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18-01-29 來源:《長江文藝》2018年第1期 作者:
安徽省著名作家許春樵的中篇小說《月光粉碎》重磅推出,原載《長江文藝》2018年第1期, 《中華文學選刊》2018年第2期轉載。何子英的評論《在人性困境中發現光亮》 載《長江文藝》2018年第1期,《文匯報》重點評介了此小說。
在人性困境中發現光亮
何子英
古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是一個悲情英雄,加繆在他的《西西弗斯的神話》中將西西弗斯的境遇視為人類生活荒謬性的普遍象征,他注定失敗的命運,使反抗顯得悲情而荒謬。西西弗斯的神話深刻地象征著人類生存的困境,由此罪與罰也成為東西方宗教以及哲學、文學永恒的母題。
許春樵小說《月光粉碎》仿佛無意中演繹著生活中西西弗斯式的悲劇和荒謬。小說講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意外犯罪之后如何掙扎自救,試圖以善行來贖罪的故事,交織著罪與罰、善與惡、悲憫與同情等復雜的情感緯度,文本帶有強烈的悲劇色彩和荒誕色彩。2009年4月28日,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落魄窮困的農民姚成田去城里討債討回300元錢,他借著酒興醉意朦朧地去留守少婦劉秋蘭家還債,不料發現了劉秋蘭與吳啟春的奸情,他好意勸說劉秋蘭,卻激起對方憤怒,爭吵中,姚成田失手用酒瓶打死了劉秋蘭,而法院卻誤判吳啟春是殺人者,從此姚成田開始了“月光粉碎”的日子。“月光粉碎”作為一條情緒線索貫穿作品始終,它成為姚成田萬劫不復命運的象征。從此他就像一個深陷沼澤的人拼命“向上掙扎”,試圖自救。作品描寫了姚成田為擺脫罪惡感、求得良心安穩,在犯案后的八年里,忍辱負重的種種善行,但是八年后他終于無法承受內心的罪惡感,自首不成,最后選擇喝酒溺水自殺。
《月光粉碎》是一篇好讀好看的小說,又是引人深思的作品。作品融現實與荒誕為一體,在真實的故事和荒誕的敘事氛圍中,表達了對生命的關切和人性幽微的探索。
這篇小說首先具有很強的現實性。小說的故事背景是城市郊區的一個鄉村,是連接著城市與鄉村的城鄉結合部,這種過渡地帶是新舊交替,城鄉觀念激烈交鋒之地,也是產生故事的最好土壤。作品中的人物涉及三教九流,農民、留守婦女,偷情者,打工者,破產的小作坊,養小三的小老板,跑路的窯廠老板,被傳銷所騙的女大學生、窯工、收垃圾者、放高利貸者,毒販子、欠債不還者,還有記者、律師、法官、村長、書記,所有這些人物構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小社會。姚成田的遭遇帶有偶然性,但是又是小老板黃耀武等人合力作惡的結果,作為生存鏈底端的人,他承受著一個本不該承受的惡果。作品中一方面刻畫了姚成田這個生活中的失敗者的形象,表現他的卑微、懦弱、善良、糾結;還塑造了吳啟春、劉秋蘭、王麻子、胡文娟、羅琳和窯工這些底層群體形象,呈現出一幅斑斕復雜、世俗味十足的底層生存圖景。另外還有黃耀武、趙堡、武祥彪等小老板和黑社會人物,他們的為富不仁和縱欲貪婪與姚成田不堪的人生形成鮮明對照。而法官執法的草率等不免讓人聯想起一些現實怪相。多個階層,多種身份的人物形象塑造,對復雜社會生態的掃描,使作品元氣充沛,飽滿生動,有著濃郁的現實生活氣息。
《月光粉碎》又體現了某種荒誕性。荒誕性主要表現在作品的敘事層面。荒誕敘事是《月光粉碎》的基本策略。人物和事件的巧合與誤會,表象與真相的反差,人物外在行為與心理本質的悖謬都體現了無處不在的荒誕感和命運感。在陰差陽錯中,姚成田由一個“身世卑微個頭矮小的三等殘廢”變身為“殺人犯——廬陽好人——致富能手”,多重相互矛盾的身份集于一身,顯得荒誕滑稽。由于命運的作弄,姚成田成為殺人犯。照顧顧老頭只是出于做人的善良,卻被評為“廬陽好人”。姚成田逃離家鄉未遂,反而被錢書記樹立為典型,幫助其經營窯廠,變成致富能手。女大學生羅琳因為得到過姚成田的街頭相助,又因為他是“廬陽好人”,慕名來投奔他,并且產生曖昧的感情,甚至與胡文娟(吳啟春妻子)之間產生誤會。他匿名捐款卻被記者曝光,最后去法院自首反被法官嘲諷……一系列的巧合與誤會,導致了荒誕的悲劇性結果,荒誕性是推動情節故事發展的主要動力。
荒誕性還體現在敘述本身。許春樵一直是一位有探索精神的作家,他早年是以先鋒的姿態步入文壇,自稱是“先鋒小說藝術的迷戀者”,深諳先鋒小說的敘事策略和敘事技巧,同時又保持著對現實的敏銳和自覺,《月光粉碎》體現了許春樵小說敘事上的用心,他的小說有著現實主義的肉身,但流淌著先鋒的血液,因而對現實和人性的拷打更為兇猛。《月光粉碎》中的月光、酒、4月28日,成為一種意象,反復在作品中出現,像一根鞭子抽打在姚成田的心頭,警示著他的罪惡感和恐懼、絕望。“沒人知道他的夜晚和白天實際上已經被月光和酒綁架了。在等待王麻子短信的那個晚上,月亮升起來了,姚成田被大好月光擊穿了,渾身篩糠一樣抖作一團……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姚成田手指一陣抽筋,香煙滑落到了地上,他聽到了身體里有類似于骨頭斷裂的咔咔聲,恐懼中他哆嗦著手又拉亮了電燈。昏黃的燈光將月光逼到了門外,可是心里還是一氣亂跳。”“4月28日那個夜晚就像深海的刺青一樣,抹都抹不去,豺狼虎豹的刺青是刺在人的胳膊上和胸脯上的,而姚成田的刺青是刺在心臟里的。”作家用這種略帶夸張的感覺化的敘述語言,充分地渲染了姚成田內心的掙扎和絕望,強化他的自我審判。《月光粉碎》中對個體生存境遇的描繪帶有強烈的哲學意味,具有批判鋒芒和反思精神。作家于具象的描繪中表達了理性的思索,通過意境、氛圍的營造,情節的懸念與延宕,語言的暗示和象征,表達一種象外之象,言外之意。真實中的荒誕,荒誕中的真實正是這部作品獨具的氣質。
加繆在《西西弗斯的神話》中得出的結論是:“人一定要想象西西弗斯的快樂”,因為“向著高處掙扎本身足以填滿一個人的心靈。”《月光粉碎》中的姚成田因失手殺人,造成的惡果只有自己承擔,于是他不得不在恐懼中努力向善,正如卡夫卡所說“善在某種意義上是絕望的表現”,而這種善的承擔是文明社會應有的責任擔當,也是人之存在的意義所在。姚成田是帶著暖色與亮光的人物,雖然他有著人性的普遍弱點,作家對這個人物寄寓了一種深刻的同情與悲憫。雖然姚成田最終沒有走出愧疚的泥沼,但是自救與救贖的過程充滿了溫暖和善意,對他這個生命個體而言就是充實的和有意義的。作家借一個殺人案件,著意描寫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對人性的勘探,描寫人性的復雜和在絕境中向善的過程,這個過程真實而動人,其中閃爍著人性的光輝。文學是關于生命的學問,它的精神指向始終是現實世界。如何書寫復雜的現實經驗,檢驗著作家的胸襟、眼光和價值判斷能力。許春樵以先鋒的精神觀照現實人生,表現了對普通個體生命的探究,于人性困境中發現光亮。對比當下某些過度夸大人性陰暗面的“暗黑”寫作,許春樵對人性的書寫體現了一種善意和溫暖,也體現了作家的一種責任擔當。文本啟示我們:幫助他人就是救贖自己,什么時候都不要放棄對美好和善良的追求。在當下紛紜復雜社會現實中,經常會有一些偶發事件把當事者推入倫理困境,當錯誤成為不可避免,以怎樣的態度對待錯誤變得至關重要,是刻意遮掩回避,還是真誠面對,承擔應有的責任,它考驗著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也考驗人的道德底線。從這個層面上來審視許春樵的《月光粉碎》,他的荒誕性書寫于積極明亮的意義之外還多了些闊大與深邃,這是浸潤著先鋒精神的理想主義書寫,是對美好人性的呼喚和張揚。
(原載《長江文藝》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