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省作家李云創作的短篇小說《去老塘》原發《芒種》2022年第8期,先后被《小說選刊》2022年第9期、《新華文摘》2022年第23期選載。
作品欣賞
去老塘(節選)
一
在千米深井里,見不到星辰和動植物,沒法以日出日落、花開花謝為參照物,把握時間靠的是人體生物鐘。比如大夜班工作到鳥硬了,要沖著煤幫或支柱撒尿,這時辰是早晨五六點了;小夜班人的上眼皮和下眼皮老是像婚床上男女在干那事,黏在一起不松開時,時間八成到了十二點之后;白班的時間好估算,巷子里傳來饅頭或者肉包子的香味,那就一準是到中午十二點了。
你問,怎么不帶鐘表下井掌握時間呢?
這里有講究,一是誰會把金貴的鐘表帶到潮濕且粉塵飛揚的井下,他準是敗家子燒包,二是礦井有礦井人的忌諱,這鐘與終諧音,表與喪字形相似,誰敢戴著它們下井犯忌呢?
這個忌諱是老塘的行規,老塘系煤礦采空區的俗稱,老廟煤礦的老塘大多是清末民國時期留下的,這個規矩就一直蕭規曹隨到了今天。
也有人不靠生物鐘把握時間,杜海泉看看礦燈光線的強弱,或者嗅嗅風筒里傳過來的風,就能一口報出精確的時間來。他還有個絕活,把剛采下來的新煤放在手里攥攥,然后走到巷口抓一把陳煤捏捏,也能報出個子時午時來。所以,井下漢子們稱他為窯神。
有人說他這一絕技來自他在部隊當偵察兵時的特別訓練。是的,退伍前,他是參加過自衛反擊戰的偵察兵,傳說他原來是偵察連里的班長,有一次去抓“舌頭”,背回一個敵兵卻因窒息死了,這死了的還是一個女兵,他因此受了處分退伍來到老廟煤礦。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他本人不說,誰也不問,老廟的礦工就這點好,不在人背后亂嚼舌根。
窯神杜海泉不只有推算時間的本事,井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打眼放炮,立柱架棚,敲幫問頂,探眼誘水,嗅風識瓦斯……這些關系到生命的技能他都會——當個窯神你得有一雙鷹的眼,能看透厚厚煤層和巖石后面藏著的東西;你得有一雙獵豹的耳朵,能從一滴水的滴答聲里聽出洪水來臨的信號;你還得有一個獵犬的鼻子,能從一縷酸甜的風里嗅到瓦斯的濃淡;當然,你還得有一個果敢的大腦,在生死之間,能立刻決定撤與進、生與死。在井下漢子們的心目中,杜海泉就是他們的神,唯獨竹筍不尿他。石碾不知道為何竹筍會對窯神不敬,也是奇怪,杜海泉在竹筍面前卻總表現出怯意來。
杜海泉在他三十七歲這年,被煤礦領導推薦為全省勞動模范,戴著大紅花,坐上礦長的坐騎——蘇聯產的“烏龜殼”小轎車,在鑼鼓喧天中到省里參加勞模會,受獎去了。這是一九九二年五月,正是杜海泉最風光的時候,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他的高光時刻。可四個月后,老廟煤礦發生了震驚江城的“九一三”安全事故,他被革去采煤隊隊長降為掘進班班長,開始走麥城了。
這大概就是命吧。
二
石碾快來了。
掘進迎頭上的十條半個漢子,都知道。因為,巷子里傳來了饅頭的香味。在地面上,饅頭的麥香味是彌散在空氣里的,人們不太注意,到了井下,尤其是巷道里,這香味是被巷壁聚攏的,是在封裝的空間里流淌的。人們就覺饅頭的香是誘人的。
老疙瘩一副讒相:“乖乖,今天我們這是要吃韭菜肉包子了。”
小獨眼抻著脖子:“不,是紅燒牛肉的。”
臭蟲屁搖搖手:“這分明是魚香肉絲味。”
“我怎么沒嗅出來,這不就是饅頭香嗎?”在躲炮巷里看書的竹筍走過來大聲說了句。平常他說話總是細聲細語,這次破天荒地大了嗓子,眾人有些詫異。
“你那個沙鱉的鼻子,能嗅出什么屎香屁臭來!”老疙瘩乜斜了他一眼。
“你才是沙鱉!”竹筍懟了老疙瘩一句,摸過鍬來低頭向鏈板機里捋矸子。
“海泉,你說說,可有韭菜味?”老疙瘩端著鐵鍬問杜海泉。
杜海泉手沒閑下,用力捋著矸子。他側臉向巷口聳聳鼻子,空氣里是飄著韭菜盒子香味,好像還夾有牛肉味。杜海泉暗道:不可能啊,今天不節不年的,礦上不可能給加餐啊!這也沒搞大會戰,也不可能上會餐的“功勞宴”啊!是自己鼻子壞了,還是怎么了?
就在杜海泉陷入疑惑時,小獨眼又說了一句:“好像還有高粱酒味,嗯,是烈性的,52度的,海泉你可嗅著了?你可是喝大酒的。”
一聽到酒字,杜海泉眉心一跳,手里的鐵鍬咣啷落地。他無端地罵了句:“你們是饞酒了,都長著狗鼻子,上井后,你們去做獵犬去吧!”罵完又低頭捋起矸石來。
大伙不再吱聲,都在朝鏈板機里出矸石。一會兒,巷子里小山似的矸石堆就被他們運完了。接著立支柱加棚子就快了,兩架棚子他們十條漢子一二三就架好了,都不用竹筍打下手的。這時,杜海泉才說:“洗手,歇工,吃饃。”
眾人聽到這聲令,就砰砰地扔下手里的家伙,關掉噪聲四響的運矸石的鏈板機。鏈板機一停,整個巷子就安靜了許多,除了人聲,就是局扇在巷口老牛受刑般地吼叫著。局扇不能停,一停,新鮮空氣進不來,瓦斯就會升上來,人就得撤出巷子。
十條半個漢子東倒西歪地歇下來,在昏黃的礦燈光照射下,個個顯出饑餓感和疲憊相。照例,趁著這空閑,大伙要講一些葷話。那些圍繞男女臍下三寸地方發生的事,在井下是漢子們解乏的春藥,它能讓漢子們再次熱血賁張,生龍活虎,生機勃勃。
竹筍和石碾初聽他們說葷話時,襠里家伙就不老實地昂起了頭,把工裝褲頂出小帳篷來。老疙瘩和小獨眼就會把他倆逮住放倒,戲弄一番。為此,竹筍曾舉著礦斧滿巷子趕著要劈人,還是杜海泉攔腰抱住了竹筍,并“保證不讓他們亂來”才算了事。也是從那時起,他倆有了夢遺與晨勃,當然也伴生著驚心動魄的艷夢。若干年后,他們在結婚第二天下床時,都暗道:自己的性經驗是在八百米深處的掘進迎頭,由那群漢子啟蒙的。
老疙瘩不要人提醒,就開腔了:“我昨天遇到了一個騷婆娘,她到底有多騷,你們聽我說來……”這是他的開場白。一說這話,竹筍就會拉著石碾走到巷口去,要不石碾會癡迷地聽的。被拉走的石碾總會問竹筍:“老疙瘩怎么天天能遇到騷婆娘?”一副羨慕的表情。竹筍就會罵道:“你也想遇上?你看你的齷齪樣兒!”石碾就自我嘲諷:“狗燒火,貓做飯,老鼠推磨崴了腳,哇啦哇啦疼死了。我是我,我齷齪。”石碾說話總是夾著家鄉的民謠,竹筍就曾問過他:“你在家里是說書的,還是賣老鼠藥的?”石碾一下收緊胖臉上的笑肌,忙問:“你怎知道我賣過老鼠藥?”竹筍沒搭理他就走遠了。
此時,竹筍朝巷口走去,剛才老疙瘩說韭菜包子時,竹筍心里一揪,這事要是讓窯神知道,那一切就毀了,所以,他要在巷口把石碾截住。
杜海泉看到挎著瓦斯測氣機的竹筍朝巷口去,就問:“小方,你去哪里?”
“我去給石碾拎水去。”竹筍沒有停下步,往常也是他去接石碾的。
“小方,你把瓦斯機放下來,別摔壞了,幾千塊呢。”杜海泉仿佛不經意地說了一句。礦燈光刺破濃釅的黑色打在竹筍的后背上。
竹筍覺得后背熱辣辣的,他停下步,摘下如盒子槍皮套裝著的瓦斯測氣機。瓦斯測氣機有個裝藥粒的長圓柱形的有機玻璃瓶,容易摔碎。竹筍遲疑了一下,迅速摘下瓦斯機,掛在躲炮岔洞的支柱上,徑直走向巷口。
竹筍心里暗罵了句:“這老鬼太鬼了。”接著又暗責石碾辦事不力,“不能指望他辦半點事兒”。想到這他加快了腳步,他要在巷口之外的漏斗處堵住石碾,不然一準會露餡,不僅是窯神,那十條漢子個個是井底的高人,在他們眼皮下真藏不了什么秘密。
……
作者簡介
李云,安徽省作協副主席?,省作家協會秘書長,中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學員。曾有小說、詩歌、散文在《人民文學》《十月》《中國作家》《詩刊》《小說月報原創版》《作品》《小說選刊》《詩選刊》《江南》《北京文學》《小說林》等刊物刊發并選載。有作品在《人民日報》《人民文學》征文獲獎并入選多種年鑒和選本,中篇小說《大魚在淮》《一槍斃命》分獲安徽省政府文學獎,出版詩集《水路》《一切皆由悲喜》,發表電影劇本《山鷹高飛》(安徽省委宣傳部扶持項目)《第六號銀像》等,出版《李云電影文學劇本集》,長篇小說《山鷹行動》、長篇報告文學《一條大河波浪寬》(與他人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