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0-10-06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以改革開放歷史為題材的小說創作,取得了不俗的成績。洪放的長篇小說《百花井》以合肥百花井地區的歷史和文化為背景,講述了從部隊轉業到廬州的丁成龍和土生土長的孟浩長,在當代歷史中經歷各自的奮斗,最后殊途同歸的故事。小說將人物命運和當代歷史緊密結合,有著非常濃郁的合肥地區的市井民俗情調。小說以雙線對照的形式展開,人物性格和命運也相互對照。長時段社會歷史的敘述,顯示出史詩的性質。孫再平、桂林的長篇小說《爹千歲娘萬歲》從一個鄉鎮干部的視角,講述了鄉村社會艱難的蛻變和鄉村干部為國為民分享艱難的過程。小說具有堅實的生活基礎,敘述有力、行文流暢,既表現了一個知識分子的入世治國的情懷,又表現了他們閱盡世事歸隱南山的期待,就如同小說所引述的鄉村俚語所說:“老不過皇天大不過爹娘,娘千歲爹萬歲,做官的兒子倒頭睡”。愛情的線索似乎必不可少,但總是與鄉村社會艱難的過渡相勾連。曹多勇的中篇小說《蓋樓記》以改革開放四十年為背景,寫父親蓋樓的愿望,及其實現過程。小說借兒子“我”的眼光,寫出了父親這一代農民蓋樓的艱難,以及父親作為一個淮河邊上大河灣男人的傳統心理。小說塑造了具有淮河一樣性格的父親的形象。
對于家庭倫理的敘述,是女性小說家的長處。祝越的《米湯花開》講了三個故事,一個是妻子王小菊為了致富讓丈夫范團結風雪之夜開車送菜導致車毀人亡的故事,一個是大貨車司機陳小明在風雪之夜撞人逃逸導致交通事故并致范團結死亡的故事,一個是王小菊的婆婆、鄉村醫生章翠蘭用錯了藥致使鄰居李冬梅的丈夫死亡的故事。作者將三個故事一起拉到春節時期的“打五猖”活動中,讓陳小明、王小菊和章翠蘭各自選擇贖罪,并也各自選擇原諒和和諧。小說采用了半遮掩的偵破樣式,在道德理想主義的邏輯下,將故事引向大團圓。小說有濃厚的民俗風味,故事的講述也很蘊藉。何榮芳的《重來一次又如何》中,主人公韓立冬的腦溢血事件設計了一個二選一的選擇題,一個是沒有救,韓立冬死了。其妻子在她死后,準備嫁人,受到婆婆和女兒的反對,并對她沒有救產生了動機懷疑;一個救了,她的女兒有了父親學習很好,但妻子艾子卻勞累成疾。這個小說通過“救”還是“不救”兩個選擇所導致的可能性后果的演繹,展示了妻子艾子的艱難處境。這種現代主義的開放式講述,本內的結尾應該交給讀者去完成,但小說在結尾,卻由作者都給了大團圓的結局,損害小說的現代主義美學的完整性。她的小說《隔岸》講述了一個進城的鄉下家庭的倫理糾葛和艱難而坦然面對的生活態度。她的小說《小姐》中的小姐髙志煙為了能成為城里人,嫁給了一個城里的干部,結果受騙,在假裝自殺后做了一個歌廳坐臺小姐。何榮芳的小說,喜歡用意外事故,來造成情節波瀾,在意外的生活事件中,來拷問家庭中的角色丈夫、妻子和婆婆們的倫理道德底線。子薇的《紫荷》講述了一個傳統婦女紫荷的故事。小說中的紫荷,在革命軍人丈夫離開家后,為丈夫生了孩子,為婆婆送了終,在人瘟中流浪乞討,但是,到頭來丈夫在革命勝利后另外成家,和她離婚。但是,她還是始終如一地守著那個家和兒子。小說把一個傳統的始亂終棄的故事,用洗練的語言和流暢的敘述,處理得蘊藉美好。
扶貧題材的創作,有好幾篇不錯的作品。李國彬的小說《李要飯要飯》是一篇新鮮、活潑、詼諧也很入時的“扶貧羅曼司”。小說圍繞著脫貧主題,講述了一個鄉村脫貧項目竹制品長的興建和倒閉過程,講述了一個掛職干部與其幫扶對象之間的愛情故事。小說語言活潑、詼諧,故事一波三折,最后雖然工廠失敗,但是,希望又重新燃起。相較于很多懷鄉作品的“離鄉”的遠距離凝視,這篇小說采取了“在鄉”敘述的方式。小說格調明快,有戲有劇。余同友的《顆粒歸倉》也是一篇扶貧題材的小說。作品講述了一次失敗的輿情解決過程。鄉鎮干部為解決輿情,去幫助一戶村民割稻子,反而為村民的兒子王來要挾。小說通過做好事割稻子的鄉鎮干部與村民兒子的沖突,表現了鄉鎮干部的辛苦。小說采用了不同人物的分頭講述最后匯總的手法,將做好事的尷尬表現得別開生面。此外,還有朱斌峰的《山上的云朵》等同類題材創作。
革命歷史題材的小說創作取得了豐收。趙焰的長篇小說《彼岸》中,新歷史主義對歷史真實的探尋,在小說中成為一種講述的方法,成為小說多方面組合建構黃山游擊隊正史與野史、真實和傳說的有效手段。小說采用了多人稱結合的敘述方式,在不同的講述中層層剝離掩飾,還歷史以真相,在這種多視角講述下的,充滿了個性和私人性。小說同時通過第一人稱“我”的敘述,展現了幸存的革命者及其犧牲者遺屬的當代遭遇,給曾經的歷史補充上一個令人遺憾的后續。小說的野心在于試圖建構一種講述的歷史哲學。同時,小說通過后世講述著及其人生遭遇,思考了青春和死亡以及愛情等諸種問題,其中穿插的和尚、古鏡和蓮花峰搶劫事件等故事,試圖進入佛教的虛無的思辨。愛情和死亡,是小說敘述常見題材,但是,趙焰的敘述卻是在愛情和死亡事件下的生命真諦。事件發生在蓮花峰上,又是有關現實和彼岸的思考的,自然就有了佛家的味道。趙焰是一位善于做思辨式敘述的小說家。陳斌先的長篇小說《響郢》講述了皖西大別山區,大家族之間的相互競爭和內訌,同時,在現代紅色革命戰爭的背景之下,講述了大家族兒女在革命中的復雜的人生經歷和生命感受。陳斌先既講述了革命的起源,也講述了革命的殘酷,及其過程的復雜性,當然也包括革命性和人性之間的張力。小說在敘述兩大家族角力故事的時候,比較詳盡,而對于革命中復雜關系的演繹則比較匆忙。孫志保的中篇小說《彩云歸》講述了一個傳統意義的柔弱多才的知識分子晏之涂成長為革命烈士的故事,可以說是一個才子+愛情+革命的羅曼司。他的另一篇小說《南鄉子》寫一個神奇的共產黨鋤奸隊員,化身藥鋪老板,在游擊隊和攻山的國民黨部隊,同患瘟疫的時候,運用卓絕的智謀和自我犧牲精神,將“清瘟解毒丸”送給山上的游擊隊,拖垮了敵軍。小說的敘事,在斗智斗勇的周旋下層層推進,緊張而有趣。劉鵬艷的短篇小說《奔跑的夕陽》通過地主家的長工林長工的眼光,回想他的東家一家林老爺、兒子林培虎和女兒林婉儀參加革命并慘死的經過。小說在詩性的敘事中,呈現了一個令革命者林長工永遠也追不上的太陽。滾滾而來的太陽,帶來了血腥的仇恨,在吞噬對手的同時,也淹沒了自己。但是,淹不沒的是一個有情有義的長工對于救命恩人一家的情愫。他是一個永遠追不上太陽的人,但又是一個人性意義的革命者形象。談正衡的長篇小說《芙蓉女兒》從抗戰時代開始寫起,講述了以自己的岳母李芙初為中心的南陵女兒在動蕩的戰爭年代的所見所聞所感,展示了大家族兒女的在血與火的戰爭的生命苦難,也展示了一個地方的社會文化史、民俗風情史。小說的敘述時間雖然很短暫,但是對家族歷史的追溯,延伸進清末以來中國社會的多個層面。小說中詩化的語言、紀實性的自傳式的敘述,呈現了濃郁的江南畫風。黃復彩的長篇小說《墻》通過鄉村女人韓七枝與毛頭、“姨夫”江義芳、土匪邢男、藥房老板沈仲景以及縣長金順生、革命干部周番茄、退伍軍人桂向松等人的感情糾葛,次第展現了從民國末期寫到共和國80年代江南和悅洲一帶的社會風情和政治變遷,更表現了大歷史中小人物的人性的善惡。黃復彩將人性放在家庭倫理的維度上來鍛煉,揭示倫理和情感的沖突,揭示人性的復雜性和豐富性。這部小說也具有很鮮明的尋根文學的文化韻味。《墻》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革命小說,它主要還是家族敘事,江南家族文化在小說中呈現出末世的掙扎和力比多衰竭前的最后的莽撞。趙豐超的《滾滾淮河》講述了黃河之畔山河尖村趙氏家族的生存狀況,與土匪的糾葛,以及抗日的故事。小說行文迅捷,有傳奇性和淮河之畔的雄勁之風。上述的這些革命歷史題材的小說,大多以家族文化為背景,敘述革命者擺脫家族羈絆走向革命的倫理困惑,表現方式比較多樣,價值傾向較為多元。
老年社會的到來,也為老年題材的小說提供了沃壤。在子薇的小說《近鄰》中,家住對門的姚師傅和錢師母,是兩個孤身老人,一個妻子去世了,一個丈夫摔死在工地。因為生活的瑣事,慢慢交往并產生了感情。但是,在后輩的干擾下,他們之間卻無法生活在一起。小說提出了鰥寡老人的感情問題,并希望他們的婚姻能夠得到社會尤其是后輩的理解。劉曉燕的《換房》講述了一個看上去非常難纏的老人。都從正常的倫理來看到老人。雖然帶有厭惡等不可思議的表情,但是,她們不再將其視作國民劣根性來進行普遍性和民族性的解剖。這兩部小說都敘述了老年人的生活狀態和精神狀態。程迎兵的《樟腦丸》描繪了“提前退養”的天車駕駛員丁小兵的生活片段。提早退休后的無聊生活使得丁小兵陷入孤獨無助的郁悶狀態中,本想通過頂崗上夜班來找回久違的生活存在感,卻又在酒醉疲勞中摔倒入院。作家通過丁小兵這一人物表現了臨近退休的城市中老年人生活的孤單與無助。余同友的短篇小說《幸福五幕》采用戲劇的手法,寫了母親的五幕場境。母親告別了過去養鴨人的生活,住進了新農村的樓房,但是,過去的養鴨生活,卻總是揮之不去,且化為了鴨子的叫聲,在夜半更深的時候打擾她。小說通過孫子對母親天天夜晚偷偷喝菜籽油治療耳鳴的秘密的探尋,表現了鄉下母親對鄉土生活的懷念,和對現實看似幸福的生活的不適。小說將孫子的童話想象與母親的幻覺中的鴨子的叫聲揉合在一起,實現了兒童眼中的浪漫天真的童話和奶奶的現實困境,實現了無縫對接。同類題材還有張塵舞的中篇小說《余霞尚滿天》。
在2019年度的安徽小說創作中,泥土的氣息特別的濃重,城市或者都市的創作極為稀少,而李為民的小說就是這極為稀少的都市小說重要部分。《從明天起》徜徉于現代都市生活,字句細膩溫柔,人物性格躍然于紙上,作者非常擅于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挖掘都市人物心理特點。《女兒你在哪兒》以法醫系副教授兼職警察周曄在妻子去世后尋找失蹤的女兒為主要故事線索,將家庭三角戀愛、多重身份的朋友以及交織裹挾的毒品犯罪的偵破,以及城市土地買賣中的腐敗,結合在一起,展示了一個罪惡昭彰的人心叵測,人性沉淪的都市世界。小說將多重故事與偵破推理相結合,熟練地運用遮掩術和反轉技巧,在最后時刻利用河提潰口,將各色人等在強烈的聚光燈下,揭示出真實身份和真實感情。小說中的案件驚心動魄,人物身份撲朔迷離,劇情閃爍騰挪,情節緊張且跌宕起伏。在《較量》中,李為民將父女親情故事、四個同學之間的愛情友誼的變質以及生意糾紛交織疊合在一起,共同編織了一個萬花筒一般令人眩暈的帶有偵破味道的故事。《瑣事》主要寫的是李為民張勉夫婦一大家子平平常常的普通生活,真實的再現了現實生活的平淡瑣碎,人注定要受生老病死之苦,小說最后暗示死亡的烏鴉出現也揭示了人物結局。《師生關系》寫的是“我”為了出國,莫名其妙被卷入一場情感復雜的犯罪活動中。最后呼吁收刀入鞘,結尾點明小說主題:“凡動刀的,必死于刀下”。《氯硝西泮》以藥名作為小說篇名,似乎已暗示了小說的主題:在現代社會的侵蝕下,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是“病人”呢?他將社會中的種種黑暗揭示得徹底,卻又總在結尾保留一點意味深長的亮色:“羅妮像早有準備,從口袋里掏出藥瓶,輕聲說,我等你出來帶我去吃澳洲牛排。”李為民的小說善于運用偵探手法和法醫學知識,在犯罪偵破方面給情節提供推動力。小說人物身份多具有掩蔽性和出其不意跳轉的特性。在小說的結尾也經常出現福爾摩斯探案劇式的“真相解說”。李為民的小說將現代黑幫小說和偵破小說相結合,營構出一個緊張神秘兇險黯淡的都市道德生活氛圍。
在2019年度的小說創作中,有一批作家展現了自己的創作特色。
李鳳群是一位敘述感覺奇妙而又有大氣象的女性小說家。她的長篇小說《大野》由在桃寫給姐妹今寶的信件和今寶的自敘構成整個小說的敘述架構。小說通過兩姐妹的隔空對話,展現了“在鄉”的今寶和“在城”的在桃的人生經歷和改革開放時代的社會百態。這部小說凸顯了有關改革開放的個人感受,道德憂慮和精神逃離的沖動。小說的敘述很別致,也很優美,甚至感傷。小說具有結構上的象征意義,表達了一種類似于存在主義哲學的生命困境感受。小說由個體體驗而寫出時代大潮,在廣闊的社會背景下開展想象,敘述的切口雖然小,但想象的境界卻很開闊。小說敘述疏朗,情節流轉迅速,語言純粹有詩意。小說的結尾采用意象化的手法,電影鏡頭式的表達方式,韻味悠長,有具有象征意蘊。這是李鳳群擺脫江心洲敘事的一次有力的嘗試。她的短篇小說《路》是一篇具有象征性的,也非常精致的作品。小說講述了三個故事,一個暴雨之夜開車的坎坷和危險,一個老板兒子的叛逆和顢頇,一個是司機老金兒子因為尋釁滋事遭人自衛殺死的故事。小說通過司機老金和老板兒子在車中的交鋒,以及司機的錯覺遷移(即他將老板的兒子幻化為自己的兒子),將這三個故事放到一個舞臺上,相互指涉,暗示了人生之路的選擇。好萊塢式的電影化的敘述,使得其小說無論是題材方面還是講述技術方面,都顯得很有現代性的質感。她將情節敘述的樂趣和寓言化的教益結合非常的順暢而不著痕跡,精致的完整性美感中又蘊含著隨時可能被打破的歧義和危機。在暴風雨之夜的對話中,古老道德的危機與新生力量相互碰撞,充滿機心的較量和馴服,在結尾處終于相互和解,也實現了文本敘述道德的古典主義意義上的有始有終的凈化之旅。在這篇小說的古典主義軀體上,閃爍著現代主義的既誘惑又拒絕的金屬光澤。
張塵舞的小說創作終于擺脫了她所熟悉的教育題材的束縛,褪掉她一貫的嬉皮笑臉的神色,走進廣闊的題材空間里去,直面殘酷的人生,以她的女性的慈悲情懷看取和體悟人生的悲劇。小說《一念之間》講述了一個鄉村青年金輪成長故事。金輪從小就被所有的人看作是“傻子”,其實不過是一個愛出風頭、愛美的男孩子而已;但在妹妹梅子打工被騙、父母雙亡之后,他在被迫的情況下,出去打工。后來回到鄉里結婚,靠裝瘋賣傻吃低保、靠偷到鄉民的雞鴨鵝養活全家。小說中的金輪,在前半部還主要是一個無害的而且有著幾分靈性的“傻子”;而在小說的后半部則變成了一個鄉村無賴。小說在前后兩部分之間,利用對金輪“懵懂”的不懂解讀,實現了戲劇性的翻轉。小說利用金輪的懵懂結構戲劇沖突,展示了鄉村社會令人窒息的風情。《葬身之地》講述了母親和外婆在臨終時刻的葬身憂慮。在傳統的男權社會里,母親和外婆,因為離婚以后又重組家庭,所以,在她們死后就面臨著她們的前后任丈夫的家族的墳地,都不能接納她們的窘境。小說重點敘述了這種“祥林嫂式困境”,給人物所帶來的心靈折磨,從而提出了對于女性的臨終關懷問題。這部小說穿過層巒疊嶂的社會層面,直接抵達男權文化的癥結。作者以外孫和兒子的視角,對離異再嫁的母親和外婆的老年遭遇進行了描摹,對她們的遭遇充滿了憤怒和同情。小說以寫實的敘述,將殘酷的生活事象披露出來,雖然沒有詩意,但卻令人心靈震顫。
余同友的小說創作,慢慢變得沉穩了起來。如評論家蔣甜所說,他就像一個人經歷了尖銳的青年時期、掙扎的中年時期,進入穩重但不消沉的知命之年。短篇小說《臺上》講述了淮河岸邊的村莊臺上的搬遷故事。小說以一天的時間,通過主人公老范回憶了其整個一生與村莊的命運糾葛。小說從鄉村留守者的角度,表現了鄉村的興盛和衰落,以及最終完全退出歷史舞臺的經過。余同友的小說創造經歷了從寫實到荒誕,近兩年似乎又有回歸現實之意。《屏風里》是一篇很有溫度也很有蘊藉詩意的小說。小說講述了大山里小學中的三位教師的故事,小周和老甫都把到山里小學教書當做一場罰,而和尚卻是一個熱愛教育的前任教師,他因為學生在泥石流中死亡和遭受新聞界的侮辱而做了和尚。小周和老甫與和尚形成了對照,他們又在和尚超度亡靈的儀式中,受到了心靈的洗禮。小說中的人物性格很活潑,也很有個性。余同友的小說里有故事,但敘述卻是詩意的。《紙上的父親》通過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畫家郭建偉和畫廊經理尹潔的回憶,刻畫了兩個為了成為干部而備受愚弄以至于人格扭曲的父親形象。同時,通過性侵事件的敘述,暗示了主人公對父親的復仇,并在精神分析層面上深度解讀了油畫的“無臉的父親”。小說的結構設置具有很強的現代感,平行交叉的敘述,既展示了過去的歷史場景,也解密了仇父情結的原因。余同友的長篇非虛構文學《村里有座廟》,用純紀實的手法打撈了一段被沉沒的海難事故。文字冷靜克制,沒有過度渲染;題材厚重深邃,有著強烈的社會關懷意識。
曹多勇始終以滋養自己生命的淮河作為創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致力于展現富有原生態氣息的淮民生活。在《年獸志》里,作家聚焦于生活的瑣事,由回家鄉上年墳寫到父親,自己和二弟等家庭成員的生活境況,并不斷追憶童年時期的豐富年味。有趣的炮仗,神奇的年獸,香甜的紅糖茶,美味的面圓子,動聽的泗州戲……這些記憶深處難忘的象征物,如奔騰不息的淮河水一樣,盡管久經歲月的磨洗,卻在作家的心中閃耀著溫潤的光澤,滲透著民間的底蘊,展現出了淮河流域大河灣村特有的鄉風民俗。當下生活中的親人分散,家庭矛盾,生活窘境等現狀與昔日過年間熱鬧團聚的生活場景形成了鮮明深刻的對比,作家在現實與回憶的交織中表達了對于昔日美好生活的無限向往和懷念,也在字里行間傳達出對于年味暗淡的當下現實的無奈與反思!在《耳鳴》、《敬活著》和《麟屑》中,曹多勇將知性的眼光投射到淮河流域普通家庭的病患者身上,在故事背景中建構家庭和醫院緊密聯系的橋梁。小說借助“我”,“妻子”和蘇亞這些人物形象的塑造,表現出各類患者在面對疾病和死亡時的恐懼和焦慮的細微心理,折射出當下醫患者之間的普遍矛盾。無論是聽覺受損的耳鳴,麟屑疊加的皮膚病,還是需要反復治療的腫瘤,這些疾病的產生既有著生理層面的病因,也有著心理方面的壓力。作家詳細描述了患者波瀾曲折的治療過程和復雜敏感的情感心緒,在深層次上凸顯出了對生命的珍愛和敬畏。童年生活,淮河文化,家庭煩惱無疑是這組小說的關鍵詞。曹多勇以自我的親身體驗透視生活在淮河兩岸的廣大居民,用提煉過濾后的淮南方言表現本土人民的日常生活和命運走向,展現出一位淮畔作家純真的鄉土情懷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意識!
劉鵬艷的小說具有非常強悍的敘事能力,她的小說有著一種令人魅惑的美。《雪落西門》中的人物幾乎都來自古龍的武俠小說。小說中的老西門是一位即將退休的干部,而他的兒子盲人西門則是一位專門給寵物做骨灰盒的藝術家。老西門老了,家里的狗吹雪也老了。小說通過老西門對于兒子未來的憂慮,展現了他的老年心理;而通過兒子西門對吹雪的應對,表達了父子情深。小說將古龍武俠小說的浪漫化入現實的生活,表達了對生命的深刻體念。整個小說詭譎而憂傷,舒緩的不動聲色的敘述中,流淌著作者對生命的悲憫和從心靈深處的救贖。《褪黑素》通過女兒的夢境穿越,講述了母女兩代人的婚姻故事。在兩代人婚姻的對照中,反思了母親的婚姻生活,也原諒了父親。成年的女兒也通過對于父母婚姻的重新介入,獲得了心靈的救贖,也治愈了自己的心理癥結。小說的故事很簡單,但敘述很有厚度。小說運用了夢境敘述的手法,自然自在,很成功。夢境和現實之間的連接,自然自在,了無痕跡。小說的敘述語言,極富想象力,溫潤,有彈性。小說的故事雖陳舊而悲催,但卻被敘述得浪漫而溫馨,最后宗教層面上的寬恕和解脫賦予了小說通透而清爽的精神品質。
陳斌先深受淮河兩岸人文環境的影響和熏陶,致力于在小說中展現淮濱底層民眾的愛恨情仇和人性沖突。他的短篇小說《舒伯特小夜曲》以鬧子和橘子之間的情感糾葛為主線,描寫了農村青年王大鵬對同宗親姑娘橘子的頑固執著的愛與追求,表現了淮河流域同宗同姓的傳統倫理秩序對青年男女愛情和命運的影響與沖擊,具有深刻的文化和現實意義。《輕塵》以回憶性的口吻敘述了“我”與老同學彭學輝在大集體時代上學時發生的一系列瑣事,展現了特殊年代郝明,彭學輝和王大慶三人之間的真誠友誼。彭學輝的悲慘結局也在字里行間折射出作家對底層民眾的命運關懷。《從頭再來》聚焦于當下農村公辦學校教育的衰敗現狀,展現出農村教師在婚姻和工作中的種種坎坷遭遇。農村中學校長徐明對妻子高麗的約束引發的家庭矛盾,與學生包大山之間的濃厚師生情在評職稱事件中的逐漸變異,以及對校內教師的補課監管導致的聯名舉報等事件,都在深層次上展現出改革開放背景下金錢和名利對人性的滲透與腐化。陳斌先以源自生活的真實感觸和體驗敘寫底層民眾的掙扎和困境,對小人物生活,工作和情感中的沖突進行了細致的描繪,同時在時代的變遷下針對淮河流域人文和歷史發展過程中的一系列問題賦予了深刻的文化反思。
陳家橋的小說大多以當代都市生活為主要題材,擅長捕捉青年男女情感交流時的敏感心緒,側重以個人化的視角和經驗來展現年輕男女之間相處的細節和紊亂的生活,并在愛情與欲望的細致刻畫中表現出對當下一系列社會問題的關注與思考。《愛的四重奏》以“白蛇”,“孟姜女”,“梁祝”,“牛郎織女”四類傳奇性的神話愛情故事來折射當下社會中四種不同類型的男女戀情。作家將家喻戶曉的傳奇愛戀故事的敘述與現實生活中青年男女之間的復雜戀情的描寫巧妙融合,在四章中將四個不同的東方愛情故事以電視節目,影視劇和美術等不同的現代文化形式進行表現和傳達,在歷史與現實的時空轉換中表現出主人公蘇唐與西米,小廖,星星等不同女孩之間的隱晦愛戀。《康德的星空》主要講述了教師老沈和年輕女孩藝藝,米恒等人之間的性愛交往和欲望滿足,并折射出都市男女之間的情感矛盾和沖突。《大山深處》以大山深處三個留守孩子的自殺事件為主線,以鄉村支教老師簡青和李博明的潛在愛戀為輔線,聚焦大山深處留守兒童的悲慘命運,并在細微之處展現出逃離都市的青年男女的情感交流和命運抉擇。陳家橋關注普通人隱秘的心理狀況和情感生活,致力于發掘當代人的細微心境。在堅守先鋒小說敘事風格的基礎上,傾向于選擇一種旁觀者的敘述語氣進行闡述,并以一種貌似第一人稱實則全知全能的第三人稱的視角進行對話和事件的層層揭露和描繪,由此展現出當下都市男女的私人化生活體驗和欲望化生存狀態。
朱斌峰的的小說具有濃郁的詩意風格,充滿著主觀化的藝術想象。作家賦予了筆下事物象征性和寓意性的色彩,傳達出特定的人生哲理,并借助人物的命運走向展現了社會的轉型和變遷。《北斗行》以退休警察“我”在北斗島上旅行和找人時的所見所聞為主線,在時空的跳躍中刻畫了北斗島上的“我”,長發畫家,小男孩,偷情者,逃犯和偷盜者等塵世間的蕓蕓眾生。北斗島本是島外人們逃避現實,棲息慰藉的“世外桃源”,然而“我”遇到的偷鼎事件和假面舞會卻集中表現了難以擺脫世俗牽絆的虛假人心。《郵電所的孩子》以郵遞員老蘇的意外失蹤為開端,在對老蘇三個孩子蘇西,蘇北和蘇南的人生經歷的書寫中,作家以礦區環境的變遷折射出傳統能源枯竭型城市的艱難轉型。《穿過礦燈房的燈光》以“我”的視角敘述了生活在礦區的田田姐的愛情悲劇。單身固執,沉迷幻想的田田姐成為傳統工業文明的某種象征和隱喻。作家在對田田姐生動細致的心理和動作描繪中,寄托了對于底層女性命運的深切關懷。《紅魚記》以魚和人的不同視角展現了生活在江心洲的老余頭家族三代人的坎坷命運。老余頭,黃毛和華子祖孫三代人的人生旅途正折射出了中國傳統農業文明,傳統工業文明和現代都市文明的三類典型時期。紅鯉魚和紅魚船既是老余頭心中的吉祥物,也在字里行間表現著作家對于逝去文明的反思。朱斌峰懷揣著對于自然的無限熱愛,展現著濃厚的地域文化特色。島,洲,水,魚,老屋與老街等日常風景在作家的筆下被賦予了豐富的浪漫情調。作家以詩性的筆調展開敘事,在自然景物的詩意點綴和刻畫中,完成了人,景,理水乳交融般的天然統一。
何世平將創作視角聚焦到了小城鎮生活的蕓蕓眾生,集中描繪了小城鎮居民的悲歡離合和心酸曲折的心路歷程。《大媽》以個體工商者“我”的視角來展現小縣城居民大媽媽,她的兒子小兵以及“老妖”等人悲酸坎坷的生活。小說中鄰居大媽媽幫“我”看店,“我”替小兵的人力車交付押金,以及結尾處妻子堅持替去世的大媽媽上墳等情節展現出了鄰里之間真摯淳厚的友情。《發不出去的信息》以魏東和王冬梅多年后的偶然邂逅為開端,在現實與回憶的交織中敘述了二人在特殊時代下波瀾曲折的愛情糾葛。由于當年無法向王冬梅的父親三毛子兌現在山外蓋房的承諾,自尊好強的魏東在無奈之下和王冬梅分道揚鑣,各立家庭。兩個青年男女失敗的婚姻結局折射出了現代都市和工業文明對山村文化的強力沖擊。《玻璃幕墻》圍繞著主人公詹德富的人生歷程展開敘述。從鎮機械廠的工人到鎮修理廠的電焊工,再到做玻璃幕墻生意的外出打拼者,在急劇變化的時代背景下,詹德富不斷改變工作方向來應對市場化的需求,同時也在虛榮心和金錢的利益驅使下逐步喪失純真的品質和人格的底線。買車炫富,請客吹噓,漠視妻兒,嫖娼縱欲,欺壓工人,欠債不還……金錢使得詹德富的內心世界不斷異化和扭曲。玻璃幕墻,這一都市文化的象征物,在作家的筆下折射出了大時代背景下利欲熏心的丑惡人性和人世間殘存的溫情。何世平的小說以小人物的命運走向展現了中國山村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他筆下的人物雖大多工作和居住在城鎮,但是卻來自山村,身體里流淌著山民的血液,骨子里透露著原始山村居民勤勞淳樸的品質。在城鄉轉型的市場化背景下,作家以知性的體驗不斷透視著腐化墮落的人性,也以細膩真實的筆觸展現了親情,友情和愛情層面永不磨滅的光輝!
程迎兵的小說致力于展現小城市普通民眾寧靜,安閑,周而復始的平凡生活。作家以樸實簡約的藝術風格記敘小城市平民真實的生存境遇和生活感受,在零散瑣碎的生活片段的描述中,集中表現了小城市中青年人濃郁的感傷氣息和生活的無力感。《多余關懷》主要敘述了丁小兵和好友余晨,孫蕹三個年輕人之間的相逢聚餐。作家通過三人在餐桌上的言語行動,集中描繪了他們所面臨的家庭矛盾和生活窘境,表現了新時代小城市青年在工作和婚姻上的種種壓力。《四月十日》主要敘述了丁小兵到南京參加培訓會的所見所聞。小說中余晨和副總之間的沖突深刻表現了青年人生活的困境和壓力,凸顯了金錢對人的種種異化。程迎兵將小說的主人公固定在一個叫丁小兵的市民的身上,通過他的種種境遇展現出小城市普通民眾充滿壓力感的現實生活。他的筆下沒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也沒有復雜微妙的人物關系,有的只是充滿幽默和滑稽感的底層小市民。作家程迎兵立足于自我真實的生活經歷和感受,在對小人物和小事件的娓娓道來和平靜敘述中,展現出市民小說特有的新寫實主義特色。
在2019年度的安徽小說創作中,孫志保的《猩紅面紗》和馬洪鳴的《揉籃秘境》是比較別致的兩部小說。《猩紅面紗》的核心是一個似有似無的上下級私通和下級接盤的風俗往事。小說講述的是這一奇妙的故事,給后代所帶來的人事和道德幻滅。主人公林辛在祭奠新近去世的父親的過程中,所接觸到的人和事,將“模范家庭”這一“猩紅面紗”下所掩蓋著的夫妻之間的雙重背叛、子女的血緣疑慮、兄弟之間的財產爭奪、上下級之間的私通,在半公開半遮掩之間揭露了出來,將浪漫的猩紅面紗最終解釋為一場驚恐的血案。孫志保運用了現代主義懸疑小說的一般手法,通過現場性事件和人物語言來解釋云山霧罩的歷史懸案,在看上去風淡云輕的敘述中,一步步地披露。結尾非常的干脆,簡潔而有力,又構成了對于猩紅面紗的指稱和對于開篇的敘述上的回應。小說中的親情、愛情以及兄弟情,都有著巨大的幻滅感。小說中似乎不經意的披露,具有非凡的藝術功力,尤其是結尾展示了蒼涼的詩意。《揉籃秘境》是一部青春成長小說。小說的主人公百荷,從小就是一個自閉癥而又通靈的女孩,她沉靜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她所感受和經歷的事跡,是神奇而詩意的。這部小說具有極好的語感和極強的想象力,那種出神和浪漫令人感動。尤其是前半部,我讀出了莫言的《透明的紅蘿卜》的魔幻,如春秋時節江上籠罩的霧氣,氤氳繚繞。
2019年度安徽長篇小說的創作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但總體數量還是偏少。在這一年里,小說創作的題材化傾向比較突出,尤其是紅色革命歷史題材創作的數量比較大。這一年度的小說有不少意蘊深厚、敘述優美的作品,但也有一些敘述漂浮,藝術和思想都缺少沉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