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2-11-17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據中國作家網報道,由《海外文摘》雜志社、《散文選刊·下半月》雜志社主辦的2021年度中國散文年會獎,近日在北京揭曉:劉慶邦散文《作家中的思想家》、周有德散文《哪一籃是鮮艷的百合花》、王張應散文《稻鄉惦記》、馮立新散文《唐山大地震的故事》、何正良散文《芙蓉山情思》、楊西京散文《夫妻同游“夫妻峰”》獲得一等獎。
其中,《稻鄉惦記》[作者/王張應(安徽合肥);責編/張琳]原發《安徽文學》2021年第11期,《海外文摘》文學2021年12期轉載。
王張應
人,可能存在選擇性記憶吧。這些年,我忘了很多東西,稻鄉米糧事留給我的印象卻一直清晰如昨。
一
那是一塊大山與大水之間的丘陵地帶。山是千里大別山,水是萬里長江。山的東面,并不沿江,離長江尚有百十公里。一根紐帶維系了大山與大水,這一對山水由此又多出一重親戚關系。
紐帶是一條河。在當地,它可是一條大河。當然,跟長江比起來,它只是一條小河。它是長江中游的一條支流,名叫皖河。
皖河從山中來,奔赴長江而去。山中的水,匯入長江,并非一路坦途。在山之中,水野性十足,行走便是奔跑。跑到路的盡頭,河水無路可跑時,也不會止步。它縱身一躍,開始一段新的路程。出山之后,河水逐漸溫馴,行走便有行走的樣子,步態溫文爾雅。臨近長江時,水的胸懷突然開闊起來,舉止少見的雍容大度。許是一路上見多識廣吧,彼時已經波瀾不驚。
出山后,步履從容的那一段路程,皖河兩岸是一片丘陵。地表凹凸不平,起起伏伏。饅頭般凸起來的地方是小山巒,槽狀凹下去的是一些更小的河流,比皖河小得多,有名無名的小溪。那些溪流,曲曲折折,最終投送皖河的懷抱,成為皖河支流,或者支流的支流。
在山巒與溪流之間,有一些高低不同、大小不一的平地。或許,那些并不規則的一塊又一塊平地,原本并不像現在那么平坦,是一代又一代的前人,耗費了他們畢生的氣力,才將那些形狀各異的地塊修整出來。
劃分地塊,使之定型,是一些有長有短、有曲有直隆起的土埂。有了土埂圈圍的地塊,便能蓄水。水從天上來,當然也從地上來。溪流注滿池塘,池塘便是名副其實的蓄水池。需要時,池塘開閘放水,灌滿池塘下方圍有土埂的大小地塊。
那些能夠存水的地塊就是水田。我們那地方,水田之間是存在落差的,沒有落差的相鄰水田早已合而為一。水田多出現在兩座山巒之間,順著山勢次第排列下去。山巒不是很高,順勢而下的水田,梯度也就不會太明顯。倘若沿著皖河上溯十里乃至二十里路,走進山里,兩岸所見的水田,塊頭會比山外的水田小得多。相反,山里水田間的層差卻比山外大得多。遠遠望去,一層層水田,就像附在山體上的一架巨大的梯子。陽光下那些明晃晃的如鏡之水,正是順著那架梯子爬到山坡上去的。
那種大山之中的水田,便是令少見多怪的世人驚艷不已的梯田。為了看它一眼,跟它合個影,多少人乘飛機,坐火車,開汽車,不遠千里而去,帶回幾張照片。
其實,那玩意的存在,可不是誰故意制造風景給人看,它承擔著比供人觀賞更為重要的使命。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它是耕地,作為一方水土的代表,它存在的意義在于讓一方人活命。
水田,是能夠種植水稻的耕地。我們那地方的水田,沒有山里的梯田美觀,但它的利用價值比山里小塊梯田大得多,它產出水稻養活了更多的人。不僅養活了當地種水稻的人,還養活了一些不種水稻的天南海北人。
那些位于山巒和溪流之間的水田,每年如期產出稻谷,黃燦燦的稻谷,滋養了千百年時光。時光不老,那些水田亦不老。它們同時光一起,春夏秋冬,周而復始,有播種就有收獲。
村子里的人,老了一茬又一茬,唯有村子周圍的水田不老。不老的水田,年年都是年輕的模樣,產出了一茬又一茬的稻谷,也迎來一茬又一茬從村子里走向田野的年輕人。
在一茬茬年輕人面前,水田就像一位慈祥的母親,教會每個孩子在水土里謀求生計。吃稻米長大的年輕人,將其一生的時光都揮灑在水田里,變成一季又一季金黃色的稻谷。
村莊外的那些水田,就是村莊的母親。村莊終將老去,母親依然年輕。許多地方的村莊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養育村莊的水田卻落寞地原地堅守。
母親年邁就注定孤獨?那些從鄉村走向城市,被城市挽留的年輕或者并不年輕的人們,別忘了常回鄉村,陪陪母親吧。
記得住鄉愁的人,母親肯定在他心間。
二
在吾鄉,年歲稍微大一點,差不多人人都能哼唱一句黃梅小調:“丟下一粒籽,發了一顆芽。”
的確,種植許多作物都是丟下一粒種子便能發出一顆芽。但是,種植水稻可不是這么簡單,絕不是將水稻種子直接丟進水田里就算完事。種水稻跟種大豆、玉米不一樣,要先在種植地外育種。
提起水稻育種,我就想笑。自然聯想到世面上不時聽見的一個罵人的詞語:草包。其實,我聽誰罵誰“草包”,都認為那不是一句罵人的話,或者認為某人不會罵人,用了一個他根本不了解的詞語。在我的印象中,草包就是以草打成的包,它不是一個不好的東西。我一日三餐吃不厭的大米飯,它的前身是稻谷,就跟草包有撇不開的關系。依我有限的經驗理解,沒有以草打成的包,便沒有稻谷。因為這層關系,我從未將“草包”二字送與任何人。隨便拿這二字送人,就覺得對不起稻谷,對不起碗里的大米飯。
稻種是頭年收獲稻谷時留下的。同所有農作物的種子一樣,稻種是一些最壯實的稻谷。在稻子成長過程中,鄉人就在盤算哪塊水田里的稻子該留做稻種。“插田要好秧”,好秧苗出自好稻種。鄉人明白這個道理,水稻收獲時,最好的果實不做口糧,做來年的種子。有了好的種子,就有好的未來。
秋天,顆粒歸倉,稻種子卻不進倉,它被裝進放在墻角的一只小口瓦甕里。這樣儲存,易于翻曬,保持干燥,不至于潮濕霉爛。同時,甕口蓋嚴實了,老鼠無法偷嘴,儲存的種子一粒算一粒,沒有損耗。倉里的稻谷可以讓老鼠偷吃一點,留做種子的稻谷可不能讓老鼠偷吃。種子被老鼠偷吃,等同于一張名叫《未來》的美好圖畫被老鼠咬缺一角。
冬天,于鄉人來說,就是一場等待,而等待毫無例外都是漫長的。秋天過去,鄉人便等待春天的到來。陪同鄉人一起等待的,還有村莊外的水田,以及裝在瓦甕里的稻種子。不過,等待與等待尚有不同。鄉人的等待,并非坐等,仍然是一種忙碌,僅與春夏秋三季的忙碌形式不同而已。水田的等待看似寂靜,其實也沒閑著。水稻收獲之后,水田并未空虛,另外一些草本植物與水田為伴,占領了冬天的舞臺。它們有的是鄉人種植的菜蔬,譬如白菜、蘿卜。有的是抗寒的野草,擔心水田寂寞,自告奮勇前來陪伴水田過冬。更多的則是鄉人撒在水田里的紅花草,初冬出苗,凍死猶活。春暖起身,迅速蓬蓬勃勃。紅花草的存在,似乎是給水稻暖床的,它被種在水田,并不收割,就地整體消化,化作春泥更護稻。
稻種的等待才是清閑。整個冬天,以及春天的大部分時光,稻種都在睡眠中度過,它做了一個長達半年的美夢。夢見久違的水,有水它就有生命。果然,稻種好夢成真。清明前夕,鄉人要稻種夢醒。人的聲音喚不醒它,只好采取某個讓稻種感興趣的辦法將它喚醒。
鄉人將稻種從瓦甕里倒出來,用一張稻草編織的簾子將其包裹起來,簾子外面再包裹一層稻草。將稻種子裹得嚴嚴實實,形成一個巨大的橢圓體稻草之包——后來世人說到草包,我便想起這個稻草之包。然后,在稻草之包的腰上系一根長長的麻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系在池塘邊一棵老柳樹上,將稻草之包輕輕地推下池塘。咕咚一聲,水面漾起浪花,波紋漸推漸遠,稻草之包便穩穩地沉入水底。
躲在瓦甕里睡大覺的稻種子,被倒出來包裹在稻草之中,立刻感覺它已回到母親的懷抱,那是一種獨一無二的溫暖。藏身瓦甕的日子里,稻種子與水隔絕,與空氣無緣,幸虧它在沉睡,否則不被渴死也被悶死。沉進水底,被水浸泡,稻種子緩緩醒來。自然而然伸了個懶腰,誰知伸開之后的腰身便收不回來,它發現自己的身軀業已腫脹肥大,好像身懷六甲。接下來它索性放松自己,毫無顧忌地大口喝水,徹底消解幾近半年的口渴心焦,讓整個身心徹底舒展。
水的滋潤,讓稻種子產生回到母體之中的幻覺。暖陽之下,水溫跟隨氣溫步步升高。在溫暖濕潤的環境里,稻種漸漸進入夢境。這是一場春夢,準確地說是一場做于春天的夢,或說一場有關春天的夢。不管怎么說,包裹在稻草之中,沉浸于水底的稻種子,此時已經春心萌動。它很羞怯地張啟小口,想對包裹之外、水面之上的那個風和日麗的世界說,我已醒來,不想睡了,請帶我走吧。
是的,時間一到種子就發芽了。浸在水里的稻草之包很快就會被人拎上岸來,層層褪去包裹,將那些開了小嘴、發了黃芽的稻種子一把一把撒進水田,罩上塑料薄膜,讓稻芽在泥土里生根長苗。
這是有關五十年前水稻育苗的記憶。傳統的經驗,民間的智慧,肯定沒有后來使用現代科學技術育苗成效好。據說,現在的水稻種植者們都不再留稻種,留了也沒用。那些壯壯實實的稻谷可以出好米煮好飯,卻做不成種子。這事兒說起來,多少有些尷尬。它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某些結結實實的男人徒有一身好氣力,能夠撼動半個世界,女人卻說他們不是真漢子。
后來的水稻種子都是從專門的市場買來的。花了高價錢,買來的東西,大都比較好用。買來的水稻種子也該是這樣,只要它是真的,不是假種子,它就有不俗的表現,讓人買得心甘情愿。可種子靠買,總歸還有些不放心。因為是買來的種子,它曾經騙過鄉人。該發芽時它發芽,該長苗時它也長苗,到了它該低頭的時候,水稻怎么也不低頭。種子騙了一個季節,鄉人傷心不已,滿田裝的都是淚水。
就算市面上的東西都是真的,買稻種也不是個好辦法。凡是買,都有買得到或買不到兩種可能。而稻種子到買的時候必須買到,延遲不得,等待不得。誠如此,少不得有個可敬的賣家,他想人所想,急人所急。
季節不等人,也不等種子。種子跟不上,季節就悄悄跑遠了。
三
從稻種打包入水,到掀開塑料薄膜滿眼碧綠,那段時間,稻種走完了育苗的路程。鄉人可不是待在一旁袖手而立,他們一刻也不閑著。仿佛在跟種子賽跑,鄉人必須跑在種子前面。
先是將水田里的泥土翻個遍,好像是在泥土里面尋找什么東西。到底是在找什么東西呢?當然不是金子,也不是銀子,是生機,也可以說是生計。這東西,在鄉人眼里可是比金子銀子還珍貴啊。
翻開泥土的同時,水田里長勢茂盛的紅花草被頭朝下根朝上埋進了泥土之中。當年,那種綠草紅花十分好看的草本植物,它在水田里的存在價值,可不在于給人看,而在于將它埋沒之后所產生的氣體、液體以及殘渣,能夠被水田里的水和泥土吸收,給未來的水稻供應有機養分。后來人種田習慣拋撒來自工廠的化學合成顆粒,紅花草早已成為春日田野上的一道稀有風景,招引許多不明真相的年輕游客。不少城里孩子見到紅花草以為那是一種大面積種植的蔬菜,問父母那菜好不好吃。
那年頭,鄉人們并沒覺著滿眼的紅花草有多好看。它再好看,也不比綠油油的水稻秧苗好看,不比黃燦燦的水稻谷穗好看,更不比白花花的大米飯耐看。甚至,人們還嫌棄它,被泥水漚過的紅花草,將爛未爛,死蛔蟲一般漂在水面上,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兒。
深耕細作這個成語,我是早年在春天的田野上學來的。鄉人將水田里的泥土翻過來,還不算完事。這只是深耕,接下來還要細作。細作的首要任務是將翻過的泥土弄碎,弄成稀泥,還要找平,泥在水下,田平如鏡。
耕作過程中,使勁受累的不光是人,還有牛。甚至,牛的貢獻比人還大。盡管牛只是配角,總是被人牽著鼻子使喚,牛能干的活兒人卻不一定干得了。春耕時節,牛與人配合,先后運用三種農具,最早是犁,接著是耙,最后是耖。犁負責將水田里的泥土翻過身來,那活兒有點像破壞,打破了既有的格局。耙負責將翻過來的土塊弄碎,那活兒很像是整治,收拾一個滿目瘡痍的亂局。耖負責將泥土找平,那活兒其實就是抽肥補瘦,哪里不平哪里去,直到平等均衡為止。犁和耖,是由牛拉人扶。耙,也是牛拉,人卻是站在耙上,以增加壓力,將泥土破得更細。
如今,這些農具在田野上肯定見不著了,要見它們只有去農業博物館。我在北京參觀過農業博物館,見到那些不再使用的農具,不為開眼界,只為鉤沉,打撈并不遙遠的記憶。四五十年前身邊事物,仿佛已經很遙遠,讓人覺得遠在古代。
在水田里,被人牽著鼻子揮鞭驅使的耕牛,在我們那里多是水牛。水牛有一對彎曲近乎環形的犄角,一雙鴨梨般的大眼睛,還有一副壯碩龐大的身軀。如今,吾鄉人早不養牛了,回鄉自然見不著水牛。偶爾見到水牛,是在圖畫上。
入畫的水牛要么是和牧童在一起,它的背景是春風楊柳。要么是放養的水牛,獨自在河邊的草地上低頭啃青,水牛背上馱著一只牛背鷺。那一對看起來并不相干的動物,往往出人意料地搞到一起。別看它們一個龐大,一個小巧,一個笨拙,一個靈敏,一個在地上走,一個在天上飛,它倆卻在畫面上搭配得非常和諧。
和諧的雙方,就是彼此需要對方。鳥飛累了,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棲息,寬闊的水牛脊背,是鳥兒放心落腳的去處。水牛啃草,久了也累,寂寞乏味,有個小朋友陪陪它,倒也挺好。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讓它倆和諧。水牛身上好招牛虻,鳥兒則是捕蟲高手。鳥兒為牛除害,牛為鳥兒提供食物。有了這重互惠互利的關系,水牛不拒飛鳥,飛鳥也不嫌棄水牛,它倆便是天生的一對。在畫家眼里,這種和諧搭配便是美。
至于牧童橫坐在水牛背上,牧童口銜一枚短笛,更是別有一番意趣。牧童將勞作變成了享受,老水牛也不在乎背上坐個小童子,童子的笛聲,讓老水牛輕松愉快。
吾鄉人愛說一句話,牛背上搭把草。牧童坐在水牛背上,很可能在老水牛眼里就是背上搭載了一把草。老水牛根本不在乎,它把自己當駱駝,牧童只是它背上的駝峰。高出一塊,也是自己身上肉。
我從那個年代走來,我從村子里走出來,只因我出生晚了些,或者離開村子早了些,我才沒有成為耕牛后面那個操持犁耙耖的人。但是,我曾經是水牛背上那個橫坐的童子。口銜春日柳條抽骨留皮做成的柳笛,吹出綠色小調,惹得春燕、黃鸝繞著老水牛上下翻飛。老水牛可愛聽柳笛啦,柳笛聲中,水牛啃草,津津有味。
村子里有一句俗語:騎馬沒遇見親家,騎牛遇見了親家。在吾村人心目中,騎牛是沒有出息的,小放牛嘛。騎上高頭大馬才有出息,那可是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啊。我這幾十年尚未騎過大白馬,只在童年時代騎過生產隊的老水牛,我注定是個沒出息的人哪。我并不向往騎白馬,倒是懷念當年的騎牛時光。
后來我還找到了許多自我安慰的理由。譬如,因為騎過老水牛,我便有了別人沒有的資歷,有過一些富于古意的生活體驗。現在的年輕人,看到牧童騎水牛的圖畫,指不定有多羨慕呢,生在古代多好,還能騎牛。再如,我曾經在書上看到這樣的畫面,幾千年前伴隨紫氣東來的老子出關西去,他騎的不是高頭大馬,而是一頭長有一對長角的青牛。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能說出此等貌似淺顯實則深奧道理的老子,總不至于因他騎牛就說他老人家也沒出息吧。
原來,鄉人的話并不是完全可信。即便如今,有馬立于面前,我并不想騎上去,征服和駕馭的欲望只是一雙不想穿的舊皮鞋,早已扔棄垃圾箱。若有騎牛的機會,我倒是想再騎一次。無論是老水牛,還是黃牛或青牛,只怕它們都不歡迎這位似曾相識的騎行客了。
騎在牛背上的人,要么是天真無邪的牧童,要么是仙風道骨的老子,才能構成一幅生動的圖畫。
果真有一頭老水牛站在我的面前,我不可能重新騎上牛背。只能想象,我還是那頭老水牛背上口銜柳笛的童子。
四
三十年前,我們那里作興種植雙季水稻。早稻秧苗須在立夏之前落根水田,遲了,晚稻生長發育的有效時間就不夠了。早稻插秧前后持續半個月,大約自谷雨開始。
世代以種稻為生的鄉人,稻就是他們的命。命有多重,鄉人看稻就有多重。秧是稻之苗,好秧出好稻。鄉人對于早稻插秧尤為重視,開秧門那天,家家戶戶殺雞烹魚,弄出一桌好菜,以自己理解的方式來慶賀一年當中最重大的農事開始。明明好菜都是自己吃了,鄉人卻認為那是供奉了神仙。在鄉人心中,秧有秧神,人在插秧之前祭拜了秧神,就會得到秧神的護佑,這一季農事風調雨順,無災無害,水稻能獲大豐收。
從池塘里撈起的稻種子,撒在淺水秧田里,在透明的塑料薄膜和一日比一日更暖的陽光共同作用下,僅僅十來天便長成五寸長的秧苗。第一次拔秧、插秧,就是鄉人心目中的開秧門,多半選在晴暖的日子。那必須是一個好日子,秧門一開,金谷涌來。開秧門的日子,乃至整個插秧的過程,田野里有人的地方,都能聽到笑語聲。我時常回想,當年的人真的太容易滿足,不像后來人,對于歡聲笑語吝嗇得很,似乎那東西彌足珍貴,用之即損,非必要不使用。
其實,水稻插秧的日子,并不是鄉人的輕松時刻。那種體力活,累人不說,還很有些捉弄人的意味。人是習慣于直立行走的物種,可在插秧的過程中,人無法直立,全程都是弓腰勞作。在水面上下不停運作的雙手,與支撐人身體平衡的兩條腿,構成了插秧人的基本姿勢。從旁邊看,插秧的人就像在水田里爬行的巨型水生動物。那種爬行還不是朝前爬,它是朝后倒爬。秧苗到了跟前,人就后退一步。插秧的人步步后退,一直在給橫平豎直的秧苗方陣讓路。到整個水田布滿秧苗為止,人才直起腰身,對著綠意萌動的水田,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有點像練字的學童在寫字紙上填滿了所有的方格,那一刻他有完成任務的成就感。
谷雨前后那段時間,并非日日晴好。和風細雨不須歸,在那些時日也是常見的人事。水稻秧苗栽插季節性強,能早一天,鄉人絕不推遲一天。鄉人有句俗語,早插稻秧早生根,早養兒子早得力。栽插秧苗跟養兒傳代一樣宜早不宜遲,鄉人不會因為下雨就推遲插秧。雨天照樣插秧,那時鮮見雨衣,鄉人穿蓑衣、戴斗笠。那種裝束古樸的人,又是匍匐在水田里雙手勞作,更易讓人產生遇見爬行動物的錯覺。
若干年后,遠離水田,我曾坐在自家客廳里,百無聊賴地追看一些狗血宮廷電視連續劇。在看到劇中大臣跪拜皇帝時,我總想到鄉人栽插水稻秧苗的場景。那時刻,我便覺得俯身水田插秧的鄉人,并不是早先印象中的水生爬行動物,他們是一群心懷敬畏正在虔誠朝拜圣上的大臣。被朝拜者,就是他們面前的綠色水稻秧苗。
當年,在家鄉常聽一些上了年紀的人說,他們是些沒有皇帝都能過日子的人。起初聽不太懂,隨后想明白了。皇帝治理天下,沒有皇帝統治豈不天下大亂?鄉人說他們可以沒有皇帝,意在說明他們是良民。馴良百姓,規矩行事,不會惹是生非。實際上,那些口說沒有皇帝照樣過日子的人,他們心中始終住著一位皇帝,水稻就是他們心中至高無上的皇帝。他們敢說沒有皇帝同樣過日子,卻不敢說沒有水稻也能過日子。一旦水田里產不出水稻,他們可就沒法活命了。
民以食為天。早年在吾鄉,看鄉人躬身在水田里運動,我即明白這個道理。后來,我曾對許許多多人和事有過懷疑,對這句話卻一直深信不疑。
五
種植水稻可不是將秧苗一插了事。后續的田間管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緊跟插秧的活兒,就是除草。
那時候,稻田除草劑尚還只是一個傳說,稻田里雜草清除靠的是人工。這項活兒該是對應“耕耘”的“耘”吧,沒有“耕耘”就沒有收獲,“耘”和“耕”相提并論,同樣重要。“耕”而不“耘”,不會有好收成。從秧苗落地,到禾苗圓稈,要除三遍草。印象最深的是除頭遍草。秧苗剛剛插下,根還沒有長穩,除草的意義不完全是除草。即使稻田里沒雜草,除草流程也不會省略。鄉人借除頭遍草的機會,將沒有站穩的秧苗扶正插穩,在空白較大的地方填空補苗。當初插秧的手有點像書法家揮灑的羊毫,某一筆運行太快,留下了不該有的空白,寫完字總會審視一番,偶爾補上一筆。同時,也通過除草的方式將秧苗根部附近的水攪渾,令泥漿泛起,帶有泥漿的水浸泡水稻秧苗,水清泥落,能幫助秧苗盡快穩根。
除頭遍草,鄉人直接動手,不借助任何農具。雙手是人最可靠的兄弟,無可依賴時,人就運動雙手。跟插秧近似,此時鄉人也是彎腰貼近于秧苗之上,兩手在秧苗之間抓撓。那情形其實就是爬行,只是不像插秧那般倒爬。也像是人在俯身親近秧苗,欲將水田里的秧苗摟在懷抱。每每看到那種場景,我便有另外一種感覺:秧苗不再是鄉人朝拜的皇帝,秧苗已變成鄉人無限憐愛的幼子。鄉人懷抱它,撫愛它,期盼它快快長大。
除草到第二遍時,就很輕松了,人不需要彎腰,只需站著勞作。此時,人的手上持有一柄長桿的除草刀,鐵制的除草刀是三角形,底寬五寸左右。人半側著身子,一會左側一會右側,推拉除草刀,令刀口刮削稻禾周圍的泥土,有草除草,沒草松松泥土,可以幫助稻禾長得更快。
直著腰身,手臂伸縮自如,整個勞作過程有些抒情意味。鄉人干起這種農活,心情往往很舒暢。除卻活兒輕松,還有一個原因,此時的稻禾正在發育成長,業已初具模樣了,從稻禾身上,鄉人似乎聞到了稻花的氣息,金色的稻谷雪白的米飯仿佛就在眼前。
我記憶中,田野上聽到鄉人唱山歌,都是給水稻除二遍草的時候。生產隊里最愛唱山歌的是一位高個子圓臉黑皮膚的漢子,其時五十多歲吧,鄉人都叫他大老爹。在吾鄉的方言里,“老爹”是指丈夫,人們叫他“大老爹”,意在夸獎吧,認為他是條漢子。的確,他是一位能文能武的莊稼漢,文能唱山歌,嗓音洪亮,他一開唱,老遠就聽到。武呢,他力大如牛,干活挑重擔,鄉人仰視他。
遺憾的是,我只隱約記得他當年唱山歌的腔調,記不清他唱的是什么詞兒。或許我根本就沒聽清過他唱的是什么詞兒,我只是聽到了他的唱腔。反正,知不知道詞兒并不要緊,我能感受到那位在稻田里除草的大老爹,他心中有一種特別的快樂。不管他是真的快樂,還是苦中作樂。說實話,那年頭,鄉人的日子過得還是蠻苦的。那位經常挑一兩百斤稻谷一口氣跑到公社糧站的漢子,并未活到老,他如一棵繁茂的樹突然間枯萎凋零。據說,他吃過的東西害了他。我曾想,該不是吾鄉水田里產出的稻谷吧?記得當年鄉人給水稻噴過名叫“1059”的農藥。有人懷疑他是吃多了從水田里撿回去的被農藥毒死的泥鰍,從前的稻田里魚蝦多,泥鰍尤其多。它們跟水田里出產的稻谷一樣,原本都是一方水土上的養人之物。
若干年后,鄉人在口糧品種與產地上可以選擇時,大多選擇北方產的稻米。我想象的理由是,北方氣溫低,蟲害不大。有一年,我去黑龍江省龍江縣考察水稻生產,見到了他們對外積極宣傳的鴨稻田。起初聽的不是太明白,到現場一看便清楚,鴨稻田即在稻田里養鴨。鴨吃稻田里的雜草和小蟲小魚小蝦,人就省去了除草之累。同時鴨子都是直腸子貨,即吃即拉,鴨糞又能給水稻施肥,真是一舉多得。
實際上,類似的鴨稻田,吾鄉也曾有過。村莊周邊的稻田,每天都有附近人家成群結隊的麻鴨前往嬉戲。麻鴨們是一個熱熱鬧鬧的團伙,在水田里一會用扁長的嘴巴在泥水里搜索食物,一會又抬起頭來“嘎嘎嘎”地叫,似乎擔心同伴走遠了。現在回想起來,村莊周邊的稻田,水稻并不見得比別處長得好多少。有鴨子經常來除草,人也沒少費勁,三遍草一遍也沒省略。
參觀東北的鴨稻田時,世人在稻米的生產和消費上,已表現出一些返璞歸真的意愿。在稻田里養鴨除草,聽上去是一個讓人放心的生態措施。那些年,許多地方水稻田里悄悄用上了除草劑,不再用人手工除草。
使用先進技術,的確是巧。大大減輕了人的勞動量,解放了人的雙手。但它還是有些讓人不放心,人還是懷念從前的拙樸。
六
水稻當然離不開水。水從天上來,稻谷地產,卻也是老天爺賜予人間的養命之物。我們那塊丘陵地區,看起來,水從兩個方向來,一是天上,二是山上。說到底,水還是來自一個方向,天上。
關于這個問題,平時鄉人不會去關心,可能沒想過水到底是從哪里來。只有老天久不下雨,地上存水的地方都向天空亮了底,小河成了一條鵝卵石鋪就無人行走的道路。人們這才發現山上也不來水了,原來水的源頭在天上。
不缺水的時候,水就躺在人的眼前。稻田里,青悠悠的禾苗下面是澄澈透明的水。山間的池塘仿佛大地的眼睛,那時刻它們都是些腫眼泡,不是雙眼皮。當然,有些水是閑不住的,它們躺不安生,以“躺”的同音字作為它們存在的態勢——“淌”。小河流淌,淌進皖河;皖河流淌,淌進長江。到缺水的時候,人們才反應過來,多少珍貴的水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白白溜走了。
缺水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不單單要水稻的命,也要人的命。一旦缺水,村莊就不是原來的村莊了,人也不是原來的人了。池塘成為大地的枯眼,村莊面目猙獰。原先客客氣氣的鄉里鄉親,轉眼六親不認,不如陌生人。
為了水,平時見面親親熱熱的鄰里,說翻臉就翻臉,惡語相向還不夠,大打出手也不稀奇。大約是在三十年前吧,每到秋旱季節,總會傳來鄉人之間吵架乃至打斗的消息。村子里的幾十戶人家,往上追溯三代 ,都沾親帶故,同齡人差不多都可以互稱“老表”。為田里的水吵架,他們便一時忘卻了自己從何而來,與站在對面朝他齜牙咧嘴揮舞拳頭的人是什么關系,有多少平時絕不會出口的臟話,那一下子都如同打機關槍似的噴射出來。估計彼此健在的娘老子陡然耳根發燙,睡在土里已百十年的祖宗八代也會禁不住打幾個噴嚏。
水啊,無情的水。為了它,即便不吵不打,也能讓人送命。我小時候就是一個被水所害的苦孩子,在我五歲那年秋天,水要了我父親的命。1968年,老天爺極不高興,入夏后雨水就少,秋后根本不下雨。久旱不雨,池塘見底,稻田開裂,禾苗將枯。鄉人揪心不已,見小河還有一線流水,便筑壩挽留,讓水別走暫時聚集在河床上。
水往低處流,這是水的本性。稻田干枯,鄉人卻想讓低處的水往高處流,流到稻田里,救活行將枯萎的禾苗。那年頭,讓水流向高處的辦法不像后來那么簡單,當時全靠人力。手搖或者腳蹬木制的水車,通過幾個層級的反復搬運,將小河里的存水盤到稻田里。那種人力車水的場面我是見過的,甚至還有過嘗試。偶爾干一下,倒還可以承受,時間長了,人是干不下去的。
我后來聽說,我父親干那手搖腳蹬將水從低處拉到高處的活兒,連續干了一個多月,沒日沒夜地干。將幾口低洼處的野塘里的水,小河里攔路截住的水,全都弄到生產隊的稻田里去了。倒是讓一些稻葉打卷的禾苗起死回生,我父親卻倒在了生產隊的稻田邊。鄉人以為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他那時已有好多個夜晚沒合眼,大伙兒心想就讓他躺地上睡一會吧。
誰知,那一睡,我父親便沒有起來。一個五歲的男孩,當年還沒來得及記住父親的長相,隨后的幾十年間,他怎么也想不起他父親長的啥模樣。這些年,我一想念父親,就想起了家鄉水田里的水稻。我一直喜歡看淡綠色的秧苗,深綠青翠的稻禾,風中飄揚的銀白稻花,俯首泥土的金黃稻穗。早先我并不知道,為何我跟水稻投緣,水稻讓我百看不厭。后來才知道,那是因為父親與水稻的關系。走在田野上,吾鄉或他鄉,只要見到水稻,我的眼前總會晃動一個模糊的身影。我知道,那是我的父親。我見到了夢中都見不到的父親,我的眼睛濕潤了,像水稻腳下的水田。
父親,早已將他年輕的生命融入吾鄉的水田,成為不能缺水的水田里的一滴水,滋養水田里的水稻。每每在水稻身上,我總能聞到父親的氣息。那是青草的氣息,陽光的氣息,它喚醒我的記憶,給我力量。
七
在吾鄉,曾有一個與水稻相關,使用頻率極高的詞語——“雙搶”。那是一項高于一切、壓倒一切的農業生產任務,它的許多細節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如今,它早已離開村莊,漸行漸遠,令村莊里的年輕人對它陌生。
有一些年頭,我們那里流行一句口號: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此語流行的背景是,水田里產出的水稻鄉人嫌少,不夠吃。為了吃,人總是肯想辦法的,心甘情愿吃盡苦頭。
水田里一年一次產稻不夠多,人就讓它產兩次。淮河以南,長江以北,那片丘陵地區,日照和氣溫差不多能滿足每年種植兩季水稻的需要。在吾鄉,雙季水稻的種植,僅我眼見就持續了三十多年。
我記得,當年的雙季水稻種植時間,早稻是在清明育種,谷雨前后插秧,入暑后早稻先后成熟,進入收獲期。晚稻必須在立秋前栽插下去,越早越好,遲一天便少一份收成,甚至顆粒無收。
頭尾兩個時點業已確定,中間的“雙搶”便成定局,不搶不行。小暑到大暑,一個月時間內,完成早稻的收割,同時實現晚稻秧苗栽插到位,鄉人的勞作必定呈現出“搶”的姿勢。搶收早稻,搶插晚稻,兩頭都重要,一頭也不能松勁。搶著吃飯,搶著睡覺,搶著走路,搶著干活。看起來搶的是時間,實際上搶的是稻谷。搶擺在眼前的稻谷,搶預期到來的稻谷。
長在水田里的稻谷,要將其收割起來,不是一件容易事。那年頭,農業機械化只是一句鼓舞人心的響亮口號,水田里的活兒還是靠人干,能給人幫忙的是生產隊飼養的黃牛和水牛一群大牲口。
收獲早稻,得先將滿田的稻禾砍柴一般割倒,一小堆一小堆碼放整齊。被割倒的稻禾碼成一小堆,其實不叫堆,叫鋪。收割稻禾的工具叫鐮刀,就是那個鐮刀加鐵錘著名徽章上的鐮刀。它形如弦月,使用時當然是上弦月。沒干過那活兒也能想象得出,割稻是一種彎腰活,就像鐮刀本身的造型,割稻的人面朝泥水背朝蒼天。成天彎腰,累不累就不用說了,彎過腰的人都知道持久彎腰是個啥滋味——說那是對人的懲罰,一點都不為過。我想說的是,在那個時間和地點彎腰干活尤其不容易。“雙搶”是一年當中最炎熱的時候,小暑大暑,上蒸下煮。人在水田里,俯身干活,下面泥水滾燙熱氣熏蒸,上面烈日曝曬,臂膀后背火辣。鄉人進入“雙搶”,皮膚首先做出適應性反應,一天紅,二天紫,三天就變黑,一個“雙搶”下來,身上會脫一層皮。吾鄉人形容某種劫難,總說“不死也掉身皮”。現在回頭去看,鄉人愛說這句話可能是深有體會吧,就因為每年一次那場躲不掉的“雙搶”。
割早稻還只是“雙搶”的開始。接下來,要將稻谷與秸稈分離。當年的稻谷脫粒,主要使用兩種農具,一種是古老的獲桶,一種是有點現代色彩的脫粒機,但兩者都靠人力。四方體木制獲桶,由四人同時操作,一人一方。將碼放在水田里的稻禾抄起來,谷穗朝下,斜著砸向桶壁,谷粒便離開秸稈,紛紛落到桶底。那活兒可不好干,只一個字足以表達:累。往桶壁砸谷穗,累。還有,在水田里將裝有稻谷的四方木桶那個龐然大物移動換地方,更累。那時刻,四人喊著口號,同時出力,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鐵木結構的現代脫粒機也難伺候,靠人腳蹬踏板帶動渾身鐵刺的滾筒脫粒,勞作時人總是手忙腳亂,完全是一派“搶”的勁頭。移動脫粒機更是困難,人站在踏板上,還得不斷蹬踏板,使得脫粒機下沉,陷入泥土中。欲移動它,必須先將它從泥土中抬起來。那活兒,我曾嘗試過,不是一個“累”字所能表達。在當時,我還干不了那活兒,我估計成年人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干得了。
稻谷脫粒之后,要將新鮮秸稈用鍘刀切碎,撒到水田里去。算是對水田產出一茬水稻的一種回報或補償吧,發酵腐爛后會增加泥土的肥力。想起這個細節,我就特別佩服鄉人,他們講良心,對人,對地,甚至對牲口。譬如,“雙搶”過后,鄉人總會犒勞耕牛,給耕牛喂煮熟的黃豆,讓那種嚼草為生的龐然大物,大口吞食人都舍不得吃的美食。
完成稻草還田,新一輪耕作開始。如同春耕,犁、耙、耖重新運動一番,將水田的泥土犁翻過來,切碎,找平,然后重新插秧,晚稻算種下去,整個“雙搶”終于完成。
一個“雙搶”下來,村里的男人和女人,不僅換了一層皮,還掉了一身肉。那年頭,如果有誰把自己養得一白二胖,一定是被人羨慕嫉妒恨的對象。
不說“雙搶”有多苦,只說吾鄉人關于“雙搶”的一個比喻:好女也怕生娃,好男也怕搞“雙搶”。
從前女人生娃,可謂是鬼門關上走一趟。鄉人將“雙搶”與女人生娃相提并論,可見當年的“雙搶”多不容易。
有些事難干,人還可以回避,在當年“雙搶”卻不能回避。這一點,可能也跟女人生孩子類似。
八
當年的生產隊,在田畈中間留了一塊地勢稍微高一點的稻田,曬干泥土,碾壓結實,作曬場用。從稻田里收獲的稻谷,東南西北,匯集到中間的曬場上。攤開,曬干,團堆,臨時存放。
大約在十三四歲的時候,“雙搶”期間,學校放假,我曾經是那塊場地上的臨時主人。負責對從四面八方送來水淋淋的稻谷過秤登記,生產隊憑以給社員計算工分。除過秤登記之外,我還負責滿場稻谷的翻曬。翻動稻谷的工作主要靠腳完成,赤腳登場,雙腳作犁,將鋪在曬場上厚厚的谷層犁出一條條溝壟。新翻出的稻谷顏色深暗,曬過一會,顏色變淺,呈金黃色,便接著翻動。日頭越緊,翻動就越勤。光陰不可浪費,日光也不可浪費,翻動越勤稻谷干得越快。
這活兒在當時算是最輕松的活兒了,生產隊里將這份活兒派給我,明顯是對我的關照。年紀尚小,還未頂力,干不了水田里的活兒,但又必須干活,便得到了這份很是合適的活兒。活兒輕松,我卻干得非常賣力。這一遍剛剛犁完,稻谷顏色開始變淡,我又開始下一遍。看到稻谷迅速曬干,很有成就感,覺得我的工作很重要,為稻谷入倉把好關口。
說到入倉,我還記得,那些稻谷在曬場上不會停留多長時間,先有一部分進入大倉,剩下一部分才入到各家各戶的小倉。
入大倉的稻谷,多半是在傍晚被一群青壯勞力挑走。大倉在公社所在地,離生產隊曬場約三五里地。一擔稻谷,滿滿兩稻籮,足有一百五六十斤吧,不是棒勞力難以挑到那里。選擇傍晚時間送過去,一方面是稻谷曬了一天,到傍晚,隊長從地上抓起一把,隨便撿幾粒放到嘴里一咬,“咯嘣”脆響,確認稻谷曬干了,可以繳公糧了。另一方面,“雙搶”尚未結束,挑擔子跑路的活兒得等水田里活兒不能干了再來干,但又不能推遲到“雙搶”之后,鄉人只好利用晚上時間繳公糧。
到了入小倉的日子,那才是社員們最期盼的時刻。不過,真到了那個盼望已久的時候,也有人并不開心。生產隊的工分和糧食分配兩本賬算出來,得知自家分不到足夠的糧食時,有人臉上便布滿愁容。哪能不愁呢?出現這種情況的人家都是孩子多,勞力少,在生產隊里所得工分少。這些人家每年分得的糧食總不夠吃,差不多年年鬧春荒,青黃不接時,東家借西家欠,勉強糊口度日。到了新稻登場,即便債主不催,也得先將欠人家的稻谷還過去。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哪。把路走斷了,以后就無路可走。有些年頭,有的人家,早稻分到家,還了欠賬,便所剩無幾,能不傷心嗎?!
有了這樣的情況,在曬場上分稻谷時就有一些故事發生。吵架、打架,我都記不住了,記得住的是好些年我才遇見一次的典型事例。
那也是在傍晚,干完了一天的農活,大伙兒安安心心地聚集到曬場上分稻回家,家家戶戶都挑來了自家的空稻籮。曬場上人多嘴雜,嘰嘰喳喳,甚是熱鬧。社員各自用自家的稻籮裝好稻谷,過秤,上賬,而后挑回家。故事就發生在過秤、上賬環節,那可是核心環節。有位老先生裝滿稻籮,沒有過秤、上賬,將一擔稻谷徑自挑回家去。他動作迅速,手腳麻利,很快便從家中挑著空稻籮返回曬場。
那件事,當場沒人發現。待老先生回到曬場,再次裝滿稻籮,準備過秤時,問題來了。司秤員忽然反應過來,對那老先生說,你剛才挑回家的那擔稻谷沒有過秤。老先生支支吾吾,湊在馬燈光里于秤桿上數星點的他,臉上紅一塊紫一塊。曬場上所有的聲音頓時停下來,出現閃電之后雷鳴之前令人恐怖的寂靜。
接下來,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聲音打破了尷尬的沉默。女人又哭又罵: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想餓死我一家老小,算我老姑媽白養了你!
原來,捅破那層窗戶紙的司秤員,竟是那位老先生的表兄弟。平時見面都是老表長老表短的,關鍵時刻別人沒說他這位老表倒是說了,弄得老先生欲鉆地縫。
因為一擔稻谷,幾十年的親戚反目了。很長時間里,兩家上下三代人見面不說話,路遇繞開走。
很多年后,談起當年事,那位老先生已不介意:家里老老少少八九張嘴,總不能縫了幾張吧。張開的嘴巴,都需要稻米填哪。
九
有一段時間,鄉人總嫌水田少,沒能產出他們想要的那么多稻谷。聽說遙遠的北方虎頭山變成了良田,他們興奮不已。吾鄉的自然條件比人家那兒好得多,虎頭山能變良田,種出了高粱玉米,確信吾鄉所有的地方都能種水稻。
他們還不算頭腦太發熱,選了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將山上的樹砍掉,挖山頂的土填到山腳下。整整忙乎三個冬天,終于將一座小山丘變成一塊大田。面積的確不小,足有十幾畝吧,比生產隊里原有的田塊個頭大很多。
可是,那塊大田,僅有田畝的模樣,卻無田畝的功能。它的泥土是黃色黏土,而水田里的泥土都是烏黑的。還有,那塊大田據說是個篩子底,給它灌多少水都沒用,不知漏到哪兒去了。就算給它鋪上一層黑油油的肥土,存不住水也種不了莊稼。
鄉人祖祖輩輩種莊稼,哪個不是行家里手,當初他們就沒想到這些問題?那塊大田開出來之后,從未種成莊稼。撂荒好多年后,有人在大田里建窯取土燒磚,磚也不夠結實,黏土的黏性不夠,又含有太多砂石。燒出來的磚賣不掉,爛成渣。筑在大田里的那口土窯,被人遺棄,借著一次風雨的機會自己垮塌。幾十年后,那塊不長莊稼也不生草木的大田,儼然成為村莊身上一塊頑固的傷疤。那是一塊難以痊愈的傷疤,一到雨天,它就流膿。黃色的膿水污染了附近的水田,影響水稻收成,影響周邊道路通行。
那塊大田的艱難形成與不得已廢棄,讓鄉人明白了一個道理,水田是上天賜予的,地上的水田數量有限,不是人想創造就能創造出來的。好好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吧,地養人,人也該養地。把地養好了,子子孫孫都有白米飯吃。
人大多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物種。吾鄉那塊在小山丘上開出來的大田,一直不長莊稼,甚至草也不生,就一直赤裸裸地晾在太陽底下,成為鄉人心頭的一塊疤痕。好多年后,又刮來一陣風,鄉人將另外一座小山丘上的樹全部砍掉,地表土翻過來,分割成一壟壟地塊。據說,整出了地塊鄉人就可以拿到錢。聽到這個消息,我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鄉人可能不明白,在他們目所不及之處,甚至遠在千里之外,已有大塊的稻田或者麥地被鋼筋水泥吞噬了。近年來,鋼筋水泥的千軍萬馬來勢洶洶,鐵蹄踏破了城市周邊大片莊稼地。大口大口地吞進莊稼地,城市心寬體胖,大腹便便。
那些在小山丘上開出來的地塊能種啥呢?當然不能種水稻。小麥、紅薯可能一時也種不了,那種含有許多砂石的生地,要想變成能種莊稼的熟地,需要足夠的時光來浸潤它,感化它。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吧。
這些年,吾鄉的水田,業已從各家各戶手中流轉到種糧大戶手上。一般人家到時間從種糧大戶手上拿錢,不再關心什么時候插秧,什么時候除草,也不關心水稻的收成。村子里,老房子早就拆除了,新蓋的樓房里都沒建倉房。稻谷幾乎不進農家門,鍋灶邊存放的是袋裝的大米。吃完一袋,再買一袋回來。
現在種田的節奏慢下來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搶季節。不必“雙搶”,甚至一搶都不用搶了。田里的水稻和村里的老人一樣,歲月靜好,日子安逸。
我從內心里感激一位被世人尊為“水稻之父”的老人。他老人家幾十年來一直泡在水田里,打入水稻內部,傾聽水稻的心聲,探尋水稻的秘密。老人家在水稻的種子上下功夫,一次又一次刷新了水稻的單產紀錄。甚至以種子的力量拓展水田,在海水灘涂和鹽堿地里種植水稻。
尊崇的同時,我對老人家偶有微詞,他老人家做得太多太好了。谷豐致賤,稻米在人心目中位置下降,誤以為稻谷來得不難,少種一點也沒問題。
我曾跟朋友開玩笑說,二十年來,那一大批靠圈地蓋樓發財的富豪們真該感謝“雜交水稻之父”。沒有他老人家觀世音一般動員水稻高速繁衍子子孫孫,多產稻米普度眾生,有人想在莊稼地里種出樓房,可能不是一件容易事。
好事往往也是壞事。慈悲為懷的“雜交水稻之父”,不顧年事已高,成天在水田里與水稻打成一片,估計他老人家沒有工夫思考這個問題。
憂天的杞人也是出于好心。水田難得,還是留著它,用來種植水稻吧。
在茅廬和稻谷之間,假如有去有留,必須作出選擇,估計絕大多數人都會選留稻谷。
人在家鄉之外懷念家鄉,我亦是在離開水田之后惦記水田,惦記稻鄉事。
2021年2月17日寫于合肥
責任編輯丨張琳
人物簡介
王張應:安徽潛山人,現居合肥。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高校客座教授。作品散見《詩刊》《清明》《安徽文學》《莽原》《飛天》《鴨綠江》《散文選刊》及《人民日報》《文匯報》等報刊。著有《那個時候》《祖母的村莊》《河街人家》《一個人的鄉愁》《我對世界另眼相看》《漸行漸遠的背影》《節氣中的遇見》《草木詩心》《草木手記》(海外繁體字版)《閑說張恨水》等詩歌、小說、散文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