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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速遞|作家劉鵬艷小說發于《青年作家》《飛天》等刊

發布時間:2023-07-06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近期,我省作家劉鵬艷佳作頻發:小說《等候》發表于《青年作家》2023年第3期;小說《露薇在渝》發表于《海燕》2023年第3期,短篇小說《開始就是結局》發表于《飛天》2023年第6期;短篇小說《小燕子,穿花衣》發表于《小說林》2023年第3期。

作品欣賞


小燕子,穿花衣

劉鵬艷


那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兒了。

那個春天,喃燕才剛滿一歲,到初夏的時候,已經滿院子亂跑,誰都攔不住。托兒所的老阿姨說,這丫頭精怪得很,八九個月就會說話了,十個月就下地了,如今我是看不住她的。她媽若是來找我,我也這樣說。老阿姨說這話的樣子氣鼓鼓的,好像那個十幾個月大的嬰兒給她造成了天大的麻煩似的。

事實上喃燕確實夠給人添麻煩的,她的小嘴兒叭叭的,什么都會說,她跟她媽告狀,說托兒所的老阿姨虐待她——“虐待”兩個字當然是不會說,但她和她媽學樣兒,小手比畫著,墻,燕燕,站著。那意思是說,老阿姨嫌她愛哭,讓她靠墻站著,靠墻還不是屁股靠墻,老阿姨讓她對著墻站,玩具啊,圖畫書啊,小朋友啊,什么也看不見,沒意思透了,真正的“面壁思過”。

燕燕,想媽媽,才哭。喃燕撇著小嘴兒跟媽說。

不能算是什么“過”,媽心疼得不得了,可也沒轍兒,各家的情況都一樣,廠里所有夠不上幼兒園年齡的孩子,都集中在這家臨時性質的托兒所,沒斷奶就送過去。產假總共就那么幾個月,誰家也不敢為了心疼孩子,把活路給斷了。說起來廠子算是仁義的了,給職工建了這么個托兒所,雖說雇的老阿姨都沒什么文化,可孩子小,也用不上那玩意兒,平時吐了拉了哭了鬧了,抱起來給哄哄就行,不然女同志當媽以后,多耽誤社會主義建設。

媽工作的廠子是合城鋼廠,數一數二的國營大單位,從鄉下招工上來那會兒,差點兒沒打破頭。要不是五七辦公室的表叔幫忙,還得在農村扎下去。扎下去就沒有喃燕了,爸不可能娶個農村老婆。就是現在,合城的雙職工,也不敢說日子就比別家強。只能說是一樣平均的窮。端午或者中秋,才敢花錢吃上一頓紅燒小仔雞兒;遇上買手表、自行車或者電風扇這樣的大件兒,得約著周邊的工友湊份子“打會”,那幾個月,就得節衣縮食。爸在地質隊扛標尺,漫山遍野地跑,全省境內的每條河每座山爸都熟,唯獨家里的鍋碗瓢盆摸不著邊兒。

所以媽想了想,還是笑著對托兒所的老阿姨說,您看在這么小的孩子的分兒上,她哭,就讓她哭去,不礙著您什么事兒,就是別讓孩子一個人憋在墻角,她怕。

老阿姨自知理虧,可也不能就這么折在一個十幾個月大的黃毛丫頭手里,于是噘著厚嘴唇說,我可不是不待見你們家孩子,你都看到了,我這兒的孩子可是論窩兒不論個兒,這邊吐了,那邊拉了,我是怎么都招人埋怨。我讓她在墻角待著,那是為了安全考慮,你當媽的要這么說,我不管她就是,可著勁兒造去,到時候別又來怨我。

哎,哎。媽點頭賠著笑。中午媽抽空兒過來,從食堂打了豬肝湯,拌在白米飯里,嚼爛了,喂給喃燕,真就像老燕子喂小燕子,一口一口的,從老的嘴里過到小的嘴里,一個春天就這樣過去了。

到了夏天,喃燕的腿腳可又健了些。托兒所里,比她小的也有,比她大的也有,男孩子更多一些,他們都是惹禍的家伙,老阿姨管不住,常常氣急敗壞地捉了他們打屁股,由得喃燕這樣乖態的小姑娘自己管自己。喃燕已經交了朋友,兩歲的梅燕。好巧不巧,梅燕的名字里也有個“燕”字,她媽和喃燕媽都在一個車間里,前后腳懷的孕。喃燕媽姓徐,梅燕媽姓凌,車間主任就喊她們一個小徐,一個小凌,倆人也都是好朋友。

托兒所里,不識字兒的老阿姨分不清楚,管梅燕叫大燕子,喃燕叫小燕子。梅燕媽來了,就叫大燕子媽;喃燕媽來了,就叫小燕子媽。兩個燕子差不了半歲,差別可大,喃燕能說會道,不管是哭還是笑,動靜都大得很,想不搭理她都不行;梅燕呢,雖說年長一些,話卻說不大利索,人也安靜,給她一個玩具,就靜悄悄地一旁玩兒,多半天都不帶吭一聲兒。俗話說,三歲看大,這雖才一兩歲,也能看出子丑寅卯了。喃燕是個不肯吃虧的,梅燕則憨得多。

在托兒所,喃燕和梅燕總是牽著手。有時喃燕鬧脾氣,一個人貓起來哭,梅燕去拉她,她也不理梅燕??傄瓤迚蛄?,喃燕才轉過身,把梅燕的手牽上,兩人又一起玩耍,跟沒有傷過心一樣,笑得嘎嘎的。要是有人搶梅燕的玩具,喃燕就把玩具搶過來,搶過來還不算,還要掄起玩具往人家頭上敲,一邊敲,一邊說,打你,壞蛋。梅燕起先還癟著小嘴兒,跟受氣團媳婦兒似的,眼淚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等喃燕把玩具搶回來,這才展顏呵呵地笑,拿手背一抹,什么事兒也沒有。

那個夏天,廠里的蜀葵開瘋了,到處是一人來高的蜀葵稈子,雖說是草本,抓地拔起來,倒比小樹還高,紅的,紫的,白的,粉的,黃的,單瓣的也有,重瓣的也有,葉大花繁,錦繡奪目地開成一片,箭莖條條直射,瓊花朵朵相繼,真就像它的另一個名字——一丈紅,咄咄地生出丈許開外,越是爬到高處,越是紅得耀眼。喃燕很開心,小小年紀,竟知道愛花,掰彎了稈兒采來戴在頭上,別在襟上,臭美得不行。她又幫梅燕打扮,兩個小人兒穿戴得花姑娘似的在院子里瘋跑,惹得大人都笑。老阿姨說,小燕子,你別帶著大燕子到處亂跑,當心摔著。喃燕就撇著小嘴說,不摔,就跑。老阿姨沒轍,隨她們鬧去,那邊又有孩子拉了一褲兜兒,她可沒閑心跟個小丫頭打嘴仗。

到了半下午,喃燕跑得沒勁兒了,忽然感到一陣憂傷。真是奇怪,這小鬼恐怕不知道自己有著怎樣的情緒體驗,總之她感覺沒勁兒透了,盛開的蜀葵花也不能讓她開心,小小的腔子里,有細細柔柔、曲曲彎彎的絲線樣的東西,不惹人注意地悄悄爬出來,一下子讓她失去了對活潑世界的興趣。她踢著腳底下已經發蔫的蜀葵花,自言自語地說,燕燕,想媽媽了。梅燕還在一旁憨頭憨腦地笑,好像這世界沒有什么是使她不滿意的,上午的疙瘩湯、下午的磨牙餅、老阿姨的嘮叨甚至呵斥,全都使她滿意,她因此笑得天真無邪。

梅燕,走,找媽媽。喃燕拉住梅燕的手。

知了藏在梧桐樹上,它說,知——了。梅燕清澈的大眼睛里沒有絲毫猶疑,既然喃燕拉住了她的手。

就這樣,兩個小把戲,一個一歲半,一個兩歲,手拉手走在托兒所通往軋鋼車間的路上。她們要去找媽媽。

這一路可是漫長得很,夏天的云都倦了似的堆在天邊上,一朵一朵的棉花糖,軟綿綿的毫無氣力,但是兩個小人兒心里又快活又勇敢,充滿了探險的趣味。這條路,媽抱著喃燕走過可不止一回,到底有多少回,喃燕都記不清了,反正趟數不少,小而堅決的印象里,媽總是奔忙在軋鋼車間和托兒所之間的這條路上。有時抱著她,有時背著她,有時一手拿著飯缸子,一手托著她的屁股,有時腰上挎著裝尿布、米粉的背包,胸前還掛著她的小水壺,反正媽不是一個人,媽纖瘦的身體上,像長出一個器官似的,掛著小喃燕。

路過三食堂,喃燕指給梅燕看,包子,米飯,面條。她說的幾樣,梅燕都吃過,因而點頭同意。喃燕又說,花菜燒肉,魚頭豆腐,梅燕就不知道了,只好搖搖頭。這些菜就連大人也不常吃呢,梅燕媽從沒給梅燕買過。但喃燕媽給喃燕喂過肉湯和魚湯,花菜嚼得稀爛,魚肉呢,先剔掉刺兒,再往嘴里趟一遍,細細地喂給喃燕。喃燕的嘴因此也比梅燕刁些,老阿姨喂的粥不肯吃,非等她媽來了,才張嘴。

又路過幼兒園和子弟小學,學生們都放假了,校園里靜悄悄的。喃燕媽抱著喃燕路過這里的時候,咿咿呀呀地和喃燕說過,再大一點兒,就可以上幼兒園了;再再大一點兒,就可以上小學了。喃燕知道以后會來這里,就往小學校那邊望了好幾眼。她看到一個大象鼻子滑滑梯,還看到并排的三個秋千架子,連掛秋千的麻花鐵鏈子都瞧得清清楚楚。可惜學校大門鎖著,進不去。

又走過一堆散放在草叢里的鋼錠,小蝴蝶從草窠深處飛出來,繞著她的花裙子翩翩起舞。她居然還記得,這時候要拐彎兒。她停下來,指指右面,說,那邊,媽媽;又指指左面,說,那邊,大門。意思是向右拐能找到媽媽,向左拐可就錯了,那是鋼廠的西大門,再走就上街了。分不清左右,但知道“那邊”和“那邊”不一樣。梅燕當然是聽她的,兩人拉著手,搖搖擺擺地往右走。

走了一會兒,看見工地上正在蓋大樓。那是廠里新蓋的辦公樓,據說蓋起來有五六層高,可氣派了,連廠領導都佩服自己的大手筆。可兩個小人兒不管這個,喃燕對梅燕順嘴說,蓋大樓。梅燕沒吱聲,也就過去了。那座大樓現在還沒什么眉目,不比廠房高多少,確實沒什么值得兩個小丫頭注意的。

夏天的風景真好,梅燕撅了一支狗尾巴草,笑呵呵地拿給喃燕看。喃燕推掉梅燕送上來的狗尾巴草,說,花好看。梅燕就把狗尾巴草扔了,從口袋里掏出一朵蔫頭耷腦的蜀葵花來。蜀葵花皺巴巴的,早沒了鮮艷的模樣,喃燕學著大人的樣兒,嘆口氣說,花謝了。梅燕看看手里的花,嗯了一聲,不知道該扔還是不該扔。喃燕把花接過來,走到路邊草叢里,使勁兒一丟,花“咻”地跌進蒿草深處去了。

喃燕回過頭來,滿意地對梅燕說,花睡覺,明天好看。

梅燕就懂了,知道花也累了,茂密的青草地是它的床。

兩人接著找媽媽。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有一歲那么久吧,也許有兩歲那么久吧,她們終于看到了媽媽。先看到的是梅燕媽,她在車間門口和主任說話,忽然看到自己女兒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嚇了一跳。車間主任揉揉眼睛說,我沒看錯吧,這倆小鬼怎么找到這兒的?接著就有人跑去叫喃燕媽,哎呀,小徐,你快看看去吧,你女兒帶著梅燕來找你啦。

喃燕媽著急忙慌地往門口跑,看見車間主任背著手,正彎腰跟喃燕說話呢。

你找媽媽來了?花白的頭顱抵在小蘋果似的嫩臉前,一本正經地問。

嗯。

你知不知道你媽媽在上班?

嗯。

那你還來?

想媽媽。

想媽媽也不能來。

為什么?

你媽媽在上班。

燕燕想媽媽。

想媽媽也不能來。

為什么?

你媽媽在上班。

就想媽媽。

一老一小說著車轱轆話,簡直能把人笑死。

看見媽過來,喃燕憋得通紅的小臉松了口氣,趕緊往媽的腿肚子底下鉆。從腿縫兒里,她偷看那個找碴兒的老頭兒。老頭兒也正在看他,被褶子皮擋住半拉的小眼睛一閃一閃的,打著節拍似的點著花白腦袋,似笑非笑地說,小燕子,我跟你說,以后不準到車間來,要是再來,我就扣你媽的工資。還有你,大燕子。他轉過身去找梅燕,以后不準跟著小燕子來車間,聽到沒有?

梅燕不知道怕,站在她媽身邊傻乎乎地笑,好像老頭兒說什么都跟她沒關系。喃燕卻委屈死了,抱著媽的腿兒不撒手。她生氣,把自己氣得小臉通紅。小嘴兒噘著,不吭聲也不吭氣,媽哄了她好一會兒,她才讓媽把她抱在腿上,用小勺喂著吃了半個蘋果。

另外半個蘋果給了梅燕。梅燕吃得不費勁兒,她的牙都出齊了。

這件事還不算完,喃燕知道自己可以從托兒所溜出來以后,就對自己的能力有了新的認識。這激發了她極大的興趣,肥胖顢頇的老阿姨越發管不住她,動輒氣得拍著大腿虛張聲勢地喊,小燕子,我告訴你,你再這樣,我就叫你媽把你領家去。她才不怕呢,領家去,正好可以黏在媽身上啦??墒?,又有一種新的雀躍的心情讓她離媽遠了那么一些,是看不見的什么東西,她不是很明白,只知道不可以去車間,媽在車間里,她不能去找媽,卻可以走出托兒所,離媽近一些。那么究竟是遠一些還是近一些呢?這問題她幾乎沒有時間去考慮,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想往外跑。

有一次,她和梅燕差點兒都走出西大門了,讓門衛給攔下來,瞧西洋鏡似的咂著嘴說,這誰家的孩子?喃燕仰頭說,小徐家的。門衛抓下帽子攥在手里直呼扇,笑呵呵地說,喲,膽兒挺大呀,讓你媽來領人,不給一包煙,不讓走。喃燕噘起小嘴兒,奶兇奶兇地說,就不給。

媽后來到底還是給門衛塞了一包煙,喃燕親眼看見的,從此后曉得也不往西大門走。

不能去車間,也不能走出西大門,但總有地方去。

夏天是很快活的,蜀葵瘋長,草也長得瘋,有些雜草沒膝的地方,喃燕和梅燕跳進去,就看不見了。她們的小辮子上沾滿草籽,像頂著一頭懷孕的草。蝴蝶和蜜蜂在她們的鼻子前飛過去,又飛回來,像繞著兩朵花轉似的。她們還跟那些大孩子們一起,在鋼錠上爬上爬下,仿佛在巨大的鋼琴上踩著琴鍵,哆來咪發唆拉西,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媽給喃燕唱的歌,喃燕記得可清楚啦,哼起來居然也像模像樣。雖然現在已經是夏天了,雨水多得很,可是春天還在,躲在花蕊里、草尖兒上、樹蔭后、小燕子的尾巴上。

那些大孩子可瞧不上她們這樣的小丫頭,但有什么關系呢,她們并不在乎,跟在后面去工地邊上撿小石頭,或者把瓦楞紙盒子翻過來,搭成小房子。梅燕口袋里總是裝著喃燕摘給她的蜀葵花。喃燕摘了就忘了,梅燕卻忘不了,她把蜀葵花裝在衣兜里,左面的和右面的衣兜都裝滿了。

夏天的蜀葵可真好看,到了晚上,梅燕就把兜里的蜀葵花都放回草叢深處去睡覺。如果喃燕給了她三朵,她就放三朵;如果給了五朵,就放五朵。她說話不大利索,對數字卻有好記性。一朵,兩朵,三朵,四朵,五朵,保證不會出錯。

這天大孩子們新找到一處好玩的地方,她們跟在后面,一點兒也不害怕。老阿姨的話是不必聽的,媽的話,得聽,但也不是回回都聽,因為媽不讓喃燕去車間,也不讓喃燕出西大門,所以喃燕就認為,前兩次都沒去對地方,這一回,她趁著老阿姨和人說閑話的工夫,偷偷帶梅燕溜出來,不去車間,也不去西大門,就在廣闊天地里玩兒。早晚她和那些大孩子們一樣,不用上托兒所,到了夏天就放假瘋玩兒,這樣才快活哩。

前段兒下雨,工地停了工,孩子們就趁機溜進去,找到一個不大的水坑。那坑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或許只是一個坑,原先是沒有水的,下了雨,就積成了水坑,看起來有邊有角,四四方方的一塊兒,像誰切的豆腐。大孩子們從旁邊抬過來一條木板,搭在坑上,蠻像樣兒的一座“橋”就搭成了。這獨木橋招孩子稀罕,他們一個個從上面走過去,伸出兩只細長的胳膊,做出夸張的造型,好讓自己保持平衡——其實好好走路就成,他們偏不,偏要搖搖擺擺的,好像走過“橋”去是多么困難、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看得喃燕心里癢癢的,雀躍地也要上去。大孩子們自然不讓,往邊上轟她,去去去,別掉下去。

大孩子們玩了一陣兒就到別處尋開心去了,這游戲遠不能滿足他們新鮮的追求。喃燕看他們走開,覺得機會來了,就搖搖擺擺地走到“橋”邊上,伸出一只腳,搖搖擺擺地踏上去。梅燕也不曉得攔,她沒那個覺悟,倒滿是好奇,想瞧瞧喃燕有沒有本事像大孩子那樣走過去。要是換作她,她是不敢的,但喃燕膽子大,喃燕還聰明,總能干成她干不了的事兒,因此她乖乖地站在一旁,眼睛里放著光,看喃燕扎煞著兩只小手,像那些大孩子似的,學鳥兒那樣張開翅膀。

喃燕走路穩,大人都夸。梅燕雖年長幾個月,走路還不如喃燕穩呢。

喃燕也蠻有信心,覺得自己可以走過去。

要是她不學大孩子那樣搖搖擺擺的就好了。偏她學得像,好像不搖擺就不能算是走獨木橋似的。

她伸出細細的胳膊,花裙子的泡泡袖就聳起兩個滑稽的大饅頭,把她的小腦袋夾在中間,讓梅燕咯咯笑出聲來。喃燕不笑,她可認真了,胳膊伸得筆直,連搖擺的幅度都模仿得一絲不茍。她的白色塑料小涼鞋踩在“橋”上,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慢騰騰的,像是電影畫面里的慢動作,小花裙下裹著的嬌小的身體卻越來越厲害地晃來晃去,讓人倒抽一口涼氣。要是有大人路過,看到這場面,一準嚇壞了,可喃燕過“橋”時讓人提心吊膽的樣子,只有梅燕看見了。

梅燕看見喃燕順利地走上“橋”,又順利地走下“橋”,可高興了,她也想試試。她搖搖擺擺地走到“橋”邊上,伸出一只腳,搖搖擺擺地踏上去,又扎煞起兩只小手,像喃燕那樣學著鳥兒張開翅膀……

往后的事,喃燕就記不住了。

其實前面那些,她大概也沒記住,誰也不記得自己一兩歲時候的事。那些都是媽后來告訴她的。

媽說起她小時候的事就嘆氣,媽說不記得也是對的,小小年紀,嚇壞了,直嚷嚷“我掉到大海里去了,我掉到大海里去了”。為這,梅燕媽還寬慰喃燕媽,會好的,小燕子福大命大。

那天之后,喃燕就病了,高燒,說胡話,燒得狠了還抽筋,可給喃燕媽嚇壞了。到廠里醫務室扎了針,拿了藥,也不見好,又去市里醫院瞧。市醫院的醫生說,轉肺炎了,得住院。市里醫院到底條件好得多,果然治好了,可落下個毛病,喃燕聽不見了。媽問為什么,市醫院的醫生說,別問我,送來我們這兒之前,你們是怎么治的?媽老老實實說,就在廠里醫務室,扎針,吃藥。醫生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說,那就是這個原因了。

媽欲哭無淚,廠里醫務室的聶醫生人不錯,喃燕每回生病,都找他。不能因為市醫院的醫生一句話,就賴聶醫生把喃燕給治壞了??墒遣毁嚶欋t生,賴誰呢?市醫院說反正不賴他們,他們救死扶傷,那么多危重病人都治好了,論經驗、論技術,這種低級錯誤是絕對不會犯的。媽期期艾艾,說不出話,就只好認了,只有賴自家的命不好。

其實也不能賴命,若說命不好,梅燕家更悲慘些。好好一個孩子,說沒就沒了,誰想得到呢,就為撿一朵花——梅燕搖搖晃晃過“橋”的時候,口袋里的蜀葵花掉出來,飄在渾濁的積水上,漾出另一朵更大的花。

后來大人找過去,只找見水坑邊上大哭不止的喃燕。問她,只是哭。我掉到大海里去了,我掉到大海里去了!她哭著喊。好像除了哭,沒有別的事再讓她感到人生的興趣了。有細心的人發現水坑里細細地漂著幾根頭發,一把抓下去,這才把梅燕撈上來,可是小臉煞白,小小的身體早已涼透了。根據漂在水面上的那朵蜀葵花推斷,孩子應該是彎腰撿拾的時候不慎從木板上跌落水坑的。

媽把哇哇大哭的喃燕摟在懷里,自己也受了驚嚇似的跟著哭。車間主任勸她,小徐,孩子找到了就好。媽聽不見,還是哭。車間主任見勸不住,也就不勸了。梅燕媽已經哭得暈了過去,車間主任只好指揮眾人先把小凌弄去醫務室。

打那以后,喃燕媽和梅燕媽這對好朋友之間,好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那膜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伸伸指頭就可以戳破,但沒人愿意戳它。如果喃燕媽跟車間主任臨時請個半小時的假,說,主任,我去托兒所看看女兒。必得小心躲著梅燕媽。如果梅燕媽看到喃燕媽抱著喃燕走過來呢,就會生出帶著鉤子的眼神,像是看著什么稀世的寶貝似的,直到母女倆走得遠了,還能感受到如芒在背的眼光。那眼光,唉,讓喃燕媽思來想去,終于還是提出了調動工作的申請。

喃燕一歲的時候就能說會道了,到了兩歲,卻不會說話了。聽力問題影響了她的語言能力,媽心里難受,可也不得不接受這份“懲罰”。算是懲罰吧,媽的想法不得要領,可如果不是老天爺的懲罰,那么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怎么就突然聽不見了呢?媽流了一澡盆子眼淚,想把喃燕洗干凈??墒?,不夠,女兒終是聽不見。媽就想,她的眼淚起碼要流滿那年工地上那個吃孩子的水坑——梅燕爸后來特意拿了根一人來高的竹竿去水坑那邊試探過,一竿子插下去,只留了不到十公分在水面上,就是說,即便是成年人掉下去,也打不到底哩。梅燕媽哭慘了,她說要是她的眼淚能換回女兒,她寧愿把自己哭瞎。

那個夏天,到底是忍著入骨入髓的痛熬過去了。

再往下,日子也就沒那么難過,一轉眼,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合城鋼廠都成了歷史,得在地方志里才能找得到。找到也沒意思,不過是時代大潮的一個陳舊符號,從進化論的角度來說,消亡了也就消亡了,就像一個春天輪回另一個春天,一個生命替代另一個生命。

喃燕現在也到了不惑之年,豈止是不惑,簡直是通透。現在她在特殊學校教手語,輕易不開口說話。所謂金口難開,恐怕就是她這個樣子了??词裁炊柬樠?,也就不必開口,像是修到了一定的道行,只剩下慈悲心,遇到什么,就拈花一笑。在此之前,她從未聽媽說過四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可能,媽認為不必說,有什么可說的呢?說了讓大人難堪,也讓孩子背上不必要的包袱。當年媽調出鋼廠之后,不久爸那邊也分了房,回城坐上了辦公室,真是皆大歡喜。要說有什么心病,那就是喃燕了。可一想到同是當媽的小凌,媽又打心眼兒里覺得老天爺待她不薄,實在沒有什么可抱怨的。

除了聽不見,說話少,喃燕一點兒也不比別家孩子差,她照樣是聰明的,靈巧的,可愛的,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撲閃撲閃,漂亮得不像話。旁人不知情,看到這雙會說話的眼睛,還以為她天生就不必開口說話,有什么好東西,不用她說,人都肯給。這種表面上的滿足,媽也是感激的。

直到今年春上,媽去社區診所開高血壓藥,竟遇上了四十年沒見的梅燕媽。

起初不敢認,四十年啊,多經久的花都開敗了,要不是就在眼面前,誰也想不到從少婦到老嫗,能變成什么樣兒。后來還是梅燕媽從喃燕媽的口音里聽出一點兒名堂,就問,你老家是S縣的吧?喃燕媽說,是哎,鄉音難改,到合城四十多年了,還沒變過來呢。梅燕媽就說,我以前有個同事,也是S縣的,她人可好了,會鉤針,什么樣的稀罕花色都會鉤。她給我女兒鉤的小衣裳、小裙子,真是漂亮,我一直舍不得丟。你瞧,就是現在,穿在我孫女身上,也一點兒不過時。喃燕媽這才仔細打量眼前這個老太太,越瞧,越覺得眼熱,再打眼瞧瞧老太太身邊的小女孩,一歲多兩歲不到的年紀,扎個小辮兒,唇紅齒白的,差點兒失聲叫起來,這不是梅燕那個小姑娘又是誰!

喃燕媽捂著嘴,不敢相信似的問一句,小凌?

老太太就笑起來,我說嘛,怎么這么像!

兩個老太太趕緊拉著手,找地方聊開了。那長得極像梅燕的小姑娘十分乖巧,偎著她奶奶,自顧玩一個閃光的球,半天不動彈,像是沒有大人在身邊一樣,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燕媽就嘆,和梅燕一個脾氣,長得也像。梅燕媽說可不是嘛,我疼她,也像疼梅燕一樣。兩人唏噓了一陣,時光都在不經意中溜走了。

回到家,媽和喃燕比畫著說起當年的梅燕。這是第一次,媽敢在喃燕面前提起梅燕。但好像喃燕并不感到意外,她點點頭,看穿了時光的云翳似的,悠悠地說,我記得——

因為常年難得開口,她說話的聲調很奇怪,像是一顆裹著糖漿的石子掉進水甕里,激起沉悶而甜膩的回聲。





作者簡介

劉鵬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文學院簽約作家,一級文學創作,發表小說、散文、兒童文學等兩百萬字,多部作品被權威文學選刊轉載或收入全國重要年度選本。出版小說集《雪落西門》、散文集《此生我什么也不是》、長篇系列童話《航航的成長季》等個人專著。作品曾獲多種文學獎項,并入選"中國小說年度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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