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介紹:
一家四代吹喇叭阿,吹的是淮北風情;吹的是多彩人生。宮廷吹喇叭樂師太爺爺,因吹奏了自己創作的一曲神秘的喇叭曲子,把宮女吹上了床,被挖了雙眼;爺爺參加喇叭對篷想掙大錢為奶奶治好病,卻累死在比賽場上;爹被強迫為日本人吹喇叭,由吹喜曲改成了吹喪曲,被日本人打斷了腿;周學寶是貫穿作品的中心人物,在純樸家風的熏陶下,勤學苦練,精益求精,吹喇叭技藝超越前輩,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成為真正的喇叭王,終于贏得了李家班傳人李英子一波三折的愛情。
小說結構緊湊,情節生動,人物形象豐滿。語言精彩頗有張力,很好讀,也耐讀,整個作品洋溢著濃郁的地域風情以及充滿詩意的民俗風情,打造了特殊的文化韻味,讀罷讓人蕩氣回腸。
作者簡介
周恒,男,漢族,58歲,安徽靈璧人,本科學歷,中共黨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會理事,安徽文聯第二屆簽約作家,宿州市作家協會執行主席,靈璧縣作家協會主席,現任職安徽靈璧中醫院骨科主任,當過兵,上過大學,師承安徽中醫學院當代著名骨科專家、國師、丁鍔教授,中醫高徒,受高等教育六年,安徽省首屆中醫骨科專業委員會理事,手法接骨乃安徽實力派高手,曾經手法接骨治愈宿州四鋪村民106歲張氏轉子間粉碎骨折迄今傳為佳話,1999年被衛生廳選為“安徽省首屆中醫跨世紀人才”,因業余酷愛文學創作,八十年代初在《人民日報》、《小說林》、《安徽大學》、《安徽日報》等發表短篇小說,九十年代初在《清明》發表中篇小說,2005年始在《作家出版社》、《大眾文藝出版社》、《安徽文學》出版、發表《汴城》、《汴山》、《汴水》等四部長篇小說,《汴城》獲得首屆宿州市文學創作金獎,《汴山》得到有關著名評論家及作家好評,《汴水》獲得海內外華語文學創作最佳小說特別獎,2009年省文學院等專程在靈璧古城召開其長篇小說研討會,2010年被宿州市委宣傳部評為“十佳文藝工作者”,2013年被省文學界評為“靈璧四杰”。
上 篇
幾十年前曾經有過這樣的傳聞:宮廷里有一位樂師,喇叭吹的特好。藝名:“周喇叭”。講他吹《百鳥朝鳳》,能把小鳥引來圍著他吹的那支喇叭飛來飛去,還嘰嘰喳喳地跟著曲子里鳥叫聲叫著。說是后來這位樂師研究出了一支神秘的吹喇叭曲子,叫《拉心曲》。卻把宮女吹上了床。他被挖了兩只眼。
一
民國十九年,吹喇叭的《拉心曲》在淮北平原上出現了。
夏天里的一個早晨,河岸上傳來了喇叭聲。東邊偏北的那片樹林子,上了一層薄霧,那層霧像是一縷縷,像是一簇簇,像是一團團,感覺距離很遠,又感覺距離很近,實際上,那不是上的霧。那是從河里散發出來的陽氣。平原上的夏天,夜里顯短,白天顯長。河水被烈日一整天的曝曬,一到了晚上,河里上面的水是熱的,底下的水是涼的,《黃帝內經》里講自然界的萬事萬物,都是由陰陽兩大類組成。譬如白天為陽,夜里為陰;上為陽,下為陰;熱為陽,涼為陰;早晨為陽,晚上為陰;上午為陽,下午為陰;白天屬于陽中之陰,夜里屬于陰中之陽。還講陰陽是平衡的。沒有陰,就沒有陽;沒有陽,就沒有陰。陰陽既是對立的,也是統一的。所以,河里水到了晚上,上邊熱的開始下降,下邊涼的開始上升,一升一降,經過對立達到統一。這就叫“陰陽平衡”。從夜里到早晨,早晨屬陽,陽氣開始上升,河里水就開始向上散發著像一種氣體的陽氣,看去像上的霧。通紅的太陽從岸邊的那片樹林子一露出來,那層薄薄的東西就不見了。夏天的太陽比冬天的太陽向上升起來的速度要顯得快多了,冬天里的太陽往上升的時候有點兒像剛從花轎里被攙下來挪動著三寸小金蓮走路的新娘子,夏天里的太陽往上升的時候卻像個結婚剛過
頭一個晚黑的新郎官似的笑嘿嘿的,仿佛是一眨眼間太陽就變成了鮮亮亮的了。愈升愈高時卻變成了一團耀眼的白團團。
那條河叫濉河。濉河是淮河北岸的支流,濉河在淮北平原上算得上是一條比較有名的河了,從西向東,也寬也長,曲曲彎彎,彎彎曲曲,千百年來流淌不息。兩岸長滿了刺槐樹,遠遠望去像兩條綠色的長龍。河邊邊斷斷續續地長著一片片葦子,和一片片水草;有的水草上開著小白花和小藍花。
吹喇叭的是一個小男孩。小男孩是站在河岸上邊的一片刺槐樹林子邊上吹喇叭的。小男孩很瘦,個頭還不足半樁子高,留著鍋鏟子頭,從后腦勺垂下來一根細細的小辮,身上還斜背著一只土布縫的書包。小男孩吹著一支棗紅木桿子的小喇叭,小喇叭碗子是黃銅的,在早晨的陽光里閃爍著黃色的亮光。
對岸的河邊有一條小木船在那里飄著。那里是個渡口。附近村莊的人過河,都得乘坐那條小木船過河。擺渡的是個爛眼老頭,那老頭是個可憐的孤老頭,他吃住都是在北邊河床上邊的那間小土草屋里。擺渡的老頭正在河邊的淺水里用一根竹桿一插一拔地劃著船,他一邊劃著船,一邊去水里打撈昨晚上丟在水里的絲網和蝦簍,把逮著的小魚小蝦放在船上的獨籠子里邊。他頭戴著一個像半個西瓜殼樣的小帽。
小男孩吹喇叭練完了爹和爺爺教他的幾個晨練的曲子,就用他的小喇叭模仿著吹奏拉魂腔泗洲戲里的段子。小男孩吹奏的是《喝面葉》……
擺渡的老頭,一時雅興,也跟著喇叭喊了幾嗓子……
回家吧,回家吧
家里還有老婆在等著我
……
滿河筒子里都是唱拉魂腔泗洲戲的聲音了。
河里有億萬片碎銀子在閃爍。
小男孩抬眼望了望太陽,太陽躲在那團白團團里邊射他的眼睛,不想見他,他就只能看清楚那團白團團,看不清楚躲在白團團里邊的一閃一閃的太陽了。小男孩知道又到了昨天早晨的那個時間,屋脊上的煙囪里不冒煙了。該回家吃早飯了。要不然,娘又得來河岸上喊他了。
可是,那個早晨,娘沒來喊他。
小男孩朝河邊看了一下小木船上那個戴西瓜殼小帽的老頭,把小喇叭裝進身上背的書包里,就一蹦一跳地下了河岸,一蹦一跳地朝他家走去了。
小男孩叫周學寶,他家就在河岸捱下邊個。周學寶家是吹喇叭的,村上人叫他們是“周家班”。在淮北平源,凡是吹喇叭的都被稱為這個班那個班。周學寶在周家班屬于重孫的輩份。家里數他最小。有太爺爺,有爺爺和奶奶,有爹娘和叔叔。河岸下邊的田地邊有一條小土垃路一直通到他家屋后子。
周學寶家四代人住的是幾間小土草屋,土墻的農家小院,院子大門是兩扇子舊木門,刮大風時門板還吱吱響。木門樓子頂上苫著麥草,土加麥糠和成稀泥壓的脊。門樓上寫著“周家班”三個黑字。他家大門口有一條東西去向的官道。捱南邊個就是一個村莊,村名叫前車轱李家。村里村外都是樹。
周學寶的家是在前車轱李家的村子北頭住。
周學寶家只有周學寶是生在前車轱李家長在前車轱李家。太爺爺、爺爺奶奶和他爹娘他叔叔都不是安徽淮北人。老家是在河南開封。是當年逃難來到淮北平原的。
爺爺叫周景坤。因為爺爺頭大,村上人好叫他“周大頭”。爺爺老實人,心眼也好,見人先跟人家打聲招呼,聽人喊他周大頭,也不惱,還朝喊他的人笑笑。村上人知道爺爺是吹喇叭的,若是誰家辦喪事,招呼他一聲,他就帶著兩個兒子去了。有時候,也把兒媳婦帶去當幫手,打打镲子、吹吹蕭什么的。爺爺吹著喇叭把人送下地以后,隨便你給,給一個銅板也行,給兩個銅板也行,不給一個也行,只要給頓飽飯吃就行。請周家班吹喇叭花費小,窮人家只要辦喪事,就說:把周大頭叫來吹吹就行了。就連附近的村子辦事,也喜歡來請周家班。
但爺爺脾氣倔。辦喪事來請他吹喇叭,他去;辦喜事請他吹喇叭,他不去。任你磨破了嘴皮子,奉承話說了一抬筐,也白搭。爺爺還是那句話:對不住咧,這是咱周家班的班規。本村人和附近村子的人就都知道爺爺吹喇叭不吹喜事,只吹喪事。
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這是爺爺常在嘴里念叨的一句話。雖說爺爺吹喇叭在這畝田地上沒有多大名氣,可是他沒忘練習吹曲子。只要爺爺沒被請去吹喇叭,不論是熱天里還是冷天里,爺爺天天都起早到濉河岸上吹喇叭練習吹曲子。爺爺每次去,都得把爹和叔叔喊起床一起去練習,一吹就吹到太陽出多高,爺三個才回家吃早飯。
周學寶才剛滿周歲,爹每次抱著他就在懷里逗他玩,有時候逗著,逗著,就把喇叭曲子哼給他聽了。周學寶長到三歲時,爺爺一臉盆水端到家院子里放在小板凳上,讓他臉對著臉盆立正站好,小嘴巴對著水盆吹水泡泡,教他只準如何如何用鼻子練習吸氣出氣,教他嘴巴只能吹氣,不能吸氣;剛開始練習吹水泡泡,周學寶心里總是好慌,心里一慌,就用嘴巴吸氣了,一用嘴巴吸氣,盆里的水泡泡就炸了。教了大概半年多時間,這個聰明的孩子,就練會了吹水泡泡時用鼻子換氣了。接著,爺爺再讓周學寶嘴巴朝盆里練習吹水泡泡時候,爺爺就在旁邊念喇叭曲子;爺爺念多長時間曲子,周學寶就得吹多長時間水泡泡;曲子不停,盆里的水泡泡不準吹炸。這就是喇叭藝人常講的“腹式呼吸”。同時,也是吹喇叭的藝人練的童子功。在這個基礎上,爺爺才開始教周學寶吹喇叭。
周學寶學吹喇叭記性特強。四歲時就能用小喇叭吹奏《大出殯》和《孟姜女哭長城》啦。
周學寶四歲以后,村上人就能看見他經常在早晨,起早跟著他爺爺他爹他叔叔到他家屋后邊濉河岸上練習吹喇叭了。
有一年冬天,村上有人從周家班門口經過時見門樓子下邊的雙扇門有一扇子沒關,一瞟眼看見家院子里邊有一個白頭毛老頭坐在小板凳子上曬太陽唻,白亮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那老頭的臉是四方大臉,臉上雪白干凈的,可惜的是兩個眼皮深深地凹進兩個大眼框里邊去了。沒有眼珠子了。那個老頭是個雙眼瞎的瞎子。白頭毛老頭就是周學寶的太爺爺,叫周天風。失散有怪好幾十年了,是爺爺那天去蚌埠在天橋下邊偶然遇上的。當時太爺爺在地上撿到了一盒洋人扔的鐵罐頭,一個披頭散發胸部赤裸著兩個大奶子的女人看見了,就撲上去想從太爺爺手里搶走,太爺爺不給,就兩手抱著鐵罐頭護在胸前趴在地上壓著,女人奪不下來就騎在太爺爺身上當馬騎著,一臉傻樣地笑著叫著。那里圍著一群人在看在笑。太爺爺被瘋女人騎在腿襠下邊,嘴里還一個勁地說:答應,答應,你是答應……
爺爺跟太爺爺相認時就抱在了一起哭,哭過了,說叔,咱回家。太爺爺就說回吧。
回來的路上,爺爺告訴太爺爺,說叔,自從那年你去到北京鐘古樓那里參加大清第一喇叭樂師選拔賽,當天你就失蹤了。叔你失蹤以后,娘就日夜想你,整天不吃不喝,沒過多少天,娘就死了。爺爺講得一臉都是淚水,太爺爺卻像是在聽一個遙遠的故事。
那可不是,那些往事的確太遙遠了。
太爺爺一被找回來,爹跟叔叔倆就都忙著把院子里東邊的那間盛農具的小偏屋騰了出來,又拿大掃帚把屋里的地上和墻上打掃了一遍,撒過水,放了一張木板床,就讓太爺爺在里邊住了。
太爺爺是何等人,村上人一概不知。只知道他是一個滿頭白發亂糟糟的瞎老頭。一天到晚不出屋,到了吃飯時候才從那間小偏屋里走出來,吃過了飯伸手朝嘴巴上一抹,再走進了那間小屋里就呆著不出來了。每天只有到了天黑了,太爺爺才悄悄地走出院子,他是去家后拉大便的。后邊屋后子用樹枝夾了一個茅廁。雖然天黑看不清路面了,太爺爺就用一只手扶著外邊的院墻,順著墻根走,一走就走到了。沒過多久,那里就被踩出來一條土垃路了。若是周學寶看見了,就用手攙著太爺爺的手,一直攙到茅廁跟前,等太爺爺拉過了,再用手攙著太爺爺的手一起走回來,一起走進了院子,把太爺爺攙進了那間小屋。
不過后來很快就從村子里傳出來一個猜測:周大頭從哪找回來的他這個瞎叔,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哩,你看他個子高高的,方方正正的,還又雪白干凈的皮肉,說不定還是見過大世面的呢。
太爺爺的確是見過大世面的。這些,在周家班,只有爺爺奶奶,爹和叔叔,知道太爺爺幾十年前的那些事,就連娘也只是嫁到了周家以后聽爹講過。
幾十年前,太爺爺憑著他的那支百戰不衰的喇叭,帶著周家班貿然闖進了北京,很快就成為北京城吹喇叭的頭牌了。爺爺的爹死得早。爺爺的爹是周家班第一代掌門。喇叭吹得也好。爺爺的爹死了以后,是爺爺的叔叔繼承了掌門。那些年,周家班的喇叭響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那時候,爹和叔叔都還是個小孩子。當時由于爺爺的叔叔年青好勝,去到鐘古樓那里參加了大清第一喇叭樂師選拔喇叭對蓬,爺爺的叔叔金榜奪魁,人又長得白漂,得到了太后娘娘的賞識,爺爺的叔叔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家……
太爺爺確實被選上當宮廷里吹喇叭樂師了。
宮廷樂師就是專職為宮女唱歌跳舞配樂的。宮女是皇上的玩物,皇帝一有雅興了,就把宮女喚來玩玩,讓她們唱歌給他聽,讓她們跳舞給他看,皇帝聽過癮了,看過癮了,就把得寵的宮女留下來,在床上跟她交流。
據史料記載,中國自唐朝以來,每一個皇帝執政時期,宮廷里宮女都有數百上千。或許正像唱大鼓唱揚琴的藝人唱的那樣,有名的七十二,沒名的多如鵝毛。藝人們講的有名,指的是宮女的封號,用現在人話說,就是宮女的職稱。自唐朝開始,就明確地給宮女劃分了七個級別,最初級職稱叫“答應”,比答應高一級的叫“常在”,接著是叫“貴人”,叫“嬪”,叫“妃”,叫“貴妃”,叫“皇貴妃”,最高最高的職稱叫“皇后”。說起來很有意思,譬如說,晉升為“答應”的宮女,就有機會接近皇帝,可以隨叫隨到了。如果皇帝叫你,你答應,去了以后,皇帝覺得你不錯,就跟你在床上交流,你就能再晉升一級,叫“常在”了。當然,話又說回來,“答應”想被皇帝叫過去,那幾率確實也不高,可能你一輩子也沒被皇帝叫過去哩。
宮廷里的樂師被管的特嚴,——特別是像對太爺爺這樣有小鳥的樂師,宮廷里的樂師,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太監,太監就不一樣啦,太監身上沒有小鳥。
沒有小鳥的樂師,再想跟宮女倆好,又能好哪去,最多也只能干造皮。要說也是,宮女是皇帝的玩物,一個個美若天仙,那是專為給皇帝享用的,哪能隨便地讓別的男人享用呢!
太爺爺那時候三十來歲,又是個有小鳥的處男,從來又沒有遇上過宮女弄么俊溜的小女孩,乍一遇上了,還那么多,能不心里像長了草一樣搔心嗎?他那兩只漂亮的大眼睛,總是好脫離工作崗位,看一次,還想再看一次,看多了,太爺爺夜里就有想法了。
宮廷里,每年在春暖花開的日子,宮女們愛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到后花園里去玩耍,看花,在看花上飛來飛去采蜜的小蜜蜂啦,玩到高興處,宮女們像一只只小鳥樣在花叢間唧唧喳喳,接著就成雙成對的在一起嬉戲啦,太爺爺因為心里像長了草,沒事時候一個血氣方剛的大小伙子呆在屋里寡悶的,所以每一次有宮女去后花園玩耍,他就隱身于一個閑靜處偷看宮女們的芳容。一天傍晚,有個長脖子的宮女,在嬉戲中,跑丟了一只繡花鞋子,就彎著細腰在花叢間東找西找沒找著,幾個宮女見天色晚了,都紛紛跑回宮里了,撇下長脖子宮女獨自一人卻還在那里空著一只腳找鞋子。太爺爺一見機會來了,就閃身過去殷勤地幫著她在花從間找,太爺爺這一邊找找,那一邊找找,終于在一株小花樹底下找著了那只黑布幫上繡著一朵白牡丹花的鞋子,太爺爺就臉上笑笑地伸出雙手把那只繡花鞋子遞給長脖子宮女,長脖子宮女也伸出雙手笑笑地接著了,雖然誰都沒說話,但是兩個人的眼睛卻在說話哩,就在長脖子宮女抬起頭來伸手接鞋子的時候,她偷偷地看了太爺爺一眼,碰巧遇上了太爺爺也在偷看她的兩只美麗的大眼睛,她羞得臉通紅,連雪白的脖子也紅了,慌慌地低下頭忙把那只鞋子穿在腳上,頭也不抬的就跑走了。
那天晚上,太爺爺躺在床上,輾轉翻側,腦海里老是去想長脖子伸手去接他遞鞋子時那兩只黑黑的長長的眼睛和她那羞紅了的長脖子。
又一天的傍晚,當太爺爺又隱身于那個地方偷看宮女們在后花園里玩耍時,他發現那個長脖子宮女在花叢間玩著玩著就悄悄離開了她們,獨自一人站在花園旁邊的一顆老槐樹下,看著西邊的太陽,看著,看著,就走神了,兩只長長的眼睛在發愣著。
后來一連好幾次,太爺爺就發現那個長脖子宮女總是愛一個人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兩眼看著夕陽發愣,太爺爺覺得她發愣時候,兩只眼睛既可愛又可憐,就想過去跟她再見見面,說說心里想說的話。但是,太爺爺卻不敢。
不敢,也得把它說出來。不說出來,老是憋在心里怪煎熬人的。因為太爺爺是天才的藝術家,他是全國吹喇叭的第一高手,最終,太爺爺想到用他的一支小銀喇叭把他心里想要對她說的話吹出來,傳遞給那個長脖子宮女,于是在一天傍晚,太爺爺就吹了,長脖子宮女聽見了喇叭聲以后,即刻感動得淚流滿面,心話:咱總算尋找著知音哩。她就如癡如醉地順著喇叭聲找去了,一下子就找到了在后花園后門里邊緊捱著院墻搭的那間小柴棚子,這就是太爺爺用心吹出來的那支吹喇叭的《拉心曲》。兩人一見面,就好上了。那是一間修花匠專為用來盛死花爛草的小草庵子。一個是俊男,一個是美女,兩個人一好上了,就等于干紫遇上了烈火了,于是就在爛草堆上燃燒起來了。事罷,長脖子宮女告訴太爺爺,她叫答應,家在河北滄州,十二歲進宮,十四就封了“答應”,現在二十五歲哩,也沒被皇上叫過去一次。
其實太爺爺哪里知道,凡是有封號的宮女,都是皇帝的女人,皇帝的女人,那是不能隨便日的。緊接著,柴棚子外邊響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太監樂師就闖了進來,把兩個男女赤裸裸地壓到了后花園里,當著太爺爺面,幾個兇狠的太監用白綾布把答應像薄餅卷大蔥樣卷起來,然后用胳膊舉過了頭頂丟進了旁邊的枯井里。
太爺爺絕望地哭喊著:
答應呀,你死得好慘吶!是我坑了你呀,答應,是我害了你呀,答應;答應呀,答應呀……
太爺爺的淚眼望見了蓋在那眼枯井上面的那塊青石板,在夕陽的余暉里被染得紅的像血。還有生長在井口四圈子的那些花草,也紅得似血。
太爺爺在萬分悲痛中,明知接下來就臨著他死了。于是太爺爺就聲嘶力竭地大喊一聲:
答應,你慢點走,俺這就陪你去嘍——!
但是,監斬官是樂官陳喜,陳喜也是太監樂師出身,卻不想讓太爺爺死。
樂官陳喜祖籍是河南靈寶縣人,他從小就喜歡聽吹喇叭。他對吹喇叭的藝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太爺爺入選宮中當吹喇叭樂師,就是樂官陳喜在太后娘娘面前舉薦的。按說,在宮中,樂師和宮女奸情敗露了,兩人必死無疑。但樂師陳喜卻又對太爺爺情有獨鐘的常識,在他心目中,太爺爺是吹喇叭天才,是大清國獨一無二的喇叭王,心想真要是把他處死了,天下就再也沒有能吹這么好聽喇叭的藝人了。把他處死真的太可惜咧!可樂官陳喜卻又不敢違抗宮廷的戒律。就躥過去照著太爺爺的小白臉“叭!叭!”虎了兩巴掌。
樂官陳喜的兩巴掌虎的特響。太爺爺臉上立即腫得像大饃樣了。兩個鼻孔子里還直往外淌血。
虎過了,樂官陳喜就潑口大罵:
你小子真是個畜牲!你,你,你,連給皇上準備的禮物你也敢偷吃。你小子吃了豹子膽了你?!你,你,眼瞎了你!難道你小子只知道貪圖小頭的一時快乎,就不怕挨砍頭嗎?哼!你以為一刀把你小子脖子上的二斤半抹了,就算毬了是吧,呸!你小子想得倒美。那樣話,就太便宜你小子咧。你小子可知道你犯了多大罪?犯的是滔天大罪!絕不可能一刀抹了你的脖子,讓你小子痛痛快快地去死……
樂官陳喜看著一臉一嘴都是血的太爺爺,突然發狠心地樣子說道:來人!把這小子的兩個眼珠子挖了,然后,再把他扔到荒郊野外的亂墳崗子里給狗吃。殺一儆百!殺一儆百!
太爺爺被挖掉了兩只眼,就痛死過去了。當太爺爺活過來的時候,就感覺他是睡在一戶人家的木板床上。太爺爺這時候就忙著用手去摸脖子,知道脖子好好的,一點兒也不覺痛,再用手去摸頭,頭也好好的仍然在脖子上,又感覺心也還在心窩里邊跳動著,太爺爺這才知道他沒有挨砍頭,沒有挨處死。可是,太爺爺突然覺得兩只眼睛痛得厲害。太爺爺就伸出兩只手忙著去呵護他的兩只眼睛,但太爺爺覺得兩只眼睛卻被用布給蒙著,還嚴嚴實實地扎著。太爺爺隱隱能嗅著從蒙眼布里散發出來的藥味兒,這才記起來他的兩只眼睛挨那幾個狗日的太監樂師硬是用削尖的細竹筒子挖掉了。
年青人,你在這床上都昏睡了三天四夜了,你總算活過來嘞。一個老漢粗啞的嗓子在說。接著,太爺爺就聽見老漢的嘴里在“巴噠”、“巴噠”地吸著老煙袋,滿屋子里彌漫著一股老煙葉的氣味。老漢又說,那天瞎黑了,俺從山里打獵回來剛走到家門口,看見從山路上急急匆匆地走過來一個手里挑著燈籠的人,那人見了我就說他是從那邊京城里來的,他說他知道我是好人,他求我趕快去到坡下邊山澗溝的老墳地里救一個人。那人說你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年青的樂師,因為年青不懂事,觸犯了戒律,兩只眼睛被人挖了,剛剛被扔在那里……那人說,求求你去救他一命吧。他說著,還從身上掏出來幾個大元寶遞給我,讓俺收下。那人臨走時還東張西望地看了好一陣子,才說,你趕快去把他弄進你這屋里,再去從山里請先生給他治眼睛,剩下來的銀子,就算我答謝你的救命之恩了。還叮嚀俺說,這件事千萬別讓外邊的人知道。萬一有人問了,你就說那年青樂師是你失散了多年的兒子。
太爺爺感動得心里直流淚,眼里卻怎么也流不出來眼淚。太爺爺就哽咽著說,俺的救命恩人,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老漢就說,他真是個好人嘞。他連姓什么也沒說,就慌慌張張地走了。聽他口音好像是河南人,哎——想起來了,他脖梗子左邊長一片好像是白癬嘞。
太爺爺一下子就猜到那個救他性命的人是樂官陳喜。接著,樂官陳喜一往待他的好處,即刻就一古腦兒地涌現在太爺爺的腦海里……
在獵人的家里,太爺爺療養了一個多月,太爺爺的兩只眼睛就一點兒也不覺痛了。因為眼里沒有眼珠子,只剩下兩個空洞洞的眼眶,兩個大眼皮就癟癟地粘在了眼眶上面,給人感覺就像是兩個受潮了的干癟核桃殼。太爺爺知道他從此就是個有眼無珠的瞎子了。
救了太爺爺命的這個老漢,因為身邊無兒無女,妻子又早早地死了,他對太爺爺像親兒子一樣地疼。老漢總是白天出去打獵,天天都是到了天黑了,才能回到家里。老漢天天都是起得很早,走的時候把太爺爺早晨和中午的兩頓飯燒得好好的放在鍋里,用木板鍋拍蓋好。
太爺爺白天一個人留在家里,心里就總是思念著死去的答應……又怕他沒被樂官陳喜處死的事讓外人知道了,萬一傳出去,——傳到了宮廷讓皇上知道了,不但他的救命恩人樂官陳喜會被處死,連救命恩人獵人老漢也活不成吶。太爺爺愈是這樣想,心里就愈是害怕。太爺爺寧愿在世上消失,也不愿意再連累著兩位救命恩人。后來,終于在老漢出去打獵的一天,太爺爺偷偷地走了。那是一個白煙天的上午。山里的風呼呼地刮著。太爺爺走之前,跪在門口的一片硬土垃地上,沖著那兩間孤獨的小屋,狠狠地磕了三個響頭,算是答謝獵人老漢的救命之恩了。然后,太爺爺沒顧及摘掉磕頭時頭發上沾的幾根土垃地上的爛干草,就找了一根小樹棍拿在手上,用它探著路,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山坡,在蒼茫的大地上踉踉蹌蹌地走著,走著……
爺爺聞訊太爺爺慘遭不幸,深感同情和心疼,他雖然做出了傷風敗俗的丑事,可他畢竟是跟爹一母同胞的弟兄呀!他是親叔叔呀!盡管如此,爺爺還是無臉面面對這個現實。同時爺爺也非常怨恨太爺爺,周家班人的臉面,挨他一下子丟凈了。連祖上的臉面也挨他丟凈了,在爺爺看來,周家班無臉面再在北京城里混了。爺爺和奶奶帶著爹和叔叔,才偷偷地離開京城的。心想躲得越遠越好。離開北京以后,爺爺就再也不吹喇叭了。爺爺就帶著全家人討飯為生……直到那年一戶人家放狗咬爹和叔叔,爺爺去呵護,把脊柱骨跌斷了,爺爺在人家村頭的牛屋里,躺在地鋪上整整一百多天,才能爬起來彎著腰走路,為了養家糊口,爺爺才又給人家吹喇叭……
春去秋來到后來,爺爺和奶奶帶著爹和叔叔,一路上經歷了千難萬險,過了黃河,來到了淮北平原,在淮河岸邊的前車轱李家村安了家……但是,爺爺只奔喪事人家吹喇叭,只吹喪調子,不吹喜調子,并且還給周家班制定了“五不吹”的班規。
爺爺的叔叔只比爺爺大五歲年齡。原來,爺爺的叔叔失蹤以后,太奶奶就讓爺爺當周家班的掌門了。后來,大概是太奶奶死后的第三年還是第四年,爺爺那天帶著爹和叔叔給人家吹完喇叭,回來的路上看見頤和園大門口圍著一圈子人在聽一個歪嘴巴男人傳播著一個奇聞,爺爺就走過去聽了幾句。爺爺即刻羞得滿臉通紅。在爺爺看來,人家原來是講爺爺的叔叔的丑事。但聽的人,卻有人伸出大拇指夸贊爺爺的叔叔很了不起,說是一個吹喇叭的樂師竟能把皇帝的女人日了,真的很了不起咧。丫丫的,別說眼挨挖了,心挨挖了作為一個男人來說也值咧!爺爺卻認為太爺爺做這個不知羞恥的丑事,把咱們周家班人的臉面丟凈咧。爺爺當時氣得眼睛都快要出血了。這是對周氏家庭的極大地羞辱!爺爺站在那里東看西看,恐怕有人認出他來,——幸虧那里人沒人在意看他。他就急忙把頭低下來了,帶著爹和叔叔急急忙忙地回到家,一進家門,就催奶奶趕緊收拾東西,奶奶問是咋啦,爺爺就講來不及給你說了,趕緊收拾好東西,爺爺奶奶就帶著爹和叔叔,雇了一輛小馬車,悄悄地離開了北京……
太爺爺自從被找回來以后,周學寶見他整天呆在屋里,連一句話也不說,像個啞巴樣。有次,叔叔見家里沒有別人,就竊竊地對周學寶說:大侄子,你不是想吹好喇叭嗎?告訴你吧,你可千萬不能讓你爺爺知道是我對你說的噢?周學寶就說,噢。又說,叔叔你快說。你太爺爺當年是全國第一喇叭樂師哩!周學寶驚得兩只眼睛直愣。叔叔還說,只要你能纏住他教你吹喇叭技藝,趕明你也保準能拿全國第一哩。
從此,周學寶有空沒空都去那間小屋里纏太爺爺教他吹喇叭。太爺爺總是一幅木呆的樣子不吭聲。太爺爺實在被重孫子纏極了,就用一只顫抖的手,撫摸著重孫子腦后邊的那根細小辮,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
奶奶得了重病,爺爺就愁得一天到晚吃不下去飯。早晨再沒心情去河岸上練吹喇叭了。爹和叔叔早晨也不去河岸上練吹喇叭了。只有周學寶自個,還天天早晨去那里練。
周學寶這時順著小路朝家走著。
小路挺直。路上的土被人踩得硬硬的,像鏡子一樣平,上面裂開了許多的裂縫,凡是裂縫里都長出了草,是一根根趴在路上橫長的大扁草。這個在淮北鄉下成長的小男孩,知道在土路上長出來的草是踩不死的。路兩邊是瘋長著的一片片野艾,和一片片野葫蘿卜稞子,棵棵野葫蘿卜都開著白白的小花。還有拖在地上長的南瓜秧子,也開著花。莊稼地里,剛收割完小麥,又種下地的玉米和黃豆,都已經破土長出了可愛的綠苗苗。有一只野兔子從那邊的綠色里跑過來,跑到了周學寶捱前邊的小路上卻歇著不跑了。它兩條腿直直地站在路當央,豎起兩只長耳朵,眼睛紅紅的看著他,像是一點兒也不害怕他的樣子。可是,當周學寶快要走到它那里時,它卻蹦跶、蹦跶地朝路這邊一片野艾稞子里蹦跶去了,眨眼間就不見蹤影了。過了前邊那幾座土墳旁邊的三棵柳樹,再朝南走十幾一二十步路,就走到他家屋后子樹枝夾的茅廁那里了。
周學寶朝他家屋后墻上望了一下,見后墻上用泥巴沾上去的一排排捱著一排排小秫秫穗子草上面,閃爍著一點一點的亮閃閃的陽光。在前車轱李家,有不少戶人家的屋后墻上沾滿了這樣的小秫秫穗子草,周學寶知道這是用來下大暴雨時護著墻壁不被雨掃毀墻的。
茅廁東邊貼著院墻外也是一條踩出來的小土垃路,朝南通到周家班大門口,周學寶踏著陽光一蹦一跳地走到大門口剛想走進大門,卻被眼前家里突然發生的事情嚇得不敢進去了。
周學寶聽清楚了是因為給奶奶治病,爹正在家院子里跟爺爺發脾氣。
爺爺說:玉文(爹叫周玉文),你即使把天給喳唬塌了,爹也不能依你。“五不吹”,這是咱周家班的班規。爺爺不說了。爺爺就蹲在西邊他跟奶奶倆住的那兩小間偏屋門口,破草帽子下邊的兩只瘦皺的大眼皮朝下一耷拉,就將嘴里含著的老煙袋巴嘰了一口又巴嘰了一口,煙霧就從爺爺的嘴里、鼻窟里悠悠地散出來,爺爺嗆得連連咳嗽幾聲,一口發黑的痰被震掉在地上。
這時候,從屋子里傳來了奶奶像野獸樣的嚎叫聲。
周學寶躲在大門口,心里突然酸酸的。這個小男孩真想即刻跑進奶奶屋里,看看奶奶一眼,可是,一見爺爺蹲在那里像個石猴子樣不動,他就怵了。
奶奶得的是半身子癱瘓病。周學寶記得那天奶奶手里拿著一把在磨刀石上磨得鋒快的鐮刀,到河岸上割小麥,奶奶頭上扎著土布手袱子,奶奶割著割著,就歪倒在麥地里昏過去了。有一股渾濁的唾液,從奶奶的嘴里淌出來。家里人忙用眼床子把她抬到南邊的虹縣城里找周大先生瞧,聽說周大先生瞧絕癥,比徐州大藥店的洪二先生瞧得還好唻。
周大先生叫周大齋,是虹縣城里最有名的大號脈先生。周大先生在城里北關開個大藥店,店里有幾個學徒。奶奶抬進去的時候,周大先生剛吃過晌午飯,漱過口,半躺在院子里一棵枇杷樹下的竹躺椅子上,似睡非睡,兩眼瞇乎著乘涼,一只手里還握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朝臉上呼著防止落在臉上的小蟲子,朝身上扇著風。一個小學徒正一條腿蹲著一條腿跪著給他的腳按摩。天很藍,太陽也亮。樹枝上的枇杷果結得一嘟嚕一嘟嚕,顏色青黃青黃的,有的都熟透能吃了。一陣子風刮來,院子里有一股子枇杷的香甜味兒。周大先生正想瞇乎著眼睡會兒,一聽見來急診了,就急忙起來去前邊藥店接診了。他朝躺在眼床子上邊的奶奶望了望,又問家里人幾句什么,就伸出三個瘦長的手指頭朝奶奶的手脖子上輕輕一按,再漸漸用力按。周大先生一邊說,中國的醫學博大精深,單論號脈的學問就浩如煙海,號脈是俗稱,其專業用名叫切脈。切脈,就是切手脖子上的寸口動脈跳動的大小和快慢。切寸口脈分:寸、關、尺,結合人體而言,即分成上、中、下三焦,上焦心肺,中焦肝脾,下焦雙腎和命門。中醫認為:人是一個有機的整體,五臟六腑的生理情況和病理變化,都能通過寸口的動脈的跳動反映出來。號脈必須熟練地把握浮、中、沉三取,也就是說,先生用手指頭按病人手脖子時,先是輕輕地按,然后重一點兒按,再然后再加重一點兒按。周大先生給病人按脈的時候,是從來不直往病人的臉上看的,習慣兩眼瞇乎著,仙風道骨的味道非常足。一陣望聞問切之后,周大先生說,奶奶得的是“中風”,乃風邪所侵。周大先生說話時腦袋一晃一晃的。兩眼還向上翻巴著,很自傲自信的樣子。接著,就講中風有深淺之分:淺者為中經絡的輕癥,深者為中臟腑的重癥。接著,就給奶奶扎針。扎過針就開藥方子遞給爺爺,讓爺爺先拿三帖子中草藥回去熬給奶奶喝。周大先生特別強調說,這一小包另包的中藥叫大黃,大黃要先煎噢?接著周大先生又說,大黃先煎,取其清竅涼血之功,大黃后煎,則取其瀉下之效,因本病為神明受阻,故取大黃先煎。周家班爺們就打心窩里非常佩服周大先生高超的醫術。回到家里,按周大先生說的給奶奶喂完了三帖中草藥,周學寶看見昏迷四天的奶奶就醒過來了。一家人心里非常高興。周學寶就喊奶奶,奶奶想理他,但是嘴里卻不能講話了。周學寶一見奶奶發渾的眼睛和癟嘴巴都歪了。奶奶右邊身子和右邊的胳膊腿也是動也不能動了,心里酸酸的想哭。爺爺就去城里問周大先生,周大先生說邪毒已經侵入病人的臟腑。想治好她,至少得花二十塊大洋吃他開的三十帖中草藥。周大先生還說,耽誤了,大腦血管一破裂,就沒救了。家里沒有錢拿藥,奶奶就只得在家情等著死了。
叔叔猜,奶奶一定又在床上拉尿了。最近幾天,奶奶只要在床上拉尿就得嚎叫。叔叔說“去—了”。就忙著小跑著進了奶奶的屋里,過了一會,周學寶就看見叔叔從奶奶的屋里滿臉都是汗地出來了,一只手還拎著半瓦鑵子屎尿和丟在瓦罐子里邊漂著幾團子擦腚紙,出了院子,叔叔就朝家后茅廁里去了。
其實叔叔一出來,奶奶的嚎叫聲就低了下來,慢慢地變成呻吟聲了。
爹站在院子里剛才沖著爺爺發了一陣脾氣,在周學寶看來,爹敢在爺爺面前發脾氣這還是第一次。爹見爺爺蹲在那里只顧地吸老煙袋,一聲也不吭,誰也不看。爹就偃旗息鼓了。爹瞟眼看了一下爺爺,心里就有點兒心疼爺爺了。就說爹,娘病成這樣子了,再不拿藥給娘瞧……娘會……死的……爹的聲音嘶啞著。爹把臉轉到了一邊,身子顫抖著,不說了。
爺爺一見叔叔從家后茅廁回來了就說玉武(叔叔叫周玉武),你把咱家的班規“五不吹”背一遍給你哥再聽聽。
叔叔就說:“噢—。”咱聽爹的。叔叔任何時間都是那種不在乎的樣子。叔叔說,“五不吹”里第一條:對篷不吹;第二條婚嫁不吹;第三條:少喪不吹;第四條:富人不吹;第五條……爺爺接過來話就說,玉文,這你都聽見了吧?爺爺這才睜開兩只疲倦的眼睛看了一眼爹,講,即使,咱周家班后天去對篷,能把那三十塊大洋獎賞贏來給你娘瞧病,咱也不能去咧。爺爺說玉文,爹何嘗不想把你娘的病趕緊瞧好呢?你娘為咱們周家班付出的太多了。從前咱周家班發生的事情,你和玉武倆也都能記事了。不是你娘照理著這個家,周家班喇叭早就沒有了。爺爺不說了。他嘴里含著煙袋哨子卻沒有再吸,任其老煙葉在煙袋窩子里邊燃燒著。又說,玉文,咱們是藝人。藝人最講究的是“尊顏”二字,尊顏是咋?就是臉面咧。“五不吹”的第一條就是對篷不吹。這是咱們周家班的《班規》。若是咱們破了規矩,人家會指著脊梁骨罵咱們祖宗八代的。
叔叔說,爹恐怕還不知道吧?爹你也太老腦筋了吧,連皇帝都早就讓位了,你卻還在講什么班規不班規。要叫我說,爹,咱就先別顧什么家規還是班規,再說了,這“五不吹”還不是爹你嘴里說的嗎?爹,我看咱們就先去吹喇叭對篷把錢贏來給娘瞧好病再說。爹,咱不能沒有娘呀!
爺爺說,玉武,就你喜皮笑臉的光知道瞎扯。爺爺說即使能把死的說活,咱也不能破了班規。是咱家的班規重要,還是娘的性命重要?爹突然躥到爺爺跟前質問爺爺:這也不準吹,那也不準吹,再不準吹,娘就得死。我看再不準吹,咱們全家人都得挨餓死。爹說罷就兩手捂著頭蹲在爺爺旁邊哭了,接著,爹就哭得像牦牛叫的樣。
周學寶見爺爺彎著腰蹲在那里,還是眼皮耷拉著,一聲不吭,不看任何人,只顧按他的老煙袋吸著。
爺爺太狠心了。奶奶病了,躺在床上,痛苦得整天整夜地叫,家里又沒有錢給她瞧。爹要去吹喇叭跟人家對篷,想贏錢來家給奶奶瞧病,爺爺就是不依。爹氣得都哭了,爺爺還是不依。奶奶病若是再耽誤了,死了可咋辦呀!奶奶太可憐了。
周學寶就回想著奶奶平時是最疼他的了。想著,想著,心里也想哭。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太爺爺了。對,找太爺爺評理去!爹在爺爺跟前是個孩子,爹再發脾氣,也得聽爺爺說的算數。爺爺在太爺爺跟前同樣也是個孩子,爺爺再不聽話,也得聽從太爺爺說的算數。這個小男孩子就躡手躡腳地走進了院子,躡手躡腳地去了太爺爺住的那間小屋里了。
當兩只還是三只小麻雀從門樓子的草屋檐上嘰嘰喳喳叫著飛落在一地陽光的家院子里時候,從太爺爺住的那間小屋里突然傳出來一聲嘹亮的喇叭聲。
原來,太爺爺被他的重孫子周學寶說動心了。太爺爺就把他那支心愛的小銀喇叭送給了周學寶,并且教會了周學寶吹奏《拉心曲》。然后,太爺爺就讓周學寶攙著他走出了那間小屋子,來到了爺爺跟前,爺爺一見太爺爺來了,他忙起身站起來,說叔,你老出來了?沒有回答他。太爺爺顯得很激動的樣子,就說,景坤你聽著噢,這次對篷,咱們必須去!你妻子的病不能再耽擱了。還有,咱周家班喇叭必須贏!
院子里的人,漸漸地安靜下來;病人的呻吟聲,也漸漸地停止了;地上覓食的小麻雀,也不唧唧喳喳叫了;似乎只有白亮亮的陽光在院子里輕輕地游走著。
周學寶那年是十歲。
二
那次嗽叭對篷是晏口街南頭石長山兒子結婚搞的。石長山是晏路口有名的大戶。他又當晏路聯保保長。石長山兒子外號叫“老扁”。聽說老扁在閻錫山隊伍里還是在汪精衛隊伍里當營長當團長什么的。這還了得!走動短槍一挎,身邊再跟著幾支長槍,恐怕連縣太爺見了他,也得禮讓三分下轎子呢!
晏路是個四通八達的交通要道口,所以叫“晏路口”。晏路口逢集,十天逢兩次集:逢五、逢十。所以鄉下人又叫晏路口“晏口街”。
晏口街在前車轱李家西邊。順周家班門口官道走是十里路;沿著周家班家后濉河岸走,只有六里。
老扁結婚的日子是選在古歷五月二十八。古歷五月二十八那天是晏口街逢廟會。
石家在晏路逢廟會這天搞喇叭對篷,不僅在咱們虹縣有相當的影響,在周邊的幾個縣也有一定的影響哩!說是石家半年前就把請貼發出去了,邀請享受如此待遇的,也只有濉河北邊后車轱李家的李二喇叭班了。說,凡踴躍參加者,都有獎賞;金榜奪魁,獎三十塊大洋。比賽時間總共是1天。爺爺講,辦紅事情搞喇叭對篷,正式比賽時間都是1天。這是咱們淮北不成文的規矩。
那天,爺爺頭上戴著舊草帽子,大喇叭往少馬子里邊一裝,然后把少馬子往肩上一搭,就帶著爹和叔叔,是從家后河岸上走的。周學寶那天也去了。周學寶身上斜背著那只娘縫的土布書包。周家班沒有發給請帖。他們是毛遂自薦。其實在前車轱李家人的眼里,周大頭的喇叭是不能上大場合吹的,數門頭子要飯還湊乎聽聽,稀可早晚,給一些圖省錢的小戶人家送老殯什么的,胡亂吹吹響聲,混口飯吃吃,也還管(淮北人講管就是行)。
爺爺那天起的特早。太爺爺那天起得也早。爺爺彎著腰走出他住的兩間小屋,來到家院子天剛擦點亮。就找把鐵锨來先把奶奶夜里吐的一灘污穢掏灰來蓋了,然后用鐵锨除出去倒在家后茅廁后邊的糞池子里,然后就蹲在院子里巴嘰、巴嘰地吸著老煙袋。周學寶知道,這是爺爺的壞習慣。爺爺早晨起來,必須得先蹲在那里過足了煙癮,才能去干別的事情。哪怕是天快要塌下來了,爺爺也得先把一袋窩子老煙葉巴嘰完。爺爺巴嘰了幾下,就連連咳嗽幾聲,接著就朝地上嘔吐了一大口。太爺爺是聽見爺爺的嘔吐聲,才探著兩腿從他的小屋子里走出來的。
景坤,天還早著唻,咋就老早起了?太爺爺一走出屋子就說。
爺爺說:叔,今天要去對篷,咱心里老覺不踏實咧。爺爺說著話就腰彎著站起來了。爺爺頭上還是戴著那個舊草帽子。
太爺爺說景坤你要記著,咱周家班喇叭,無論是跟誰個對篷,都沒輸過誰個。太爺爺站在爺爺旁邊,比爺爺高出一個頭。
爺爺說咱記著咧。
太爺爺說,想當年,西安大雁塔那里搞的那次喇叭對篷,那才叫過癮咧!你爹吹著一支大喇叭,你叔我吹著一支小喇叭,咱哥弟倆過五關、斬六將,最終跟河北滄州的名震江湖的“喇叭四王”王大虎、王二虎、王三虎、王四虎弟兄四個對篷,咱哥弟倆以小戰多,拼了一天一夜,天剛亮上,咱倆吹奏了祖上傳下來的門面曲子《百鳥朝鳳》,還是咱周家班贏了。可是……太爺爺不說了,兩邊長出長白毛的眉頭皺了皺,卻又將眉頭舒展開了,接著,太爺爺又說了,太爺爺說,可是那次對篷過后才幾個月,你爹在河南開封就遭人暗算了。太爺爺不說了。太爺爺抬著頭望遠方看著,其實太爺爺什么也看不見了,太爺爺像是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天,漸漸亮了;院子里,有微微的風吹著。娘這時走進小鍋屋里,燒早飯的。不多一會,那間小屋里就響著娘手拉風箱燒鍋的聲音了。同時,草屋脊上的煙筒里,冒著一股股黑煙,接著,就變成了一縷縷青煙。
北邊的大門一響,爹和叔叔也都從那幾大間屋子里走出來,站在院子里望著爺爺,望著太爺爺,誰也沒敢吱聲。兩個年青的漢子,就只顧地站在那里望著。
太爺爺說話了。太爺爺說景坤,你把玉文、玉武都喊過來,就在咱家這院子里吹一支曲子,咱聽聽看可行。
爹和叔叔沒等爺爺喊,就都走過來了。
爺爺問太爺爺,叔,你老想讓吹哪支曲子你說。
太爺爺講,隨便隨便,嗯—,干脆就吹當年你爹喜歡吹的曲子《雁落沙灘》吧。景坤,你知道嗎,這是你爹當年跟“喇叭四王“對篷,用大喇叭吹奏的重點曲子之一。太爺爺說,景坤,你也用大喇叭吹奏這支曲子讓咱聽聽。
爺爺就說叔,那咱就吹給你老聽聽。爺爺把手里的煙袋朝褲腰帶里邊一插,就轉身走進他住的小屋里拿出來一支大喇叭,朝嘴巴上一擱,吹了。
太陽出來了。有幾束陽光斜斜地照進了周家班院子里。院子兩扇舊木門是插上的。爺爺恐怕吹喇叭聲音從院子里傳出去,太聲張了會招來村子里那些多嘴多舌的人走過來進了院子,說三、道四。
太爺爺聽罷了,說了這樣的一句話:景坤,你吹的,咋一聽,有當年你爹吹的那個味,可是你的技藝,最多只學到你爹的五成吶!
爺爺聽了,一臉的羞愧樣子站在那里,背駝著,一只手還扶在膝蓋上。陽光有些燦爛,把爺爺的影子歪歪地照在了地上。
太爺爺說景坤,你把喇叭遞來,爺爺就遞了。太爺爺一邊伸手接過從爺爺手里遞過來的那支桿子磨得光溜溜的大喇叭,一邊說,景坤你吹奏《雁落沙灘》,首先腦子里要有一群大雁慢慢地從地上飛起來再慢慢地往沙灘上飛下去的那種感覺,大雁落下去時,公母是在一起嬉戲的那種感覺也要有才行,吹奏的時候,一定要體現出來,慢慢地由低音轉向高音,再慢慢地由高音轉向低音,接著,太爺爺就給爺爺做示范動作:吹奏幾聲,就用一只手在半空中畫著大雁起飛由低向高的孤線,再吹奏幾聲,又用那只手在空中畫著由高到低的孤線……
娘從鍋屋里走出來,一手撩起搭在肩上的土布手袱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就說,吃飯了。
太爺爺說,都先別吃飯。太爺爺說過了,讓爺爺再把《雁落沙灘》吹一遍聽聽。
爺爺就伸手接過來太爺爺手里的那支大喇叭。按照太爺爺示范的那樣,吹了一遍,太爺爺說聽起來技藝比剛才好了些。接著,又說,景坤,咱想不如這樣:你還是吹你的大喇叭,讓玉武吹小喇叭,玉文吹笙,小學寶吹笛子,你們爺孫四個吹奏一遍咱再聽聽。不過一定要突出大喇叭才行。
爺爺說行。爹和叔叔也說這樣吹法幸許能行。就一起吹了……
太爺爺說,照這樣吹奏,去對篷,咱周家班喇叭能贏。太爺爺又說,只有這樣用像唱戲樣進入角色來吹,才能吹出最好的效果!
吃過飯,爺爺伸手朝嘴巴上一抹,爺孫四個就上路了。
臨走時,周學寶聽見爹對娘說,你留在家里,千萬照顧好娘,還要照顧好爺爺。咱跟爹一起去對篷,一定能把那三十塊大洋贏來家,給娘瞧好病咧。
河岸上的路是夾在刺槐樹林子里的,有一大步寬,向西向東都望不到盡頭。望上看,天空和這條林間小路,是一樣的寬,一樣的長。周學寶一邊跟著家里的大人往西走著,一邊朝河里看著,河里流淌著耀眼陽光。天地間亮亮堂堂。路上陽光不能直接照進來,只能從樹葉的空隙里,漏下來,落在路上變成了斑斑的亮點。忽兒出現一段子被木轱轆小獨轱轆車子軋的一道道車轍。兩旁全是刺槐樹綠色的樹冠,路邊存積的枯樹葉里長出了一棵棵叫黑墨丑的野草稞子,藤蔓上開著一朵朵、一簇簇紫黑色的花,花的形狀像小喇叭,花心特白,黑白反差特大,這種黑墨丑花據說只有在淮北的濉河岸上夏天里才開,周學寶每次見著這種花,就覺得她好看。
爺爺在前邊只顧腰彎著走著,走熱了他就伸手把戴在頭上的舊草帽子抹下來,拿在手上當扇子,一邊走路一邊朝身上扇風。
周學寶兩只眼睛閑不住,一邊跟在爹和叔叔后邊蹦蹦跳跳地走著,一邊望天上看看,一邊望路前邊看看,一邊望河里看看,這時候,他突然看見了河心里有一條帶帆的打魚船,從西往東駛過來,船上還有人唱歌呢!像是女的唱的,聽起來怪好聽,卻聽不清楚唱的是什么,就跑到前邊問爺爺,爺爺就伸耳朵朝那邊河里聽了聽,說道:聽起來像是咱河南的山里女娃子唱的情歌咧!
爺爺,什么叫情歌?
情歌,就是女娃子想念男娃子唱的歌。
肩上馱少馬子的叔叔急忙走過來逗著周學寶,說,打個比方吧,情歌就是貓叫春,是母貓發情叫的那種聲音。周學寶就咧著嘴笑了。笑罷了,周學寶問爺爺濉河總共有多長,河水是從西邊哪里淌過來,往東邊又淌到哪里去。爺爺說,濉河到底有多長,咱沒量過。可是,咱知道這濉河里的水是從咱老家河南那邊淌過來的,經過咱們這淮北平原,再向東一直淌進江蘇的洪澤湖里邊。
周學寶說噢——。
爺爺點著了一袋煙窩子老煙葉才剛吸了一下,卻又連連咳嗽了幾聲。就一只手扶著膝講著,爺爺說,濉河是自然形成的老河,古人稱它睢水。濉河以前不叫濉河,叫濉水。聽村上人講,當年項羽大敗劉邦的“濉水之戰”就是在這段子睢水里。爺爺又吸了一下煙袋,這次沒咳嗽。就說,其實在古代人的眼里,咱們中國只有一條河叫河,那就是黃河。對于咱中國人來說,黃河是母親的河咧。別的什么什么河都不叫河,叫水了。爺爺說,聽說黃河從前經常泛濫,把大量的泥沙一次雙一次沖進濉河里,造成濉河的河底深深淺淺,有時甚至淤滯不通,導致改道。聽村上人講,咱這濉河兩岸本來是淤土地,因黃河泛濫帶來的泥沙一次又一次沖擊,有的就變成了沙土地了,有的就變成了沙淤兩合土了。像咱家屋后子只要用鐵鍬用力向下挖一鍬深,就能看到淤土了。
周學寶說噢——。
后邊有一撥子男女,說說笑笑地正在朝這邊走來,走得快快的,快要趕上來了。爺爺說這些年青人都是去晏路趕廟會的。爺爺說,廟會,晏路一年里只逢一次。對于咱們鄉下來說,晏路逢廟會這一天,是最熱鬧繁華的一天了。
說話之間,周學寶見后邊的那撥人說說笑笑像風一樣刮來了,又說說笑笑像風一樣從他和爺爺身邊刮走了。
周學寶說爺爺,咱們可能走快些。
爺爺就講咱們不急。爺爺說,過了前邊井李王家村頭的那個小河溝汊子,再走兩節地遠就到了。周學寶說噢——。
可是周學寶說過噢以后就無意識地朝爺爺走路的動作瞅了一眼,這才注意爺爺走路是多么艱難。爺爺是羅鍋子,身后邊像背著一口鍋。周學寶看著爺爺走路的樣子,即刻心里就發酸了。白白的陽光,穿過濃綠的樹葉,把爺爺頭上戴的舊草帽子射得閃閃亮亮,從帽子頂上裂開的窟窿里撐出來的那撮頭發也被陽光射得亮亮閃閃,周學寶這時候才覺得爺爺可憐。爺爺腰彎得已經連走路都不方便了,卻還得帶著爹和叔叔出去吹喇叭,掙錢來養活一家人,奶奶又病在床上不能動,臉上和身上都瘦得皮包骨頭了,天天夜里都得靠爺爺自己伺候著奶奶。周學寶覺得奶奶太受罪了,天天夜里都得又哼又叫的一整夜,折磨得爺爺一夜不能睡覺。周學寶走著,想著,就想起了生病以前的奶奶了。
奶奶裹著小腳,烏黑的頭發在腦勺子后邊窩了一個纂,外邊用包網子包著,上邊還插上一根銀簪子。奶奶特能干,一天到晚不閑著,干完了湖里的,回來就干家里的,從來沒說過累過。奶奶對娘特好,娘對奶奶也特好,他倆從沒紅過臉。周學寶記得,奶奶特疼他,每次家里燒綠豆稀飯喝,奶奶總是只喝上邊稀的,把沉到下邊碗底的綠豆,倒在周學寶的碗里,讓周學寶吃。奶奶燒的綠豆稀飯可香啦!周學寶剛能記事時候,奶奶就把他帶下湖玩了。家后子的河岸里邊有爺爺跟爹倆在那里挖的幾綹子荒地,春天里,奶奶肩上扛著鋤,一手攙著他,來到自家麥地里,就兩手抱著鋤柄,彎著腰,一下一下鋤 草,周學寶就自己在麥地里玩,看見小蝴蝶在麥苗子上飛,見怪好玩,他就伸手去逮,可是,他逮不著。麥地里有許多小蝴蝶在飛,白的、黑的、紅的、花的,五顏六色的都有,周學寶連一只也沒逮著。逮不著,他也喜歡逮著玩。當奶奶鋤地鋤口渴了,就兩只小腳一扭一扭地去了河邊,往往這種時候,周學寶就像跟屁蟲似的跟著奶奶去了。奶奶來到河沿邊上,蹲倒就用兩手從河里捧出來一捧水,伸嘴去喝,沒喝好,就再從河里捧出來一捧水,再喝。周學寶見河里的水虛清,能望著河底的硬泥,水邊有小魚小蝦在雜草里玩耍,把水花花濺出水面來,接著又落下去,水面上就出現了一個小圈圈,一個小圈圈。奶奶喝罷了水,就把搭在肩上的那條留她擦汗用的土布手袱子拿下來,放進水里濕了水又拿出來扭干凈了,擦把臉,奶奶就從河沿邊上站起來,和周學寶一起坐在河沿上邊一片長著巴根草的地上,奶奶就說乖孫子,聽奶奶教你唱曲子,奶奶嘴里說著,就唱了。奶奶唱:
大喇叭
小喇叭
曲兒小
腔兒大
……
周學寶最喜歡聽奶奶教他唱這支曲子了。
奶奶說:別看咱吹喇叭的不算是太體面的營生,可隨你誰家,官也罷,民也罷,只要婚喪嫁娶,就得請咱吹喇叭的去吹吹,捧捧場,熱鬧熱鬧。
走不多時,周學寶看見了靠近河岸的左邊有一個向南去的小河溝汊子,里邊沒有水,河底的淤泥干裂得像大戶人家屋脊上一個個灰黑色的小瓦片。說它是個河溝汊子,其實,它與北邊的濉河是沒有任何聯系的。是個死河溝汊子。爺爺說,這里說不定是黃河開口子那年被洪水沖出來的也說不定。前車轱李家人,把當年黃河泛濫,說成是黃河開口子了。
周學寶說噢——。他見爺爺繼續朝前身子彎彎的走著路。
周學寶兩眼順著小河溝汊子朝南邊看了看,見河溝汊子里邊長著這邊一片那邊一片的茅芋草。有的茅芋草長的特高,有半人多高。井李王家村頭,有幾個人,正沿著河溝汊子邊上的小路朝這邊走來,周學寶一猜就知道那幾個人是想來從河岸上去晏路口趕廟會的。
爺爺說,前邊個就是晏路口了。爺爺說著就用一只手扶著腰,想歇歇身子,接著,爺爺就用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前邊,說岸下邊那幾間高屋,就是晏口街北頭子的寺廟。
說罷了,爺爺就張口抬肩喘吸著,連連咳嗽著。爺爺從褲腰帶上拿下來那桿老煙袋,從系在木煙袋桿上的布煙包里挖了一窩子碎煙葉,從煙包里拿出來火刀、火石、火紙煤,打火點著,吸了一口,又是連連咳嗽,咳嗽過了。就再巴嘰地吸一口煙,爺爺不咳嗽了。這時候,太陽有點兒熱辣辣的寡曬人。周學寶就順著爺爺說的方向,去看那幾間高屋。那幾間高屋在河岸南邊的一片綠樹里,太陽把那片樹林子照得一片陽光。遠遠望去,那里像是從天空降落的一大團綠色的云彩。在那團綠色的云彩里邊,影綽看見白色的墻和灰黑色的瓦。陽光里的這個村莊,像是沐浴在一個綠色的世界里。在那片綠色下邊,裊裊升起一團薄霧,那團薄霧升到瓦檐下邊就不往上升了,白墻和樹木還能影影綽綽的看見。爺爺嘴里巴嘰完一煙袋窩子老煙葉,順手就朝他穿的草靯子底上磕掉了煙袋窩里煙灰,然后把那桿老煙袋習慣地往腰帶里一插,就說咱走。爺爺就佝僂著腰向前走了。
爹和叔叔那天也都是赤著兩只大腳丫巴子,穿著草靯子走路,周學寶也是赤著兩只小腳丫巴子穿草靯子走路,爹這時突然問爺爺,說爹,依你看,咱這次能有幾成?說罷了,爹就不吱聲了。從上路到這時,爹只說了這么一句話。
爹老實。爹不愛多說話。爹做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周學寶知道,爹只有把想說的話,在肚子里憋極了,爹才會說出來的。爹既然說了,說明爹覺得這句話是非常重要的了。爺爺沒有馬上回答爹問的話,腰彎著只顧走著,連連走了多少步,爺爺才轉過臉,把耷拉下來的眼皮一睜開,說道:玉文,這你跟玉武倆是知道的,從打你二爺爺那年在宮里出了事……咱周家班就再沒有人去參加對篷了。爺爺非常痛苦的樣子說著,就不說了。爹沒有吱聲。天氣有些熱了。爹用手掠起身上穿的土布小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又用手扶正了肩上少馬子,轉臉朝太陽看看,就只顧往前走了。周學寶聽小路兩邊的樹林子里,這邊,那邊,都有小鳥的叫聲。河岸上,開始散發著熱烘烘的泥土味,和青草味,還有從下邊河道里隨風刮來的水腥。剛才從小河邊汊子南邊走過來的那幾個人,經過這里時,有的認識爺爺,跟爺爺打招呼,說是去晏路口趕廟會的,就朝西邊趕路去了。
那幾個趕廟會的人剛走過去不久,爹就走上來跟爺爺講河北的李二昨天傍晚就帶著喇叭班過了河,往晏路口去了。還講睢寧桃園的蓋蘇北魏矮子也帶著喇叭班,昨天好黑時到的晏路口。爺爺說,人家都是接到石府請貼的。還說,老規矩,對篷的頭天晚上,要選出一兩個喇叭班,給晏口街上的鄉鄰鄉親獻獻技藝,表演表演,捧捧場熱鬧熱鬧。爺爺說,石長山是晏口街上數一數二的大戶,又當聯保保長,聽講石長山的寶貝兒子在軍隊里又當不小的官,人家,要錢有錢,要勢有勢,別說像咱們藝人隨請隨到,說不定連縣太爺也去恭喜送賀禮呢!爺爺說著,腳步停下來,駝背的身子向上直了直,歇息了一下,卻又艱難地朝前邊走著。爺爺邊走邊說蘇北魏矮子的嗽叭吹得有多好多好,我只是耳聞,沒有目睹。像河北李二,幾年前,我去過一次虹縣,剛走到南關橋上,看見南關有一大戶人家帶兒媳婦,請的就是后車轱李家的李二喇叭,那天,我既耳聞也目睹。這人,確實名不虛傳。那天,李二吹奏的是《百鳥朝鳳》,確實吹的可以。嗯——,爺爺略耷拉下來眼皮想想,又說,這次……若是咱周家班喇叭跟李二喇叭班對篷……爺爺不往下說了。卻說,常言道:“好拳打不贏癩戲子。”爺爺說,別看李二這人長得尖嘴猴腮的,個子也小,可他好斗心強著咧!他一定參加過不少次喇叭對篷。我是想,若是比技藝,咱周家班喇叭一定不得輸給他,可人家李二對篷經驗要比咱們豐富……
叔叔就走到爺爺跟前說,什么經驗經驗的,有屁用。叔叔說著,歪著頭斜著眼朝爺爺狡猾地做了個鬼臉,“噗哧”一聲笑出聲說,爹,你若是擔心咱們周家班這次去對篷兇多吉少,不如咱這就趕緊跑回家把爺爺攙來,乖,只要讓爺爺去跟他們對篷,我敢說,什么屌李二李三的,什么屌魏矮子魏高子,金牌,咱周家班是褲襠里抓王八,穩拿!
爺爺沒好氣地說,去去去,給我滾開!爺爺又說,玉武,你也已經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到咋時才能長成個大人的樣?虧你小子能想出來這樣的騷主意。
叔叔像受了委屈的樣子,把臉拉多長,嘟嚕著嘴,說咱這不也是想贏錢給娘瞧好病的嗎?再說了,爺爺當年曾經是大清第一喇叭樂師,爺爺吹喇叭都能把宮女吹上了床……
玉武,快閉上你的臭嘴!爺爺不是說,而是吼。爺爺氣得渾身發抖,眼角上的肉和腮幫子上的肉也在抖動著。
往后,若再聽誰這樣瞎胡扯。咱揍斷他的腿看誰還敢瞎胡扯!爺爺氣兇兇地警告著說。
叔叔嚇得沒敢吭聲。
爹斜著眼瞅了一下叔叔,就急忙走過去勸爺爺,讓爺爺消消氣,別再生氣了。爺爺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你爺爺早已經成了廢人了。他對吹喇叭早已經死了心了。爺爺這話是說給爹和叔叔聽的。爺爺說,你爺爺的痛苦,只有我才能知道……爺爺聲音一下變得嘶啞了,接著,爺爺眼里就充盈著淚水,爺爺伸手抹了抹眼睛,“赤溜”一下鼻子,卻又聲音硬梆梆地對爹和叔叔說,為了贏錢瞧好你娘的病,即使這次你爺爺愿意出面去對篷,咱周家班也丟不起這個臉面呀!爺爺黑瘦皺巴的臉一下變得像天要下一場大暴雨似的陰森森的難看了。爹慌忙走過去扶住爺爺,爺爺張口抬肩的喘吸了一口,說:哪怕搭上我這條老命,咱周家班也要贏!
可是,爺爺沒有想到,這次對篷,他輸了。
三
晏口街到了。
這里今天逢會,逢一年一次的五月二十八廟會。逢廟會,晏口街人講叫起來怪別扭的,不如干脆叫逢會順口,就這樣叫了。
在淮北的鄉下,逢會這一天算是最熱鬧繁華的一天了。古歷五月二十八這一天,在淮北平原上來說,糧食歸倉,草已堆垛,莊稼地里該收的已經收了,該種下地的也紛紛種下地了。這一天正是莊稼人清閑的時候,一聽說今年晏口街逢會還搞吹喇叭比賽,天剛麻糊亮,十里八村的村民,就都匆忙地起早做了飯吃,扶老攜幼的趕來了。
周學寶一走下河岸,好像就能聞著晏口街逢會的氣味了。他見腳下這條通向晏口街北頭去的土路上,一路上凈是去趕會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撥子接著一撥子,朝南邊的那片綠樹林子里去了。
晏口街就在那片綠色的樹林子里。晏口街分街里街外,都是挺直的南北街,街里叫晏口街,街外叫圩外,晏路在東邊,圩外在西邊,中間僅是隔著道圍溝,實際是一個自然村莊。類似這種結構的村莊,在淮北的濉河兩岸,多的是。叫街里也罷,叫街外也罷,鄉下人就都叫晏口街。逢會是在晏路街逢的。十天逢兩次集,也是在晏路街逢的。夏天里,由于晏口街村里村外到處長的是參天大樹。桑樹、柳樹、榆樹、槐樹、臭椿樹和香椿樹,還有什么什么樹,遠看只能看見像一大團云彩樣的綠色樹冠。
走近時,村莊的房屋就能看見了,周學寶來到了村北頭,看見有一座青石板壘的小橋,上面是條褐黑色的土垃路,這條路直通到晏路街南頭。小橋下邊是一道圍溝,只有幾米寬,有水,水虛清。水皮上生出一片片藕葉,有的藕葉已經像綠色的小洋傘一樣撐出水面了。溝邊上長著幾棵水柳樹,有的柳條子銜著水,水里倒映著柳樹,藕葉上有幾只紅蜻蜓在那里玩耍,太陽照在上面,散發出熱烘烘的氣味,溝里邊淌亮。
過了青石板小橋,爺爺轉頭望了一下太陽,就說,天還早唻,咱在這吸袋煙,歇歇再走。爺爺就蹲在街頭的一棵被驢啃了半圈子皮的楝棗子樹下,巴嘰著吸煙了。周學寶這時就朝街西邊寺廟院墻的大門望了望,是兩扇子黑漆大木門,見門是開著的,有一男一女年青人剛剛從街南邊走過來,兩個人站在大門口,南看看,北看看,就哧溜一下走進去了。看樣子是剛結婚的小倆口,一定去寺廟里燒香磕頭拜觀音娘娘,周學寶朝那個上身穿著土布偏襟花小褂的媳婦看了看,見她一只胳膊上彎彎地挎了一蔑籃子好吃的果子,上面還擺著幾株香,細條條身子后邊垂著兩根烏黑的大辮子,一走路,兩瓣屁股還一扭一扭的。爺爺嘴里含著玉煙袋哨子說,瞧人這小夫妻倆感情有多好哩!不用猜,一看就知道,這是去寺廟里燒香燒頭,求觀音菩薩,早生貴子的咧。爺爺的嘴里有煙霧散發出來。
爺爺就講每年晏口街逢五月二十八會,從早到晚都有人去寺廟里燒香磕頭的,許愿還愿的。爺爺講,說起來那是寺廟,其實只有那三間門朝南的大瓦屋,那叫大殿。爺爺用拿著煙袋桿子的那只手往那邊一指說,這不,就是門口長著那棵銀杏樹的那三間大瓦屋。一走進大殿,正房供著西天佛祖泥像,東邊偏房供著泥像是送子觀音,西邊偏房供的是……咱記得大概不是財神爺 ,就是土地爺,前年子,咱還給他上了一株香咧。爺爺巴嘰吸一口老煙葉,嘴里邊有點往外流口水,又說,那里邊只住著一個老和尚,聽講那老和尚老家是蚌埠的還淮南的,毛筆字寫的要多好有多好,每年過年都替晏口街人寫門對子。叔叔這時急忙插話說,那禿頭和尚是個騷老和尚。乖,聽人講去年五月二十八會晚黑里,他把井李王家來許愿的小媳婦日了呢?
玉武,再一嘴瞎胡扯,腿給你打斷!
爺爺說話時候并沒有生氣。
叔叔尷尬地笑笑,就不敢吱聲了。
爺爺望了一下太陽,說花轎快該來了,咱走吧。就把煙袋窩里的煙灰磕掉,煙袋往腰帶里一插,就彎著腰朝街里走去了。
爺爺一邊走一邊說,等花轎來過,新娘子跟新郎官倆拜過堂了,對篷比賽才算正式開始唻。咱們不遲。
晏口街逢會,周學寶從沒來過。但是,河北八里王家前年春天逢三月二十會,娘帶著他坐船過河去那里趕過一次。周學寶覺得晏路口街怎么跟八里王家,像是打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也是村里村外都是樹,也是土路,街狹小狹窄,街兩邊也全都是屌小土草屋。家家門口都有樹。戶戶門口都有一個石臺子,周學寶知道這是留大人們下湖干活收工回來坐在上邊歇歇子的。早晚有時候從家里端著碗出來,也能坐在上邊吃飯。天熱,夜里能坐在上邊乘涼,還能躺在上邊睡覺。整個街筒子里都是人,買的賣的,應有盡有。街東旁,有個推獨轱轆木輪車子在那里賣生姜的老頭子,引起了周學寶的好奇。他覺得這老頭子怪好玩。一臉毛胡子,頭上戴著西瓜殼帽,手里握著一張煎餅,里邊卷著大蔥,在大口大口地吃著。爺爺說,來咱們這里賣生姜的老漢,都是打山東來的。周學寶說噢——。
周學寶沿著土路小街,一邊朝南邊走著,一邊兩眼到處看著,這條街走有一多半時,就看見街東邊大門旁邊一邊一個站著兩個手端著長槍的人。爺爺說,這里就是晏路聯保。爺爺又說,聯保管的范圍可大哩!聽說一個聯保,管下邊大小十幾個保呢!走過了聯保門口,周學寶看見街東隔兩三家子住家的南邊有一個大巷子,里邊是一個通向東邊圍溝的溝汊子,其實是個旱溝汊,溝里到處是爛麥秸和碎碗茬子。南邊溝坡那一棵小刺槐樹上拴著一頭小毛驢。旁邊還堆著一個小麥穰垛子。再朝南走,周學寶看見的是一個新鮮的世界了。
這個十歲小男孩,他老遠就看見在一家門口的兩棵樹上拽著一幅紅布大標語,那門是兩扇子帶銅環子的大木門,門是朝里邊開著的,門上貼著大紅紙,還有花花麗麗門樓子上懸掛著的兩個通溜紅的大燈籠。那邊的整個街上,擺滿了大桌子大板凳。心說,恐怕晏口街的大桌子大板凳都挨搬到這里來了吧。被請來的弄么多喇叭,也都是一坨子七八個人的圍著一張張桌子坐著,吸煙的吸煙,喝茶的喝茶,拉呱的拉呱。不同的面孔,在陽光里表現出不同的生動來。桌子上邊都擺放著石家招待的一壺茶和一只專為喝茶用的大黃碗,還有一盒子白紙包的洋煙,一盒子洋火,同時桌子上邊還擺放著各色的喇叭、笙、笛子和鑼鼓家伙,陽光把那些玩意照得亮亮的。
周學寶這時候著急了,心話,人家弄么多吹喇叭的早都來了,咱們來遲了,人家不給報名咋弄?來遲了不讓參加這次吹喇叭對篷,那還上哪掙錢給奶奶瞧病?孫子就有點生爺爺的氣了。周學寶就噘著嘴說:爺爺,地點都挨人家占完了,咱還怎么吹呀?
爺爺就說,不礙事,咱不遲。新娘子還沒來,新娘子來了,小倆口子拜過堂,對蓬才能開始唻。其實,要說是來遲了,肯定是來遲了,爺爺心里比誰都清楚,人家昨天下午就都紛紛地來過了,晚黑里藝人們還得先亮亮家伙咧。當然,爺爺說不遲實際上也對,對蓬今天才能正式開始。往年對篷,也有到了正式對篷那天才報名參加的。來到石家門口,爺爺說,咱這就進去找石保長報名去。周學寶見門旁兩邊臥著兩只吡牙裂嘴的石獅子。爺爺這時剛上了門前第一個石頭臺階,就聽院子里一聲吆喝:那幾個要飯的,你們不準進來!一個大額頭的紅臉漢子從大門里邊急忙走過來攔住了爺爺。爺爺一臉陪著笑,說咱們不是來討飯的。咱爺四個,是來報名參加喇叭對蓬的。對篷,可有石府的清貼?嗨嗨,咱沒有。沒有請貼,那你們就請回吧。咱們是東邊前東轱李家吹喇叭的周家班。爺爺又說,你就是晏口街有名的老執山爺吧,爺爺說,你不認識咱,咱可認識你咧。
被爺爺稱山爺的大額頭子老執就變得客氣些了,說道:不瞞你們說,石府這次請來參加對篷的全是各地的高手。實際上,石府這次搞的是咱們整個淮北平原第一次吹喇叭的比賽。既然你們沒有請帖,就請回吧。爺爺說敬爺,咱人都來了,就給方便吧。大額頭子紅臉漢子就說,你們請回吧,真的不行嘞。
周學寶一見這個當老執的硬攆爺爺走了,不讓咱們報名了,心說,這可咋弄,這可咋弄,老執是辦事人家請來當總指揮的,在這里他是最當家的。老執不讓報名,就參加不成這次喇叭對篷,奶奶病還怎么瞧?一想到奶奶,這下可把這個小男孩子真的急壞了。就氣得嘴噘多高地說:別隔著門縫子看扁人了!請來的都是高手又咋的?有什么了不起?告你講吧,我太爺爺當年還是全國喇叭王哩!
爺爺一聽孫子說出叔叔當年吹喇叭的事,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子,正要對周學寶發火時候,石長山挺著大肚子正巧從大門里走出來,叉著兩條短腿站在石頭臺階上,嘴巴咧多大笑著說,喲!人不大,口氣還不小呢!爺爺忙用一只手朝周學寶鍋鏟子似的頭發上一搡,還不快去跟石保長認個錯。爺爺說著,就朝石長山恭謙的陪著笑臉。周學寶說,就不。接著,嘟嚕著小嘴說,哼!若敢讓咱周家班報名參加,就能把三十塊大洋贏來!石長山依舊咧著大嘴巴笑著說,那好。你就吹一下讓我聽聽,若行,我就讓你們參加。周學寶伸手從他肩上挎的那只娘縫的書包里拿出來他常吹的那支小喇叭,朝嘴里一擱就吹了,吹的是《拜花堂》曲子,喇叭一響,街上趕會的人一下子圍上來一群,各篷喇叭班也都紛紛朝這里望著,石長山情不自禁地拍了兩下手,說小師傅真還有兩下子。這就對大額頭子紅臉漢子隨便地說了一句“讓這幾個人也參加吧,就朝街上走去了。”
叔叔說,你看石保長臉上胡子光得虛青,喜得熊嘴巴咧得跟褲腰樣。乖,讓人覺得今個不是他兒子結婚,倒是他自個兒娶媳婦哩。周學寶聽了嘻嘻地笑。爺爺說,玉武,可別瞎胡扯。
周學寶一見石保長答應讓他們報名參加了,心里就高興了。心話:這不就能掙錢給奶奶瞧病嘍。可是,大額頭子紅臉漢子卻說,石保長讓你們參加,我也不能同意。路有路規,行有行規,既然請我當老執,那就得我說得算數。石府下請貼邀請八個喇叭班,昨天晚上人家就全部到齊了。若再安排你們周家班喇叭參加,就成了單數九字。大額頭子紅臉漢子伸手從偏襟子大褂子里邊的衣兜里掏出來一盒白紙包的洋煙,用手指從里邊抽出來一根含在嘴上,又從衣兜里掏出來一盒洋火,擦著火點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將嘴巴張開,煙霧就從嘴里和鼻子里悠悠地散發出來,對爺爺顯出一種格外客氣的樣子說:周師傅,請回吧。
爺爺還想說什么,大額頭子紅臉漢子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手朝外朝他連甩了兩下手,意思是:送客!
爹就勸爺爺說,爹,別再求人家啦,好話說一抬筐,人家還是攆咱們走。爹,咱走吧。周學寶一見,傻了眼了。心話:這可咋弄?這可咋弄?
爺爺剛想轉身離開,叔叔就說,爹,咱們來都來了,哪能說讓咱走咱就走了呢?爹,我有辦法了。你都在這等著。叔叔說著,就走到大額頭子紅臉漢子面前一臉笑著,說,山爺,其實咱久仰您老人家大名咧!我敢說,在咱們濉河兩岸,您老人家的大名,如雷貫耳,像雨后春筍,像……大額頭子紅臉漢子就說,還是你小子說話中聽,還是你小子說話中聽,有什么事,你就說吧。叔叔說,還是咱周家班報名參加對篷的事咧。這事真的不好改了,對篷下貼子一共是八個喇叭班,正好是個雙數,若再增加你們周家班,就是九,成了單數嘍。敬爺,咱們濉河兩岸人不是常說“要想有,三、六、九嘛 。”有就是早生貴子。哪有誰家不想早生貴子的?大額頭子紅臉漢子樂得伸手朝叔叔肩膀子拍一下,說還是你這人腦瓜子靈便。那好吧,你們跟我來。爺爺連忙雙手抱拳說:謝謝山爺,謝謝山爺。
來到大街上,周學寶看見石長山站在一張吹喇叭的大桌子上講話哩。周學寶剛聽他說各位師傅……就看見他趕緊仰臉去看太陽,接著像驢樣打了一個很響的噴嚏。就有人開玩笑說:八成是新娘子想老公公了唄!逗得那里一片嘻嘻哈哈地笑。石長山接著說,你們好!啊,這個這個,諸位千里迢迢,爬山涉水,不辭勞苦光臨我晏路口,令我晏口蓬蓽生輝!啊,這個這個,我代表晏路聯保的父老鄉親,對諸位光臨深表感意!為弘揚我淮北民間音樂,我借犬子新婚大喜之日,在晏口街舉辦這次喇叭比賽,能把諸位請到,我石某深感榮幸至至。
周家班爺們幾個,這時,跟著山爺忙忙地走著,到了街西一戶人家那里抬了一張大方桌子和四條長板凳,又到了一戶人家那里,拎了一壺茶,拿了一只大黃碗,山爺還從身上掏出那盒白紙包洋煙和一盒子洋火遞給他們,讓他們到街的盡南頭子小石橋外邊場邊子去設篷子吹奏。還說,既然石保長剛才發話了,這晚子離響午飯還早著唻,剛巧今個天又逢五月二十八會,你們幾個不如先在這街上逛逛,趕趕會,哎,對嘍,這挨北邊街東溝汊子里,等會,還有咱們虹縣南關的二孩來唱大鼓嘞。周學寶見大額頭子紅臉漢子說了這幾句話,就急匆匆地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說,別忘了晌午來石保長家吃飯,晚黑里開席也來吃飯噢?哎,對嘍,等人家下午對篷結束,你們別忘了去石保長家里找胡管家胡老細領賞錢噢?爺爺說,謝謝你嘍,山爺。只要能放下大桌子,咱們在哪吹都管。爺爺用手按了一下頭上的破草帽子,一手拎著茶壺,一手扶著腰就走了。周學寶手里端著碗,爹和叔叔一前一后地抬著大桌子,桌子上放著四條大板凳,順著街邊子墻根向前走著。
周學寶覺得太陽寡曬人了。街筒子里,來看吹喇叭的,也變得多了。樹枝子不動,樹葉子開始打著卷兒,天地間顯得特別地空曠,連一絲云彩也沒有了,天像掉下來似的透亮。每張桌子邊都擠滿了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把八篷喇叭圍成一個個圓圈圈,滿街筒子里都是人圈圈了。
看的人和來參加演奏的人有著不同的相貌,穿各色的衣裳,尤其是一些閨女媳婦,她們穿著自個最新最新的衣裳,有的是新褂子,有的是新褲子,頭上別著新卡子,大辮子上扎著紅頭繩,在烈日照耀下,讓人覺得非常燦爛,非常有生命力,望去猶如盛開在濉河岸邊的一朵朵、一簇簇小野花。
大桌子,一張一張的,一直擺到街南頭子青石板小橋這邊個。路兩邊長著稀稀拉拉的仿佛永遠也長不高的小刺槐和鮮嫩的草,有的草梢子上開著花,有小白花,有小紅花,有小黃花,有小藍花,幾只小蝴蝶靜靜地在那開著花的草葉子上飛飛站站,站站飛飛。場邊堆著一長方形的大麥穰垛和一個像大饃樣的小麥穰垛,長麥穰垛邊上,一只大紅冠子綠尾巴的紅老公雞和幾只母雞用爪子搔地上撒的麥草,找食吃。周學寶發現場東邊有個岔路口,向東向西向南全是官道。麥穰垛西邊是一道圓圓的汪,汪里沒有水,有厚厚的一層爛麥穰子,和鉆出爛麥穰子里的稀稀的一棵棵水草。汪的西邊岸上有一口用石頭砌的吃水井,井沿邊長著一棵彎彎的柳樹,樹杈上用繩子系著一只小木桶,專為留來往過路人渴了,到這里提水喝的。
爺爺見兩個兒子抬大桌子熱得劈頭拉臉的都是汗,就說,玉文、玉武擱下吧,咱爺幾個就擱這吹吧。
爹和叔叔吭哧一下子,把大桌子擱在了小石板橋南邊的西南拐路邊子上,那里有一棵兩把粗的刺槐樹,周學寶發覺樹上邊的葉子一半是黃的,一半是綠的,樹干的一邊挨牲口啃掉了一長溜子皮。爺爺把手里拎的壺茶擱在了大桌子上,周學寶就把手里端的大黃碗往大桌子上邊一擱,爺爺這時把那盒洋煙和洋火也打身上掏出來擱在大桌子上了,他朝板凳上一坐,伸手就拿茶壺倒茶,又從桌子上抽出一支煙用洋火點著,擱在嘴巴上慢悠悠地吸,一邊伸手從頭上抹下破草帽當扇子朝身上扇,邊扇帽子,邊拿帽子打桌子上的蒼蠅。周學寶熱得滿臉像剛揭籠的小秫秫面窩窩頭,他沒有朝板凳上坐,卻瞄著腰,伸出兩個指頭悄悄地去樹西邊的田埂上捏著草上棲息的白蝴蝶。爹和叔叔坐在板凳上,兩手扯起褂子擦臉上的汗,褂子沒有扣布紐扣,敞開一黑一白的兩個年青健壯的身子。長著國字形臉的爹,也伸手從桌子上的煙盒里抽出一支洋煙銜在嘴巴上,拿起桌子上的洋火點煙吸著,他一邊吸煙,一邊轉臉朝北邊的街筒子里邊望,然后仰臉朝天上望了一眼道:爹,你和弟弟暫且坐在這里歇歇,俺想去街上走走。爺爺就說,你去吧。爹抬腳就走了。
周學寶喊:爹,俺也跟你去!
爹用脖子馱著周學寶,走過了小石橋,朝街筒子里走去。
街筒子里到處都是桌子和人。爹馱著周學寶,順著墻邊子從南向北走著。周學寶騎在爹的頸背上,頭后邊的小辮子被顛得一甩一甩的。這時候太陽毒毒的越發地寡曬人了,街筒子里挨太陽曬的快冒出白煙來了。爹熱得一臉一脖子都是汗,周學寶也熱得一脖子一臉都是汗。爺倆個快走到石家大門口的時候,周學寶看見一個頭戴席篷子的男人從旁邊跑過去,一氣跑進了石家的大門里邊去了,大額頭子紅臉漢子叫山爺的老執就從大門里邊趕緊地走出來,說,花轎快進街嘍,放炮的準備把炮系好。放炮的哪?放炮的哪?一見放炮的沒在,他就大聲地喊。
老爺子,俺在這吶!立即有人應答。
沒多會,周學寶就聽見北邊的街筒子里響起了一陣喇叭聲,接著,就喂啦哇喂啦哇地從北邊響過來了。周學寶看見一抬大紅花轎,跟著一個戴西瓜殼小帽個子瘦小的吹喇叭人,朝石家的大門口顫顫悠悠地愈來愈近了。
戴西瓜殼小帽的漢子毛胡臉,臉瘦得像歪巴殼,晏口街人差不多都認識這個人,這個人就是藝名叫“猴子”的李二。在老執山爺心目中,這次對篷的贏家非人家李二莫屬。所以就指派李二吹喇叭迎親。
老執山爺手一揮,然后又把手一按,喊:“鳴炮!”
鞭炮在半空里噼哩叭啦炸響了。
花轎來到石家大門口擱下來,老執山爺趕緊從門前的石臺階上走下來,然后又忙忙地朝街上去了。
接著,周學寶就聽見一聲大喊:“奏樂”!
街筒子里即刻鼓樂喧天。
周學寶道:爹,人家都開始嘍。趕緊回吧。
爹說,那就回吧。
爹馱著周學寶剛轉過身往回走,周學寶就被眼前發生的事情給吸引住了。
周學寶看見一個褲襠里邊露出小雞雞的小男孩,黃膿鼻子打著牙,一邊跑一邊喊:“快過來看花轎!”孩子們一窩峰似的跑過來圍著花轎。周學寶覺得怪好玩,就嚷著從爹的脖子下來,也跑過去圍著花轎。
新郎官從花轎前邊的一匹大白馬上下來,白馬頭上戴著一朵大紅花,新郞官胸前也戴著一朵大紅花。周學寶見新郞官是個身子扁扁的大高個子,是個大扁頭,兩只眼睛卻像金魚的眼睛樣往外鼓著,穿一身灰衣裳,頭上戴著灰色的大沿帽子,腰上還別著一支盒子槍。周學寶就感覺這人怪嚇人的哩。有人議論著說,你知道嗎,這人就是石保長的少爺石柱天,外號叫“老扁”。,在軍隊里當官哩!那可不是,俺聽說他是汪精衛的手下干將哩!太陽把老扁胸前的大紅花,和馬頭上的大紅花,照得紅紅的,亮亮的。老扁這時嬉皮笑臉地一伸手把轎門的布簾子掀開了,新娘子就被伴娘從花轎里攙下來,周學寶望見新娘子頭上頂著一塊大紅布。
老執山爺把手里拿的一團子紅綢布卷的長帶子,一頭遞給老扁,說,你在前邊牽著她走,又把另一頭遞給新娘子,說,你在后邊攥住跟著他走。周學寶當時只覺得好玩,跟牽瞎子走路樣。后來才知道那叫牽紅線,是互相牽掛合二為一,相親相愛,永不分離的意思。 周學寶看見在新郞官和新娘子走的路上撒了糧食,撒的有小麥,有谷子,有黃豆,有大玉秫秫,有小秫秫,周學寶記得一共是五種,大概的意思是預兆著年年都能五谷豐登。新郞官牽著新娘子,踩著路上撒的糧食,朝大門那里輕輕地走,緩緩地動,老執山爺就踩著新人走路的節奏,聲音大大的喊:
花轎到門前,
兩雙全福壽。
吉星高照起,
豪華萬萬年。
新人下轎來,
鼓樂兩邊排。
親友齊喝彩,
添喜又添財。
周學寶覺得這個叫山爺的老執嗓門子特別大。周學寶卻又發現這個紅臉漢子只要一說話就攢勁,一攢勁,大額頭子上邊的青筋就露出來像蚯蚓樣,眼珠子就通紅紅,眼角上有兩蛋子貓屎被太陽曬得發亮。
新娘子叫孟娟,是虹縣拉魂腔泗州戲戲班子里唱花旦的,正是豆蔻年華時候,聽說俊溜得跟仙女樣,比老扁小十好幾,藝名叫“白菜心”。
新娘子可有弄么俊,頭和臉都挨紅布蒙上了。周學寶一心想看卻看不見,孩子們誰也看不見。有個豁了牙的小男孩子一邊跟在新娘子身邊走,一邊歪頭仰臉按新娘子臉上瞅,但任他怎么望也望不著新娘子臉,只能望著新娘子雪白的脖子。周學寶見新娘子穿的是一雙像紅辣椒子似的小紅鞋,鞋幫子上邊還繡著幾朵怪好看的花。新娘子穿的紅褲子紅褂子,被太陽照得火紅火紅的,像火苗。新娘子在伴娘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跟著新郞官走上了大門前的石臺階,新郞官過大門門坎子時沒有誰個敢吱聲的,可新娘子在伴娘的攙扶下走到門坎子跟前,剛抬腳走進大門里時,有個半樁子高的小男孩就酸巴溜嘰地喊道:
新娘子,
超門坎,
翹翹腿,
撓撓蛋。
逗得看新娘子的人“噗嗤”一下子笑出了聲。周學寶看見新郞官聽了,喜得大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根子了。嘴里連說這熊孩子,這熊孩子。連小女孩子聽了也笑得格格的。
爹這時找到了周學寶,就說:學寶,回吧。對蓬馬上開始嘍。周學寶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說,噢。
喇叭對篷快開始時候,各篷喇叭班,一個個就像剛拉滿了弓的箭似的。街筒子里的人一下子多了好多,到處都是的,滿滿當當的,連唱大鼓書的,唱墜子的,套小碗的,賣狗皮膏藥的,還有什么什么的,也都挨喇叭對篷這邊吸引過來了。
對篷,就是這個喇叭班,跟那個喇叭班,兩班的大桌子擺放相距十來米遠的距離,面對面比賽吹喇叭。行話管這樣的比賽叫“對篷”。之所以叫“對篷”,這里邊有個說法。相傳,吹喇叭是明朝洪武年間從黃河流域傳到濉河兩岸民間的,說是有一年淮河兩岸鬧災荒,皇帝朱元璋家里的什么人,逃荒來到了淮北,把吹喇叭技藝傳給了跟他一起討飯的難兄難弟了。從那以后,那些人就去村上數門頭子靠捱家捱戶吹喇叭討飯,比硬闖到人家門前張嘴向人家要吃好要多了,也體面多了。后來發展到給村上有的帶兒媳子人家去吹喇叭喜慶喜慶;再后來,又發展到給村上死了老人的人家去吹喇叭送送死人。
據說那時候給人家吹喇叭,無論是辦喪事還是辦喜事,事主首先要在家門口搭篷子,篷子是用四根刺槐樹干挖坑立在四個拐,若是辦喜事,上頂上蓋著一塊大土布;若是辦喪事,上頂上蓋著一條葦蔑子大席,篷子搭好,再在篷子里擺放一張大桌子和四條大板凳,吹喇叭來了,就坐在篷子里吹奏。清末以后,事主就不興給吹喇叭搭篷子了。
對篷還有一層意思:是說吹喇叭的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事主無論是辦喪事還是辦喜事,給吹喇叭的擺放大桌子板凳,只興在人家的大門口擺放的。
周學寶見太陽這時候特毒,周身放射著白光,射在眼睛上灼熱辣辣的,卻看不清太陽的面目,又覺得太陽顯得離人很近,像懸在頭頂子上邊,像木柴火烤的樣,像麥芒子扎的樣。擺放在街筒子里的一張張大桌子,一坨子一坨子圍在桌子邊的人和那些吹喇叭的人,陽光里顯得五顏六色的。一個個被太陽曬得撲頭蓋臉的都是汗,有人連衣裳都汗濕了。捱著太陽不遠的地方,鑲著幾綹似乎像白手袱子似的云,但它比白手袱子薄,卻顯得渾濁。樹梢子不動,樹葉子也不動,也聽不見樹上的鳥叫聲。屋脊頂上的人和樹老椏上的人,也都不動。
天地間靜靜的。
那天,周學寶騎在爹的脖子上剛來到南頭小石橋的時候,老執山爺這時正站在石家門前的石臺階上,太陽把他的影子也曬在了他腳底下的臺階上了。他攢勁地“吭”了一聲,算是清了一下嗓門子,就開始說話了。其實不是說,是喊:
各位師傅請注意嘍,請注意嘍噢!天氣炎熱,少安勿躁!誰英雄,誰狗熊,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好!講得好!有人從街筒子里站起來兩手拍著說,俺們要的就是山爺你說的這句公道話!
街筒子里即刻爆發出一片熱烈的掌聲。
老執山爺紅臉上高興得直抖,顯得有些激動,兩手還做向下按的動作,嘴里連說謝謝,謝謝。兩個眼珠子紅紅的,太陽已經把他眼角上的毛屎蛋子曬癟了。接著,嗓門子也一下子提高了:
各位師傅請注意噢!今個是石保長公子石柱天喜結良緣大喜大慶的日子,石保長搞的這場喇叭對蓬是今非昔比!知道嗎?每年子鄉里搞喇叭對蓬最多也只是三五個喇叭班子,他又攢勁地清了一下嗓門子,吐了一口,在陽光里亮亮的,畫了一個弧線,然后叭的一聲落在地上,顯得質地有聲。可今個,石保長是邀請好幾個省的高手在一起比的!將來要截入史冊的!恐怕連在座的各位師傅都有可能被截入史冊的!
街筒子里又爆發出一片熱烈的掌聲。
老執山爺臉上笑瞇瞇的,那是一種由衷發出的自豪感。喊的嗓門子更大了:
比賽的時間不到一天時間!這次分三輪子比賽:第一輪是所有來的喇叭班子在一起對蓬!第二輪只選拔前四名的四個參加半決賽!第三輪前兩名爭奪冠亞軍!各位師傅,請你們把自家的門面家伙都亮出來,狗日的,我還是剛才那句話,誰英雄誰狗熊,是騾子是馬那就拉出來遛遛吧!
喊到最后,老執山爺的嗓門子聽起來有點兒劈了。
街筒子里有人連聲高喊:好!好!好!
街筒子里的氣氛空前高漲。太陽把老執山爺頭當頂幾根稀稀的頭發曬得濕濕的,因為脫發敗頂,在陽光里看去,肉乎乎的,油光光的,跟下到水里煮熟的豌豆面摻肉泥子炸的肉圓子樣。老執山爺擦洋火點著一支洋煙,攢勁地吸了一口,歪著臉望一下子太陽,被煙嗆得連咳嗽了幾聲。接著,就威風凜凜地站在那里,兩只紅眼睛在街筒子里從南向北掃視了一下子,接著手一揮,做了一個向下按的動作,喊了一聲:喇叭對蓬現在開始!
即刻,鼓樂聲在街筒子里響起來。
因為第一輪比賽實際上是九個喇叭班一起比的,所以,鑼鼓家伙,喇叭笙笛,還有什么什么就都一起響了。弄這么多班子的鼓樂一下子響起來,嘖嘖,你猜猜那氣勢,咦唏,真的就如一串子滾雷樣,把整個村莊小集鎮都震響啦!灼熱的陽光,一片一片地撒在演奏的人和看吹喇叭人的臉上身上,撒在一支支喇叭上,撒在大街上,讓人感覺那里所有的一切,和大地融在了一起,和陽光融在了一起。
老執山爺剛才舉手做了一個往下按的動作,喊喇叭對蓬現在開始,也許是過分的激動,也許是注意力沒在夾洋煙的手指頭上,一下子就把夾在手指上的洋煙震掉了。他趕忙彎腰伸手去把那支沒吸完的洋煙從地上撿起來,連洋煙上邊的灰塵也沒去吹掉,就朝嘴巴上擱,咝咝地吸著。他一邊吸著,一邊忙忙地往北邊街筒子里去了。
老執山爺剛走過,石長山在管家胡老細的陪同下,從石家大院子里走出來,走到大街上。天快晌午,沒有風,太陽毒得快能曬死人。胡老細專為跟著護駕,還用一只手給石長山打著洋傘,兩人配合得很默契地在街筒子里走著。
九班喇叭在一起對蓬,別說鄉下的村民沒見過,連有錢有勢的石長山保長也沒有見過。真可謂一大奇觀了。這張桌子對著那張桌子吹,那張桌子對著這張桌子吹,兩張桌子比賽著吹,有的共吹一支曲,有的各奏各的調,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借剛才老執山爺說的那句話:誰英雄誰狗熊,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這是一次高手對高手的比賽。一下子想從弄么多吹喇叭里邊,真正地把最好的喇叭班挑選出來參加第二輪子比賽,確實不太容易。萬一抓住芝麻丟了西瓜,給比賽帶來不好的影響,用石家的管家胡萬三胡老細的話說,那就是扯屌蛋嘍。為了以防萬一,石長山親臨賽場觀陣。
石長山一邊樂嘿嘿的走,一邊觀賞著喇叭班對蓬的鼓樂。胡老細斜著跟細秫秸樣的身子,躬著腰,舉著一只手給石保長打著洋傘。洋傘是黃色雨布製的,被白亮亮的太陽曬得鮮溜溜黃,遠遠望著,猶如大地上一朵特別醒目的黃色的野菊花。
看喇叭的人一見石長山走過來,就都老早地給他讓出了一條道。石長山每經過一個蓬子,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要么說恭喜石老爺,要么說石保長恭喜恭喜。石長山樂得鼻子眼睛都在笑。嘴里就回敬:哎,哎。胡老細對那些問候石長山的人哈腰點頭微微笑笑,說謝謝,謝謝。
正在對蓬的師傅們,一見石長山走過來,有的用眼神給他恭喜,有的朝他點頭表示問候。
李二的鼓樂蓬是設在晏路聯保南邊的街當央,正對著街東的溝岔子,應該說他的那張大桌子擺放的位置是最顯眼的,石長山朝李二這邊走過來的時候,李二正在跟西邊的那張桌子對蓬,李二頭上戴著紫絳色的半個西瓜殼樣的小帽,太陽把他吹的喇叭下邊的鐵碗子,曬得一亮一亮,直閃著光。石長山一聽就知道李二吹奏的是辦喜事經常吹的曲子《喜迎門》哩。石長山就朝他很滿意地點點頭,笑笑,李二一見趕忙站起來,從嘴里拿下來喇叭,剛想說什么,石長山伸出一只手朝他做出向下按了按的動作,意思是讓他坐下來吹。接著,石長山就跟胡老細小聲說了一句:姜,還是老的辣。胡老細就把兩只小眼睛一瞇乎,轉臉沖著李二喊:李師傅,這次對篷就看你的嘍。李二再次停下來吹奏的喇叭,站起來一副自豪的樣子說,誰有幾根肋條子,都是你知我見的。嗨嗨。
四
火紅的太陽。
喧天的鑼鼓。
猶如潮水涌過街上的趕會的人。
滿街筒子一片火熱。
天快響午時候,對篷進入了高潮。突然間,仿佛各個喇叭班都紛紛把各自看家的絕活兒亮出來啦。
看熱鬧的議論出來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就能看出來了。乖,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人家后車轱李家的李二真不愧是蓋淮北的喇叭王哩。乖,你望人家鑼鼓敲的,你望人家《百鳥朝鳳》吹的,咦稀,吹的鳥叫,真的跟真的鳥叫聲音一模一樣好聽哩。
接著,就有人大聲連聲呼喊著:好!好!好!
石長山聽了感到震撼,就問胡管家是誰吹的這么好,胡老細兩眼瞇乎著笑笑說,那還能有誰?李二唄。石長山就說:走,咱們再去北邊看看去。胡老細就躬著腰替石長山打著洋傘,一起去了那里,石長山走進去用羨慕的眼光看了一下吹喇叭的李二,心話,用喇叭吹奏好幾種小鳥的叫聲,竟能模仿得弄么出神入化,惟妙惟肖,佩服!佩服!李二一邊用一只手拿著小喇叭擱在嘴上吹著,一邊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朝喇叭下邊的鐵碗子口上一拍一拍的伴著動作。石長山輕輕地拍著手,贊賞著說:啊,吹得好,啊,吹得好。
胡老細咧咧嘴,咪咪一笑,說,老爺,人家李師傅吹《百鳥朝鳳》,是蓋淮北又不是一天的嘞!
李二一聽夸他吹得好,就不吹了,急忙把擱在嘴巴上的小喇叭拿下來了。
石長山即刻樂嘿嘿地走到李二的大桌子跟前道:久仰!久仰!李師傅技藝高強,果真名不虛傳。李二兩只猴精的小眼睛看著石長山說,石保長,在咱們虹縣,只有你才能把這樣大規模的喇叭對篷搞起來,既然石保長瞧得起李二,我李二,一定給石保長一個驚喜。接著,李二就擺出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笑笑說,咱還是那句話:誰有幾根肋條子,都是你知我見的。
這時候,一個滿臉灰巴拉嘰的小男孩子從南邊鉆人空子朝這邊子擠。石長山見小男孩子擠過來時一頭一臉的都是汗,熱得直喘粗氣,擠到了一個牙齒瘡黃的男人身邊子就說爹,俺娘叫俺找你到橋南頭子那邊看人吹喇叭哩!咽了一口唾沫子,又說,人那邊有個戴草帽子大頭爺爺吹得可好聽嘍!好多人都跑過去聽嘍。
南邊這時響起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接著,就聽見那邊有人唱起了拉魂腔泗洲戲,是個男的唱的,嗓門子特高,聲音特別洪亮,好聽,唱的是淮北民間最流行的一段子戲文《喝面葉》 。
大路上走來我陳士鐸
一去趕會就三天多
………
唱腔圓潤,聲音粗獷,里邊還裹著一股淮北平原泥土的溫馨和白芋干子所散發的甜絲絲的略帶點酸的味兒,一下子就能聽出是淮北漢子唱的腔調子。
石長山帶著一副驚喜的樣子說道:難道是哪家喇叭班用喇叭吹的?胡老細就說,老爺,不可能,肯定不可能,連蓋淮北的李二恐怕也不會用喇叭吹拉魂腔泗洲戲嘞!
石長山一臉樂嘿嘿地說,你說的倒也是。在咱們淮北,真還沒聽過誰會用喇叭吹奏拉魂腔泗洲戲。走,俺們過去看看,于是就朝南邊去了。胡老細趕忙跟上去,哈著腰把手里打的洋傘舉在石長山的頭頂子上。這時候太陽已經當頭了。
吹喇叭的當中有人在說,老二,老三,你倆都聽見了吧?這次對蓬可能會有一場拼殺哩,他的話音剛一落,這邊的觀眾,就呼啦一下子朝街南頭子那邊去了。在太陽底下望去,密密麻麻的凈是人頭,像有一年濉河里發大水過魚陣似的沸騰和喧鬧。
想起來東莊唱的那臺戲
有幾個唱得真不錯
……
石長山樂嘿嘿地聽著,一邊跟胡老細拉著呱,一邊朝前走著。
石長山在南邊街筒子里看到了另外的一個場面:幾蓬子喇叭都啞了,一張張大桌子的周圍,都是冷冷清清的,沒有觀眾,只剩下演奏的藝人,那些藝人坐在那里,一副副尷尬的面孔,一個個都昂著臉朝橋南頭子那邊望著,聽著,有兩三個年青的藝人,嫌日頭太毒把土布小褂子脫掉頂在頭上,爬到大桌子上邊站著,其中一個正在為南邊的演唱鼓掌叫好!
這時老執山爺從橋南頭子那邊兩腿走路一縱一縱地走過來,說,石保長,正巧你和管家都在這里,俺有話跟你倆講,狗日的,弄么好聽的拉魂腔泗州戲,竟然是從俺這東邊前車轱李家來的那個戴破草帽子大頭老頭用喇叭吹出來的呢!石長山聽了猛一愣,接著就說,你是說……
胡老細有些尷尬,連連說道:真有此事,真有此事?老執山爺有些激動地說,你聽聽人家吹得活像城里戲班子唱的樣。不是俺剛才親眼所見,打死俺也不會信的!他們爺幾個來的時候,你不也讓那個小屁孩子吹給你聽了嗎?俺總覺得他們周家班是想混頓好飯剋的哩!幸虧那個黑臉小伙子會說好聽話,俺才沒把他們轟走。
石長山說,哎,對嘍,前車轱李家有弄么好的喇叭班,怎么從來沒聽說?胡老細這時哈著腰,用手給石長山打著洋傘,微微地笑笑說,老爺,這才叫真人不露相唻!老執山爺在一旁說,看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嘛!接著,老執山爺就跟石長山講:石保長,第一輪子對蓬很快就有結果了,你看橋南頭子是不是……
石長山說道:那還用說,這樣的高手選入前四名是理所當然的嘍!
老執山爺說,石保長說的是!石保長說的是!可是……老執山爺接著又說,石保長,這次對蓬不是八班喇叭,是九班喇叭嘞?石長山就說,這也好弄,這邊街上正好是四對喇叭班在一起比賽,贏家是四個喇叭班,加上橋南邊的周家班,一共是五個贏家,這五個贏家直接進入下午的半決賽對篷就行了。老執山爺伸出來一只手搔了搔大額頭子上頂的稀發,有些為難的樣子,說石保長,下午這第二輪子對篷,兩對雙多了一個單數,你看咋弄?石長山就說,大男人,哪有挨尿憋死的?山爺,你看天都大晌午了,你得趕緊去給比賽的藝人安排好吃的才管。老執山爺就三步并作兩步往北邊去了。
石長山望著一陣風似的走過去的老執,就講,路學山這人盡管脾氣有點不好,可給人家辦事就是出力。因為這人在晏口街人緣好,班輩也長,人就都好喊他山爺。胡老細也講,老爺說的是,山爺替人家辦事一點兒也不藏奸。這時石長山就沖著老執大聲說道:藝人的席桌子一定要跟客人的席桌子上一樣的酒菜噢!還有,你告訴廚師,要上九碗十二碟,俺們晏口街的特色菜:香油炸花生米、鍋蒸米粉子肉、家常豆腐,這三樣哪一樣子都不可缺噢!
過了街南頭小石板橋,石長山就看見了場邊子那邊的風景了,場上站滿了人,連麥穰垛子上邊也站了人,路兩邊的小河溝埂子上邊也站滿了人,還有小路兩邊的麥茬子地里也到處站得都是人。那里,所有的人,都將好奇的目光投向吹喇叭的那里。
太陽已經把人的影子曬短成一個個模糊的小疙瘩了。突然,天上生出了幾團子黑云彩來。那幾團子黑云彩慢慢地朝白亮亮的太陽那邊游過去,一下子就把太陽遮住了。刮了一陣風,太陽忽兒又露出來。因為這片土地離北邊濉河很近,一刮風,地上的燥熱就向上一個勁地蒸發,像蒸饃鍋上的蒸籠似的蒸得人身上火暑暑的。可看的人沒有一個舍得離開那里的。
那天晌午,太陽毒得差不多能把人曬死,周學寶見沒有一個人嫌熱離開那里。在那片熱土上,一時間,全場的觀眾鴉雀無聲。
只有爺爺吹的那支大喇叭在唱著:
回家吧,回家吧
家中有老婆等著我
在雷鳴般的掌聲里,爺爺一吹完曲子,就從吹大喇叭的嘴里噴出了一團子一團子火,出著,出著,突然從嘴里冒出來一團子紅布,他就用手把從他嘴里冒出來的紅綢布朝外拽,愈拽紅綢布愈大,拽完了,再把他手里的那團子紅綢布朝看的人眼前攢勁一抖,竟然是一面鮮艷的紅旗,上邊用黃絲線繡出了三個醒目的大字:“周家班”。
吃晌午飯的時候,各地來的喇叭班子全部集中在臨時搭的一個大帆布篷子里面,八個人一張桌子,坐在一起大口地喝酒,大塊地剋肉(剋即是吃),剋飽了喝足了,沒有話也都找話說了。三句話不離本行,一個個直奔主題說,晏路口真是地斜唻?俺以為這次喇叭對蓬,奪冠的肯定是人家河北來的后車轱李家的猴子李二師傅嘍。你看人家吹的那喇叭,你看俺們吹的這喇叭,別說給人家對蓬嘍,說句難聽話,給人家提草鞋子恐怕也不配哩!俺以為那三十塊大洋的餉頭,非蓋淮北猴子李二莫屬,這是板凳上定釘子的事。可俺哪能想到半路上竟然殺出個周家班來!逗是,逗是,周家班真的了得!別看戴破草帽的老頭模樣兒不咋的,可你看人家那喇叭吹的,還有人家演奏時的那動作,遠遠望去真的像一條龍吟唱哩!李二就說,河南前車轱李家來的周家班這位周師傅,他竟然能用喇叭吹奏咱們淮北的地方戲段子,而且吹技內功深厚,你聽人家那大笛吹的,——大喇叭行話叫“大笛”,狗日的,那才叫吹喇叭的唻!李二心話:我李二,真要是跟這個周師傅硬憑功力拚吹曲子話,咱還不一定能勝他唻?
俺說李師傅,你說的是真的嗎?人這叫真人不露相。其實,中國之大,能人多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知李師傅可聽講過咱這虹縣城里西關街上的劉鐵頭?劉鐵頭是玩大把戲的,他有把絕活,叫“油錘摜頂”。就是他盤坐在地上,叫幾個人將一塊三四百斤重的大薄板石抬起來壓在他頭頂上邊放穩,他用兩手在下邊托著那塊石頭,再叫來一個五大三粗的年幼人舉起大錘朝他頭頂的大石頭上攢勁地夯,只聽咔嚓一聲,石頭都挨夯得碎成幾大塊,他頭竟連擦破皮都沒有。說是劉鐵頭無論到哪里去玩大把戲,都要在演出場子埋一根長竹桿,上邊掛著一面飄揚的旗子,上面寫著“天下第一大把戲”。可是有一天,劉鐵頭在蚌埠天橋下表演他的“油錘摜頂”,剛練了內功盤坐在地上,叫幾個人抬著一塊大青石板正要壓在他的頭頂上,這時候輕飄飄地過來一位白發蒼蒼的小瘦老頭子,小瘦老頭一走進場子,就先是朝劉鐵頭微微笑笑,然后用眼神提示他朝上邊看,劉鐵頭不在意地往上邊斜視一下,旗子不見了,只是一根光禿禿的竹桿立在半空。劉鐵頭頓時嚇得臉瘡黃,就慌忙跪倒給那個白頭發老頭子磕頭,連連說道:弟子學藝不精,弟子學藝不精。瘦老頭子就笑笑說,劉先生請起,劉先生請起。都怪俺管教不嚴,是俺的小孫子淘氣,趁俺剛才在對面那邊的茶館里喝茶的功夫,就把你的旗子給摘下來了。說著,就朝看大把戲的人群里邊喊了一下:二蛋子你過來。劉鐵頭看見一個圍紅布兜兜的小男孩子朝他走過來了,懷里還摟著一團子紅布哩。說是打那以后,劉鐵頭再也不敢稱天下第一大把戲嘍。實際上,中國的能人真的有的是,只是有的人看好名利,有的人則把名利看作是過眼云煙罷了。就拿人家周家班來說吧,你聽那戴破草帽老頭吹的拉魂腔泗州戲吹的!嘖嘖,不是吹牛的,一看就知道人家是一等一的高手,你看人家吹喇叭的口形還有人家的指法,就知道是名師調教出來的。
這時候,人們看見老執山爺喝得兩腿歪巴歪巴地走進大帆布篷子里來了。一進來就說,各位師傅請注意聽噢!俺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第一輪子比賽結果已經出來了。篷子里即刻一片肅靜。一雙雙眼睛像麻癩猴子驚雷暴雨似的望著老執山爺紫豬肝樣的臉,想知道前四名究竟是哪些,有沒有自個?周學寶見老執山爺攢勁地清了一下嗓門子,又攢勁地按地上吐了一口,幾只麻蒼蠅立即就飛上去了。老執山爺兩只鼓毒的眼珠子紅得像滴了血的樣,看著手上的一張紙念著,不,是喊著:
后車轱李家街上的李家班,淮南的劉家班,山東煙臺的張家班,江蘇睢寧的魏家班,前車轱李家的周家班,老執山爺剛喊完周家班,就講:各位師傅聽好了,是這樣的,本來是安排八個喇叭班對篷,周家班是后來增加的,俺說的意思是請各位師傅看看,周家班喇叭有沒有資格進入下午第二輪子對篷?下邊立即就有人高喊:咱們舉雙手贊同周家班當選!老執山爺又說,本來是只選前四名的,所以咱們只好選出前五名嘍。
爺爺感動地慌忙站起來,用一只手抹掉頭上的破草帽子拿在手上,先給老執山爺躹了一躬,說謝謝山爺!接著又給各位藝人躹了一躬,說謝謝各位師傅。即刻爆發出一片掌聲。
五
抓鬮,是淮北濉河兩岸農村比較合理的分配辦法之一。據說,在山東山西河南河北等地的農村,也喜歡采取這樣的分配方法。因為是五個選手,用紅紙裁成五個一樣大小的小方塊紙,像開黑紅寶似的。石長山自己把自己關在一間屋子里,拿小毛筆寫黑墨字,在“天、地、日、月、河”五個字中,每一個小方塊紙上寫上其中的一個字,讓五家喇叭班抓鬮。對蓬是四家喇叭班為一個大組,一共分成兩個小組,是一對一對篷,也就是說,是天對地,日對月,誰若抓到“河”字,那是最幸運的,規定是準備最終跟四家喇叭最后一個勝家,一決雌雄。抓鬮的結果是:李二抓的“河”字。
第二輪子喇叭半決賽,顯得比第一輪子初賽時輕松多了,是在石家的大門口舉行的。南北兩邊各擺放了兩張大方桌子,照例每張桌子上邊還是放著一壺茶,一只大黃碗,一盒子白紙包的洋煙,一盒子洋火。四個參賽的喇叭班就都各就各位,只見老執山爺過足了煙癮,就大手一揮,接著朝下一按,喊道:“開始”!兩對喇叭班就都開始了熱烈地演奏……
第二輪子比賽明顯比第一輪子比賽激烈,各人都把各人的絕活亮出來比比了。有的師傅,吹著吹著,突然將喇叭哨子擱在鼻孔上吹,再擱在耳朵里吹,有的師傅,吹著吹著,就從嘴里開出了一束水凌凌的鮮花……看的人,先是目瞪口呆,鴉雀無聲,接著,是一起鼓掌叫好!好!好!!!
半決賽結果:周家班獲得了最終一輪子決賽,也就是說,參加第三輪子跟李家班爭奪冠軍的決賽!周學寶見那天下午爺爺真的很厲害,他先是對敗了江蘇睢寧的魏師傅,接著又對敗了淮南的劉師傅,但由于爺爺自從得知太爺爺在宮廷里出了丑事,就帶著一家人離開了北京城,過著悲慘的乞討流浪生活,從那以后,爺爺給人家吹喇叭,只奔喪事人家吹喪曲,不奔喜事人家吹喜曲,所以說,爺爺乍一吹喜曲,卻又吹的是大喇叭,并且,心里又急著一心想贏,吹奏起來就覺得別別扭扭的有些吃力,后來,當他吹奏《百鳥朝鳳》對敗了劉師傅時候,爺爺就累得連連咳嗽,吐了一口鮮血。
第三輪子比賽開始的時候,已經是下傍晚子了。
決賽時,李家班和周家班兩張大方桌子都擺放在高家的大門口,為了確保評選絕對的公正,連虹縣來的奚縣長,還有石長山保長,胡老細和老執山爺,都站在大門跟前觀望著。
因為李家班李二是蓋淮北喇叭王,是名牌,跟無名的周家班對蓬比賽,理應咱周家班選一支自己最拿手的曲子先吹,爺爺是周家班掌門,周學寶見爺爺謙讓不過,只得先選一支曲子吹了。
第三輪子比賽,因為是屬于最后最高層次的決賽,分為“文比”和“武比”兩種。“文比”,即是你先吹奏一支曲子,他再吹奏一遍你吹奏過的那支曲子;若是不會吹奏你吹奏的那支曲子,他可以另選一支自己最拿手的曲子吹奏。那樣就要被減分了。“武比”,即是你和他共同吹奏一支曲子,誰好誰孬,讓評委和觀眾一塊裁決!
喇叭對蓬,雖然也是采取三局兩勝定冠亞軍的,但石家獨出心裁,搞的是兩局“文比”,一局“武比”。周家班首先選擇了“文比”。石家讓吹的曲牌是《五更里來》。爺爺吹的是大喇叭,叔叔吹的是小喇叭,兩支喇叭同時一起吹奏,一下子就把所有看吹喇叭的人給震住了!爹先是打鼓,后又雙手打镲子,再后來,他就兩手抱著笙抵在嘴上吹;周學寶一見爹打鼓了,他就敲鑼,后又敲梆子,再后來,就吹笛子。
這是一支在淮北廣泛流傳的民歌。內容大概是:
一更呀里來
月亮照正東
繡樓上,只剩下你的奴家
俺的情郎呀
走路不要走夜路
住店不要住黑店
過河不要上賊船
俺的情郎呀,唉嗨吆
二更呀里來
月亮照正南
奴的郎出門在外邊
可別花了心
忘了奴家俺
奴不求郎帶回黃金千萬兩
只盼郎平安把家還
俺的情郎呀,唉嗨吆
三更呀里來
……
由于晏路口交通四通八達,民間流傳的歌詞也不盡相同,但是吹得有情有義,質純音正,優雅動聽,如癡如醉,感人肺腑。好!好!好!!! 看的人一起拍手喊好。
李家班那邊也用一大一小的兩支喇叭吹奏《五更里來》,蓋淮北喇叭王李二吹的是大喇叭,長著鸚鵡鼻子的漢子吹的是小喇叭,長眉毛的漢子吹笙,還有一個小女孩吹笛子,周學寶見那小女孩扎著兩根細細的小辮,兩只眼睛看人兇兇的。因為他們人多,剩余的人打鼓的打鼓,敲鑼的敲鑼,打镲子的打镲子,敲梆子的敲梆子,還有一個人敲著云鑼。
李家班吹奏得另有一番情趣。聽起來,跟剛才周家班吹的相比,是異曲同工,或者說難分上下。好!好!好!!!看的人又是一陣拍手喊好。
第二支曲子該李家班先吹了,可誰也沒有想到,李二卻從少馬子里邊掏出來的是一支小喇叭,站起來就吹,吹奏的是一支在淮北民間廣泛流傳的曲子叫做《回娘家》。
李二真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他吹出來的聲音,清純明亮,熱烈歡快,聽了讓人感覺地域色彩特濃。你聽:
收完麥,打完場
烙塊油餅瞧老娘
男人前邊牽著驢
奴家騎在驢身上
依哎喲,哎嗨喲
晃悠晃悠出了莊
一群孩子攔路要喜糖
臊得奴家俺心里慌呀
走到湖里邊變了樣
該死的騎在奴身上
俺的娘哩!
依呀喲,哎嗨喲
收完麥,打完場
烙塊油餅瞧老娘
……
我的孩,奚縣長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這位師傅可能就是蓋淮北喇叭王李二猴子吧?石長山保長說是。我造,這位師傅吹喇叭吹得真好!奚縣長說著,就帶頭鼓掌了。奚縣長是蚌埠人,說話習慣帶口語“我的孩”、“我造”,石長山見奚縣長都拍手說好,他也跟著拍手說好。胡老細和老執山爺喜得嘴巴咧多大,就一起拍手說好好好。接著,石家大門口就爆發出掌聲和叫好聲。
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剛一落,周學寶見爺爺忽地站起來,把身上穿的土布小褂子一脫,往板凳上一扔,伸手從大桌上邊拿起來才剛吹的那支大喇叭,擱在嘴上就吹。
爺爺吹奏的也是《回娘家》。其實,這是一支小喇叭吹奏的曲子。爺爺卻用大喇叭來吹奏了。哪知,大喇叭一響,把觀眾一下子給震住啦。爺爺是站起來吹奏的。爺爺一邊吹著大喇叭,一邊還用一只手的手掌往喇叭的鐵碗子口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喇叭聲,粗曠遼闊,酣暢遒勁,卻又真情實感,剛中有柔,甜絲絲的,真的就像在淮北平原上的某一個村莊,有個剛過門來時間不長的小媳婦,騎著一頭小毛驢回娘家去,后邊跟著一個手里邊拿根柳樹條子趕著驢的年青漢子,小毛驢剛剛走出村頭,小媳婦在笑嘻嘻地唱著哩。聽了蕩氣回腸,給人別有一番風趣的感覺。
我的孩,吹得好,吹得好。奚縣長又是第一個鼓掌叫好。看的人就都一起鼓掌叫好。奚縣長一邊鼓掌叫好,一邊道:我造,今日真乃“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也”。我的孩,俺們虹縣,還真是臥虎藏龍嘞!
周學寶記得在那天下午,爺爺剛吹奏完《回娘家》曲子,在一片熱烈地叫好聲里,爺爺又連連咳嗽幾聲,吐了一口鮮紅的血。
六
第三局“武比”開始之前,老執山爺就招集幾個評委在一起議了。當年在中國大規模的幾次民間器樂比賽,據說只有最后的決賽,才經評委們認真地評比,還要再征求一下觀眾代表的意見。老執山爺剛準備當眾宣布兩局文比的得分,爺爺卻笑么笑么地站出來說了幾句令所有人都感到很意外的話,說,憑良心講,今個,能有弄么多新老藝人在咱晏口街上歡聚,各位師傅,俺作為周家班掌門,首先該感謝石保長給了咱們民間藝人這次機會。奚縣長、石長山、胡老細、老執山爺四個大評委正從大門里邊走出來,連聲說講得好,講得好。周學寶見爺爺伸手從頭上把破草帽子抹下來,當作扇子拿在手上朝臉上和身上扇了兩三下子,就接著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既然大伙兒聚在一起對蓬,是為今個石保長的少爺喜結良緣恭喜的,誰輸了誰贏了,有什么了不起?最重要的是一下子能交弄么多的朋友心里高興著咧!講得好!講得好!即刻就有人熱烈地鼓掌。李二也受感動地鼓掌了。
爺爺不說了,笑么笑么地把手里的破草帽子往頭上一戴,周學寶發現幾撮子灰白的頭發從爺爺戴的草帽頂子上邊鉆出來,在夕陽的照耀下,就覺得像幾棵經霜打過的野艾稞子樣,葉子都枯了,桿子卻還直昂昂地站在地里。周學寶就是這樣想的。
第三局比賽開始了。
第三局是“武比”。武比就是對篷的兩家喇叭班,同吹奏一支曲子,從中分出輸贏。那天下午,武比是規定吹奏三支曲子。第一支曲子是《歡聲笑語》。老執山爺清了一下嗓子,一只手突然向上一舉,然后向下猛地一按,兩家喇叭班同時吹響了喇叭。李二即刻來了個嚇馬威。李二好勝心特別強,在他眼里,作為藝人,感情歸感情,對篷,就是拼殺,只有像這樣不斷地在一起拼殺,才能使咱們民間器樂的演奏技藝得到不斷地提高。三支喇叭和一支笙,齊奏《歡聲笑語》,配上喧天的鑼鼓,整個街筒子里即刻形成了家家戶戶放鞭炮、歡歡喜喜過大年的那種熱烈的氛圍了。
好!
好!!
好!!!
叫好聲,時起時伏,掌聲雷鳴,一陣高過一陣。周學寶后來發覺連新郎官老扁也忙不迭從院子里跑出來看熱鬧了。
胡老細正在用手樂滋滋地捋著尖下頜上邊的山羊胡子,咧著嘴巴微微地笑笑說,咦稀,你瞧人家李二師傅吹奏的那種氣勢多磅礴,多氣派,只有到了關鍵時候,才拿出看家的招數哩,嘖嘖,生姜到底還是老的辣!
老執山爺只顧注意去聽喇叭了,沒注意,嘴里吸的洋煙一下子往肚子里吸多了,嗆得他咳嗽得整個身子縮成了一團,連小眼珠子快挨震出來了。等身子能直起來,就說,看來,禿子頭上別簪子——已經明擺著哩!狗日的,沒有幾下子,人家李二能連續幾年拿冠軍嗎?石長山笑嘿嘿地站在胡老細打的洋傘下邊,嘴巴直咧,說道:吹得好,吹得好,一邊還輕輕地拍手。但奚縣長卻對周家班的演奏突然間產生了好奇。
周家班吹奏的也是《歡聲笑語》,因為他們只有爺四個,就只能用一大一小的兩支喇叭吹奏,爺爺還是吹大喇叭,叔叔吹小喇叭。爹一開場子時候,就打鼓,周學寶敲鑼,接著,爹吹笙,周學寶吹笛子。
奚縣長雖然長得跟夏天里剛從地里起出來的白胖子嫩花生樣,讓人覺著肚子里沒有多少墨汁,可他卻是懂音樂的,他覺得周家班這一大一小的喇叭吹得比較特別,一開始就吐音清亮,節奏感特強,雖然沒有李師傅他們吹奏的那樣張揚,但卻能把你帶進一種激昂的境界,給你希望,給你力量,給你一種精神,讓你感到舒暢、愉悅。沒有相當深厚的功力,是演奏不出來這種效果的。我的孩,奚縣長發覺兩只喇叭一連串子吐奏過后,就又變了花樣了,小喇叭單獨吹吐奏,大喇叭改平吹為小喇叭配音,笙和笛子突然間都停了下來,只有兩支喇叭在演奏,高山流山,空谷之音,這樣更加突出了喇叭的演奏效果。接著,就出現了一種現象,盡管李二那邊的三支喇叭和一支笙一起吹奏,但只要他那邊鑼鼓家伙一停下來,竟然蓋不住周家班的兩支喇叭吹奏的聲音。叔叔一激動,就把身上的小褂子脫掉一扔,光著脊梁股站在大桌子上邊吹奏,爺爺就站在下邊的地上吹奏,父子倆一高一低,兩支喇叭一大一小,鐵碗子對著鐵碗子比著吹,奚縣長看去感覺很有味道,像咬架,像嬉戲,我造,像兩條龍在舞蹈、在吟唱哩。我的孩,像,像呢!
爺爺吹完曲子,坐在板凳上,伸手從桌子上白紙包里抽出來一根洋煙,擦洋火點著, 剛吸了一口,忽覺一陣胸悶,接著就是幾聲咳嗽,吐了一口血。爹就說爹,你今個是咋的了,咋老咳嗽吐血?爺爺伸手抹掉沾在嘴巴上的血珠子,就笑笑,張口氣喘地說道:咱八成是累的?不要緊,等會歇歇就好嘍。
這時候太陽不見了,突然間刮起了大風。天上的烏云翻騰著,奔跑著,西北拐子天上的那片很大的云塊子由烏黑變成了渾白。天像是要下大雨了。周學寶突然想起了生病在床等著死的奶奶了,他的眼淚出來了。于是,他含著眼淚,朝著戴破草帽子的爺爺嘟拉著小嘴說,爺爺,天快下雨嘍,俺奶還在家里等著我們掙錢回去給她瞧病唻!
孫子一句話說得爺爺心里酸酸的。為了給咱家小學寶他奶瞧好病,今個對篷無論如何咱也要贏!可是,他覺得身子骨有些累了,有那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哩。以往累了,歇歇喘喘吸袋煙,就不覺得累了。但是這次他歇了,洋煙也吸了一根了,身子骨還是覺得累呢?這時,他伸手把破草帽子打頭上抹掉,按大桌子上邊一磕說,玉文,該咱出手嘍!又說,我還吹大喇叭,你吹笙,玉武,你把小喇叭給小學寶吹,你吹笛子。周學寶發覺爺爺兩只眼睛亮亮的帶點兒濕,像是一下子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眼珠子里炯炯有神了。爺爺這時讓周學寶騎在他脖子上,他手扶著大桌子硬是挺直了腰桿子站了起來,說,這第二支曲就咱爺倆跟他們比!爺孫倆的兩支喇叭就吹響了,吹奏的是《百鳥朝鳳》:
巴咕,嘀咕
巴咕,嘀咕
吱——
巴咕,嘀咕
爺孫倆一下子就進入了角色。爺爺用大喇叭吹:
巴咕,嘀咕
巴咕,嘀咕
周學寶就用小喇叭吹:
吱——
爺爺:
巴咕,嘀咕
巴咕,嘀咕
周學寶:
吱——
爺爺:
巴咕,嘀咕
巴咕,嘀咕
周學寶:
吱——
爺孫倆合奏:
……
那天下午,爺爺吹出了一連串子高難度的喇叭吹奏技巧,圍在那里看的人,一個個都聽得愣愣地站在那里,那里即刻成了一個鳥語花香的世界。
李二那篷喇叭那里,同樣奏出了鳥語花香的世界,那里也圍成了一個人圈圈,一個個也都是聽得愣愣地站在那里。那天下午,李二脖子上也馱著一個吹喇叭的小孩——是那個扎著兩根細細小辮的小女孩,兩個人也是用一大一小的喇叭吹奏《百鳥朝鳳》。
兩篷喇叭這般組合,構成了天底下的一個奇觀,特別吸引著觀眾的眼球。
李二吹大喇叭:
巴咕,嘀咕
巴咕,嘀咕
小女孩吹小喇叭:
吱——
吱——
李二和小女孩合奏:
吱啦吱啦
吱——啦
吱吱吱啦
吱吱吱啦
吱吱吱啦
吱啦吱啦
……
于是,那天下午,在石家大門口的天底下,就出現了看對篷的兩個大人圈圈。
接著,就下了雨了。看的人卻沒有一個想走的。連雨點子砸在頭上、臉上、身上都仿佛不覺著似的。
對篷在雨中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因為是棋逢對手的較量,所以讓人一時還難以辨出高低。在看的人眼里,人這兩篷喇叭吹得,咦——稀,真的都太好嘍。
兩篷喇叭確實吹得都很好。
譬如說李二這位李師傅吧,他吹奏《百鳥朝鳳》,被濉河兩岸村民說成是“蓋淮北喇叭王”,這是眾所周知的。所以說,吹奏《百鳥朝鳳》是李二的門面家伙,當然人家能吹好了。可是,像周家班這樣無名氣的喇叭班,這次對篷能脫穎而出進入總決賽,特別是人家吹奏《百鳥朝鳳》竟然能跟猴子李二吹奏一樣好哩。這是出乎觀眾們意料的了。
其實,晏口街這些人,怎么也不會想到,幾十年前,從京城里傳來的那個神話般的傳說,以及那個傳說里的神秘的吹喇叭的樂師,竟然是周學寶的太爺爺——是現在的周瞎子,還活著呢!
周家班是喇叭世家,傳到周學寶已經是第四代了,《百鳥朝鳳》這支曲子是周家班演奏的重要曲目。當年,周家班的祖上,無論到哪參加對篷,總是金榜奪魁,從沒輸過任何人。可是,自從爺爺繼承周家班掌門,一直是遠離江湖,夾著尾巴做人。
爺爺有好多年不去參加喇叭對篷了,這次乍一參加,吹起喇叭來,就覺得挺費力氣的,況且,這么多年來,爺爺一直只吹喪曲,突然改吹喜曲——呼吸和運氣都顯得不暢,可為了奪冠掙那三十塊大洋,盡快去給小學寶他奶瞧好病,爺爺心說:咱一定要贏!爺爺想贏心切,就使出看家的高招:
巴咕,嘀咕
巴咕,嘀咕
……
單吐、雙吐、三吐、花舌、牙顫音、腹顫音,爺爺把祖傳的喇叭吹奏技巧一下子全都使出來了。
李二那邊也使出了高招,吹出了一連串子高難度的喇叭吹奏技巧。
巴咕,嘀咕
巴咕,嘀咕
……
雨點子這時愈下愈大。下到地上就是一個小窩窩。崩得灰塵四起。空氣里彌漫著雨腥味和干燥烘烘的泥土味。看得人依舊沒有一個離開那里的。幾個評委這時候都躲到門樓子底下站著了。奚縣長對兩篷這一老一少的演奏感到非常愕然,再一次情不自禁的說,我的孩,能把《百鳥朝鳳》吹奏得如此精致到極致,還是這么第一次開眼界!
縣太爺一鼓掌,其他幾個評委就都跟著鼓掌。看的人也一起鼓掌了。
李二那邊愈吹愈來勁了。這次對篷,蓋淮北喇叭王李二才知道自己真正遇上了高手了。心說:給這樣的高手在一起比,那才叫過癮。猴子李二一激動,吹奏得就更加出彩了。
吱啦吱啦吱啦吱啦
吱吱啦啦吱吱啦啦
……
可是,在這支曲子比賽快要結束的時候,爺爺吹的大喇叭卻突然沒有聲音了。騎在爺爺脖子上的小男孩的那支小喇叭卻還在響著,周學寶一邊吹著小喇叭,一邊看見爺爺身子一抽一抽的咳嗽著,接著,從爺爺嘴里連連吐出了兩口鮮血。周學寶嚇得慌忙地從爺爺脖子上跳下來,因為下雨地上滑,“撲通”一下被滑倒在泥水里了,但是他趕忙就從地上爬起來了,然后就用手去扶著嘴唇烏紫的爺爺,爺爺剛要倒下去時卻硬是被他用一只手扶著腰撐住了身子沒有倒。就說,小學寶,爺爺胸悶得慌,等一會就好嘍。比賽還沒有結束,你小喇叭要繼續吹。周學寶就站在泥水里,“吱——啦”、“吱——啦”地吹著。
那邊的李二早把這邊發生的事情看在眼里了。他本想舉手提議暫時停止比賽的,可心里又一想,對篷就是吹喇叭在一起拼殺,既然是拼殺,作為藝人,同情歸同情,心絕不可以軟!所以,李二那邊一大一小的喇叭依舊高亢嘹亮地響著。
爹這時心痛地趕忙過去用手扶著爺爺顫抖的身子說,爹,咱承認輸吧,咱不比了行不?爺爺一臉難看的樣子說,咱周家班喇叭當年對篷無數次,從來都沒輸給誰個。玉文,爹又說這次對篷即使拼出老命來,咱周家班這次也要贏!
周學寶見爺爺又拿起那支大喇叭擱在嘴上吹了。爺爺讓周學寶騎在他脖子上吹奏,周學寶沒依,就站在地上的泥水里,喇叭對著喇叭吹了。
巴咕,吱——啦
巴咕,吱——啦
……
又是一片熱烈的掌聲。可是,在這一片熱烈的掌聲里,爺爺突然從嘴里噴射出一股血漿,接著,爺爺就身子軟軟地歪在一片熱烈的掌聲里。
正在吹小喇叭的周學寶,看見爺爺嘴里含著大喇叭的哨子,吹著,吹著,突然不吹了,接著就從嘴里噴出有半碗血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他嚇得哭喊一聲“爺爺你怎啦?”就走過去伸手去扶爺爺,想把爺爺從泥水里扶起來,可是爺爺身子癱軟得像一攤泥樣他沒扶起來。周學寶發現爺爺嘴唇子青紫,臉也青紫,半個臉泡在泥水里,兩只眼睛像死魚的眼睛一樣睜著,嘴里和鼻子里還往外淌血,血把泥水染紅了一片,——即刻被落到地上的雨點子沖散了。
站在門樓子底下的幾個評委,一見周家班有人出事了,即刻顯得有些緊張的樣子。奚縣長做出很關心的樣子命令身邊的事主石長山:快!快!我的孩,趕快把周師傅抬去看先生!
爹把爺爺從泥水里拖起來時,用手朝爺爺鼻孔上和嘴上拭了拭,就“哇啦”一下哭了。爹跟叔叔說:玉武,咱爹恐怕不行嘍——。叔叔也“哇啦”一下哭了。
李二那邊的兩支喇叭還在吹奏著:
巴咕,嘀咕
巴咕,嘀咕
……
周家班沒吹完一曲子就退出了,贏家自然是李家班了。老執山爺就把三十塊大洋送到了李二手里。這時候突然天晴啦,太陽出來了,雨點子小了,金色的夕陽,把石家大門口照得一片清亮,圍在那里看吹喇叭的那些人,被剛剛大雨淋濕了的頭發和衣帽在夕陽的照耀下,也顯得清清亮亮的。整個街筒子里顯得很靜。天地間也顯得很靜。可是,接下來,卻又發生了一件事情。
就在李二收拾器樂正準備帶著他的喇叭班離開那張大桌時,周學寶卻突然走到李二面前說道:李師傅,別忙走!俺還有話要說。李二就說:那好吧,咱聽你把話說完再走。周學寶說,這次對篷,咱周家班還不能就此認輸。因為武比一共是比三支曲子,剛才,爺爺和俺只跟你比了兩支曲子,爺爺就……周學寶說著,就哽咽了。
看的人都圍過來了。一聽周家班這個小男孩說得在理,有的人就說,三支曲子只才比賽吹了兩支,按理說,還該再比賽吹完第三支曲子,才能定出來誰個輸誰個贏唻。周學寶說,李師傅,這第三支曲子,我想替爺爺跟你比吹可管!李二聽了,就坐在板凳上左腿壓著右腿,從身上的白紙包里抽出一根洋煙點著吸了一口,臉上帶著笑說,小小的年級,口氣還真不小嘞!接著,就講行哩。李二還說,你先吹一支曲子我聽聽,咱若是能聽中,這三十塊大洋全都歸你可行?我倒要看看你難道真長了三頭六臂不成?周學寶說管。周學寶還說那咱倆得拉拉勾。
拉勾就是兩個人都把右手的小指伸出來,手指勾手指拉一下。這是淮北濉河兩岸的鄉下孩子在一起發誓賭咒的一種手段,意思是說話必須算數。拉完勾,周學寶就從他身上背的那只土布書包里拿出來一支小喇叭,銀子的,在陽光里,耀眼閃亮,熠熠生輝,——這就是太爺爺那天在那間小土草屋里送給他的那支小銀喇叭。
李二見周家班這個小男孩拿出來的是一支小銀喇叭,心里邊就一“咯噔”下子,兩只黑黃色的小眼睛眨動了兩三下子就再不動了。他像是在想什么。
周學寶說:各位爺爺奶奶,各位叔叔大娘,各位大哥大姐,俺奶奶生病在家里快要死了,咱家里沒錢瞧;想掙錢給奶奶瞧病,今天,爺爺才帶著咱周家班來這里參加吹喇叭比賽的。可是,爺爺……
周學寶說不下去了。他瘦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他在哽咽著。接著,他含著眼淚,在夕陽里吹響了他的小銀喇叭。
喇叭聲一響,那些人聽了,就都覺著聲音怪受聽,聽著,聽著,心就被打動了。連蓋淮北喇叭王李二的心也被打動了。
周學寶的吹奏,讓猴子李二感到震撼!雖說技藝上還嫩了些,可他吹奏得樸實、有感情、投入,質正音純,聽起來像清泉流水一樣好聽哩。十來歲的孩子,吹奏基礎能有這么好,要么他是吹喇叭神童,要么受了高人指點了。李二覺得這支銀喇叭發出來的聲音,像是有一種魔力,在牽著你去聽,可是你聽著聽著,你就覺著像是在向你述說著你的心事,又像是述說著一件你心里非常想知道的什么事情。
周學寶一邊吹奏著,一邊在用心去體驗著太爺爺那天教他吹《拉心曲》時說的那些話。周學寶吹著,吹著,就把他全部的感情融進了他想要講述的故事里了……
周學寶吹完了這支曲子已經成了淚人了。實際上,他吹的《拉心曲》,跟他太爺爺周瞎子當年在宮廷里當樂師時吹的《拉心曲》比,最多只學到了兩三成,好在他有內功基礎,有悟性,演奏感覺特好,又帶著真實地感情吹奏的。
那里一時顯得真靜,真靜。
李二受感動了。這時候,他突然從板凳上欠身站起來說,孩子,你贏了。又說,是你吹奏的真情打動了我。李二說著,就把三十塊大洋往周學寶懷里一擱,帶著李家班,一手拽著那個扎著兩根細小辨的小女孩的一只手,就匆匆地走了。
周學寶看見那個小女孩一邊被拽著手走著,一邊還回頭朝他看著,他見她的兩只眼睛兇兇的。同時,這個小男孩記住了那個小女孩右邊臉蛋上長著一顆黑痣。
當奶奶知道了爺爺死了,她嗷了嗷了想說話,可是,沒說出來話一口痰就上來了,奶奶就憋死了。
周學寶十歲那年家里連送了兩次老殯。
沒過多久,淮北平原上就發了一場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