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18-01-30 來源:文學報 作者:李學斌
德國作家托馬斯·曼曾說:“寫小說的藝術在于盡可能少地著墨于外在生活,而最強有力地推動內在生活。因為內在生活才是我們興趣的根本對象?!≌f家的任務,不是敘述重大事件,而是把小小的事情變得興趣盎然?!弊x秦文君的小說《小青春》,就時常被作品中小人物、小事件的內在精神和趣味所感動。
故事寫了上世紀60年代,14歲少年李偉義與好朋友老巴、王建生所經歷的一段青蔥歲月。李偉義是?;@球隊的帥小子。他鐘情于同班的小阿妹張靚,經常借故溜到紅霞煙紙店,去喂張靚的寵物貓“海軍男”。為找到老巴遺失的秘密日記,三個人費盡周折卻一無所獲。就在他們一籌莫展時,各種意外接踵而來:王建生因在食堂救火成了英雄;張靚的小嬸嬸倪阿姨無辜被定為縱火犯;秘密日記被兇暴的朱剎胚抄走;“海軍男”抓傷朱剎胚后消失不見……為撫慰小阿妹受傷的心,偉義又一次挺身而出,連夜尋回了“海軍男”。此時的他雖初嘗愛情的甜蜜,可落入虎口的秘密日記依然讓他和老巴如鯁在喉。偏偏就在這時,他被人算計而在改選班長投票中意外落敗。憤懣之下,偉義暴打了孫鴻吉,并稱病躲在家里。困窘中,楊老師的家訪讓他鼓足勇氣回到學校,并在媽媽的幫助下,重新面對現實……故事的最后,經過不懈努力,老巴的秘密日記終于失而復得,老巴一家轉危為安。可是,王建生蓄意安排的縱火案真相大白,他頭頂上的救火英雄的光環消失殆盡,小阿妹張靚也因誤解偉義遠他而去。一路走來,偉義收獲了友情,卻失落了青澀、朦朧的愛情。可是,他自始至終一往無前,無怨無悔。因為他仿佛明白,成長就是一個人活著并相信世界和人生有善意,值得奮斗,不要被過去,被別人所困惑。
小說題為《小青春》,不僅僅因為寫的是一群十四五歲少男、少女的青春記憶、青澀愛情,還因為這些半大孩子在社會風潮面前的渺小和無助??删褪撬麄儯瑓s以單薄的肩膀,孱弱的力量,本能而又執著的信念,堅守著生活中的道義和情感,追索著生命中的正義和良知。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的青春唯其小,唯其率性、坦誠,才一往無前,無怨無悔;唯其小,唯其熱忱、勇毅,才無私無畏,彌足珍貴。
所有這些,都得益于小說所采取的復調敘述。這一點從小說開篇就體現出來:“不管在什么時代,男孩的天性里大抵都會冒出不甘心的火花”,“偉義是翩翩少年的那會,在眾人眼里是籃球隊的帥小子……”顯然,這是以作者為主導的第三人稱全知性敘述,這樣一種“過來人”“旁觀者”的敘述視角,既從總體上奠定了小說“青春回望”的情節脈絡和“成長緬懷”的情感基調,同時也構筑了小說題材的意蘊空間和作品題旨的價值導向。
這還僅僅只是作品的基本框架,小說更為細膩、豐富、血肉豐滿的青春書寫和成長表達則是借助少年主人公偉義視角的敘述一一呈現的。這是一幅既斑駁迷離,又生機勃勃的青春畫卷。
小說著意描述了李偉義與王建生、老巴、明達、孫鴻吉等幾個少年之間的同學友情,以及與小阿妹張靚之間的青澀、朦朧的愛情。與此同時,借助他與楊老師、白隊長、朱剎胚等幾個成人之間的生活交往,寫出了那個時代少年人所特有的精神風貌,以及他們與蕪雜的社會生活的內在關聯。這其中,最為成功的,無疑是小說少年主人公李偉義形象的塑造。這是一種虛擬主人公視角的生活聚焦,它構成了小說的主體敘述,也人物主體性的集中體現。作家在人物身上寄寓了無限的青春緬懷與深沉的成長思索。
故事里,李偉義是一個單純、善良、熱忱、正直,重情重義,有勇氣,有擔當的小男子漢。他既有與王建生、老巴“桃園三結義”的率性、坦誠;也有為老巴尋回“秘密日記”兩肋插刀的熱忱、俠義;還有鐘情并關心小阿妹張靚的周到、細膩;以及懲治孫鴻吉,抗爭朱剎胚的果敢、血性……
當然,從整體而言,塑造偉義的小男子漢形象也僅僅是一種手段,其主要目的還在于通過偉義、王建生、老巴、張靚等少年群像,表達在當時的社會氛圍里,少年如何以自己的方式抗爭外力對生活的強力介入與裹挾,以及他們在遭遇青春困惑和命運危機時,怎樣以單純而執拗的行動尋求自我價值的實現和情感、命運的自我救贖。這一過程中,盡管屬于少年的善良、熱忱、勇敢、俠義時常令人感動,但他們涉世未深的單純、率直、盲目、沖動也顯露無遺。
在這一點上,秦文君秉承著一貫的現實主義立場。她極為珍視、激賞偉義和他的朋友們身上屬于少年人特有的善良、正義、勇敢、無畏的個人英雄主義、理想主義閃光,同時也絲毫沒有回避他們身上屬于少年人的單純、盲目、狹隘、沖動等“幼稚病”。身處復雜的社會生態,點亮這些熱血少年眼底陰霾的青春燈盞在哪里?支撐他們負重前行的生命坐標又在何方?那就是誠摯的友情和朦朧的愛情。而這些美好的情愫恰恰是蒼涼青春夜幕中最耀人眼目的光影,給人溫暖和希望,讓人看到了少年生命中未被侵蝕、浸染的最純正的底色。確實,裹挾在喧囂盲目的社會風潮中,少年們的命運就如同風中的樹葉,無依無傍,無處安頓。在這樣的情勢下,偉義這樣的少年,卻依然在執著肩負對朋友的道義責任,在精心呵護著心中美好的愛情,并不惜與侵蝕它、毀滅它的力量抗爭——這一點不獨少年人,就是放諸整個人生背景,也足以讓人心旌搖蕩,感佩不已。歸根結底,正如上文所說,這不僅僅是對友情的維護,對愛情的熾誠,對正義的堅守,更是少年在繚亂青春和迷離生活里的自我追問、自我尋找、自我救贖、自我超越。
這樣的價值準則與審美姿態在秦文君的少年小說寫作中一以貫之——直面生命成長中駁雜迷離,乃至殘酷艱難的生活世相,將筆觸深深探入少年的心靈深處,將他們內心的隱痛、情感的渴望、自我的尋找,以及卑微中的渴念、清冷中的美麗等精神訴求表達得細致入微、淋漓盡致。毋寧說,這既是一個成熟兒童文學作家的道德良知和社會責任感使然,更是作家現實主義文學觀念統攝下理想主義情懷的藝術折光。
除此之外,在筆者看來,《小青春》在秦文君的作品序列里也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它與作家20年前的《十六歲少女》有著內在的承接關系。單從內容和時空關系來說,《小青春》或可稱為《十六歲少女》的前幕或序篇。實際上,通觀秦文君三十多年的兒童文學創作,青春記憶始終是作家難以割舍的創作寶藏。于是,當她作為擁有多套筆墨的成熟作家面向記憶深入開掘時,那些逝去的青蔥歲月,那些成長記憶里的生命印痕就攜帶著回望青春的感喟,深含著品味生命的思索,寄寓著參照未來的期許,在作家筆下一點一點復活,并瑩瑩閃爍……所有這些,對于今天的少男少女而言,無疑是一種深情款款而又寄寓無限的精神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