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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福小說《微光》刊于《長江叢刊》

發布時間:2020-08-13  來源:安徽作家網  作者:安徽作家網

微 光

張正福


陳巷那年發生殺人事件,陳重卷入其中。噩夢從此開始。
陳家赤貧。好容易挨到分田到戶,有一口飽飯吃。家家都卯足勁忙生產。屁股撅著在田壟溝除草割稻。每個人臉上都滴著汗珠子,也漾著笑意。陳重不例外,更加賣力。稻子飽滿時,佝僂著腰身。就像大哥陳醉女人懷著的身孕。那已是三胎。可惜,大丫翻白眼,二毛腦膜炎。都不太靈光。陳醉很煩。攤上這樣的事,也沒法。不知幾時,村里掀起一陣妖風,許多人家的伢們都患上了腦膜炎。大丫二毛都未能幸免。陳醉一頭黑發急白了。有些人家的伢們治好了,有些就落下了病根。大丫、二毛就長歪了。陳醉不是滋味,陳重也是。大丫走到人前翻白眼,伢們呼啦一下就散了。丑死了,大丫真難看。小鐵在臉上劃拉著,邊走邊和同伴嘀咕。大丫酡紅著臉,眼水掛在睫毛上,孤單地踟躕著。我要告訴阿爸!大丫恨恨地甩下一句。伢們輕快地飄走了,沒聽到她的話。風卻聽到了,傳到了陳醉的耳朵。小鐵是劉無意的幺兒。平時慣,說話沒遮攔。到外頭看電影,劉無意總是馱著,或騎在頭上。高出別人一大截。也不管別人意見。擋住視線,也好。我家小鐵看到就行。
陳巷錢顯考上南開大學。這是破天荒的事,多久都沒好事了。錢家準備熱鬧一番。放映電影《孔雀公主》。楊麗萍跳孔雀舞,美得心碎。那晚全村人都涌到場基上。天還沒黑,拖兒帶女,拿板凳端椅子,尋找有利地形,占領制高點。雪白布幕一扯起,伢們躥來躥去,大呼小叫。興奮莫名,激動無比。
劉無意來晚了。小鐵騎在阿爸的脖子上。后面的人都被擋住了。陳醉也來晚了,剛好在劉無意后頭。他嘟噥了一句,這么大的伢,還騎脖子,叫人怎么看?劉無意無法扭頭,嗆他。有本事到別處去!你伢能看懂嗎?陳醉氣得要罵,想到錢顯考上大學,忍了。劉無意,撞到老子手里,有你好看的。陳醉小聲嘀咕著。陳重知道了,心里一緊。
陳重那時剛二十出頭,當了兵回到陳巷。撲下身子生產。陳醉的事他聽說過。知道劉無意看輕他。陳重畢竟見過世面,勸說陳醉。鄉里鄉親的,不要一般見識。陳醉梗著脖子,不答應。說我可以,說我伢就不行。哪天撞在我手里,有他好看的。陳重一凜,知道陳醉護短。
 陳重上前年征兵被招,癱瘓在床的瞎母親激動得眼淚直淌。脊梁骨忽然硬了。多少年都抬不起頭,現在不同了。陳重走了,不久她也走了。陳重走向軍營,她邁向地府。都含著笑。陳重前程打開,癱母親歷史中斷。
三年后,陳重一身戎裝回到陳巷。大家都來探望,小芹也在其中。她屬意陳重多年。要不是他家里太窮,興許事早成了。小芹看他的眼神明顯不同。陳重身邊帶了個女娃。細膩白嫩,臉上搽了胭脂般紅。小芹當是親戚,還走過去摸她的手。女子臉更紅了,本能地縮回去,躲在陳重身后。小芹就有點醋了。她訕訕地走開,招呼都沒打。
陳重追了過去。小芹,我負了你!她不作聲,疾走。陳重趕到她前面,她扭過頭,還是不作聲。臉黑著。聽我解釋!小芹轉過臉,跑開了。陳重愣了,站在那兒像樹樁。風撲過來,扯咬他的軍衫。
家里太窮了。兄弟仨,只有陳醉成了家。老二獨腿,拄著棍子。鰥居,早歿。母親眼瞎,腿也瘸了。癱在床上好多年了。陳重年少生疥瘡,毛發稀了。人稱禿子。阿爺在世,念過私塾,識字斷文。不想下田勞動,染上血吸蟲,變成大肚子。不久作古。那時陳重年幼,記憶不永。依稀知道阿爺模樣。不久母親就瞎了,再不久也癱了。給陳重的記憶抹上一層鉛灰色。他本來以為人就該那樣,可看到別人阿媽眼明腳健,他又慫了。人前有點抬不起頭。灰色的云翳還未褪去,大哥又娶了獨眼大嫂。他更抬不起頭。村里刮妖風,倆侄染恙,落下病根。他更慫了。
部隊征兵,陳巷去了好幾個后生。陳重本不抱希望,意外選中,喜出望外。他揚眉吐了口氣,緊緊攥了下拳頭。
陳重回到村里,帶回俊俏女子細妹,人人眼饞,個個羨慕。女子白襯衫白裙子,好看得很。人要俏,一身孝嘛。
小芹在家生悶氣,摔鍋打碗。端著腳盆去塘邊汰洗,看到女子過來,慌張地別過臉,轉身離開。有人訝異地看著她。她低著頭,誰也不理。阿媽見小芹端著一盆臟衣回來,氣呼呼地將盆往地上一摜,臟水濺到她鞋面上。死丫頭,誰招你啦?那個穿孝服的人!小芹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的。阿媽懂了。我家俊女子還怕嫁不出去?阿媽的話像春風,勾出了心頭的嫩芽芽;阿媽的話又像時雨,澆在心窩窩里,滋潤得很。小芹咧嘴笑了。兩個酒窩盛著紅暈。
陳重復員,陳醉歡喜。不大喝酒的他,那晚硬是灌了二兩白燒。旱煙一口接一口,沒斷過。他高興,比自己娶媳婦還高興。
怎么看陳重都順眼。我家小禿子出息了,大出息。他私下還叫陳重小名。陳重白了陳醉一眼,大哥酒多了。陳醉于是就放下酒杯。酒是賒的,鹵豬頭肉也是賒的。先欠著唄,還怕還不起?
陳重要付賬,陳醉不肯。大哥不差那點小錢。我就是要人看看,老陳家也能賒賬。還得起!
陳重陪著陳醉聊了很多。陳重從包里翻出獎狀,還有和部隊首長的合影,在煤油燈下指給大哥看。大哥油汪著臉,腆著肚子湊近。看得認真,問得仔細。心里暖烘烘的,眼中涌出一股熱流。
陳重不經意地從皮套里抽出一把匕首,亮給大哥看。戰友送的,留作紀念。我想在山里,可以派點用場。對付兔子和狼問題不大。
陳醉眼里放出異光,然后把玩了一下。嘴角擠出一絲狡黠的笑。
春風吹拂大地時,撩撥著樹葉與狗尾草,也撩撥著人心。綠葉蓬勃時,草木葳蕤。
細妹很能干,燒鍋做飯,還跟陳重一道下地。家里煙火熏黑的土墻上貼著獎狀,榮光得很。串門的左鄰右舍眼里放出異光,嘖嘖贊嘆著。陳重沒得意,陳醉驕矜了。阿弟出息了,算給老陳家長臉了。他散煙,劉無意在場。別人有,無意沒。無意咳嗽幾聲,紅著臉走開了。
布谷鳥的叫聲一起,農忙開始了。泡種撒秧熱鬧開了。有牽牛的,有扛犁的,有挑糞的。三三兩兩走在田埂上。臉上漾著喜,心里揣著暖。牛嘶狗叫,春情浩蕩。
陳醉家的田在村邊,離自家遠,離別家近。近水樓臺,稻子快要成熟時,少不了雞啄豬啃。陳醉很煩。叫大丫看著,大丫端著碗吸溜著稀粥。夕陽旁落時,她也翻閑篇去了。這伢子,有人跟她玩,她什么都忘了。有人給她一塊炒糖,喜得直翻白眼。村里孩子在玩石子,她也加入。蹲在那里好半天,就是看。豬溜出了,吃著稻子。鴨也蹚出了,啄著苗子。陳醉知道了,大丫領到一個板栗。派二毛去看田。二毛也沒守住,雞吃了稻子,牛啃了嫩苗。陳醉曉得了,二毛收到一記耳光。
孬得不徹底。據大丫和二毛嘴里情報,劉無意家的豬鴨禍害了稻苗。就是猜,陳醉也能想到。小鐵家離田最近,他家的豬雞鴨總不老實,跟人一樣。劉無意壞,兒子小鐵也不好。大的欺負人,小的也是。這事沒完。陳醉點上旱煙,拔了一口,吐出一口怨氣。白煙裊裊。他過足了癮,扛起板鍬,親自巡田。
在陳醉眼里,糧食比性命重要。餓殍遍野時,糠秕充饑,樹葉果腹。難以下咽,也要咽。最終高粱和苞谷救了命。碗沿上的糊糊面陳醉舔得干凈,不用水洗的。粗糧吃多了,心里糙。他苦夠了。后來吃上大米和白面,心里熨帖。陳醉極珍惜。一粒飯不忍糟蹋。二毛吃飯漏地上幾粒,恰好沾上雞屎。他毫不猶豫地撿起,塞進嘴里。
秧苗被糟蹋,他不能忍氣;稻子遭禍害,他更不能吞聲。
稻子灌漿,就要成熟了。獨眼大嫂也腆著肚子,快要生產了。陳醉巡田更勤了。一群鴨子在田里啄稻。一頭豬在田里打滾。稻稈倒伏,稻穗空癟。這比割肉痛,比剜心疼。陳醉急火沁脾,戾氣沖頂。他拿起鐵鍬追著鴨子拍。幾只鴨子跑不及,死于非命。豬涎皮賴臉,還在啃食。陳醉對著豬背就是一鍬。豬嗷地哼叫,跑了。血一路滴灑,剛好拖到劉無意家。
劉無意女人正在家里剝毛豆,剛要起身去茅廁蹲坑,一腳踢翻了臉盆。她嘀咕了一聲,晦氣。接著就看到裂開的豬背,驚懼得如夜行的貓頭鷹,兩眼鼓脹,透著紅。一聲慘吼,迅速傳遍陳巷。這一鍬不是鏟在豬背上,卻是剜在她心尖上。
晌午,光影熾烈。摟草回來的劉無意看到自己女人和陳醉在罵戰,他積極加入。劉無意手里攥著五齒釘耙,明閃閃。陳醉心虛,退了幾步。劉無意女人便進了幾步,更兇了。她抓起泥巴、死鴨朝他狠命扔去。弄得陳醉一身血水。又撿起石子擲去。陳醉額頭墳起。他握緊鐵鍬想拍她。劉無意提著釘耙,氣勢洶洶地站在那里。陳醉頓時軟了下來。
空氣里彌漫著血腥,涌動著燥急,還有濃烈的火藥味。只要稍一抬手,就會引起爆燃。劉無意女人接著扔出土塊,也扔出刻毒的狠話。雙方從遠距離對罵,到近身肉搏。打得夠兇的。劉無意給了陳醉黑虎拳,讓陳醉胸膛上腰脅上領受重重一記老拳。陳醉不敵,落荒而走。臉上、脖子上留下幾道血印。他像交配后的公牛喘著粗氣,疾走回家搬救兵。陳重看到大哥如此落荒,又聽到他粗暴的述說,無名火起。抄起家伙就隨大哥去了。
陳醉急急回家,摸了樣東西。來了后就開始對罵,接著就扭作一團。陳重被女人纏上。他手輕,有分寸。陳醉接連被劉無意幾個窩心拳擊中,痛得嚎叫。怒火再度激燃。他抽出匕首就朝劉無意身上一陣亂戳。劉無意倒下去,鮮血流了一地。人被送到衛生院,還是沒救過來。陳醉殺人了,被判無期徒刑。陳重獨眼大嫂一聲驚吼,肚子里的伢生下了。是個早產兒。
陳巷的西邊本有個娘娘廟,每到正月初一和十五,香火鼎盛,香煙裊裊。善男信女魚貫而來,求子求福求財的,各懷心思。家里不順的,來求平安。鬧運動時,拆除。畫著娘娘像的石碑從豎起到倒下,幾分鐘的功夫。石碑做成了水跳,躺在雙塘邊,供人捶洗衣服。日久年深,石像模糊了。裙裾紋理淺薄了,不細看,瞧不出。陳重很小時,癱母親不能捶洗,只好他代勞。剛開始,石娘娘臥在水邊,清晰可辨。頭發盤成髻,上面的發簪都躍然。臉部線條柔和,眼眉慈善。陳重每次汰衣,都不忍重捶。生怕驚擾了她,破壞了她。娘娘的眼睛多好看,怎么忍心。
 分田到戶后,四舊不舊,幡然為新。娘娘廟在舊址重又建起。當了多年水跳的石碑再請入廟,坐鎮中堂。紅綢系頸,紅襖裹身。端坐如佛。雖無金身,倒也莊重。石碑豎起,畫面重被描摹。娘娘像栩栩如生,更加鮮活。倒下的信仰再度復燃。信眾每來,念念有詞,虔誠膜拜。高香不斷,香霧縈繞。
陳重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娘娘廟。汰衣時,娘娘躺著,仰視眾生。叩拜時,娘娘坐立,俯察黎庶。那時她眼里滴著水,興許是淚水和苦水。現在她眼里放著光,興許是佛光和靈光。我心里揣著你,你心中揣著眾生嗎?大家都在初一十五進香,我不能搶。已經沒有這個資格了。陳醉犯事了,今世能否再見,很難說。你不保佑他,應當守護我。我的心是干凈的。還要剖開來看嗎?在胸腔中跳動著滾燙的心,要不要捧出來?老陳家到底咋啦?剛剛日子好過點,咋就攤上這事?陳重眼里滴出淚,娘娘眼里似乎也汪著水。陳重揩去迷霧,定睛細看,一泓清泉汪在娘娘眼眸中。幻化成一個窈窕女子,款款走來。陳重一喜。鴰鳥在烏桕樹上凄叫,他一驚。回過神來,幻影消失。陳重再回現實,冰冷,凄涼。
陳醉走了,去了另一個世界。由于不理智,做下了惡事。是我害了陳醉。陳重自責。如果不拿出與首長合影的照片,如果不貼出立功授獎的榮譽,他會膨脹嗎?他一直是小心的。他本性為善。為何突然出手如此重,那般狠。竟置人于死地。陳重想不明白。兇器就是把匕首!
細妹走了。她穿著那身白,飄然遠去。陳重追過去,苦苦哀求。事情已無可挽回。細妹披散著頭發,臉色蒼白。眼里噙著淚。她對善良起了疑心,對本分動了否念。窮點不怕,能掙來。一雙手是拿鋤頭鐮刀的,不是握兇器的。
細妹走了。這是她留下的絕響。陳重淚水模糊了雙眼。不久前,他還握著細嫩的小手,攥著溫熱的小乳,抱著頎長的玉體。一轉眼,人去心空。
小芹也嫁了,就在細妹出走的那天。像商量好了的,不約而同。都走,有多遠走多遠。你回你的陜西,她去她的新墩。各過各的日子,誰也別找誰。陳醉犯事,陳重是幫兇。那些嚼舌根子的,法律都廓清了,與陳重不相干。村民不信。
女人一個個地離去。獨眼大嫂沒走。她走不了,老寒腿犯了。身邊帶著三伢,在床上直呻喚。沒人伺候她。大丫玩水去了,二毛和泥去了。身上臉上沾著灰,抹著泥。像泥猴子進出,像土撥鼠來回。二毛不知啥時染上煙癮。在糞土堆里撿煙屁股抽,火柴劃著,一團紅光燎著嘴。他吞了一口火,還有那團煙。然后咳嗽幾聲,癮壓下了。滿足地打泥巴仗去了。
想起這些陳重就煩。最低端的玉貓香煙,他一根接一根。抽煙時,煩惱似乎遁形了;抽過后,郁悶也好像匿跡了。可一睡下,那些牽牽絆絆一齊涌現。腦子塞得滿滿當當。想得頭疼,困得身乏。第二天還要下地。還要照顧一大家子吃喝拉。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河南山西鄉村的騾馬,挨鞭子時多,喂草料時少。整天耷拉著一雙耳朵,推碾子拉磨。他曾經鞭打過叫驢,腳踢過騾馬。現在想來,不該。還沒過下世,輪回就來了?他不寒而栗。
陳醉沒了,他一家重擔就落在自己肩上。都不省心。操碎腸肚也理不順,抹不平。干脆撂挑子。
陳重沒處去。想找戰友攬活。可他們遠在天邊,差著不是一條街。他不敢想。鄉鎮磚瓦廠立起來了。陳巷苦力們一窩蜂涌去。出汗,掙錢,娶老婆。大道輪回,跑不出那個理。
陳重也難逃這樣的命運。更為不幸的是,他出汗掙錢,但娶不到老婆。自從大哥入獄,他也畫地為牢。周圍十里八村,沒一個瞧上他。瞧上的,一打聽,殺人犯家屬。死活不從。他很想搶親。陳巷吳傻子就半道劫了一個面皮白凈的女子,拐回家直接睡了。簡單了當。那女人還為他生了一兒一女。吳傻子再也不傻,人五人六得很。還干起電影放映員。陳重不敢,也只能夜里睡覺在被服筒里想想。一沒機會,二沒幫手,三沒勇氣。去他娘的卵子!他在心里暗罵。
白天還照樣背板車,拉土坯。太陽著火一樣灼燒著裸露的肩背,汗水蒸發光了,濾出白花花的鹽漬。皮揭了一層,還揭一層。戴著破草帽,遮住紅紅的頭皮。休息時,褪去草帽,稀拉的頭發在熱風侵襲下東倒西歪。咕咚咕咚灌一瓢涼水,倒頭就睡。蚊子蒼蠅紛紛攪擾。他毫不為動,鼾聲如雷。在軍營里練就的,一般人做不到。軍功章里浸著汗和血。陳重沒說,陳醉不曉。陳醉刀捅無意時,注定無法回頭。無意求生的眼神讓人心顫,無意垂死的神情不敢直視。這是絕望無邊的人才會擁有的。這一刀不僅捅在無意身上,陳重現在想來,也是捅在自己未來的頁面上。這把沾著寒光的匕首,直接插進歲月的臟腑。陳重一直痛,痛到骨髓。也一直忍著,忍到黃昏和夤夜。在黃昏里,他吼叫一氣;在夤夜中,他嚎哭一番。
他本不信石娘娘,村里有人信。迷惘時也就信了。有時燒香求愿,有時合十祈福。心里煩時抽煙,心里亂時抽煙。都不管用。跪在石娘娘跟前,似乎解脫。于是腿骨有時就軟下去,心氣上來。
大嫂不信。原來信。伢們染上腦膜炎,她找不到醫生,就找石娘娘。石娘娘趺坐如佛,沒管她的家事。伢們照舊滑向衰微。她信仰沒動搖。陳醉劃出匕首的那一刻,她信仰垮塌。眼里常含淚,揉著酸楚。不爭氣的腿病發作更加頻繁。她的天空越發狹小,世界更加逼仄。
陳醉戴著腳鐐手銬,臨走時叮呤,照顧好三伢。陳重沒吭聲。邁出幾步,陳醉突然轉身。替我還了賒賬。陳重點了頭。陳醉的眼神同樣絕望,雙腿虛弱得不能直立。他很想爬行。公安借了他一分力,他用畢生償還。
陳重的眼神也同樣絕望。細妹的神情冷凝、幽怨,讓陳重如墮深淵,如入冰窖。寒氣透骨。
陳重多想振作,好想翻篇。努力徒勞,掙扎無效。周圍人眼里射出怨毒的余光。陳巷太平很久了。錢顯考上大學,陳巷的知名度大漲。特別是放了電影《孔雀公主》后,姑娘媳婦對陳巷很有好感。有幾個外鄉女子直接要求嫁到陳巷。陳巷的光棍與日俱減,陳巷的媳婦與時俱增。美譽度就是無形資產。這一筆豐厚的資產竟然讓陳醉敗了,敗得盡光,敗得徹底。陳重內心虛極了。他沒法向陳巷人交代,更無法給陳醉承諾。
大嫂獨眼常迎風流淚。老寒腿常犯。一犯就腫,一腫就不能下地,不能挪步。只好躺在床上,任人擺布。陳重是男人,到底不便。侄女大丫雖孬,也能幫襯。二毛就別指望了,自己都照顧不好。陳重有時窯廠回來,也帶些咸魚臘貨,讓他們打牙祭。一家子只有陳重在時,才好過點。陳重回來很少。
一晃好幾年,陳重還是單身。好心的人勸陳重就娶了嫂子,反正大哥也不會再回來了,一生恐怕就要在牢里過了。陳重無語,低頭悶著抽煙。他不是沒想過。一是心理關過不了,畢竟是親嫂子;二是生理關過不了,還是親嫂子;三是自尊心受不了,到底是親嫂子。越說陳重越不安,渾身疙瘩。大嫂有時也遞話,話里有話。陳重覺得要逼他走。他也該走了。于是就搬到了窯廠。孤單相伴,只影相隨。
廠里小屋沒有窗戶,夏天像蒸籠,冬天如冰窖。陳重能忍。他以百般毅力抵抗著。他不是跟老天較勁,是跟自己較勁。天氣該熱時熱,該冷時冷,絲毫沒有照顧他的情緒。
夏天沒有風扇,用蒲扇將就;冬天沒有火爐,拿搓手對付。他縮著再縮著,恨不能矮入塵埃。不能像駝一般耐旱,他引以為羞;不能像蛇一樣冬眠,他深以為憾。
冬天來了,廠里也歇工了。他就在小屋里,穿著厚厚的棉衣。常常兩手袖在筒子里,在屋里來回踱步。沒事干了,也沒人找他嘮叨了。廠里一停工,大家都回去了,本來熱鬧、繁忙的場景一下子就變得冷清了。地上結著薄薄的霜,刮著冰渣一樣的風,割得臉生疼。有活干時,還可以和幾個小婦女調調笑。現在小婦女也回家了,大老爺們也走了。就剩下他孤守著空落落的廠子。連一只狗叫都沒有,格外陰森、冷漠。住家的后面就是墳頭,最近才埋了一個死人。 這些他倒不怕,他感覺沒人說話才是最大的痛苦。本來是有只狗的,在外面偷情,被活活打死了。
冬天的夜晚是漫長的,床上被子墊得老厚,可就是總覺得冷。風不像吹在身上,倒像是滲進骨縫。腳在被服里怎么也焐不熱,像冬天里屋后頭背陽的青石,冰冷如鐵。
五 
揪心的孤獨和寒意纏得他徹夜難眠。廠后面的墳頭由新轉舊,蒿草叢生。是野鼠的天堂,家蛇的樂園。寒夜里貓頭鷹的叫聲凄厲。冷月如刀,剜到眼眸,割裂肺腑。風從門縫擠入,撲向影子。身體不禁一抖,矮了一握。屋里躺著滿地煙頭,有的眨著火星,有的泛著喑啞。煙霧隨風逃逸,帶不走的就沉淀在床褥。身上煙味撲鼻,屋里煙氣縈門,灶下煙熏火燎。臉黑,屋黑,天空也黑。黑主導,白就稀罕。當睜開眼時,看到從門縫中踅進的那絲亮,他才有些許生的歡樂。
墻根下鉆營著一群螞蟻,拖拽著蠅蟲的陳尸。陳重無聊時,也飼喂蟻群。以飯作蛆,以渣為餌。螞蟻歡實,來回無度,進出有時。倏然,一只黑皮雄蟻振翅而起,繞著陳重翩翩。陳重兩眼直視,雙手相撲。捕捉到的是冷和虛無。飛蟻卻在耳邊嚶嚶。陳重一聲惋嘆。
更多時候,他想女人。女人是什么,就是熱水袋。他沒有熱水袋,也沒有女人。他需要熱水袋,更需要女人。不是大嫂那樣的女人,是細妹和小芹。大嫂是爛瓠子和老南瓜,棄之不惜。細妹和小芹是喇叭花和牽牛花,追之不及。他的臉本是暖的,被歲月的火燎多了,就冷了;他的心本是軟的,被剛硬的風搧久了,也糙了。
陳醉入獄,他作囚;陳醉坐牢,他心鎖。沒人給他提親。大家呼啦就散了。本來圍攏得好好的,眾星拱月。那把匕首劃出的虹籠罩在陳重的歲月里,一直不肯消散。后山墳地上的茅草瘋長,陳重臉上就落滿了風霜。擦不去,洗不掉。
是陳醉害了自己,還是自己害了陳醉。如果不接受那把匕首,會有兇案嗎?如果接受了那把匕首,不讓陳醉看到,還有兇案嗎?陳醉搬兵,自己規勸,還有兇案嗎?自己不是主犯,也是幫兇。陳重不能饒恕自己。他每想及此,汗就涌出。寒風阻擋不了,冰雪也阻擋不了。出了汗,反而更冷。心揪作一團。
到了窯廠就意味著打一輩子光棍。這里幾乎都是男人,沒有蹲下來尿的,除了狗。蹲下尿的早被男人栓住了,心再飄忽,也落不到陳重的地界。一幫臭男人舉著陽具呲尿,扯著葷段子解饞。在意淫中滿足,在葷話里盡興。疲憊和汗都消弭;空虛與累俱散逸。時光和風依然,有增有減。他們還是嚼著老咸菜。陳重一樣,但不屑。這些光棍整天想女人,想得發瘋。母狗撒尿,都會看個半天。這些蓬頭垢面的人葷話當菜,混話作湯,就著白飯,囫圇一氣。
一天早上,霜凝露結。陳重懶懶地起了床,生爐子做飯。猛一抬頭,大丫站在身邊。大丫一身泥水,衣衫單薄,瑟瑟發抖。外面寒風刺骨,陳重急忙把她拉進了小屋。陳重給大丫抓了些炒米糖,她潮紅著臉,直往嘴里塞。饞得不行。獨眼大嫂每到冬天腿病就犯,一直這樣。他不覺得奇怪,習慣了。今年大丫特地過來請他回去,恐怕事情有點嚴重。
回到家,比預想的更甚。二毛光著上身,在地上玩水,三猴也坐在地上,到處爬來爬去。大嫂靠在床邊,腿腫得像冬瓜,直哼唧。她一發病,全靠大丫支撐著。她實在是疼得受不了,也不想過了,就打發大丫把三叔叫回來。
大嫂眨巴著唯一的小眼,淚水濛濛,不時用袖子擦去流到腮邊的淚花。她不是哭,陳重知道,那是眼病。她是苦的。飯里沒有一毫肉,菜里沒有一絲油。陳重揭開蓋子,鍋里睡著兩根瘦長的紅薯。
陳重有點過意不去。他回來了,帶了半袋炒米糖,還有兩塊平時不舍得吃的臘肉。炒米糖分給了二毛和三猴,臘肉放在黑乎乎的灶臺上。
他不說話,點著一支最劣質的玉貓大口吸起來。
大嫂嘆了口氣,對著大丫說,叫三叔坐下歇歇!
大丫給陳重端了板凳。陳重呼呼地吸煙,不坐。
這多年了,也不回來看看。不是大丫請,我怕到死都見不到你!
大嫂終究忍不住,拋出了重話。
我有自己的事!陳重又點著一根煙,猛吸了幾口,才和著煙霧吐出一句話。
你討厭我,但不能討厭伢們!那是你大哥的骨血!
別跟我提他!陳重漲紅了臉,聲音粗重。
我又丑又老,病還多。我不指望。伢們想你!大丫常站在門口,巴望三叔回來。她總是失望。二毛三猴需要照顧。你就不能搭把手?嫂子好歹還是女人,就不能湊合著?
我怕人說閑話。陳重還是站著,聲音更低了,像在說悄悄話。他一只手攏在袖子里,一只手夾著香煙。頭上的幾根長發軟綿綿地耷在額上,很無奈。
嚼舌根的!那些人舌頭生蛆,癢得難受嗎?大搜又揩了一下眼角的淚水。
陳重不愿多想,也不想提陳醉,提到就煩。他心里窩著一股火。多年來,無處發泄。
廠里小屋墻上貼著一幅女人掛歷,鐘楚紅。陳重不是追星族,只是喜歡。細妹也長那樣,可惜走了。小芹也差不多,個子矮點。她嫁人了,不是自己。一個風雪年,陳重長途跋涉,來到縣城。挑了幾幅畫,一幅毛主席,一幅鐘楚紅。想戰友時,就盯著毛主席;想細妹時,就瞅著鐘楚紅。一個都想不到,離得遠。小芹近,她家在新墩。去縣城必經新墩。碰到過幾次。陳重盯著小芹看,想張嘴。小芹轉過頭,盯著黑羽鴰鳥看。那時她已懷孕,肥了些。陳重仍然覺著美。再后來見面時,小芹牽著伢了。已然潑辣,再不羞答。她正視陳重的眼睛,陳重怯了。她還招呼陳重到家喝茶。陳重慌忙推卻。他沒臉面。
陳重喜歡往縣城跑,其實也沒啥事。他希望邂逅小芹,又怕撞見小芹。在娘娘廟燒香時,他多燒了一注。心中默念一番,許下愿望。
細妹是炊事班長的女兒,家在漢中。聽說那里也山清水秀,細妹說的。老班長將女兒帶到延川,一眼相中陳重。陳重復員,她就跟著來了。本想舉辦個好婚禮,熱鬧一下,給陳家招招喜氣。陳醉沒等到,自己也沒等到。陳重眼里汪著淚,一拳砸在石墩上。我本可以不用背板車的。我本該有個幸福的家,一窩兒女。
王清貴一道當兵,一起退伍。都騎過馬,照過相。王清貴現在兒女成群。陳重想到就愧,看到就悲。清貴老婆是十里圩一絕。看到清貴騎馬的戎裝,一口答應。退伍時,清貴還羨慕自己。他沒著落,我已有家。忽然就散了。和細妹連張合影都沒有。真潦草。
去縣城相中一把鑰匙環,鐘楚紅的微縮相片印在上面。細妹遠去,渺如黃鶴。她家地址聽老班長說過,年深日久印象模糊。記得又能怎樣?潑水難收,破鏡不圓。
 陳重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家里煙氣繚繞,嗆得大嫂連連咳嗽。陳重推開窗戶。外面不知何時已飄起鵝毛大雪。
冷鍋冷灶,估猜還沒吃早飯。陳重收回漂浮的思緒,甩掉香煙,親自下廚燒飯。他切了些臘肉,又從菜園揪些新鮮的菠菜和青菜,弄好端上飯桌。桌上積滿塵垢。
 大嫂吃下了大丫端去的一大碗米飯,還想吃。她好久沒吃到這么香甜的飯菜了。家里米缸早就空了,一如她的內心總不瓷實。剛好,陳重回來的時候,裝了一褲袋的大米,可以解決幾日的生計了。大丫又盛了一碗。
服侍了大嫂幾日,眼看就快要過年了。嫂子能下地走動,他就不想呆了。大嫂看到他有走的意思,就拖著衰弱的身體,睜大一只獨眼,傷感地說,就不能留下陪伢們過個年?陳重只顧一個勁地抽煙,也不搭理。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快要化了,就收拾東西要走。
你就那么恨他?就那么討厭我?大嫂氣得一屁股坐在床上,獨眼里泛著淚花。陳重尷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大丫走過來了。叔,就陪我們過個年吧!然后就拽陳重的拎包。
二毛傻乎乎地,剛打過雪仗,一身泥水地從外面進來。看到地上的包,嘻嘻地跑過去。有好吃的,有好吃的!然后就翻起來。三猴也跟過來,幫著哥哥亂翻亂扔。一會兒工夫,地上就扔滿了衣服。二毛沒發現好吃的,就用濕乎乎的腳在衣服上踩來踩去。三猴也跟著學。洗得干干凈凈的衣服,一眨眼就被糟蹋了,陳重很心疼。他吼叫一聲,二毛嚇得撒腿就跑。三猴卻沒事人一樣,依然在衣服上跺來跺去。陳重氣不過,伸手就給三猴一個板栗。三猴嗚嗚地哭了,跑去抱住他媽腫腿,蹭來蹭去。大嫂疼得牙直咬,都舍不得搧一耳光。 陳重沖過,一把拉開三猴。三猴索性躺在地上哭天抹淚。陳重也不去理會,撿起被踩臟的衣服,往包里一塞,就要出門。大嫂從床上滾下來,撲通跪在地上。能不走嗎?
陳重瞪圓了眼睛,拎在手里的包滑落下來。他走過去,抱起三猴,摸著他的頭。三猴摸著陳重的臉面。叔,我想你!陳重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
伢們都睡下后,大嫂挑了挑煤油燈燈芯,沉痛地對陳重說,憋了好幾年,再不說就帶進棺材里了!看在伢們份上,就留下來。都過去了,何必苦自己。你也是在煎熬!
陳重一根接一個地抽煙,煙頭或明或暗。他不出聲,枯了。過了好久,才蔫巴巴地說,我可以撫養伢們。大嫂用袖子揩了揩獨眼。烏鵲在門前苦楝樹上凄叫。只一聲,更顯寂寥。
陳重在窯廠時,獨眼大嫂出門要飯。背三猴,牽二毛,帶大丫。從春討到夏,從夏討到冬。給狗咬過,被人打過。二毛不聽話,亂跑。偷玉米棒子,被人摁在地上踩頭。本來就傻,后來更傻,還癲。大丫也大了,不愿受人白眼,她賭氣不去。只有背著三猴,討了幾年。
天一冷,老寒腿就犯,走不動,也討不了。幸虧討飯攢了些苞谷、紅薯,還有少許大米。冬天就貓在家里,勉強對付。
陳重也同情。生活的重壓已快榨干他的熱情。他抬頭都困難。大嫂托孤,再不能拒絕。他就寄居下來。過完年,窯廠復工。窯廠離家十里。夏季繁忙,為了多掙些錢,他又住到廠里。
再回來時,二毛已走。夏天在門前水塘游泳,腿抽筋沉下去。發現時,已經晚了。
大嫂性子倔,天冷仍拖著老寒腿去砍柴。砍了許多柴,背不動,硬往回背。半路上倒下。好心的村民救了她。抬回來,人在發燒。大丫跑前跑后,照料。村里三炮叫回了陳重。醫生都沒辦法,陳重只好安排后事。嫂子似乎有話說,蠕動著嘴唇,出不了聲。陳重只是點頭。她想摸三猴的頭,還沒摸到,三猴就掙脫了。她的手慢慢垂下去,再沒抬起。
春風復蘇,萬木蓬茸。陳重帶著三猴,游走在田埂上。不知不覺來到了娘娘廟。大嫂去世不久,大丫就嫁人。不用管了。三猴背著書包,跟在后面,摘花揉草。一會捉蝗蟲,一會逮螞蚱。叔叫得勤。陳重讓他改口。
一個中學生在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三猴駐足,出神地望。
 陳重扯著三猴跪下,深深埋下頭。石娘娘背后的窗戶里射來一縷微光,照在三猴身上。他臉部抹上一層清亮。一對粉蝶從微光里鉆出,飛出娘娘廟,飛向田野,飛向春天。

陳重抬起頭,一轉身,小芹近在眼前。陳重揉了揉眼睛。




作者簡介




張正福,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詩歌學會會員,魯迅文學院安徽作家班學員,馬鞍山市作協副秘書長。在《湖南文學》、《長江叢刊》、《作家天地》等省市刊物發表小說散文詩歌若干,獲文學獎項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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