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1-10-15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屋頂上的海》是詩人海餅干近四年來詩歌精選,收錄詩歌百余首。詩人尤其注重對身邊的日常生活的觀察,這觀察中又多有審視的視角,尤其是在涉及自我的存在和自我的精神世界時,呈現出往復回環、螺旋向上的特質。作者的詩歌鮮在關注宏大敘事,但對自然、對生活,甚至對某些瞬間的情緒或場景的捕捉非常細微而精準,通過這些敘寫以對抗在工業化情形下人的疏離感和孤獨感。
推薦語
海餅干的詩歌擁有樸素而潔凈的抒情性面孔,沒有煩躁,沒有花哨,所見皆清澈。詩人遵從內心,通過真實懇切的嗓音,低聲描繪出本色精確的詩歌文本。從沉默季節的代序中,從居住空間的流轉里,從純粹閱讀的體認中,詩人構建了一條開放流動的詩歌河流。在這奔流不息的河流里,詩人靜觀生命與情感的暗疾、洞悉孤獨個體的存在奧秘、展開與生活與世界的長久對話。于她而言,花朵與塵埃,不僅是詩歌的隱喻,更是精神的存在。
——育邦
海餅干對詩歌懷有宗教般的情感。她的詩歌語言凝練、克制、內斂,將抒情和敘述,現實和冥想巧妙糅合,潛勁內運,引而不發,并擁有屬于她自己的獨特節奏和氣息,我想,這些都是一個優秀詩人所能夠擁有的特質。
——邵風華
海餅干的詩歌世界并不僅僅是一個即目所見的世界,也是一個充滿記憶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詩思常常在現實與記憶間閃回跳躍,不同維度的場景自由組接,時間的鏈條被打破了,一個個沉入黑暗的生命細節被重新照亮。
——劉康凱
詩集精選
屋頂上的海
在屋頂,海像死去般
安靜,只有未知之物閃著微光。
當這些光散開,海水就
開始凝固,變得輕飄——
一塊塊從夢中升起
它們深邃的藍靠近我,讓我窒息
一個陌生的命令
在改變我的想法
不知過了多久
又像傘兵一樣跳出來
我并沒數它們有多少
事實上誰也數不清。
當它們再次成為液體
未知之物的光變得遼闊
鎧甲般裹緊海面,我蹲下來
撫摸這堅硬的光
對著屋頂祈禱,就像對待
信仰那樣。
立春
平整過的土地
安靜地躺在廠區
像一個睡去的季節。一個月前
這里是一座三層小樓
我猜不出它的作用
只是不斷想象它的過去,墻面雪白
房間散發油漆的味道
現在,我只能站在這懷念
它破敗的樣子
生銹的舊樓梯,黝黑的
墻面像作業區工人的臉
接下來,我知道野草就要
像春天般在這里瘋長
還會不斷有電動三輪車從這
突突地駛過。
夜登雨山
雨山的懷抱張開
有風輕撫我們,身后
它的黑視野裝滿了野花
青草和樹木,但色彩被收起
仿佛收攏雙翼的鳥。
森林的呼吸勻稱,蟲鳴
也不知蹤跡。你說:“雨山是我們的了。”
“我們也是雨山的。”我拉起你的手。
月光隱在山后像先知般洞悉一切
我們相對而坐,在四角亭
像兩個對稱的事物
我們討論朋友,光陰在嘴巴里
肆意跑走,笑聲
耳語聲,還有誰在共享
這隱秘的快樂?此刻
我相信這山中一定有泉水潺潺流動
就像你的語言流到
我嘴巴的過程。
一種結果被說出
當一種結果被說出
那不像果子落在地上的聲音
而更像結局或葬禮奏響的旋律
“祝福他吧”
上帝抬起溫柔的面孔
臺風還沒走遠,雨敲擊著
窗臺上的紙板
有人從嘩嘩的雨聲里逃跑
你看著他慌張的背影
什么也沒說,是奶油黏住了你的嘴嗎?
風絕望地嗚咽,你蹲下來
捂住臉,一個果子
滾到你腳下。
中年夫妻
他們長久地不說話
即便在同一張床上
呼吸聽起來也像同一只
蟋蟀發出的鳴叫。忙碌時
他們像兩只獨立的螞蟻
即便見面,觸角也不想
碰到對方
雨山的花謝了又開
春天又來了幾次,他們
還躺在同一張床上
長久地不說話。丈夫為妻子做飯
食物在他的手里有了
溫度,他想只要不親吻妻子
他們還將這樣安靜地生活很久
直到冬天來臨。
婚姻
神俯下身,你嗅到了
自己的氣味,但你仍對著高處祈禱
教堂點亮柔和的光,蠟燭
在人們手中自然生長
仿佛神圣的事物正進入他們。
你看見:分居多年的妻子
坐在自己面前,人們在她臉上涂抹哀傷
兒子年少,她戴黑紗的臉盯著你
眉頭間深鎖的結散開
長長吐出一口氣,拿起一塊白布
像勝利者那樣,再次將你
拴在腰上。
我正在消磨自己
我像一根猛地砸向
學生的粉筆頭一樣無用,只是
這里沒有學生,只有我被生活消磨得
越來越細,以前為了拒絕
被消磨,我把目光長時間
停留在天空上,哪怕我坐在井里
可有時,現實會像荒草般
覆蓋住井口。我只好
做點別的,比如清洗一件
舊夾克上的霉斑,不過用清水沖洗
讓它的皮脫落得更快,后來
當我想起它,它已在衣柜里
干巴得和一個牛內臟
一樣了。
寫作
從生活的漩渦里
爬上來,在準備寫作之前
你要遵從內心,而除此
誰的話也不聽,除非那些人
以外的生物,螞蟻或蜘蛛
不要聽人在你耳邊嘮叨
這個世界夠熱鬧了
把你的手放在鍵盤上
讓關節自由行走
像瑪麗·奧利弗
在地里種豆子那樣敘述
別炫技,別靠兩條腿向上劈叉
得到什么。時間溜走時
你的肩膀和腰會有些僵硬
去湖邊走走吧。揭開
你和人群的竹簾子,走到
他們中間去,談談天氣、豬肉
以及這個在燈光下
晃動的夜晚。
肖像素描
他干凈得像
一張有年紀的紙
除了褶皺幾乎沒什么瑕疵
直到他把自己從你的生活里
折起來,它變得小而具體
朋友們排著隊來告訴你
他的毛病,就像人人打開紙畫了一筆
這是幅集體創作的畫
紙身上劣跡斑斑,女人們的唇印
像疊加在暗夜的花朵
謊言如擦傷般遍布它的身體
你拿起橡皮擦拭它,它褶皺的部分
裂開,這些傷口越來越大
仿佛一張張要辯解的嘴
你不得不再次疊起它。
五月的最后一天
八點,我和司機
去貴池接客人,商務車
駛在陌生的鄉道上
像一條蛇在盲路上爬行
殷匯路口的山光禿禿地裸露
在平原上,匯豐村荒涼得
像大地上的一顆雀斑
有兩人站在地里
一個人挖坑,一個人埋
仿佛在恪守一種古老的儀式
她們舊毛巾下的臉像
兩塊煳掉的土豆,返回的路上
客人和我談到文學
談到人的處境時我再次想起了
那兩塊煳土豆一樣的
面孔。
作者簡介
海餅干,本名孫艷萍。詩歌和短篇小說發表在《詩刊》《江南詩》《湖南文學》《雨花》《詩歌月刊》《星星》《清明》《詩選刊》等刊物。著有詩集《我知道所有事物的盡頭》。馬鞍山畫院(市文學藝術院)專業作家。安徽文學藝術院第六屆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39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
來源:長江詩歌出版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