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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圓桌|靈魂苦旅中的引體向上力量——讀何向陽詩集《剎那》

發布時間:2023-05-08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靈魂苦旅中的引體向上力量

——讀何向陽詩集《剎那》

孫仁歌

引 子

一鼓作氣讀完何向陽的詩集《剎那》,難以掩劵,“剎那”的意象不可抗拒地在腦海里凝聚、放大、發酵,一個個“剎那”的背后,無疑擁有無數只受傷的山羊及其悲歌都被壓縮在那里,《剎那》遠遠不是生命主體頻頻發生一瞬間的痛癢與釋放那么簡單,“剎那”間疼痛、頓悟與轉移,任憑意蘊空間擁有許多無限,詩人卻偏偏那么追求簡單,那么追求省略,那么追求縮寫,或許詩歌藝術就是一種形式簡單的藝術,更是讓人猜想的藝術,詩歌是謎,正如法國象征主義詩人馬拉美所言:“詩永遠應當是個謎……詩寫出來原就是叫人一點一點去猜想。”   雖然不能說何向陽的《剎那》就是叫人猜想的藝術,至少是把繁縟的意念還原給了簡單,也可以說追求的就是語言的簡潔乃至凈化,對于語言凈化這個說法,余光中先生早就有論斷:“語言的凈化,是現代詩‘大眾化’的第一步,也是年輕一代作者的一致目標。所謂‘凈化’絕對不是一種消極的放松,它要以淡取勝,以簡馭繁……清淡中見雋永,更是藝術中的藝術。”

何向陽的《剎那》,語言的確是“凈化”的,不僅是語言“凈化”,字里行間所蕩漾著的出神入化的一種詩意情感轉移入詩,也是一種“凈化”的過程,既是詩的“凈化”,也是詩人靈魂的“凈化”。

一、《剎那》這一“劍”來自詩人靈魂的苦旅與文化積淀

“剎那”體驗之于何向陽,既是文學的記錄,也是靈魂的記錄,與其說是文學苦旅,還不如說是靈魂苦旅,靈魂苦旅正是文學苦旅的前提,風風雨雨,點點滴滴,就是詩人在靈魂苦旅中總是不自覺地為自我生命中可能出現的一座豐碑的一次又一次奠基。

初讀何向陽的詩集《剎那》,讓我不禁想起1996年、在中華文學基金會“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發布會”上見到的還不乏幾分青澀的何向陽。在那個還算文學熱的時代,文學小道上擁擠著千軍萬馬,躍躍欲試競爭“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者不計其數,花落何向陽,也是憑《朝圣的故事或在路上》的實力而成為叢書1996卷的中標者。冠以書名的《朝圣的故事或在路上》,就是詩人當初研究作家張承志創作精神的一篇評論,這篇文章洋洋灑灑4萬余字,而且副標題冠以——“張承志創作精神描述”,不免引起爭議,關鍵詞“描述”能否替代文學批評所強調的學術規范以及實事求是的又不乏美學理念的科學分析與表述?但在4萬余字的“描述”中,她呈現給讀者的”張承志創作精神”正是朝圣路上及其某些不是故事的故事,從“地上的天國”、“懺悔的路途”、“騎士的重鑄”到“追尋的焦慮”、“分裂的痛苦”、“困惑的前衛”一路“描述”成篇,可謂知人論世,敘議并舉,主觀的感性體悟與客觀的理性思辨都處理的恰到好處,散文化的表述方式,不乏詩意的思考與遣詞造句,以及始終本著實事求的學術原則去概括、評述、濃縮朝圣路上的張承志及其精神抑或靈魂的真實,這種突破文學批評模式化的套路并注入更多靈性的、心性的以及詩性的創新寫法,無疑更好地表述了全文的主旨抑或觀點,也強化了文學批評的可讀性。

據悉,這篇文章還得到了何向陽研究生導師魯樞元的肯定,也為她的碩士論文《文學:人格的投影》(參見《文學評論》1993年第1期)的完成奠定了堅實的準備,并順利通過碩士論文答辯。《朝圣的故事或在路上》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時,又得到了文學批評家雷達的褒獎:“基本脫下了理論的鎧甲,拋棄了什么歸納點什么演繹點的職業慣性,全身心地投入了‘描述’,讓意念跨上黑駿馬,讓心兒奔向生長過哲合忍耶教派的黃土地,沿著張承志的心路歷程,帶著對張承志‘與眾不同的杰出和不顧一切的偏激’的深刻理解,在精神理想的空間縱橫馳騁。她吟誦著張承志的話‘不要把我從夢中叫醒,如果這夢是我自己的生命’,這既是對張的由衷首肯,也未嘗不是她自己的心語吐露。”

雷達可謂一語中的,這一席話雖然已經過去了20多年,如今重溫“描述”原文,的確不乏何向陽作為一個詩人的文墨痕跡,字里行間氤氳著一種隱隱的詩言志的話語初衷。

全文最讓我來電的并不是上篇或下篇,而是題記中里爾克的幾句詩言:

我怎么能制止我的靈魂,讓它不向你的靈魂接觸?

我怎能讓它越過你向著其他的事物?

被譽為歐洲偉大詩人之一的里爾克,是一個性格比較復雜的人,他在朝圣的路上,有時又在地獄,他一生談不上坎坷也談不上幸運,但他的靈魂一直是焦灼的,困惑的,甚至是痛苦的,否則,又怎么能創作出驚世的《祈禱書》《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尤其《杜伊諾哀歌》?何向陽研究生讀書路上之所以那么專一張承志的精神領域、論文開篇又引用里爾克的詩句,可能就是她文學人生中的詩人“基因”的早期印證,說明在她的靈魂世界里,詩的麥田地里早就悄悄種下了“剎那”的種子。

這以后,何向陽的文學人生乃至靈魂苦旅與詩性的文化的積淀,可謂一步一個腳印,有起伏跌宕,也歷經風風雨雨,然而,有一分辛勤耕耘就有一分收獲,所以屬于她的人生彩虹也常常不期而至,諸如評論專著《夏娃備案》 《立虹為記》 《人格論》,散文隨筆專著《思與道》《夢與馬》《肩上是風》《自巴顏喀拉》《鏡中水未逝》《萬古丹山》,詩集《青衿》《錦瑟》等,這些著作既展示了作者的多才多藝,也從不同層面呈示了作者精神世界靈性的多維的審美空間,尤其詩集《青衿》《錦瑟》的問世,更是立體地呈示了何向陽的文學人生乃至靈魂苦旅與詩性積淀的一筆濃墨重彩,詩離人的靈魂最近,無疑,詩集《青衿》《錦瑟》就是何向陽靈魂的歌詠與舞蹈,可以見證詩人成長旅程中所經歷的種種酸咸苦辣、風霜雪雨;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可以說《青衿》《錦瑟》就是《剎那》的前奏或鋪墊,寫于近年的《錦瑟》距離《剎那》更近,距離靈魂的一次次“剎那”的疼痛與頓悟也更近,所以詩人在談到《青衿》《錦瑟》時就有一種強烈的靈魂在場感:“我的文學初心從詩歌開始,這顆心一直保持到現在。……《青衿》是從幾千首詩里選出來的108首。里面有我十幾歲寫的詩,有一點尋找初心的意味,成為一個(文學的)引子,引起我寫詩的興致。……這幾年,生命中的疼痛是思想和理論解決不了的,詩歌的氣息又回來了,靈光乍現,《錦瑟》就是從近幾年創作的詩歌中選了70首。……不管時代如何變化,我覺得深入靈魂的詩歌才是好詩,把靈魂深處的奧秘揭示出來給他人以想象。” 可見,何向陽不僅不能制止自己的靈魂與生活的碰撞,也不能制止自己的靈魂與他人靈魂的接觸抑或碰撞?有時甚至還擁著他人的火山與自己的情感雷區碰撞,以致把自我的易燃品引爆,“峰火彌天”,文學發生的接觸律(感染律)在一個詩人的靈魂里就是一個常態化的驗證場。

梳理到這里,我也在剎那間想到何向陽與痛俱來的詩集《剎那》誕生的必然性,如果沒有《青衿》的初心引路,沒有《錦瑟》的靈光乍現,沒有靈魂的漫漫苦旅與詩性的豐厚積淀,何向陽也就不可能獲得《剎那》這一“劍”的重中之重!任憑《剎那》這一“劍”飽含多少詩人靈魂里的哲思、悲憫與泣血,但何向陽的詩人身份依然被她遐邇聞名的批評家的身份遮蔽著,她在文學批評方面因為出類拔萃出道比較早,幾個大獎(魯獎、馮牧獎、莊重文獎等)的光環都被她文學批評的成就提前拿去,詩人的身份一直委屈支撐著她文學世界的“半壁江山”,但詩人初心不改,對詩歌這種文體情有獨鐘且一往情深,執著要用詩歌的力量去證明自己真正的身份是詩人而不是別的稱謂,在她的文學苦旅中,盡管文學批評身份一直處于強勢,但在她的文學骨子里,更心儀的應該還是《青衿》,是《錦瑟》,尤其是剛剛問世的被她視為不是之一而是唯一的一部最重要的作品《剎那》,之所以重要,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這部詩集真實地記錄了我生命中最艱難最晦暗也是最殘酷的歲月。”

的確,來自靈魂深處的厚積與薄發才可能成為生命最真實記錄,立虹為記,斷句迭出,是生命主體在一次次“剎那”之間的升華與轉移,也是她靈魂苦旅與詩性積淀的泣血結晶,痛定思痛的極致,有時就會不由地突破時間與情感的定勢,精妙的思考與精妙的詩語常常就會以最為簡約的方式,在一個個“剎那”之間迸出,“一行行幾乎不曾細想而是紛至沓來的句子,如長長隧道的一束束亮光,讓我看到的不只是隧道中長的暗的現實,更是暗黑隧道外不時閃現的光芒與明媚的召喚。我想,這就是病痛中的一種引體向上的力量。”

這種力量賦予《剎那》的形式美,就是不自覺的形式創造,“一句頂一萬句”。

二、“剎那”是對精神王國豐厚積淀的一種“縮寫”

詩集《剎那》就妙在“剎那”的瞬間美,“剎那成詩”是對精神王國豐厚積淀的一種“縮寫”。一次次瞬間的“受孕”與迸發,給讀者帶來了不計其數的出乎意料和驚訝,沒有思想、情感乃至靈魂的疼痛,再好的詩句也找不到出口。2016年命運不由分說就拋給何向陽一個黑暗王國,一向平和、溫婉、積極向上的詩人接二連三遭遇情感世界的“山崩地裂”,這一年詩人忍痛把母親的骨灰灑入大海,不料對自己一生影響深遠的慈父又重病不起,自己不久也住進醫院經歷馬拉松似的病床煎熬,靈魂與肉體的雙重重創一度把詩人摁入絕望深淵,這種時候,靈魂的無聲呼喚與不期而至的靈感的迸發,可能超越了一切先進的醫療設備和特效藥,生命主體的所有積累在一次次“剎那”之間升華與轉移的神奇,就像神助一般降臨到了她的面前,讓她從中窺視到了里爾克、荷爾德林、霍普金斯、謝默斯、沃爾科特等等,如同一種超越病痛與哀怨的愛的信念從天而降,于是,詩人也就不按常規出牌,生命里剎那間出現什么轉瞬即逝的意象,她的筆下就會搶下什么揮之不去的文字,那可能就是生命的甲骨文,就是靈魂的象形文字,就是作為“隱喻的疾病”的最高形式的一種“縮寫”: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此為筆者所加,以下同)

多年前穿過你身體的風

如今仍能將我輕輕

撼動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身體從不撒謊

它一筆一劃記錄下憂傷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是誰站在時間的繩索上舞蹈

并指示我

你就是你所創造的宇宙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我夢見那鐵鑄的鐘

在我手中打造完成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我一直在獨語與合唱之間踟躇

但現在我有了選擇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暗夜

誰在對面歌唱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靈魂在尋找它的伴侶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暮色漸暗

夜已露出它猙獰的面容

以上這些詩句都是相對獨立,各自成篇的,每一個剎那之間點滴成金的句子,哪怕就是一句,也獨占一個頁面的空間,就像齊白石的花鳥小品,尺幅頁面上往往僅有一棵大白菜,大片留白都給了一棵大白菜的張力,看似簡單,其實在那棵大白菜深層結構里面,你也能發現齊白石靈魂沉郁與飛揚的一些顆粒,一棵大白菜的形式美也凝聚著畫家某種思想與情感之內在的或自知或未知的原始儲存。

何向陽詩集《剎那》全書皆以斷句方式呈現,不說這是一種形式上的創新抑或求變,恰恰相反,這里面詩人絕沒有刻意創新求變以博取讀者眼球的矯揉造作,這應該是作者面對被命運中的魔鬼悍然打開的潘多拉魔盒時一種不自覺的原始釋放,去繁取簡,把豐富、多維、深沉的情感與思考凝聚成一句話或幾句話及時投射出去,或許就是一種自救的最佳方式。簡單是一種境界,縮寫是一種智慧,瞬間的美有時是可遇而不可求,一種渾然天成的簡單才是彌足珍貴的,也是那些矯情的詩、刻意追求形式美的詩所不能同日而語的。

何向陽作為詩與思對話的雙料學人,能總結別人,更能總結自己,她在《剎那·后記》中說:“這部以斷句呈現的詩集之于我個人的價值超過一切文字,這可能也是生命的隱喻。當生命中的一些事物猝不及防,推至面前時,你所能使出的應對可能只會是詩。”  這幾句發自真實語境的肺腑之言,算是交代了詩集《剎那》斷句形式的由來。詩最忌諱矯情,而詩集《剎那》顯然與矯情絕緣除根了,這種并不討好讀者的斷句形式,可能只是生命的一種原生態,詩人情感的一種原生態,而未必是那些年輕的讀者喜歡的一種原生態。詩集《剎那》中俯拾皆的一些飽含詩人靈魂包漿的斷句,就是對詩人情感世界風云突變雷霆萬鈞的一種縮寫,的確“一句頂一萬句”。正如珍妮特·溫特森所說:“有些詞看起來很小,內涵卻極為豐富,把其中隱含的意義放出來,讓它重新回到人們的常識領域,等到大家在別處見到這個詞的時候,或許也會讀出更多的意義。” 即便溫特森是從小說的角度談語言,也在不自覺中道出了《剎那》斷句與此(小說語言)同理之處。

仔細深入揣摩,《剎那》里的斷句,真乃字字珠璣,句句驚魂: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審判者必被審判

救贖者將被救贖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給你我胸中之血

給你我暮中之光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一條路的盡頭

另一條路緩慢地開端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一個修行的人在路上緩緩前行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的確這樣的句子我未能說出口

但并不意味著我不想對你說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把手放在經書上

唯有堅信者能夠獲得永生

我們閱讀《剎那》,可以不分章節,不分前后秩序,開卷隨意讀上一句,就是精妙之語。《剎那》在語言上無意奢侈、鋪成,舍得毀掉一座橋,只留下一根草,無意識中形成了越簡單越好的詩學理念。故而,《剎那》里句句都不啻于歷經詩人靈魂加工廠千錘百煉,點滴成金的句子,每一句都撐起了一片蔚藍無際的天空,審美想象的空間在詩人那里可能比藍天、比海洋還要遼闊,而在讀者這里,僅憑借簡單的幾句縮寫,可能難以還原詩人遼闊的思考與想象的原版了。詩人畢竟是一個神秘的群體,好的詩歌本身又是一種供人猜想的藝術,因此我們也完全可以把何向陽的這部《剎那》視為一部猜想的藝術,猜想畢竟有隔膜,要想把《剎那》里的詩句都能闡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恐怕連詩人自己也不希望這樣,倘若如此,那就不是詩集《剎那》了,詩作者也一定不是何向陽了。我們只能從那壓縮到不能再壓縮的詩句里體悟到詩人靈與肉的疼痛、淚水、心碎、絕望、天馬行空、某種徹悟、自我救贖、階段性對人世間的陌生以及對愛和善的永恒的期許,如 “把手放在經書上, 唯有堅信者能夠獲得永生”,這句詩無論詩人爆發而出的初衷高深與否,我們也能從中捕捉到詩人情感世界里一度“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某些遺失與沉淀,伸出手去也一定還能觸摸到那些沉淀物的溫度。無疑,那些沉淀物的溫度就滲透在《剎那》里那些簡約的字里行間,它們就是詩人生命主體在一次次“剎那”之間升華與轉移的結晶。

三、一個個“剎那”的有限成就了《剎那》諸多警句的無限

用最簡單的詩語表達最不簡單的靈魂,應該是每一個詩人的美學追求。以何向陽詩集《剎那》所容有的精神厚度,原本可以寫成大部頭、寫成洋洋幾十萬字的長卷抑或多卷本,可最終呈現給讀者的卻是一部壓縮版,詩人沒有還給讀者一顆繁雜的沉重的靈魂,而是還給了讀者一支如釋重負的輕騎兵,讓讀者去分享“空山新雨后,清泉石上流”的心靈隱含的簡縮版。

對于那些懂得知人論世的讀者,可能會把一部薄書讀厚,把一首短詩讀長,把一個個“剎那”的有限還原給一句句短詩的無限。詩人這種對瞬間紅與黑的捕獲、對剎那間發現的美與惡的冷凍與釋放,集大悲大悟乃至慈悲仁愛于一體,又有節制、理性地擠牙膏式地用累累斷句抒發一顆真靈魂,這在中國當代詩壇也并不多見。

對于何向陽,對于《剎那》,簡單的表達方式成就了自己的一座巔峰。古今中外,有幾個詩人愿意如此割舍一部詩集的篇幅去置換一種不易成就的簡單的簡單?中外文學史上也的確有微言大義和意象疊加的詩歌經典,遠的就不說了,就說美國意象派詩人龐德的《一個地鐵車站》就是一個見證,據說詩人把開始寫的不滿意的30多句詩稿毀了,后來濃縮成了兩句詩,從而舉世傳播:

人群中這些面孔幽靈一般顯現

濕漉漉的黑色枝條的許多(白色)花瓣

美國女詩人米萊關于火車的一首名詩,也就是上下兩句,卻也名揚世界:

沒有我不想坐的火車

也不管它往哪里開

中國朦朧派詩人顧城也正是憑《一代人》的兩句詩一舉成名,諸如此例可能還能列舉一些,但當下詩壇似乎還沒有一部詩集是不折不扣的完全以斷句面貌呈現的,前面已經說了,這并不是詩人何向陽刻意創新的產物,而是何向陽之靈魂里的一座城堡不幸被現實生活擊碎了的結果,是她在詩心燃燒的峰回路轉中不自覺地投向平湖秋月,并把自己定格在一地碎片之中又不自覺地加以意念上的剪輯與組合,又以散點透視的形式呈現,也就是說,她順其自然地又不自覺地把自己送到了越簡單越好的巔峰,她在一種無法揮去的自我語境中練足了氣發足了功,然后向自己“并不存在的愛人”投去了屬于自己的一句句“杜伊諾哀歌”: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把玫瑰寫在額上

你就能在地獄中穿行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是對話

與并不存在的愛人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看過最黑暗

才能領略光的美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我在人間的使命尚在

原諒暫不能赴你的天堂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閃電將自己插入火中

它淬火的顫栗寧人心痛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不妨邀請死神來喝下午茶

席間再樂此不疲地與之討價還價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神啊你刀刀見血

最該拿去的是你鋒刃上的冷

讀這些詩句,說實話,有時候也需要輕輕捂住自己的心口,詩句不僅奇崛、冷艷、含混,謎語含量超高,可謂曲高和寡,它到底屬于詩人脫落的精神碎片中哪一片,一時間無法驗證并復原。詩人倒是也完全可以套改曹雪芹在《紅樓夢》中開篇所嘆:“滿卷真實言,一腔無形淚,都云《剎那》虧,誰解其中味?”的確,讀以上那些癡人說夢一般的詩言謎語,就是把它們裝配在一起,也構成不了一個整體,作者是負重的,靈魂是辛酸的,詩語言不是一種完全準備好的“早餐”放在那里,自己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在一度身臨四面楚歌的黑暗王國的“垓下”,那種中規中矩的詩歌套路已經不屬于詩人了,詩人儼然已經被諸神所擁,詩不由己,只能任憑自己的靈魂像夢游一樣在行吟,在飛揚,在縮寫,縱然她手握如椽大筆,也不能回歸生命常態下的濃墨重彩,怎么也復雜不起,繁瑣不起,只能越簡單越好,能夠化沉重為簡單地活著、簡單地與人對話,才是最真實的何向陽。

人需要簡單,詩也需要簡單,這種被填寫滿了生命詩句的簡單,就是實現生命自救的一種最佳狀態。風靡歐美的《簡單生活》的作者麗莎·茵·普蘭特就坦言簡單的真諦:“簡單,是平息外部無休無止的喧囂,回歸內在自我的唯一途徑。” 她又說:“簡單的不一定最美,最美的一定簡單。”    麗莎·茵·普蘭特強調的是生活的簡單,但寫詩作為詩人的一種精神生活,做到真正的簡單的確可遇不可求,所以《剎那》的出現,不是何向陽的苛求,而是何向陽的知遇,《剎那》里斷句形式的“瘋長”,標志著她立文尋命一路朝圣找到“家園”之后的一種成熟,一種大度,一種簡單,一種境界,更是生命的一種升華與轉移,是生命主體在一次次“剎那”之間的頓悟與升華,也是生命經歷了人世間“萬水千山”之后的主動轉移,把一次次有限的“剎那”間的靈悟,不自覺地轉換成了一句句無限的《剎那》,把靈魂的頓悟轉換成為詩,這應該就是存詩人需要的一種存在方式,讀者也只有經歷了人世間“萬水千山”之后再回頭來讀何向陽的詩尤其這部《剎那》,才能豁然開朗,無師自通,從很少的語句里去領悟其豐富的內涵,說不定你會鎖定《剎那》里那些濃縮而又精致的斷句: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我熱愛白皚皚積雪之上的那簇火焰

猶如你冰涼的手上仍存的那種溫暖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靜謐時我聽到血液在脈管中流淌的響聲

恰如落雪的大海徹夜低音的講述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你在我耳邊說的那些溫柔的話

一如原野上盛開的輕盈的花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我看見清晨的我在庭院中澆水

裙裾的四周種滿了薔薇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你溫暖的句子如一匹白馬

帶我去的地方

萬物葳蕤

水草豐盛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心有星光

在黑夜中大聲吟誦的人

得以還生

剎那之間點滴成金——

再低一點

低到最低的塵埃

聽那孱弱而堅定的聲音

說:愛

有意味的“剎那”之間,爆發出來的“火山”百焰,最后付之簡單的形式出現,不僅有一種簡單美,也有一種時空美,一個個無限變成了一個個無限,臺灣學者蔣勛在他的美學著作《美的沉思》中有幾句精彩論斷:“我們面對一件藝術品,是古雅典的巴特農神殿,或是蘇軾的《寒食帖》,都同時在面對一個通過了無數時間劫毀的生命,于是,藝術品本身是暗含在時間中掙扎的意義的。在最微細的‘秋毫之末’看到了天下之大也,也可以縮大山為小,在殤折的生命里看到了永恒,……強調線的綿延不絕,強調周而復始的循環,強調每一個個別單元都發展成無限的特色。”蔣勛未必認識何向陽,可能也沒有讀過何向陽的詩特別是這部《剎那》,可以上那幾句美學論斷,簡直就是針對何向陽及其詩集《剎那》而言,可見美學的對象不分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你我他。蔣勛是在為“中國藝術中的時間與空間”把脈,不想覆蓋的共享空間也是不拘一格,用在何向陽成就詩集《剎那》的經歷上,也是一語中的,恰如其分。

《剎那》里的詩句是有生命溫度的,也是充滿了靈魂的疼痛與尖叫,是自己靈魂的啟示錄,何向陽不是卡夫卡,卻也不乏卡夫卡的靈魂中的“城堡”體驗,生存之難與生存之愛在《剎那》里都隨處可見。國內著名美學家、生命美學的開創者潘知常就致力于生命美學真諦的研究與闡釋,成果卓越,皇皇巨著《走向生命美學》就是鐘情并強調“愛者優存”,尊重“我審美故我在”的生命本體,堅持“生命視界”、“情感為本”、“境界取向”等要義,從而實現讓美學走向生命,讓生命融入美學,強調“萬物一體仁愛”,強調(人類)“因愛而美”的未來哲學與“因愛而美”的生命美學,指出:“在未來哲學,是因美而愛:在生命美學,是因愛而美。這意味著:就內在而言,生命美學的‘我審美故我在’與未來哲學的‘我愛故我在’是彼此一致的。”?可見,《走向生命美學》一往情深地捍衛著美學抑或審美與生命主體息息相關的美學之本!

何向陽原本也應該就是一個“愛者優存”的典型,她對人世間永存的仁愛一直是充滿期待的,即使命運中不乏晴天霹靂的打擊與損耗,一時間充滿孤寂與絕望,但也不能把一個有愛陪伴的生命完全置于死地。一句話,詩人的生命只要不缺席愛的附麗,苦難與悲傷都會自行土崩瓦解。何向陽之所以能趟過2016年乃至之后一段歲月的精神災難之重災區,是因為有愛的殷殷呼喚,又有繆斯女神的殷殷呼喚,如此,生命低潮中的何向陽無論傷情與否都會緩緩抬起頭來仰望頭頂上的一片燦爛的星空。

《剎那》的壓底之作是這樣寫的:

嗯,這一切安詳寧馨

帶皮的土豆

紫色的洋蔥

西紅柿和牛尾在爐上沸騰

昨夜的詩稿散落于

鄉間庭院里的

長凳

誰能否定這幾句詩句里飽含的人間煙火及其鍋碗瓢勺交響曲的生活情趣呢?飽含真實生命氣息真實情感的詩就是接地氣的,既是靈魂長嚎后的幽幽余韻,也是享用完西紅柿燒牛尾之后揮之不去的淡淡余香,由此可見,這部《剎那》就是悲喜交替的情感化物,就是靈魂痛定思痛的化物,就是縮寫生命的“何向陽宣言”,全詩看似結構平淡不驚,實踐上意象跌宕起伏,意念飛宕,語言鮮活,言簡意賅,儼然剛剛從清水里打撈出來的一只手帕,濕漉漉的,能擰出一把酷似眼淚的液體,那些液體不是從詩人眼睛里流出來的,而是從詩人靈魂里流出來的,是生命主體在一次次“剎那”之間升華與轉移的最真實寫照。

無疑,一次次“剎那”是有限的,而之于詩人生命主體在一次次“剎那”之間的升華與轉移,就擁有了《剎那》諸多無限的生機。

結 語

美學家朱光潛的《詩論》附錄中有一篇《給一位寫詩的青年朋友》的信,信中坦言:“詩是最精妙的觀感表現于最精妙的語言…… 形式可以說是詩的靈魂,‘沒有形式的詩’實在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名詞。許多詩人的失敗都在于不能創造形式……”以我所見,何向陽的這部詩集《剎那》從生命本體上說堪稱一部真正意義上的詩,可以說全詩處處可見精妙的觀感和精妙的語言,她的形式創造也別出心裁,與生命主體在一次次“剎那”之間的升華與轉移同步,不是刻意創造卻勝過刻意創造,這種順從生命順從靈魂并在不自覺中構成的“生命視界”、“情感為本”、“境界取向”的內外和諧匹配的形式創造,有可能就會成為有意者研究《剎那》的理由。

也無可諱言,《剎那》也并非盡善盡美,也存在某些需要討論的問題。諸如曲高和寡,這種以斷句形式呈現的既不分章節又凸現零散細碎感的滿紙落英繽紛,會讓那些00后的讀者找不到“北”,在山重水復之中難免一頭霧水。另外,這種斷句形式,在形式美、音樂美方面較之那些傳統的命題詩、組詩可能在朗讀效果上不占優勢,另外,在推廣普及傳播方面也會來得慢一些。這些倒也算不上是什么硬傷,無傷《剎那》的大雅,整體而言,這部《剎那》不僅在詩人自己眼里“是一部重要的作品”,而在一些專業作家、詩人、學者眼里,這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詩集。“剎那”不單是一個時間的概念,也是何向陽生命主體特定境遇的一個“詩學概念”,入選《剎那》里的每一句詩,都是詩人在特定境遇里不斷在升華、轉移中的一個個瞬間反響,靈魂的升華有如無聲的抑或來自神靈的“手術”,真正轉移的也不是生命主體的實體,而是詩人難以寧靜的一顆靈魂抑或精神王國的“這一個”,這顆飽經風霜的靈魂注定是個孤獨者,沒有可以奢侈面對的大海,也沒有可以觸摸的春暖花開,夢總是要醒的,疼痛還會回來,“愛者優存”有時就是一種理想國的煉獄,愛終究不是廉價物,不是說來就來的悠悠白云,生活中“得到非想要,想要得不到”的悖論可能就是每一個求真詩人的宿命,別無選擇,于是,靈魂就在一次次“剎那”間頓悟、受孕、升華中點滴成金并溶解成了種種觀念形態,隨興溶解成了斷句詩抑或有容乃大的精神產品,君不見這部《剎那》就是從何向陽靈魂里跑出來的中國版的“麥田里的守望者”。


注釋:

①轉引自童慶炳主編《文學理論教程·第十章第四節文學意象》(第五版),北京:高教出版社,2015年第2次印刷,第252頁。

余光中:《繆斯的左右手》,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9712月版,第106頁。

何向陽:《朝圣的故事或在路上·序》,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612月版,19973月第一次印刷,第2-3頁。

④舒晉瑜:《何向陽:深入靈魂的詩歌才是好詩》,載《中華讀書報》2018年03月29日專訪。

⑤⑥⑦何向陽詩集:《剎那·后記》,浙江文藝出版社,2021年8月版,第215頁;第219頁;第217頁。

⑧美國《巴黎評論》編輯部編,肖海生等譯:《巴黎評論——女性作家訪談》,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12月第5次印刷,第130頁。

⑨ ⑩麗莎·茵·普蘭特著,陳子等譯:《簡單生活》,中華工商聯合出版社,2000年4月第2次印刷,第3頁;第一幅插圖simple。

?蔣勛著:《美的沉思》,長沙:美術出版社,20225月第47次印刷,地第232——233頁。

?潘知常著:《走向生命美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10月版,第573——574頁。

?朱光潛著:《詩論》,北京出版社,20093月第2版,第253頁。






作者簡介





孫仁歌,文藝學教授、文藝學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國作協會員、中國評論家協會會員、教育部本科畢業論文審核專家、安徽省社會科學規劃項目專家庫專家兼網評評委、中國寫作學會理事。已經發表出版文學作品、學術及評論400余萬字,其中發在cssci核心期刊近40篇,獲得各類省部級獎項20余項,出版學術及文學專著7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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