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繁華和親情退回現實的夢想
——解讀余同友中篇小說《金光大道》
□ 丁友星
夢想是人生必不可少的需要,也是一個人對自己未來的一種期望與向往。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夢想,這種夢想決定著我們的努力和前進方向。從這個意義上講,夢想照亮了我們的人生和道路,并不斷地給我們新的勇氣和力量。因此,蘇格拉底說:世界上最快樂的事,莫過于為夢想而奮斗。既然夢想如此重要,那么,它也就理所當然地應該值得我們去尊重了。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讀罷余同友的中篇小說《金光大道》后,我才掩卷思索,并追問自己兩個問題:一是李小艾的夢想是什么?二是她的夢想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思索良久,我得出一個結論:李小艾的夢想就是想像她姐姐王靜美一樣,在省城生活、開著車、住著豪華別墅、有自己的美容中心等。她的夢想的開始,我也在余同友的中篇小說《金光大道》創作談《老實交代》一文話語“新聞結束的地方,才是小說開始之處”①中找到了。即她在被尋親網站通過“DNA比對上了”,找到了她親生媽媽,在自愿者張巧玲告訴她這個消息,并讓她們認親后,她決定留在省城時,開始的。
而在此前,李小艾并沒有自己獨立的夢想,可以這么說,她最初的夢想只是包含在趙為進的夢想里而已。從這個層面上來講,她的夢想不過是趙為進夢想的一部分,或者說,她的夢想就是趙為進夢想的子夢想。她的夢想就是:她和趙為進談男女朋友“這一年多來,他們倆談得最多的話題就是,攢夠了錢,也設法在宜州城里盤一個小門面”,先開“一個小飯店”;然后,“開著開著”,把它“開成大飯店”。而促使他們有這個夢想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兩個人一個是大廚,一個是準大廚,都有技術。沒想到,就在他們的這個夢想實現過程中,尋親網站讓她找到了自己失散二十年的親人——媽媽和姐姐,突然一下子打破了她原有的生活平靜,改變了她原有的人生軌跡,使她成為一個“省城人”。這時,她原先包含在趙為進的夢想里的夢想,也隨之發生了改變,開始萌芽出自己獨立的夢想。她的夢想一躍變成了:像她姐姐王靜美一樣,能“車窗開著”,“風吹進車內”,將長發飄揚起來,她也“用手撩著長發”;然后,“開著車,迎著巨大的落日,從宜州開到了繁華的城市,城市的車流像一條閃著金光的大河洶涌而來,舒緩的背景音樂響起,旋律中有一點兒不安,有一點兒好奇,有一點兒憂傷,但更多的是奔騰著的希望。”而這個夢想一旦進入她的腦海,就牢牢地抓住了她,并令她難以掙脫。因此,盡管趙為進“不屈不撓”地給她打電話,問她什么時候回去,她也“再次”按掉了他的電話,并且對自己說:“我不回了!”等到“第二個月”來臨的時候,她便突然發現自己“再也不想回宜州了”。
僅此而已,我并不覺得這種現象發生在李小艾身上就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相反,我還以為,一切非常正常,不足為怪。因為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告訴我們,靜止是暫時的,運動是永恒的。變是世界不變的真理。世間的萬事萬物都在運動變化著,沒有一個事物是一成不變的,更何況是李小艾的夢想呢?它理所當然地也會隨著時間、空間和環境等諸多方面條件的變化而變化了。可是,沒想到的是,夢想雖很豐滿,但現實卻很骨感。當李小艾的夢想發生了變化后,她進入省城和新媽媽、姐姐王靜美生活在一起的時候,煩惱又隨之而來了。其不幸地被趙為進言中:“你不要以為你這新認的媽媽和姐姐能送你一個金鑾殿,我在城里打工那么多年,我太知道他們了,他們一個個小氣得要死?!薄敖疱X面前還有什么親情?你太善良了!城里人我太知道了,他們是永遠不會看得起鄉下人的!”而煩惱又正如日本作家森見登美彥所說:大部分“是來自于夢想另一種有可能的人生?!倍鞍严M耐杏谧约旱目赡苄赃@種不能指望的東西,正是萬惡的根源?!雹诮Y果,李小艾“一不小心”、“沒控制住”,將自己在省城新家中所受到的遭遇,即只在新媽媽家里“象征性”地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姐姐王靜美美容中心和店里員工一起住等的種種尷尬處境,以及她對新媽媽和姐姐的“不滿和盤托了出來”。進而導致趙為進一邊替李小艾“打抱不平”的同時,一邊不失時機地勸李小艾說:“我早就知道嘛,他們城里人可真夠刻薄的,小艾呀,你還是回來吧,到宜州來,我們開個自己的小飯店多好呢?”然而,此時的李小艾已經不是過去的李小艾了,她哪里還能聽得進趙為進這些意見呢?于是,她狠狠地把趙為進“譏笑”了一頓,讓趙為進徹底地打消了讓她回宜州去的念頭。而就在這時,趙為進“突然蹦出來”一句話:“你得問問你這個新媽,你們老家當時分這個門面,有沒有你的份哪?你是從小丟了,可戶口當年說不定還在呢,要死有你的份,那個店就該有你一份,你說是不是?”卻不經意中撕裂了李小艾的夢想,同時,也開啟了她的夢想被繁華和親情雙重退回現實的命運。
首先是被親情退回。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親情是一株永不凋謝的玫瑰,在人生漫長的旅途中,會為你送去溫馨和美麗;親情是一縷明媚燦爛的陽光,在人生艱難的攀登中,會為你送來光明和溫暖;親情是一處安謐寧靜的港灣,在人生坎坷的際遇中,會為你提供關愛和呵護。然而,親情在李小艾這里,卻成了另一番景象。因為回到省城,她在“姐姐家的豪華別墅里住了兩天”,“第三天”被新媽媽帶到她位于幸福里小區的房子里的時候,她就感覺到新媽媽對她的親情的疏遠,當晚她就找了兩個理由讓李小艾第二天就去她姐姐店里?。阂皇菫榱俗屗霸琰c兒”熟悉業務,“受到鍛煉”,“學到本事”;二是因為新媽媽的男朋友胡老師經常住這兒,他是教授,“清凈慣了,不習慣平時有另外的人在家里?!币馑荚倜靼撞贿^了,讓她在這里只“象征性”地住一晚,涼得李小艾“眼睛里辣辣的,喉嚨里硬起來,像有一個異物杵著”,為了掩飾自己,她只好“拼命地咳嗽著,摸著黑,跳下床,到衛生間里去抹抹眼睛,又用涼水洗洗臉”。
而讓李小艾更加心涼的是,姐姐王靜美在得知她允許趙為進幫她調查當年拆遷安置情況后所作出的一系列舉動。例如姐姐剛從韓國回來,“瞥見了李小艾,便皺了皺眉頭,臉色暗了一下。”當她“給每個員工贈送一支小口紅”后,她又“好像壓根兒就沒有看見李小艾一樣”,李小艾“忍不住跑過去”喊她,她卻“一手叉腰,一手拉開車門”,冷冷地責問李小艾:“你,你神通真大呀,聽說你都派人找到王油坊以前的村干部了?你說說,你想打聽什么?你想做什么?”弄得李小艾不知道說什么好了,“眨了眨眼,淚水嘩地流了出來”,結結巴巴地只說出幾個不成句子的字:“我,我,不是我!”而這時已經坐進車里的姐姐王靜美,卻“從車窗里鉆出頭來,對李小艾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要以為我欠你的!”隨后,她便開始了她針對李小艾的“陰謀”。她先是采取懷柔的策略,打親情牌,穩住李小艾,并一改前期的態度,請李小艾“到家里吃飯”,當著新媽媽的面,向李小艾“請罪”。但背后,她卻偷偷地找了“幾個小混混”把趙為進“揍了一頓”,并警告他“不要多管閑事,有多遠滾多遠!”后來,在李小艾被拐賣的“那個案子有了新線索”,警察找到她了解情況時,她才知道她姐姐王靜美欺騙了她。原來,她是被她姐姐把她弄丟了的:在“二十年前的那個黃昏,昏暗的王油坊郊區,三歲的她被姐姐孤零零地丟在路邊”,兩個拐賣犯罪嫌疑人“經過王油坊村的時候,看見路邊地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小女孩兒,灰頭土臉地大哭著”,且“四周沒人,就臨時起意,急忙停下車,那女的迅速抱起”她,“立即爬上車溜走了?!钡牵憬阃蹯o美卻一直在瞞著她,并且欺騙家人和她說:“我背著妹妹,一邊走,一邊唱歌。這時候,從對面走來一個女的,是個外鄉人,她朝我問路,然后,拿出一個噴霧滅蚊器樣的東西,朝我臉上一噴,我就昏過去了。等我醒來,我發現自己躺在村路上,背上的銀花(李小艾)不見了?!惫适戮幍枚嗝磮A滿、驚悚啊!而最讓李小艾心涼的是,當李小艾通過基因比對被找到確認后,新媽媽和姐姐還猶豫過,后來尋親網站“多次上門做工作”,加上父親給新媽媽托夢“要她必須認下來”,新媽媽“害怕老頭報復”她,“過了大半年”,她們才肯來認親。于是,李小艾傷透了心地對趙為進說:“我一天也不想和他們在一起了,誰稀罕他們?我現在就離開他們?!蓖瑫r,她也下定決心起訴姐姐王靜美,要回屬于她自己的拆遷安置補償的那部分房產。
然而,此時為時已晚,姐姐王靜美已在此前耍了一個陰謀,事先設計好了一個圈套,讓李小艾鉆了進去。她曾對李小艾說:“我正在籌劃賣掉第三個店,那個店效益不好,然后,我再籌錢,給你也弄個店,要選市口好點的,以后那個店就是你的,連房子帶店都是你的。”并且還帶她去看了點,交了定金,名字也登記了她。不僅如此,她還陪李小艾去注冊了一家公司,讓她“簽署了一大堆材料”,法定代表人也是她。結果,弄得李小艾連開飯店都看不上眼了,一心只想開美容中心??墒?,到了秋天,這一切仍然沒個信息,李小艾心里感到不踏實,便去問姐姐王靜美,姐姐卻說:“不急不急,那個門面出現點兒問題,不能按時交付,現在正在扯皮呢。”而后,姐姐王靜美就再也不提開新店的事了,而且其“口氣又似乎變了,對她也不再那么客氣了”。要不是趙為進去打聽,李小艾還蒙在鼓里,一點兒也不知道原先定下來的門面房子已經不存在,被別人買走了。而當李小艾鼓起勇氣再去問姐姐王靜美的時候,她卻輕描淡寫地說:“是被別人買走了,我把資金撤了回來,因為搞地產的朋友告訴我,那一塊目前還是不行,人氣起不來呀,我還是給你另選地方吧?!卑汛耸路笱苓^去,迫使李小艾同意趙為進幫她打官司,來主張自己的權利。但是,姐夫老程卻給她潑了一盆冷水,說:“你告不贏的?!奔词垢孚A了,拆遷安置的那份房產“你是不會拿到的?!庇捎谒瓜牙钚“拿郎瑸榇?,他還“拿出手機,劃拉出一張照片”,告訴李小艾事實真相說:“我們曾經將一筆三百多萬元的款子打到你公司賬上,委托你公司購買一批醫美用品,但你們公司一直沒有履行合同,我們正要起訴你,要追回這筆錢呢。你算算,即便你那個官司打贏了,你還能賺得到錢嗎?你那四分之一房產可是低不了三百多萬哪。”姐姐王靜美的這一招太狠毒了,讓李小艾再一次感到她“曾經將她丟過一次,現在,又將她丟了一次。”此后,傷透了心的她便“不辭而別”了。但姐姐王靜美卻一直“沒有聯系她”,新媽媽“也沒有問”她,使得李小艾對親情,一下子徹底地失望了。
其次是被繁華退回。事實上,繁華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李小艾的夢想的同義語。能夠檢驗她夢想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她放到繁華中去,正如費朗茲·馮·巴德爾所說:“對水的存在唯一可能的證明,最具說服力和最真實深刻的證明,就是干渴?!雹垡虼?,余同友便讓李小艾走進省城,并以繁華來迎接她,令她感到十分感動:“城市的車流像一條閃著金光大河洶涌而來”,姐姐王靜美開的高級美容護理中心,“門樓很氣派,里面的接待廳也很有情調”,服務員穿著職業套裙,“咖啡、綠茶、紅茶、冰綠豆粥、西瓜汁,還配上了好看的甜點、堅果”等,應有盡有,二樓護理室“穿著白色護理服”的護理員在給客戶做著“塑身、醫美、灌腸、卵巢保養”等護理項目,把李小艾“看得眼睛都直了”;而姐姐王靜美的家則住在省城最貴的大蜀山腳下別墅里,“二樓的露臺很大,李小艾覺得都有半個足球場大了。露臺上種了很多花,防水木條上撐開著一個大大的遮陽傘,一張長條餐桌橫著”,大蜀山頂的廟宇風鈴被風一吹傳來隱隱的鈴聲,美妙極了!然而,這一切,等到她和姐姐王靜美因為拆遷安置問題發生矛盾后,便一下子變得與她無關了,遙遠了,她甚至感到連“在省城活下去”都很難,更別說這些繁華了。最后,她不得不離開省城,回到原點——“兩百公里外的宜州”。說是回到原點,事實上,是被繁華退回到了原點,和趙為進一起在是第一中學門前開起了“流動早餐點”,整天與鍋碗瓢盆、糯米飯團、餐車、竹簽、折疊的小馬扎、液化氣等為伍,收生意后,“兩人一前一后,騎上電動三輪”回家。
不過,李小艾也不是一無所獲。她的所獲就是她利用姐夫老程對她美貌的垂涎和想生兒子的愿望,在省城,不,具體地說,是在她姐姐王靜美的生活中埋下了一個夢想的伏筆,即為她姐夫老程,也是為她自己生下了一個兒子。而這個兒子又是在她精心選擇的地點——姐姐王靜美美容中心街對面,王油坊街區五星級賓館最高層,“高高地凌駕于美容中心”上空的,“讓出入美容中心的人看起來就像一只只小螞蟻”樣的情侶房里獲得的。這不可謂不是李小艾的良苦用心。雖然她的夢想被繁華和親情退回到現實,自己不能實現了;但是,她可以通過自己的兒子,也是姐夫老程和姐姐王靜美的二寶,程家唯一的男孩,日后繼承程家的遺產,來實現她未能實現的夢想。因為姐夫老程和姐姐王靜美原先只有一個女兒。而一旦這個夢想實現了,其就不僅僅是姐姐王靜美一個美容中心的問題了,乃是程家的全部財產。一想到這些夢想即將實現,被姐夫老程緊緊抱在懷里的李小艾,頓時便感到姐姐王靜美的美容中心,在自己的心目中,一下子“顯得格外低矮”了,甚至在“茫茫一片大雪里,它好像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小到消失了。”同時,李小艾也“突然張開嘴笑了,她笑得不可止息,笑得像蝦一樣弓起了身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夢想在未來已經實現了似的。
其實,導致李小艾的夢想被繁華和親情雙重退回現實的真正內在原因,并非緊有這些,深層次的原因乃是其文化的差異也。當然,這其中也不乏與趙為進的慫恿有關。因為在趙為進的慫恿下,李小艾曾被迫鉆進她新媽媽的臥室,在“老太太衣柜和床頭柜的抽屜”里翻找過“當時的拆遷合同”,被迫讓趙為進去找“王油坊以前的村干部”調查當年的拆遷安置情況,被迫讓趙為進的表弟幫她打官司等等。但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主張她自己被新媽媽和姐姐王靜美剝奪去的財產權利而已,都是被迫而為之的,都不是她的夢想被繁華和親情雙重退回現實的真正原因。而她的夢想被繁華和親情雙重退回現實的真正原因,說到底,就是因為她與省城繁華、家人親情二十年的文化疏離與沖突。而利益沖突不過是她的夢想被繁華和親情雙重退回現實的導火索。因為文化才是一切“社會現象和內在精神的既有、傳承、創造、發展的總和”,涵蓋“從過去到未來的歷史”,才是“基于自然基礎上所有活動內容”,才是“所有物質表象與精神內在的整體”。
注釋:
①余同友中篇小說《金光大道》創作談《老實交代》,海峽出版發行集團出版,《中篇小說選刊》2020年第3期。
②森見登美彥《四疊半神話大系》,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10年8月。
③E·絮西尼《費朗茲·馮·巴德爾與神秘的浪漫主義》,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1996年6月北京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