泡狗糞剛拾到糞箕子里,他聽見了沙沙沙的腳步聲。開始以為是風吹動的秫秫葉子在響,后來就看見一個俏媳婦在他右前方的地壟里走動。“從背影看,我以為是咱莊的生產媳婦,生產媳婦該喊我大叔哩,我差點脫口喊:‘侄媳婦,這大晌午的,天這么熱,你到秫秫地里弄啥?’正要喊出口時,我自個把嘴捂起來了。我想到生產媳婦哪能到秫秫地里來呢?還穿得這樣花,就是過門的時候也沒穿這樣花啊,汗褡子褲子都是粉紅色的,上面全是桃花,這能是下地的人穿的嗎?我咯噔站住腳,陋也咯噔站住腳,她好像在等我跟她搭訕,我感到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什么也不多想了,一尥蹶子跑出了秫秫地。”每說起遇見陋的事,不喜歡說話的財迷,會說得兩嘴角子起白沫。他還再三強調,陋不像傳說中的那樣,你不惹她,她也不惹你,那個陋好像還從后面追過他,因為他聽見了腳步聲,好像還越追越快。如果不是有幾條狗從莊子里跑出來,說不定陋就追上他了,就把他臉上舔出窟窿了。“莊上的狗哪一條都跟我熟,見我跑得那樣快,還以為是追小跑呢,狗就跑出來了。”財迷每說一回,莊上的人都聽得毛骨悚然,小孩子嚇得朝大人懷里鉆。財迷最后總結說:“陋也是分好壞人的,她完全可以在秫秫地里害我的。我心里一點沒多想,一點也沒想啥邪事,就想趕緊躲開她,她就不會害我了。妖魔鬼怪也不害好人是吧?”
證明自己見過陋的財迷,沒有留下什么后遺癥,只不過嚇丟了一只糞鏟子,糞箕子里的幾泡狗糞,他照樣完好無損地背回了家。硬要說有后遺證,就是財迷更加財迷了,他到哪里都要背著糞箕子,見著糞就拾。有一回,他跟蹤一條牙狗拾糞,那條牙狗見遠處走著一條母狗,就跑了過去,一激動,拉了一泡屎,正好被外莊一個拾糞的人拾去了。財迷硬說他拾了自己的狗糞,吵到最后,兩人打了一架,財迷的門牙打落了三顆。你想想,要不是遇見過陋,財迷會有這么大的脾氣,為著一泡狗糞跟人打架?
2010年的時候,財迷早已被人叫做老財迷了,老財迷種的地已經有二十畝了。2010年,老財迷為著他的二十畝地,在莊子上大哭了一頓。
11.老財迷2010年的大哭
我之前跟你說過,老財迷一輩子受窮。
盡管老財迷財迷心竅,處心積慮地掙工分,憑工分多分糧食,怎奈他的五個兒子實在太能吃了,他老婆又不會過,他家的糧食還是吃幾個月,斷幾個月,他老婆年年都要在青黃不接的春天,到淮河南去要飯。我們西淝河灣這一片,把淮河南的地方統統叫做南鄉里,莊上賣膏藥的狀元嘴農大林,不止一次去過淮河南,說那里的人頓頓吃干飯,就小菜,日子富得流油。狀元嘴農大林說得沒錯,“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在我們這一片,那是家喻戶曉的。老財迷的老婆去淮河南要飯時,總要讓一個兒子跟著去,先前帶著三兒子,后來是四兒子,最后幾年都帶著五兒子,反正哪個兒子年齡小就帶哪個。帶著小孩好要飯。在大農莊,數老財迷家要飯的次數多,都成要飯專業戶了。
八O年土地到戶的時候,老財迷表現出來的欣喜若狂,讓莊上的人說笑了好一陣子。抓好鬮,分好地,犁地種麥的時候,老財迷一屁股坐在地頭,用手拍著地,哭了好一陣子,鼻涕眼淚把胸前的衣裳都糊濕了。他邊哭邊喊:“天哪,天哪,我活了這幾十年,終于有了自家的地啦,我像地主一樣有地啦!”他大兒子那會子有十五六歲了,懂事了,覺得他爹很丟人,就氣哼哼地說:“你有地了,你自個種吧。家里所有的地你都自個兒種吧。”果然,他兒子不喜歡種地,老財迷就一個人種。老財迷會犁地,會打場,會揚場,會剁麥秸垛,所有地里場里的活他無所不會,他老婆雖然不會過日子,可長得人高馬大,給他打個下手,一點沒問題。兩口子就把種地當作人生的頭等大事。天一亮就下地,中午也不回來吃飯,帶著暖瓶和饃,就著蒜瓣子,喝點開水,就是一頓飯了。老財迷還是起早拾狗糞,他家門口就有個漚糞池,他把能漚糞的東西都丟進漚糞池里,狗糞、樹葉子、薅的草,都朝糞池子里扔。秋后給地上糞的時候,他跟他老婆拉了一板車又一板車的糞朝地里送,別人一畝地拉五車糞,他能拉十車。他家的莊稼長得比哪家都好,收成也好。留夠吃的,其余的都賣錢。這樣說吧,自從老財迷家分了地,他家里人再也不用去南鄉里要飯了,不但不出去要飯,八五年的時候,老財迷還拿出賣糧積攢下來的錢,在自留地里蓋了三間磚腿房。
那座磚腿屋,后來就成了大兒子結婚的房子。大兒子一結婚就跟他分了家,單過了。當然,家分了,地也分了。對于到手的地又分了出去,老財迷難過了好一陣子。莊上人就笑他:“老財迷,你兒子的地,不也是你的地?你也不年輕了,要那么多地,能種完嗎?”
“全隊的地都給我種,我也不嫌多。”老財迷說得惡狠狠的,惹得莊上的人笑鬧了半天。老木锨忍不住打趣他:“老財迷,你不會想當地主吧?”
“我就是想當地主,當地主咋啦?當地主有地!”
老木锨說:“想當地主?還胡漢山又回來了呢。你也不怕成份高了挨批?”
“咱大農莊的人,都是一個老祖宗的,誰也不批誰。農民的爹是地主,農民的爹被批過嗎?”
老財迷的這句話算說得真切,大農莊真的沒批過人。大農莊人的血脈是一個老祖宗延續下來的,都是斷了骨頭連著筋的關系,怎么能批呢?
老財迷愛地如命的貪財勁兒,是在大農莊的人把土地拋荒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是九O年左右的事吧,一撥又一撥的人離開了大農莊,去了城里,五花八門干啥的都有,目的只有一個:掙錢。那會子不像現在,種地國家倒貼錢,還發放糧補,那會子每種一畝地,都要向國家交納幾十塊錢的農業稅,再加上鄉統籌村提留啥的,種一畝地要朝外多掏一百多塊錢。加上種地的成本種子、農藥、化肥,人力還不算,一畝地賺不了幾個錢,不如去城里拾破爛,當小工。莊上的人你帶我,我帶你,有去北京上海的,有去南京杭州的,有去寧波溫州的,反正,在蘇浙滬發達地區,哪兒都有大農莊的人。大農莊人剛分地時的熱情減了又減,有人覺得種地不劃算,就把地賃給別人種,先開始一畝地還能給賃地費百兒八十的,后來就只給點糧食了,再后來,什么都不給了,白種。白種地到最后也沒人種了,誰種誰掏農業稅,掏鄉統籌村提留款,種了一年的地,累得臭死,這稅那稅一扣,最后只能落點口糧,覺得在家種地簡直是個傻瓜行為了。
我前面給你講過,大農莊出門的人都是帶著手藝去干活的,出門分好幾撥,干瓦匠木匠的是一撥,拾破爛的是一撥,算命的一撥,賣膏藥的一撥,拉三輪車的一撥,每一撥都有一個領頭人。領頭的人都藝高膽大有頭腦,能壓住陣腳,也是出門人的主心骨。什么手藝都沒有的人,只得根據自身的條件,跟在哪一撥的后面,當個小工了。莊上的人不見外,你跟誰出門都行,只要你能吃苦,好好干,不搗事,就肯帶你。財迷的大兒子是莊上第一撥出門的人,因為沒手藝,就跟著莊上的瓦匠頭去了寧波的建筑工地當小工。寧波是大農莊人打工最多的地方。沒有手藝,當小工又累,財迷的兒子就離開建筑工地,去北侖推人力三輪車。在寧波打工的大農莊人,就做兩樣事,一樣是在建筑工地上出苦力,一樣是在寧波的北侖蹬三輪車,也是出苦力。蹬了幾年三輪,也不知掙到錢沒有,反正財迷一個子兒沒看到,兒子過年回來,也不見給他買啥東西,連包果子都沒買。串飯場時能遞煙給別人吸,卻不給他爹買幾包好吃的,財迷不抽煙,好吃的擋不住他買啊,不像話。更不像話的是,老財迷把大兒子的地全包種好收割好,糧食堆在大兒子家里,大兒子回來連個熱情話都沒有。莊上的人都說他有個能拉套的好爹,財迷兒子說:“他樂意,你不叫他種地,他還不干呢。”
財迷兒子說得沒錯。當初兒子剛去寧波當小工,他兒媳婦就不下地了。本來她也不喜歡下地。一不伺弄地,地里馬上變個樣,草長得比莊稼還高。老財迷看著心疼,下地的時候,先把大兒子地里的草薅了,再去薅自家地里的草,時間一長,兒媳婦就更不下地了,大兒子地里的草全歸老財迷薅了。這還不說,等到收莊稼的時候,老財迷還得幫著大兒子家收割,因為大兒子根本不回莊上,兒媳婦一個人,又要帶孩子,不會使牲口,不會揚場,收莊稼的活,不歸老財迷,歸誰?
老財迷是大農莊最窮的人家,他窮的根源,就是兒子多。按照農村的標準,他得給五個兒子蓋五套房子,才能娶上五個兒媳婦。另外還得備足女方家要的五份彩禮。盡管他財迷心竅拼命朝土地要錢,還是沒能要夠蓋五套房子的錢——他第三個兒子長大成人時,農村里結婚,已經興蓋瓦房了。因為財力有限,媒人去他家說媒時,搖搖頭就走了。這樣,他的五個兒子,有三個是待在大農莊的,有兩個,出門后就不回來了,一個落戶到山東煙臺,給一家種水果的果農當了上門女婿,一個落戶到海南,跟著老岳父種香蕉了。這兩個落戶外地的兒子,是老財迷五個兒子當中長得漂亮的,一個老三,一個老四。老三老四打工時,被外地打工妹相中了,就帶走了。也算給老財迷省了兩座房子錢,不然,肯定會有兒子打光棍了。
沒想到的是,三個把根留在大農莊的兒子,都不在家陪他。開始是兩口子打工,孩子留家里,最后孩子也接到城里當打工二代了。房子還是當年蓋的磚腿房,長期沒人住,院子里都長了膝蓋高的荒草。
老財迷是個認命的人,特別是老婆跟著小兒子去溫州帶孩子出車禍去世后,老財迷更認命了。沒了老婆,也沒有兒子回家跟著他種地,老財迷就把全家人的地一個人全種下來了。這還不算,他還把大農莊別人拋荒的地攬下來種。自從2006年國家取消了農業稅,種地就沒負擔了。老財迷種地很講規矩,別人種拋荒地,就是白種,他不同,他種誰的地就給誰拉糧食過去。麥子收下來他拉麥子,豆子收下來他拉豆子。那些常年出門在外不想種地的人,就主動找上老財迷,要老財迷把他們的地種了。老財迷種地,他們放心。這樣一來,到了2010年的時候,老財迷種了二十畝地。其中他自家的地十畝,別人的地十畝。
2010年,老財迷大哭了兩場。第一場,跟他喂的一頭牛有關。
老財迷喂牛,是用來種地的。2010年之前,整個大農莊喂牛的人家,總共不過六七家,都是一些在家種地的老人。這樣跟你說吧,從2006年開始,大農莊種地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來承擔了。年輕人你跟著我,我跟著你,都出門進城了,年紀大的人,舍不得地荒著,就拼著老命種地。畢竟年紀大,種地吃力了,慢慢就沒人使牛了,沒人使牛,也沒人喂牛了。對老年人來說,喂牛也是件費勁的事。沒牛不要緊,那會子已經有機耕隊了,都是山東過來的,開著機器,一到莊稼季,就轟轟隆隆開過來,要不了幾天,莊稼就收完了,地也犁好種好了。老財迷舍不得花那個錢,更主要的,他覺得一個本分的農民,就得種地,就得會犁會耙,不能交給機器。他就跟幾個和他一樣小氣的老頭,合伙用牛犁地耩地,拉莊稼打場。后來呢,莊上的牛接二連三被偷了。整個大農莊,除了老財迷外,沒一家喂牛的了。
大農莊沒有牛,老財迷就找外莊有牛的人家搭伙種地。小農莊、后農莊、前農莊,再遠一點的付郢子莊,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日妹子莊,哈,現在沒人這樣叫了,都叫付郢子莊了,他都找過。他牽著自家的牛去搭伙的人家,先幫人家把地犁好。一路走,他還跟牛說著話。他給牛取名發財,他說:“發財,你到那里,要聽話,不要耍滑,不然,就得挨鞭子了。發財,你雖然年紀有些大,但只要你干活用心,年紀大也不遭嫌的。”財迷跟人搭伙,不僅搭上了牛,也搭上了自己。他更是一個種莊稼的好手。他幫著人家犁地耩地,把搭伙人家的地種好了,才牽著人家的牛和自家的牛,回到大農莊。所以,誰都愿意跟財迷搭伙,以前莊上有牛時,找財迷搭伙使牛的人,要排隊呢。
老財迷的牛一直拴在堂屋里,所以一直沒被偷走。收過麥子,種上豆子,天漸漸熱起來,老財迷晚上熱得睡不著,就挪到院子里睡。不放心屋里的牛,他把院子門和堂屋門全鎖起來。沒想到,下半夜兩三點的時候,他聽到屋里一陣響動,不放心,起來開開門,打開手電筒一看,發財沒有了。再一細看,后墻那里有個大洞。不用說,盜牛賊趁著老財迷睡著了,把墻挖通,偷跑了牛。老財迷跟著從后墻洞里鉆出去,順著莊上的路攆出莊,哪里有牛的影子。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思前想后,老財迷傷心得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朝家走。老財迷一哭,莊上的人全吵醒了,以為發生了啥事,幾個老頭老奶就朝老財迷家來。老財迷坐在當院里,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發財啊,沒有了你,我咋過啊!”老財迷用手拍著當院的地,邊哭邊訴。“發財啊,這回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啦,誰這么狠心,要殺你的命,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啊!”幾個老人被他哭得眼淚汪汪的,上前勸他想開些,沒了牛,再買,哭壞了身體,還有啥用?
我也被老財迷的哭聲招去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出了啥別的事。一看老財迷在哭他的牛,我就放心了。身外之物跟身體相比,我更關心的是他的身體。誰叫我是個村醫呢。我跟著勸說了他幾句,見后墻那里被扒開的洞邊,留著幾行字。一看內容,我差點笑了。老財迷不識字,他不知道那里寫的是什么。我念給他聽:“你喂牛,我發財,你還養,我還來。”老財迷怔了一下,立刻哭得更響了,拍著墻上的字罵起人來:“缺德啊,欺負我老頭子啊,欺負莊上沒人啊,比日本鬼子進莊還狠啊!”
老財迷把屋后墻上的洞,用磚頭堵了起來,糊上了一層水泥。他不再喂牛,把兩只騷虎羊牽到屋里了。他怕拴在院子里的羊再被小偷偷了去。那一段時間,莊上的狗老被偷,有人見過偷狗賊,開著一輛小面包車,只要沒人,拿個套子就把狗套住了,朝車上一扔,跑得無影無蹤。莊上的老頭老奶,哪個能攆得上?
2010年老財迷第二場大哭,完全為著他的二十畝地了。
我前面說過了,這二十畝地,老財迷自家里有十畝,都是他兒子們不種的地,要不是被高速公路占了地,他家的地比這多。另外的十畝,是莊上人拋荒不種他拿過來種的。雖然老財迷的牛發財被偷牛賊牽走了,他種地的勁頭還是那么足。不過,在豆子開花的時候,他開始唉聲嘆氣了。二十畝的豆子咋收?收過豆子后,拿什么去犁地?總不能借牛吧?這年頭,又哪里有得牛借呢?
正愁著呢,一場瓢潑大雨鋪天蓋地下下來了。下大雨,在夏天,是常事。沒想到這場雨下個沒完沒了,先是灌滿了莊前莊后的河,然后再灌滿了莊前莊后的地。如果雨能及時停下來,滿河滿溝滿地的雨水也會慢慢退掉,可是,雨還是接二連三地下著,一直下了一個星期。莊子里也進水了,莊上的老人房倒了三家,沒人住的舊房子也倒了幾座,多虧莊上的地基高,雨停后,水慢慢退走了。地里的水就沒那么好退了。不像過去,有水渠,地里積水了,能通過水渠排到西淝河里。現在沒渠,渠都平掉了,在誰家地頭誰家平,平掉變成地了。水就全窩在地里,天天看著亮汪汪的一片。一直窩到十來天,才慢慢現出豆棵子來。豆棵子是什么樣子的?黑的。這一回,老財迷是站在地頭上放聲大哭的。他哭他的豆子全死了,他顆粒無收了。他的二十畝豆子啊!從八O年分田到戶,老財迷還沒一下子淹死過這么多莊稼呢。他拍著地頭哭天搶地,哭著哭著,他又想起了被偷走的牛發財,又哭發財。這樣,他就越哭越悲,一直哭到天黑透,他還不回家。
莊上的幾個老頭蹣跚著步子,走到老財迷身邊。這幾個老人,也種莊稼,莊稼也被淹死了。不過,他們不像老財迷種了這么多,他們只種自家的幾畝地。這幾個老頭沒有勸說老財迷,任由他哭著,仿佛老財迷是代表著他們幾個在哭。他們辛苦種出來的豆子,被大水淹死后,心里揪著痛,可是,哭出不聲音來。老財迷的哭聲讓這幾個老頭的眼睛淚汪汪的,他們就淚汪汪地陪站在那里。老財迷漸漸住了聲,抽抽噎噎地說:“俺叔,俺哥,咱都回家吧。”
這幾個大農莊最會種地的人,就一起回來了。
2010年老財迷第二次大哭后,病倒了。我去給他吊水。他不愿意吊,說花冤枉錢。老財迷從來不生病的,像個鐵人一樣,只知道干活,不知道生病。這回,他一連病了好幾天。我給他吊了氨基酸和營養液。我知道他這是心病。我治不了他的心病,只能給他的身體里打點營養。
這一場大水,把大農莊長期出門的一些人,“淹”回來了。其實他們是被爹娘的電話攆回來的,爹娘在電話里說“莊稼都淹死了,沒法活了”。說的也都是氣話,但聽到這話的兒孫們還是回來了。回來也沒咋說,在莊前莊后的地頭走一走,安慰爹娘說:“有啥不能活的,這才損失多少錢?還沒有我來回的路費多呢,更別說請假扣的工資了。”就扔了一把錢,回到城里打工了。
那幾家舊房子被淹倒的人,連回也不回來了。說,反正倒過了,回來有啥用?不如多掙點錢,有了錢,蓋樓算了。
老財迷的兒子也回來了。回來的是小兒子五子。五子的娘就是幫五子帶孩子才出車禍死的,算五子跟老財迷說話客氣。五子不是老財迷電話攆回來的,是他自個回來的。一起出門的人都是相通的,莊上發了大水,出門的人你傳我我傳你,幾個短信一通,就知道該回來看看了。五子看著老財迷黃病寡瘦的臉,就說:“你不如跟我去廣州拾破爛得了。拾破爛比種地掙錢多。你瞧你攔這么多地種,不知道的,還以為做兒子的不養你。”
五子不在溫州了,他早挪到廣州了,靠拾破爛為生,聽說掙了不少錢。五子回來穿得很整潔,臉刮得雪青,看不出來是在城里干啥的。五子說著掏出一把錢,放在老財迷枕頭邊:“地你也別種了,家里的地也拋荒吧,這些錢,你愛咋花就咋花,還能餓死你?”
想了想又說:“聽說你還哭了,你哭個啥?丟不丟人?地里能收多少錢?”
老財迷終于說話了:“那不一樣的。這豆子,從種下地到開花結籽,心血都花在上面了。”
“那又能怎樣?心血又能值幾個錢?”
“不光是錢的事,在家守著地,種著地,你在城里怎么待,怎么混,我的心就不會凄慌。我幫你守著地,你總有累的那一天,總要回家來。城市是別人的,高樓大廈也是別人的,這里才是你的根。”
“你真是死腦筯啊。城里到處都是農村人,沒有農村人在城里工作,城市就癱瘓了。我是不會回大農莊的,就是回來,也不是當農民才回來的。”
“你還能脫離了農民身份。你一輩子就是個農民。一個農民不種地,那還是農民嗎?”老財迷很不喜歡聽兒子講話,把臉別過去。五子覺得他爹的腦子有問題,都什么年代了,還把種地當成命根子。他也不想多說,丟下一些錢,當天就從西淝河集坐汽車走掉了。
老財迷用五子丟下的錢,買了一輛腳踏三輪車。他推著三輪車,去了地里。雖說大水把豆子淹死了不少,但地邊子上的,還有幾片高一點的地里,最后又活了一些豆子,雖說籽粒不太飽滿,總不能丟地里不管。
沒了牛,老財迷用腳踏三輪車朝家里拉豆棵子。拉不動,后來把兩頭騷虎羊拴在車的左右邊,跟著他一起拉,把莊上的人看笑了。說他的兩頭羊比牛還管用。
老財迷沒把豆棵子拉到場里,而是直接拉回了家。拉場里弄啥,又沒有牛打場。
2010年的整個冬天,老財迷都坐在屋子里剝豆子。他的二十畝地并沒有顆粒無收,而是收獲了三百一十斤豆子。這些豆子,是老財迷一個冬天剝出來的。他倚著床腿剝豆子,那兩只騷虎羊,被他拴在床腿上,呼哧呼哧吃著豆秸,羊屎蛋子滾得哪里都是,豆子里也有。
12.關于買火化證那件事
唉,這事從哪兒說起呢?
從房箔爹生病說起吧。
房箔爹是我的恩人。
我在跟你說我的故事的時候,說起過房箔爹。可以這樣說,沒有大農莊的當家人房箔爹,就沒有我。我是大農莊人的血汗集體養大的。更具體一點說,我是大農莊中隊全隊社員的血汗喂養大的。
六O年我爹娘餓死時,我才虛歲七歲。這世道,沒爹沒娘的孩兒,肯定不只我一個,可是,能讓全隊人養到十八歲高中畢業的,全國沒多少。我不知道別的地方碰到這種情況,咋安置一個孤兒的,是送到民政部門的孤兒院呢,還是直接過繼給誰當兒子?我沒調查過,不好說。是房箔爹當家做主,讓我的成長有別于其他孤兒。
房箔爹是個普通的農民。在西淝河灣,像房箔爹這樣的農民,多了去了。所不同的是,房箔爹當著大農莊中隊的隊長。農村的一個生產隊隊長,其實也很平常,他的權力太小,更不能改變世界,但房箔爹改變了我的人生。
房箔爹說:“老祖宗延續下來的血脈,不能放手不問。莊子這么大,不信就養不活一個人。”
房箔爹又說:“隊里不給他分口糧了,他的口糧摻到大家的口糧里,每家都能攤上一點,就讓他輪著吃,一天輪一家,你吃啥,他就吃啥。你吃稠的,他不能喝稀的,你喝稀的,他不能噎著。都是積德行善的事。”
房箔爹還說:“書也盡他念,能念多高就多高。念出書來,也是大農莊的人,也是大農莊的臉面。”
房箔爹不識字,可是,他有見識。四八年西淝河那一片快解放的時候,十幾歲的他,給解放軍送過信。在大農莊,他只是個隊長,但這個隊長,卻能做到說話算數,就是因為他有這段光榮的歷史。房箔爹當了十幾年的隊長,直到我十五六歲的時候,老木锨上臺為止。老木锨識字,去公社開會回來,能在社員大會上念文件,念報紙,比他有能力。
我比別人懂事早,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知道沒有房箔爹的決定,就沒有我農民的活路。房箔爹是我的恩人。跟我一樣大的房箔就沒怎么念到書,他是家里的長子,家里地里的活老早就會干,跟念書相比,他更喜歡干收割播種犁田耙地的活。
我心里記著房箔爹的恩,見了面,嘴上也不會多說,多少年就是那句話:“俺大爺,你吃過啦?俺大爺,你下地呀?”房箔爹每回都笑瞇瞇的,點著頭,目光溫和地看著我,多少年也回給我那句話:“吃好穿暖,用心念書。誰欺負你,跟我說,我給你出氣。”
這是十幾歲時的對話。等我長大,獨立門戶了,房箔爹早不當隊長了,是個瞎社員了。但大家還喜歡叫他老隊長,威信一直在那里。
七五年我出過那個丑事后,沒有把頭埋進褲襠里不見人,而是脫胎換骨成另一個人似的,像模像樣地當起了鄉村醫生。能讓我抬起頭來好好活人的,一個是我的老師劉大勇,當時是西淝河公社衛生院的醫生,現在是縣中醫院退休后又被返聘的專家。一個是我的恩人房箔爹。房箔爹的大名叫農有禮,不過,全莊沒幾個人喊他大名的,比他輩長的,要么喊他隊長,要么喊房箔爹,晚輩的就喊他叔、爺啥的。我一直喊他“俺大爺”。
我當初喝農藥在公社衛生院吊水時,本來吊一天就能回家休養了,我卻賴在病房里一個星期,是劉大勇醫生的一席話把我留下來了。劉大勇是地區衛生學校畢業的中專生,先前在地區醫院當醫生,后因家里成分高,被貶到西淝河公社當醫生了。劉大勇還結過一次婚,結婚三個月就離了。原因是,他從西淝河公社回地區的家里時,地區醫院的一個同事跟他老婆睡在被窩里沒起來。這個男同事是他同班同學,以前追求過他老婆。劉大勇收拾了幾件自己的衣服,把屬于自己的書裝了半紙箱,就徹底跟那個家斷開了。“你不能把這些太當回事,像秫秸眉子割手一樣。如果太當回事,你還像個爺們嗎?”
對我來講,劉大勇的話,句句像名言,聽得我如開天窗。我整整聽了七天他講話,每句都有每句的用場。那七天,我明白了什么叫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劉大勇說,如果我想當鄉村醫生,他會推薦我去地區學習,幫助我拿到鄉村醫生行醫資格證書。劉大勇還送了我幾本厚厚的醫學書,他是學中醫的,聽說我爹當年懂中醫,給人扎過針,他覺得非常親近。我就勢認他為老師。劉大勇當時四十歲不到,正值壯年,是西淝河公社衛生院的頭把椅,他一直到九O年的時候,才離開西淝河衛生院,衛生院的門診樓,就是他掙下來的。當時,慕名找他看病的人,周邊哪個鄉鎮的都有,連外縣的都有人找他看病。他是個全科醫生,懂得真多,花許多錢治不好的病,到他這里,幾毛錢的西藥就見效了,幾包中藥就好轉了。
七六年的時候,我的小診所就開張了,就開在我家的那三間舊瓦房里。因為當過赤腳醫生,在西淝河灣這一片,農村人是認我這個醫生的,加上我還有行醫證,我的小診所開張后,來看病的人真不少呢。我的老師劉大勇,有一次忙中抽閑到我這里來巡診,坐診了半天,給的我小診所增加了人氣。
我當鄉村醫生,一晃,幾十年過去了,一直當到今天。農村有了新農合后,每個行政村都有了醫療室,許多人還是愿意到我這里來瞧病,特別是老年人,有個頭疼腦熱就找來了,腿腳不方便的,一個電話,我就跑過去了。實行新農合后,我這個鄉村醫生就屬于非正規軍了,可是,許多老病號讓我瞧了多年的病,他不相信別人,還朝我這里跑。我勸告他們,在村醫療室,有些藥是能報銷的,在我這里,報不掉,如果報不掉,不就白白參加新農合了嗎?為此,我還專門去了村衛生室,又跑到鎮上的衛生院,把現實情況跟他們作了匯報。最后你猜怎么樣?把我也列入新農合的醫生了,我一個快六十歲的人了,就算是國家的正式醫生,也要退休了,我哪有資格當新農合的醫生?西淝河鎮衛生院的郭院長是這么跟我說的,他說,雖然鄉村小診所沒有醫療硬件設施,但是,鄉村醫生幾十年來一直戰斗在第一線,跟老百姓有著深厚的感情,老百姓對鄉村醫生有著極高的信任度,把醫德高尚、醫風端正、醫術過硬的優秀鄉村醫生,選派到新農合醫療服務機構中工作,是國家正在試點做的事。你瞧,我就這樣被“試點”了,每月還有一定的補貼呢。這樣的好處是,周邊莊上找慣我看病的人,在我這里吊水拿藥,也能報銷了。村衛生所對我特殊照顧,不叫我坐診,我仍像以前那樣,哪個病人叫我去上門看病,我騎著電瓶車就去了,沒有藥了,我就去診所里領,還是自由自在。
扯了這么多,還沒扯到給房箔爹買火化證的事上。我得跟你說說了。關于我在鄉村行醫的事,以后再慢慢跟你說吧。
火化,全國人民都不陌生。你肯定也不陌生。國家早就有了殯葬改革的政策,通過推行火葬,慢慢限制土葬,最后完全沒有土葬。問題是,到了下面,政策就有點變了。火葬數量也有了指標。農村就流行指標,哈哈。計劃生育結扎的、戴環的都有指標,奇怪吧。結扎、戴環,也是結了婚的人才可以呀。到底多少人需要結婚,多少人需要生孩子,也不是國家說了算,是夫妻男女說了算對不對?結了婚的,不一定就馬上生孩子,人家或許三年五載的再生孩子呢。你說,這指標怎么算?說是按人頭算的,一個莊有多少人,就分配多少個計生指標。有關計劃生育的事,可多了,我跟你講個實事啊。小農莊的計生干部,怎么都完不成解扎的指標,聽說小農莊鐵棍的老婆生過二胎了,就在他家蹲守著逮人,好給鐵棍的老婆結扎。鐵棍帶著老婆躲到外面不回來,眼見著地里的芝麻都熟炸了,他小孩姨就趕過來,幫他家收芝麻,見天黑了,就沒走。這下好,計生干部帶幾個人,夜里踹開門,把鐵棍的小孩姨帶走了。那個小妮子,還沒走婆家呢,黃花大閨女一個,一邊哭一邊說,她不是張大花,是張小花,是來姐姐姐夫家收芝麻的。有什么用?沒人聽她說啥,連夜弄到西淝河鎮衛生院,給結扎了。你看這事弄的,怎么收得了場?后來不知怎么處理的,估計,去縣里,再給人家把剪斷的東西接上唄。
哎呀,又扯遠了。我跟你說說火化證。火化也有指標呢。在我們西淝河灣這一塊,也不是多隱秘的事。村里領導只要完成指標,管你怎么死怎么埋,你把火化證朝他手里一放,他再朝鎮里一交,指標完成了,皆大歡喜了。
如果不是我的恩人房箔爹有一天找到我,要弄火化證,我這一輩子,可能不會跟火化證的販子打交道。2002年,房箔爹得癌了,我帶他去縣中醫院找我老師劉大勇瞧的。那會子,劉大勇已經退休了,被中醫院返聘到專家門診坐診。劉大勇給房箔爹看過病,帶著他樓上樓下檢查。最后,把我叫到一邊說,沒得治了,肺癌晚期都轉移了。就開點中藥讓帶回來,姑息治療,慢慢等死。關于化療放療這樣的治療方式,我跟劉大勇老師的想法是一致的:不放療化療,用中藥調治。癌這個東西,你是治不掉它的,水漲船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都可以比喻對癌的治療。癌這個怪物,你不能硬碰硬,要懂得迂回戰術,中醫這時候就派上用場了。抗爭到最后,誰走誰的道,互不相擾,平安一生。人生不過短短幾十年,最后的一些年,有癌也好沒癌也好,陽關道也罷獨木橋也行,走到最后,燈滅人亡。
房箔爹的病已經到了燈滅前的階段。他一直熬著,不哭不喊。我之前給他吊過水,看過病,我也不是神醫,肉眼看不見他身體里的癌,但知道他得的不是啥好病。從縣里回來后,我唯一能做的,是幫他熬中藥,陪他說話,跟他講些開心的事,鼓勵他好好活。我后來在書上看到過臨終關懷這樣的字眼,我才知,我這些年做的事,就是臨終關懷。
秋天的時候,地里的豆子熟透了,在莊上守著種地的人,開始割豆子。中秋的晚上,天上的月亮很大很亮,幾個放學的毛孩子,綁著豆秸在搖火把。現在,搖火把的人也少了,就幾個半大的毛孩子。擱過去,大人也會跟著搖的,這里那里都是火把,搖著,叫著,順著大路跑,在莊子里跑,嘴里學著馬叫牛叫羊叫,惹得莊上的牲口也跟著叫呢。不但搖火把,還摸秋。摸秋能摸到啥呢?瓜是沒有了,只有葵花頭,就把臉盤大的葵花頭掰下來。現在,種葵花的沒幾家,早收到家里了。天沒變,地沒變,人都變了,唉,你不在農村,你體會不到。
中秋晚上照例要給房箔爹吊水,我去他家里時,家里沒有他。我去找房箔問。房箔從打工的寧波回來了,守著他爹沒敢再出門。我問:“房箔,俺大爺呢?”
房箔爹是單住,都是房箔去看他,他不到房箔家里來,怕房箔媳婦煩他有病。房箔說:“俺大在家里呀,你沒見?”
“沒有,家里門敞著,床上沒人。”
房箔慌了,我也慌了。我們一起去找。到哪里找呢?到老人房那一片的幾個老人家里找,都說沒見著。又去扎堆說閑話的老木锨耙齒那里問,也沒見著。去路上問幾個搖火把的小孩,其中一個小孩改革說,好像看見房箔爹順著龍溝到北地去了。房箔一跺腳:“這老頭,晚上還能管吹風?倒地里了咋弄?”
我們倆一起朝北地跑,到了房箔娘的墳地邊,見房箔爹就在墳地邊躺著,躺的地方明顯是朝下挖了半尺。把我倆嚇了一跳,怕是房箔爹咋著了。房箔聲音都打顫了:“俺大,你這是咋啦?”
房箔爹想爬起來,半天不能動彈。他瘦成一把骨頭了,哪里有勁。房箔還在那里生氣,我連忙上前把他扶起來:“俺大爺,天恁冷,你咋到北地來了?咱快回家去。”
房箔爹不說話,任由我們兩個攙著朝家走。到了家里,房箔從自家端來一碗稀飯,讓他爹喝下去。之后,我給房箔爹吊水。房箔爹見房箔出去了,小聲說:“我躺過那地方了,那地方就是我的了,我占了就是我的了。”
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啥。他沒說破,我也不說破。可是,我心里揪揪的疼。
聽說他后來又去過北地,又一個人在那里躺了一會。都是白天去的,一個人拄著棍去,又拄著棍回,沒驚擾誰。不過,莊上人都知道房箔爹去地里占地方了,給死去埋他占地方。
2002年的冬天,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房箔爹已經下不來床了。一個太陽天,我去了他家,把熬好的中藥端給他喝。這一回,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口氣把藥喝了,而是把藥放在一邊,一臉的溫和,小聲細語地說:“小民子,那個地方我躺過了,就是我的地兒了。你幫我弄個火化證吧?”
我一下怔住了。作為老隊長的房箔爹,多少年來,對國家的政策,一直是無條件擁護和執行的。火化的政策實行后,莊上哪個人死了,都要拉到縣火葬場燒掉,再裝到小木盒里捧回來。那會子對火化抓得很嚴,人一死,火葬場的車就來了,好像就在旁邊等著似的,消息靈通得很,車一來,也不管你哭不哭,拉著就走,到地方就燒。只能捧個骨灰盒回來,抹幾天眼淚,心里也想開了,就大張旗鼓地辦喪事。在咱們農村,還沒聽說過不給老人辦喪事的。你瞧這政策給制定的,到底好不好呢?本來推行火葬,改革土葬,就是要節余土地,節儉辦喪事。可是,政府并不過問你別的,只管著你把人燒了就行,把火化指標完成了就行。再說,把老人給燒了,把骨灰盒沒聲沒響埋地里了,沒準還真有人說你是半吊子,不孝子。就是得大張旗鼓地辦一場喪事。這樣的話,不但不能節約,還多花了一道火化的錢。火化可不少花錢,骨灰盒錢、火化費加一起,兩三千塊是常事。回到家,還得花幾千塊置辦一口棺材,把骨灰盒放在棺材里,像沒火化一樣,把棺材擺在堂屋里,親戚朋友來吊孝,孝子賢孫哭著喊著接迎,辦一個排排場場的大出殯。看風水、選墳地、搭靈棚、打幡、摔牢盆、燒香放炮、收錢收挽幛,一樣都不能少。哎我說,你是個有文化的城里人,我真想給你探討探討,你說什么算封建迷信?你看電視里放的,出殯的場面多大,演得多細,比我們大農莊哪一場喪事都大都鋪張。這不也是宣傳嗎?有人還給這事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什么殯葬文化。就興你們演,就不興農村里人實實在在地辦?又扯遠了。
見我發怔的樣子,房箔爹又小聲細語地說:“小民子,我不想爬大煙筒啊,我怕疼呢。燒得多疼啊,我夢里都疼醒了。”
在俺們這一片,火化不說火化,說爬大煙筒。火葬場的煙筒又高又大,人被燒了,就變成了一縷煙,那縷煙,順著大煙筒爬出來了。都說那爬出來的不是煙,分明就是人。
我的眼淚叭嗒一聲掉了下來。
我的恩人房箔爹那會子七十三,正在坎上,這個坎,他肯定是邁不過去了。我要不答應他,他一定會死不瞑目的。我猛地點點頭,說:“俺大爺,你放心,我咋樣也得給你弄個火化證。”
我是個鄉村醫生,走村串戶是我常做的事,哪個莊上發生了啥事,哪個人老了偷埋掉,我多少知道一些。房箔爹肯定不能偷偷埋掉了,他得大張旗鼓地辦喪事,那就得有個火化證。關于怎么弄火化證,我走村串戶中也聽到不少了。我得找個牢靠點的人,找這樣的人弄,才不出會差錯。我跟你講啊,剛開頭實行火化時,抓得可緊了,哪家也別想偷埋,偷埋了也要給你扒出來,重新燒掉。那真叫慘不忍睹。把棺材撬開,把死人弄出來,當然不會用手,用工具,有一個人才埋了幾天,才上拉時,就把頭給拉掉了,家里人咋忍心看?發生了偷埋被扒的事后,大家就怕了,不敢偷埋了,就想弄到火化證,有了火化證,就不怕被人扒墳了。咋,你聽糊涂了?我跟你講啊,開始實行火化時,確實嚴得很,莊上的干部看管著,一斷氣,就打電話,火葬場的車就來了。為啥莊上的干部看這么嚴?要完成火化指標啊。又是指標的事,也不知誰想出來的點子,火化也得分指標。你說,死人咋能完成指標呢?沒人死,打死勒死了去火化啊?不講理是不?可是村村卻分了火化指標,指標分下來了,就得接受,就得想辦法完成。怎么個完成法?一個指標就是一個火化證,把火化證交上去就行。嚴的時候,村里派專人看守,哪家死人了,立刻通知火葬場,甚至跟著去,直到看著人進了焚化爐,把火化證弄到手。有時候完不成,怎么辦?村里就掏錢到外面買,買別的莊上的。人家莊子大,正好死的人多,指標沒用完,花錢買來一個火化證,就充抵村里的指標了。不太嚴的時候,對死人的事,行政村的領導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什么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呢?就是知道你家死人了,只要你交上來火化證,就不追究你是燒的自家人,還是別人。或者,什么人也沒燒,就花錢買了個火化證回來。到后來,大家都會買火化證了。甚至,推銷火化證的人,都會走村串巷了。那幾年,莊上的陌生人,除了換大米收銀洋的,還有販賣火化證的。最開始的時候,三幾百塊錢就能買一個了。買了火化證,心里有了底,家里死了人,也不用怕了。不用偷偷埋掉,不敢哭不敢叫的。就正大光明地埋人辦喪事,請響班子吹嗩吶,熱熱鬧鬧大辦特辦。莊上誰家不死人?也沒人舉報誰誰誰偷埋人了,大家心里清水似的。你問火化證都是哪里弄到的?有很多傳聞呀,一說鎮里管民政的,就能弄到,托人找到他,給個幾百塊錢,火化證就到手了。一說火葬場的人弄出來的,他們就負責開火化證啊,有這樣的好門路,還不隨便開?開了就拿出來賣。到后來,火化證就漲價了,從幾百塊漲到一兩千塊,還是有市場。這幾年的火化證價格就像房價似的,漲得更厲害。因為,這幾年,又管嚴了。僧多粥少,可不就漲價了?怎么就少了呢?說是火葬場的人出事了,被逮起來了,就是賣火化證犯的事。上級領導把火葬場看得死死的,安裝了監控在開票人的頭頂上,火化證開不出來,而死人的事又是常常發生的,不就漲價了?
瞧我扯到哪兒去了。
我想著怎么找人弄火化證。2002年火化證的價格不貴,找到人,四百多塊錢就能買一個。我想到了一個人,他叫皮孬,是皮大莊的人。
皮孬以前是給火葬場開車的,他有個遠房老表,是火葬場的一個小官,就給他找了個開車拉死人火化的工作。皮孬年紀不大,二十旺歲。1999年,他來俺莊拉過人。就是那次拉人,他挨了打。我不知道你可見過火葬場的車沒?開得那個快,飛一樣。不快也不行,全縣那么多地方,天天都有人死,天天得去拉人,一天拉多少,也事先分好了工。皮孬跑得不快,就完不成一天的任務。路也不好,車又開得快,一路上那個顛箥啊。到了火葬場,皮孬一下車,就被死者的親屬抓住領口子,一陣拳腳砸下來。原因是啥呢?他車開得太快,死者在車上顛來倒去,頭不停地撞擊車廂,下車朝外推時,親屬看到死者頭頂被撞爛了,受不了,就朝皮孬開拳了。死者生前一直是我看病,那天也讓我陪著去了火葬場。看著皮孬挨打,我上前拉開了。我勸說著俺莊的人不要太悲傷了,開車的也不是有意的,打幾下解解氣就算了,不要朝死里打。見有人救場,皮孬抓住我的胳膊叫大叔,喊著“大叔救我”,就真的把皮孬救下來了。后來皮孬來過西淝河鎮,販賣火化證,我去鎮上進藥時碰見的。問他咋不給火葬場開車了,他說天天拉死人,挨了好幾頓活人的打了,干夠了。“我現在轉行了,倒賣火化證了。”他把嘴巴湊近我耳朵邊說,“你有需要的親戚,跟我說聲啊。我成本價給你。”說著客氣話,皮孬馬上朝自己嘴上扇巴掌。我說:“你別扇自己啊,有生就有死,說不定哪天我真找你幫忙呢。”
我真的要找皮孬了。人托人,幾經打聽,就打聽到了。皮孬坐著農公班車來到西淝河,跟我在衛生院北圍墻那里碰面。打老遠我就招呼他:“皮孬,你的話應驗了,我真有事找你了。”
皮孬齜牙一笑:“你這不是照顧我生意嘛。”他把一只信封遞給我,里面裝著火化證,收了三百塊錢的成本費。“我一分錢不賺你的,寧愿倒貼車費,你這人,不錯,值得交往。”
剛進臘月,我的恩人房箔爹老了。我天天給他打營養針也沒有用,我許諾他一定能過了年,說不定到了來年春天還能轉好呢。他笑著都聽進去了。當我把火化證拿給他看時,他笑得更幸福了。他說,這下,他不用擔心爬大煙筒了。房箔爹瘦得渾身沒有四兩肉了,他就像一盞熬干油的燈,滅了。家里人給他大辦了喪事,整個大農莊親近門的,都去了。我備了份大禮,戴著孝帽子,直送他到北老荒的地里。
火化證是個空白的,蓋著火葬場的公章,填上農有禮的名字和死亡日期,交到村長的手里,就沒事了。對外就說棺材里裝的骨灰盒,其實莊上的人都清楚,棺材里裝的是房箔爹的全活身體。
13.叫我咋張開口說呢?
唉,叫我咋張口說呢?我索性把跟火化證有關的事都說給你聽吧。誰叫我開頭就沾手了呢。
我是為著恩人房箔爹,才想方設法買火化證的。把房箔爹安全穩妥地“火化”又入土為安后,莊上的人都托我買火化證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除了到地里干活,騎著自行車給病人打針,還時不時地跟皮孬會會面,幫村里人弄火化證。這個事,畢竟不是件好事,不能跟政策硬碰硬,就偷偷地進行,有點做小偷小摸的感覺。
我幫大農莊的人買過五個火化證,小農莊、前農莊和后農莊的人,幫著買過七個,總共加一起,我幫著姓農的人,買過十二個火化證。我心里的底線是,只給姓農的人家買。不管是對是錯,幫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人做事,錯了也沒啥。
我買火化證,都是通過皮孬的手。皮孬有門路。
后來火化證就不好買了。是皮孬告訴我的。皮孬沒出事,火葬場開票的人出事了。他開出來的火化證太多了,一多,可不就出事了?凡事都不能過了頭是吧?
再后來,村里沒有火化指標一說了。沒有死人的指標,并不代表著火化抓得不緊,相反的,更緊了,緊到什么地步?人快死的時候,就被偵察好了,這邊一落氣,那邊村干部就過來了,看著你把人裝到火葬場的車上運走,才算放心。就算千方百計弄到火化證,也不能像過去那樣把人裝棺材朝地里埋了,你得走個火化的過場,真的要把人運走才行。為了防止人死了被偷埋,鎮里居然成立了一個扒墳隊,名字取得也好聽,叫掘墓先鋒。組成人員,要么是沒爹沒娘的老光棍,要么是缺一葉肺的愣頭青。同時設立舉報獎金,不管你把人埋在哪里,埋得有多深,你這邊一埋,那邊馬上就知道了,掘墓先鋒就跑過來了,一扒一個準。扒了還得重新燒,還得罰錢,還得給掘墓的錢。唉。
說句良心話,我對火化的政策是沒有異議的。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如果有靈魂,靈魂就飛離肉身了,肉身怎么處理,當然越簡單越好。可是,農村的人,哪個信這個?大農莊最西頭的農安全的娘,二十多年前一聽說要實行火化,她哭了好幾天,怕自己死后被燒,沒病沒災的硬是把自己吊死了。農安全的娘當時八十二歲了,是莊上的老人了,她寧愿先死被埋掉,也不愿多活被燒掉。嘿,這人的觀念,哪是一時半會能扳過來的。
常言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皮孬弄不到火化證,他研究出了對策。他的對策就是,買尸火化。
說起來皮孬真不簡單,按小品里常說的,他太有才了。他的點子,比大農莊農點子臉上的點子還多呢,這都是咋想出來的呀。
是一O年的事吧。大農莊農文化的娘死了。農文化跟房箔是一個老太爺的,房箔爹是我的恩人,農文化在他娘沒落氣的時候,就找到房箔,房箔找到我。我拍著胸膛子答應了。
農文化就自己一個弟兄,身單勢弱,啥事都跟房箔商量。他想在他娘死后大操大辦,要大操大辦,就不能偷埋,不能偷埋,就得火化。我現在要做的是,讓文化娘正兒八經地火化了,再光明正大地埋地里。
我給皮孬打電話,說這事。皮孬有一陣子沒聯系了。他聽說此事后,半晌才說:“農民哥,你的事,說什么也得幫,不過,風險可大了,出了事,你可不能怨我。”
我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出啥事,都不怪你,只怪命。”
皮孬答應了。
我也把皮孬擔心的事,跟農文化講清楚了。文化也是懂理的人,他說:“小民子哥,出了啥事,都不怪你,只怪命。”
皮孬的對策就這樣實施起來了。文化娘落氣那天,火葬場的車鳴著喇叭開進了大農莊。一莊的人都過來瞧,有親近門來吊孝的,也有來看熱鬧的。看熱鬧的人,無非看著人可是真正被拉走。農文化的娘真被抬走了。就是火葬場專門抬人的那個小床,文化娘睡在上面,臉上蒙著紙,身上蓋著被子,腳上穿著送老的鞋,莊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朗朗的。文化扶著他娘的身體,一步三哭,到了車跟前,先回頭給莊上的人磕了一個響頭,才上車。火化也要排隊的,莊上的人都知道,所以文化娘到晚上才輪著燒,也沒啥稀罕了。到了晚上,火葬場的車送文化娘回來了,文化捧著骨灰下了車,文化的姐和文化媳婦大哭著迎接,之后,就把骨灰放進了棺材里,一家人又扶著棺材哭。按照風水先生說的,停棺兩天后,文化娘才被抬進地里埋了。
你說啥?文化娘咋還是被燒了?沒有被燒,是假的,走過場的。抬到車上的文化娘是個假文化娘,是服裝店的塑料模特兒,穿上文化娘的衣服和鞋子,以假亂真,被抬走的。真的文化娘,已經被偷偷裝進棺材里了。誰沒事去掀棺材看啊?文化捧回來的骨灰盒,是空的。但火化證是真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文化娘王蘭英的名字。被燒的人,是皮孬花錢買來的尸首,跟醫院管太平間的人早說好了的。是個出車禍死掉的人,理賠處理好后,人家要燒掉,這邊就買他們的火化證,錢給得合理,人家也愿意賣,不就是個火化證明嘛,人家把骨灰抱回家就行。火葬場開車的,是皮孬以前的同事,關系一直不錯,兩人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合作了。這事呢,得湊巧才行,如果買不到尸體,著急也沒有用。
農文化請來了響班子,吹吹打打把他娘風風光光地埋地里了,墳頭堆得也不矮。把人埋進地里,火化證交到村干部手中,誰也不會找你的事,就是多花了幾千塊錢,也值。
三虎娘就不如文化娘死得幸運了。三虎有心眼,他不愿多花錢,他娘水米不進幾天后,他找到村干部,問:“二大爺,我先跟你說實話,如果俺娘老了,我想偷埋了,你可能保舉我不出事?”村干部都是一個老祖宗的,沒啥不幫忙的理,就回他話說:“我可以裝著不知道這事,誰問我我都不知道,但如果是別人舉報出來了,我咋能管著呢?”
三虎說:“我不管這些,只要你老不說,我就不怕。”
等三虎娘斷氣了,三虎就悄悄把他娘埋掉了。半夜出的殯,家里人都把嗓子憋出疙瘩了,也沒一個敢哭出聲的,親近門的人,七手八腳扒好坑,就埋了。也沒敢埋到祖墳地里,就埋到葦壕邊的葦棵里,找都找不著。
三虎娘死了三天,莊上都沒人知道,以為還在床上挨日子呢。要不是掘墓先鋒進村扒墳,都不知道三虎娘去世了。
掘墓先鋒咋知道三虎娘死了,又埋在啥地方呢?要不咋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
說起來,掘墓先鋒的計策也簡單,幾個人裝成走親戚的樣子,拎著紙和炮,進了大農莊,頂頭就碰見三虎家親近門的人。這幾個“走親戚”的人就問:“不知道三虎娘埋哪里了,也不通知我們,夜夜老做夢,夢見老人家哭哭啼啼的,這不,買了紙來燒,總得祭拜一下才心安呀。”
農村人心眼少,頭腦簡單,想都沒想,就指一下葦壕說:“那邊呢,第三棵柳樹旁邊。”
幾個人真的在葦壕邊第三棵柳樹那里燒了紙,放了炮,還磕了頭。親近門的想不起來是哪里的親戚,就挽留他們吃了飯才走。這幾個人推說還要趕集買菜種子,就走了。
第二天,掘墓先鋒隊的人找到村干部,質問他為什么三虎娘死了沒燒,還偷埋了?村干部當然一問三不知,還拿村官的官帽擔保,結果不用說,啥用也沒有。幾個人就直接找到三虎,說要罰他的錢,扒他娘的墳。三虎不承認他娘偷埋了,幾個人走到葦壕邊第三棵柳樹那里,要朝下扒。三虎親近門的都圍了上來,結果也沒阻止得了,真的就把三虎娘扒出來了,重新拉到火葬場燒掉了。
不用說,三虎全家哭得死去活來,當然不止是娘死的事,還有娘被扒的事。你看這事鬧的,有啥意思?這扒墳掘墓的事,又哪里是隨便干的?偏就有人愿意干。這年頭,認錢不認人的事,多了去了。
所以呀,還是剛才我說的那句話,皮孬太有才了。皮孬出手做的事,就沒有閃失過。他的計策有好幾個版本,用塑料模特裝人是一個版本,火葬場的車把真人拉走,拉到隨便哪個地方,幾個人坐那里打牌,打到天黑,再把人拉回來,就算火化了。當然,前提是,火化證得先到手。
有江湖,就有人走江湖,江湖養藝人。這是皮孬常跟我說的。皮孬把火化的事,推到江湖上了,當做一門手藝去做了。他真會歸納,真會說啊。其實江湖這碗飯,大農莊真有人在吃,吃得香香甜甜的。要不,我再跟你說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