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洪鳴中篇小說《草帽》獲第三屆奔流文學獎
奔流文學獎
奔流文學獎由河南省文聯主管的時代傳媒集團《奔流》雜志主辦,旨在獎勵優秀中短篇小說、散文、詩歌、紀實文學的創作,發現和培養文學新人,每兩年評選一次,由知名作家、編輯家、文學評論家共同組成評委會進行獨立審讀與討論,選出該評獎年度某一文學體裁中思想藝術性俱佳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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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頂草帽
(節選)
馬洪鳴
1
美枝離開后,黑夜就成了老捻一個人的黑夜,很難熬。囫圇覺睡到半夜說醒就醒了。天太冷,離了被窩,人被凍得比天還冷。老捻睜著眼躺在被窩里看屋頂,除了黑,啥也看不見,耳朵卻被猛地刺疼了。老捻,要渡船啊!喊聲是順著風,擠過門縫,送到老捻的耳朵里,急匆匆的很尖利。
老捻撇開夜色,猛然從被窩里爬起,套了棉襖,跳下床又隨手抓起門后的草帽戴在頭上。沖出屋,凜冽的寒風便裹緊了他。
門外,貴強的一張臉在寒夜里扭成了一團。他媳婦蔓葉蜷臥在他身后的農用三輪車斗里,臉色在夜色里慘白,慘白。蔓葉的兩只手,兜著肚子一陣一陣抖著,嘴里刺啦刺啦地吸著冷風。貴強緊緊抓住老捻兩只胳膊,老捻,我媳婦要生了,要到河對岸的醫院去,走大路得要幾小時,俺怕來不及,你快幫俺擺渡啊。
你咋不帶床被子,這么冷的天?老捻掃了一眼三輪車,蔓葉渾身打著顫,四肢縮成了一團。管不了這么多了,你快去解纜繩,我扶她上船。貴強吸溜下鼻子,一張臉扭得更緊了。他伸手去扶蔓葉,卻無從下手,蔓葉渾身都在顫抖,嘴里發出啊啊的叫喊,蔓葉的喊聲讓人心焦,似乎那不是蔓葉在喊,是她的身體在和疼痛廝殺。老捻也眉頭緊鎖望向愁云密布的長河上空:天要下雪,得抓緊。老捻丟下話,轉身進屋。
再次出來,老捻身上套上了連體雨衣,一手抱著床被子,一手拿了瓶酒,頭上的草帽仿佛風中之葉。他將被子扔給貴強,蓋上!
河岸上的風像碎刀子割著人的臉,毫不留情。河面更是繃緊了顏面,看上去冷酷無情。
在船艙安置好蔓葉,老捻起身到了船頭。從船艙里抽出船槳,“啪”地一聲拍在河面上,緊接著,又是一下。老捻用力擊打著河面,寒風里,蔓葉的呻吟聲碎裂在寒風里。老捻突然收回船槳,一把扯下頭頂的草帽丟進船艙,抓起酒瓶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撲通”一聲跳進了長河。貴強這才察覺,沿著河岸的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牢牢鉗制了渡船,老捻泅在冷水里邊破冰邊推著渡船前行。
貴強趴在船弦上啞著嗓子喊道,老捻,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這次我得的娃一準認你做干爹。空曠寂寥的河面上,貴強的喊聲蓋過了呼嘯的冷風,久久回蕩。
蔓葉咬緊了嘴唇,再也沒有把疼喊出口,一行熱淚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流了下來,她身上的棉被散發著濃烈的棉花的暖和氣,她聞出來了,這是床新棉被。
2
臘八日,河妮滿月。蔓葉起早煮了一鍋臘八粥,粥里放的都是新谷米,雜豆、小麥的香氣能把人灌醉。貴強來老捻家請他去喝滿月酒,見老捻又戴上草帽出門憐惜道:老捻,天,冷著咧,咱換個棉帽戴著。老捻搖搖頭:美枝就認得她編的這草帽。貴強撇了嘴角嘀咕,認草帽?難道她就不認人?
老捻隨著貴強走進成片的田野,田間越冬的麥子和油菜都在數著他倆的腳步,老捻就對它們說,施了肥,松了土了,安心過冬吧。老捻又望望遠處的長河說,要是在長河南,一年四季不結冰我不就和你親近著。長河兩岸方圓幾十里沒有橋,老捻的渡船就是一座看得見的幸福橋,老捻就是那幸福橋上的擺渡人。河上一結冰,兩岸的人就得繞了幾小時的路程過河。老捻離了渡船,心事就重了。
美枝她走了,我就是不明白啊,老捻念叨最多的就是這句話,這會兒他說得粗聲粗氣,貴強也不回應。被曠野里的風猛灌了幾口,老捻翻翻眼珠子,酒還沒喝,人先有了醉態,對著麥田,嗷地亮開了嗓子:咱一言表不盡的明君有道,普天下黎民百姓都很安康,唱一段閑良語解勸夫郎啊,啊,啊……
3
立春后,蔓葉常抱著河妮搭渡船回娘家。她頭上別著蝴蝶夾子,翠綠翠綠的。下了渡船,母女倆像兩只翩翩而飛的蝴蝶飛過了岸。立了春,雨水逐漸增多,土壤開始解凍。長河北邊的冬小麥返青起身,幼穗分化,油菜現蕾抽芽。長河南邊已是成片的麥苗和油菜花。
連著下了幾場春雨,河里漲水,常有魚兒跳到老捻的渡船上“串門”,老捻留了“客”,送給蔓葉讓帶回娘家。她娘倆打長河南面回來時,老捻還會備著一條魚,說是單給河妮補充營養。河妮明明還在吃奶,旁人見了就打趣老捻:這是心疼蔓葉哩。搭船的大多是女人,送孩子上學,過河去趕集,也有人爭搶著索要那魚,老捻就袒護說,俺是河妮干爹,自然給河妮。船上的女人更是炸了窩,數叨老捻的事跡,一數,個個的娃,小的時候都吃過老捻送的魚。數到趣處,個個眉開眼笑。女人們瘋鬧的時候,老捻拉住頭頂的草帽,一言不發。
谷雨前后小麥抽穗開花,油菜灌漿,眼看著一天一個樣。日子也是你追我趕過得快。立夏過后,就是小滿。天氣開始熱了,晌午太陽一照,南風由涼風也變成了熱風。這節氣沿長河向北一帶,小麥灌漿乳熟,油菜大麥先到了搶晴收割的關鍵時節。莊稼地上收割機轟隆隆地進駐,到處都是機器在忙碌的景象,也見不到啥人,只幾天光景,麥地里就剩下齊整整的莊稼茬子。
莊上人家多數都把農田承包給了種糧大戶,老捻卻親手抄持著自家的五畝田,起早貪黑地差遣自己的力氣,也沒耽誤擺渡。歇腳時,守著渡口望著一地的麥茬想起早些年麥收,那時節搶收麥子,靠的都是人力,割了大麥收小麥得要沒日沒夜忙活一個月。割麥前還得備麥場,房前屋后的平地,幾家人伙著勁犁耙,平整,碾壓,待麥場變得平滑堅實,就到了收割的日子。家家戶戶齊上陣,麥田里熱火朝天。
老捻就想,這來來往往的人,不只是都奔著日子,其實都是奔著活法去的。
貴強家的地,在兩塊地界的交界處,收割機轉不過身也沒人樂意承包。指望著地里的口糧,就得動鐮刀收割。貴強風塵仆仆地從他打工的城里帶著怨氣趕回來。搭了渡船,把汗衫脫了撂在肩膀上,手叉著腰對老捻說,我發誓,要掙了大錢,讓蔓葉把那地荒著也不心疼!老捻說,你是該回來幫襯蔓葉,為莊稼回來和為你女人回來都是一回事,沒啥抱怨的。貴強便打趣老捻的草帽,老捻,這年頭,誰還戴草帽,你這草帽在咱這獨一無二,在咱中國也是獨一無二。老捻不搭腔,悶頭搖櫓。擠對了老捻,貴強上了岸又有些不落忍,換了好言好語勸老捻,跟我去城里吧,貼貼小廣告,興許能遇到美枝,也比窩在這里強。老捻依然不搭腔,將船掉了頭。
麥子全部收完那天。貴強進了家門,抱著手機,也不知有啥急事,對著電話那邊神神叨叨的,蔓葉湊上去也沒聽出啥名堂,就猜疑貴強在外面有了女人。貴強自嘲說,女人都找錢,我沒錢,想貼女人也貼不上。說到這,貴強瞅著蔓葉的腰肢,雙眼來了神采。蔓葉先喂了河妮再接著弄晚飯,晚飯簡單打了面糊糊,特意給貴強煮了兩個雞蛋,貴強一口吞了一個還嫌不過癮,扔了碗,發誓說,我這回一定要脫貧,要賺大錢。蔓葉不吭氣,免得引起貴強心里那股怨氣。貴強除了埋怨家里農田位置不好,還怨妮子不是個男勞力,老來沒依靠。蔓葉抓緊吃晚飯時,河妮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貴強聽著煩躁,逮住妮子屁股甩過去兩巴掌。蔓葉心疼河妮,撂了碗,拼著力氣一頭撞向貴強的肚皮。
搶晴收麥這些天,蔓葉早起晚睡,只當完了工會睡得天昏地暗,卻沒了睡意,哄河妮睡下,便悄悄走出家門。屋外涼風習習,田野里到處都是蟲鳴。蔓葉一根一根,捋直,抹平,拾掇著院門邊特意收留的麥秸稈,新下的麥秸桿齊整整一根根的殘留著麥香。
4
收完了麥子,貴強不慌著趕回城里找活計,卻忙著天天去鎮上上網。這天從鎮上回來,臉上帶了喜氣,笑瞇瞇的。吃飯的時候,他還主動抱了河妮子逗樂。
等河妮子睡著了,貴強把蔓葉抱在懷里,一個一個摸著蔓葉的手指頭,蔓葉,你看你這手,粗得。咱要有錢,那地就讓它荒去,不用在乎那小錢。你就不用干活,手也不是這樣粗剌剌的。
蔓葉嘻嘻笑了,不干活,吃啥?
貴強說, 我得想辦法賺大錢了,你得支持我。
土里刨食能賺啥大錢?
貴強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像是磨出了火花,雙眼冒光:蔓葉,土里刨食不賺錢,人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這能靠上啥?蔓葉說,你今天咋不貪了?你到底是貪人還是貪夢。貴強一把推開蔓葉,翻了白眼說,真是少見識,有了錢啥事都好辦,沒錢寸步難行。受了冷落,蔓葉心里發堵,搶白說,現在這日子有吃有喝,你咋就不知足呢,我都在你跟前了,你還想干啥?兩人的話越來越不投機,貴強便蠻橫起來,這個家,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你能耐,你咋不出去打工?我費了那么多功夫,你咋沒生個兒子?貴強蠻不講理,蔓葉一時被他嗆得說不出話,又擔心吵醒了河妮,便翻身留給貴強一個冷脊梁。
5
割了麥子,蔓葉就想趁著貴強還沒離開莊子,加緊在地里種上點夏玉米。貴強卻堅決反對,天天一早出門去鎮上上網,回到家也是躲著蔓葉,抱著個手機聊個沒完沒了。蔓葉心里不滿,便把河妮塞給貴強,坐在灶頭發愣,冷鍋冷灶伺候貴強,心想,我這不是伺候,我這是刺激。蔓葉的方法一點也不奏效,貴強從鎮上回來,像是從另一個歡樂世界回來的,心情很好,笑瞇瞇地夸蔓葉,不下地懂得享受,還說,我的女人就要有這派頭。網絡里的那個世界就像給貴強灌了迷魂湯,蔓葉看貴強像是沒了魂。他還破天荒把河妮子馱在肩膀上,挨家挨戶去串門。河妮坐在貴強的肩膀上,用力揪他的頭發。貴強借機向大家炫耀,看俺妮子,會發力了。走了幾戶人家,貴強放下河妮,河妮雙腳一落地便邁步,貴強邊欣賞邊夸耀:俺這妮子就是不尋常,打小就明白,膽子大才能自己的路自己闖。
貴強遛遍了整個莊子,見多數是老人和孩子,回家對蔓葉說,咱莊上能人都搬走了,外頭來個人都能把咱莊給搬走了。蔓葉說,搬哪去?莊子還是莊子。蔓葉跟不上貴強的思路,貴強轉轉眼珠,眼白都拋給了蔓葉。
芒種過后沒幾天,老天就開始下雨,陰著臉像是擰不干的老棉布。連著下了多天,轉眼到了夏至,過了下種的最佳時期,出苗就困難了。蔓葉想著沒有下種的玉米就惋惜,追悔莫及。貴強卻說,我找到掙錢的路子了,放心,管叫你不下地,卻吃香的喝辣的。
蔓葉只當貴強做白日夢,就和貴強商量,要不我也出去找個工作?把家里欠的錢早點還了,閑著也是閑著,總能夠要讓日子好過點。貴強立刻反對,男人掙錢都不易,你一個女人,你能出去干啥?再說掙點錢算什么,要發財才行。我跟你說,我正踅摸著發財呢!發了財咱也到縣城買房去。蔓葉挖苦貴強,不學個技術,你有啥能耐發財?貴強的臉上掛了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說,女人沒見識,我不跟你說。蔓葉最不待見貴強做白日夢,埋著頭加緊編草帽。貴強卻不依不饒,編那破玩意,還指望發財?蔓葉不吭氣,指尖上下翻動,麥秸黃燦燦的像是陽光在跳舞。
下雨天,老捻早早收了工。網了河蝦,送給蔓葉。見蔓葉正在屋里編草帽,端詳著半成品的草帽,一時間,老捻有些發蒙,嘀咕著,美枝心靈手巧的,編起草帽,那麥秸在她手指尖就像在跳舞。
看老捻的神情,蔓葉也不由得內心一陣酸楚。她嫁到莊上時,見過美枝。皮膚白白凈凈的,說話細聲細氣,就是細聲細氣的也難得聽到她言語。莊上的婦女扎堆聊天,她從不插話,總是在旁邊靜靜地聽,偶爾抿著嘴笑笑。有時見她坐在院子里,手里上下翻舞的總是麥秸稈,好像有編不完的物件。老捻說她是那年汛期順著長河到了渡口,見了老捻主動要留下來。其實大家私下里都說這女子是遇到難處到莊上避難,莊子落在僻靜的田野間極不起眼。美枝走時,也是長河汛期,男人們都在堤上防汛。防汛結束回到家的老捻沒見到美枝,就見她留下了一頂草帽。老捻那段時期瘋了一般沿著長河,又跨過長河尋找美枝,回來就說美枝就是一滴水,化在河里了,又說美枝是跟著漁船出游了。也有人幫老捻去報案尋人。派出所就要登記,老捻既沒有美枝的身份證,也沒有兩人的結婚證,也就罷了。老捻孤身一人,守著個渡口,有女人陪他過日子也該是他的福分,美枝不陪了,重新張羅找一個新媳婦也理所當然。老捻卻處處地記掛著美枝,斷了對其他女人的念想,這一心一意也是老捻的稟性。蔓葉就感嘆這也是美枝的福分,卻沒福氣享受。想起美枝,老捻臉上的表情就有些落寞。蔓葉見了心里不落忍,就數落貴強,他這個親爹都沒這么周到,從沒心思給孩子下河網河蝦,天天去鎮上上網。
6
伏天一到,太陽也發威,地上熱了,河里的水也少了涼性。莊稼地里一望無際的玉米開始結穗,成片成片的,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是追著人嘮嗑。樹枝上,知了一聲接一聲,熱得長吁短嘆。
入了伏,貴強就急著離開了家。說是到城市里,車站、超市都趁著空調。聽他那語氣蔓葉就知道他又去操持貼小廣告了,這營生終不是長久之計,貴強不正經學門手藝也不聽勸,她也沒轍。
天熱,蔓葉做什么事都耐著性子,這樣,心就靜下來了,心靜自然涼。這天,蔓葉編成了草帽,就耐著性子等到太陽落山。
地面上的熱氣漸漸消退,河面上的波光里還留著太陽的熱度,但這個熱度剛剛好,人躲在河水里納涼,又暢快又涼爽。老捻正被一群孩子圍著在長河里游泳。放了暑假,莊上的孩子,有的去了父母打工的城市,留下的多半原因舍不得老捻,舍不得長河游水的時光。跟在老捻后面游水的孩子最多的時候,可以成立一個排,現在是個小班。有老捻在,孩子們玩水,大人也省了心。
瘋鬧了一陣,孩子們游開,老捻脫了身,泅到岸上,冷不防見蔓葉站在岸邊,一時有些發窘。
蔓葉特意給老捻送新草帽的。蔓葉說,你算是俺的救命恩人,俺看不得你戴頂破帽子。老捻不說話,盯著河水,眼睛瞇成了一條河。他摸出放在樹杈上的香煙,在樹干上拍了幾個水印子,算是擦干了手,抽出一支,點著火。蔓葉上前一步,噗地吹滅了。伸出手,霸道地說,你看俺這手。蔓葉展開的手掌,手指之間的表皮毛糙糙的,像是在控訴:都是編草帽勒的。老捻不愿接受草帽,蔓葉很委屈,眼圈紅了:俺是你破冰救下的人,俺最在乎你的身體,俺不愿意你這樣煙不離手,傷身子!蔓葉很霸道,她上前一步,奪過老捻手中的香煙,扔向河面。又扯下老捻頭上那頂舊草帽,將新草帽扣在了老捻頭上。
老捻說,指不定哪天,美枝回來就看到俺還戴著她編的草帽,她心里高興。蔓葉搶白說,美枝嫂走時留的草帽是新的,現在舊了,她不認得哩。這話提醒了老捻,他兩眼放光,像是醒悟了,將頭上的新草帽扶正對著河面匆匆一瞥,總算心甘情愿接受了新草帽。老捻心存感激,問蔓葉,我怎么謝你?蔓葉嘻嘻一笑,我是你破冰救下的人,還謝啥哩?
蔓葉轉身往回走,嘴里對著懷里的河妮哼著歌,聽上去是歡天喜地的腔調,配合著腔調,蔓葉的步子就起起伏伏的。
7
處暑一過,天剛剛見涼,貴強又回來了,還帶來倆朋友。
這兩人衣服穿得板正,鞋子纖塵不染。看著臉生,像是電視上南方人的長相。這倆人和貴強搭了老捻的渡船。
莊稼地里成片的玉米、大豆……長勢浩大,鋪天蓋地,讓這兩人連發感慨,說這長河兩岸土地肥沃,風光無限,又夸這長河河水清澈。老捻聽著自豪,渡船便跟著搖出了風情。
家里來了客人,貴強在鎮上順路買好了秸秸酒,邀老捻晚間過去喝酒。老捻收了渡船趕到貴強院子時,眾人都打趣老捻,頭頂上換了新草帽,像是換了一方天,老捻的臉便呈羞赧之色。貴強看出了是蔓葉的家什,他也不揭底,只是嘿嘿笑。
莊上人見貴強帶了朋友,權當自家來了朋友,都很熱情。貴強介紹說,這倆大哥,是俺生意上的伙伴。貴強從小父親去世,母親改嫁。他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十六歲就外出打工,結婚前,爺爺奶奶又相繼離世。他結婚的費用多半是借的,至今未還清。貴強在外這么多年也未見收入有起色,突然回來說做了生意,大家都打聽貴強做的啥生意,賺了多少錢。有幾個心直口快的就催促貴強還債。貴強含含糊糊只招呼大家可勁兒喝酒。
蔓葉安頓客人。鋪的都是新褥子,蓋的也是新被子,這新被子還是蔓葉結婚時從娘家帶來的陪嫁。蔓葉有些心疼,貴強說,這倆人能幫我賺大錢,不能虧待,咱今后有錢了買新的,買蠶絲被。
貴強你到底做的啥生意?蔓葉追著問,這倆人又是啥來頭?貴強不說話用嘴堵住了蔓葉的疑問。貴強堵住蔓葉的問話,自己的嘴卻不消停,憑個舌頭玩出了許多新花樣,蔓葉整個人招架不住,心想,這樣怎么能懷上兒子?她也沒法表達想法,只好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房梁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見。
一早,老捻拎了兩條魚,水靈靈的,特意網來送給貴強待客。貴強收了魚邀老捻晌午過來陪酒。兩位客人這時候也起了,卻沒有出門和老捻打個照面。
家里有客人,蔓葉便一天做三頓飯,還變著花樣。早飯吃的是烙餅,午飯就是油餅,晚飯再吃蒸饃,用的都是新麥磨的面粉。每一頓都燴了湯,湯里放了雞肉、雞蛋、木耳、鮮菇。湯里淀粉勾芡不稠不稀,這兩人喝了一碗又一碗就夸貴強有福氣。
吃罷飯,貴強便和倆朋友在莊上四處轉悠,城里人到了鄉下,對大家司空見慣的景致樣樣好奇,多年不用的捶布石、喂牲口的食槽、廢棄的碾坊都一一造訪。村道上很空寂,多數人家都鎖了門。
貴強陪著兩人來到長河堤岸上,指指劃劃。老捻渡船上的人見了就說,貴強那派頭很像鎮長下鄉視察工作。接著就有人反駁,也有點像縣長。接著又有人問縣長就長的這樣?大家見過最大的官就是鎮長。最后一致認為,其實多大的官,大家都見過,不過在電視上。笑話完了渡船也就到岸了。貴強正陪著倆朋友站在岸邊,船上的人就捂著嘴哧哧地笑。笑得貴強和他的朋友莫名其妙,轉身求問老捻緣由。老捻只說,鄉下人,見笑了。
這兩人便畢恭畢敬問候老捻,還遞上了一根軟中華,說是相中了渡口的兩塊石頭,擔心老捻駁面子。貴強卻大方地說,鄉下沒啥好東西,你們不嫌棄啊是那兩塊石頭的福分。貴強自作主張幫著拖出了石頭。這兩塊石頭,顏色看著與泥土無異,細看便見那石面上的紋路組合像是五官齊整的顏面。石頭個頭不大,像個小磨盤,年齡卻不小,守了渡口多少年沒人計算過,是看著老捻長大的一點不假。老捻小時候就聽父親念叨,這石頭下面大片的土地里是座古城,只是一直也沒有公家人來考證。貴強替朋友開了口,又為朋友幫腔說,就兩塊石頭,又不能當飯吃。老捻就想,這石頭其實和這土地一樣看著自己長大的,人家要的也就算是一把土。
貴強和朋友帶著石頭離開時,老捻還幫著抬了石頭一直將他們送上了岸。貴強這次離家,有兩個朋友作伴,看上去喜滋滋的。
8
白露過后,一早一晚的就有了涼意,涼風習習,人也就舒筋舒骨。一晃眼到了秋分,長河畔莊稼地里玉米大豆成熟收獲,冬小麥播種。田野里變換的景致,一大塊一大塊的,像是老天在長河岸邊開了染坊,鮮亮得耀人的眼。
長河里的水喧喧嘩嘩地過了汛期,水勢也弱了下來,水面上從早到晚都是息事寧人的姿態。老捻熟知水的習性,渡船時,手腳就收斂著,下水的動靜也輕。
這天收船的時候,老捻慢悠悠地拉著纜繩,卻察覺了異常,河流像是受了委屈。沒有風,水面上卻總是蕩起一層層波紋,這波紋讓老捻的心撲騰得厲害。
天黑透了,老捻依然守在渡船邊細細地察看水面。
那水紋的波動前仆后繼。一眼看去,整個河面像是被人抽了筋似地打戰。老捻的心也跟著莫名其妙地打著寒戰。刮過了一陣風再定睛細看,河岸安安穩穩的。那河面又平平靜靜,老捻的心落了地,只當是要落雨。夜里,雨沒有來。老捻卻被轟隆隆的聲音吵醒了,那動靜越來越大,像從河底爬上來的,又像是從河面上漂過來的。隱隱地敲打著莊上的每個角落。老捻一夜沒睡安穩,天一亮便趕到河邊,河面上卻安安靜靜地,那聲音像是消失了,或是沉沒了,又像是從未來過。早起要搭渡船的村民站在堤岸上,遠遠見老捻一人撐船在水面上打著旋。
9
貴強離家半個月后,突然回了家。進了院子反身又關上院門,表情神秘。蔓葉問,你在忙啥?還知道有家?
貴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了蔓葉進屋,也顧不得正在烙餅的蔓葉一手的白面。進了屋,貴強又掩上房門。
蔓葉不由得緊張說,這么神叨,你在弄個啥?見貴強上了床,她也就上了床。貴強每次來家都這德性,飯可以不吃,但不能耽誤生兒子。貴強卻一把按住蔓葉,自己動手脫了外套,撩起內衣,就見貴強的腰間纏了一個布包,蔓葉一眼認出是貴強帶出去御寒的棉被的被面。黃底碎花,纏在貴強的腰間,像條粗花蛇。頃刻間,蔓葉慌張得喘不上氣,她氣短地問,這是咋了?貴強不說話,雙眼卻熠熠生輝。解開被單結頭,嘩地一揚手,眨眼間,滿屋飛起了花花綠綠的鈔票。蔓葉從未見過這么多錢在眼前飛,她瞪大了眼睛,說不出一句話。
蔓葉,咱有錢了,干一個晚上趕上種糧一年的收成。蔓葉聽貴強這么說,心里撲騰一下,不知是驚是喜,忙問貴強,你咋掙的這錢?貴強壓低了聲音,你別問,說了你也不懂。你個女人家只管花錢就是。蔓葉還要追問,剛張嘴,便被貴強的嘴堵上了。
完事后,貴強躺在床上看蔓葉數錢,蔓葉手上還粘著烙餅時的面粉,貴強這次掙的錢,上面星星點點地也沾了面粉,蔓葉覺得那些錢是香的,面粉不臟,錢也不臟。她把那些錢收在枕頭底下,睡覺就睡踏實了。這個晚上,蔓葉可著勁讓貴強折騰,貴強掙了錢,精神頭也足,蔓葉想,還是錢好啊,有了錢,有了精氣神,我就能懷上兒子了。
趕集日。鎮上逢集的日子雖不似從前,但還是熱鬧的,四面八方的都往鎮上匯聚,老捻的渡船就格外忙,直到晌午才抽空啃了個冷饅頭。
趕集的女人多,早起空手渡船過河,下午陸陸續續回來時,手里就都是滿當當的。蔓葉也購置了不少東西,娘倆還添置了新衣服。船上便有人打趣,蔓葉,貴強掙了大錢了?蔓葉抿著嘴笑,嘴里像是含了蜜。蔓葉買了新衣服,自然成了女人們嘴里的熱點,傳在手上看了個遍,又吵來吵去,個個眼熱得都有些發燙。蔓葉由著她們評論,一臉的得意。老捻悶頭搖擼,像是被心事拽著在水里擺來擺去。暑天一過,老捻頭上的草帽金燦燦的顏色暗淡了不少。蔓葉也沒有留意。
臨下船時,老捻追著蔓葉問道,貴強做的啥生意,還挺掙錢呢?蔓葉說,他的營生我也不懂。說著話,蔓葉的臉卻騰地紅了,幸好老捻看著水面并未留意。貴強這次離家,臨走照會她,怕遭人眼紅,掙了錢也不能告訴外人。把老捻當成外人,她心里有愧。貴強掙錢后就把老捻當外人,回家都是繞大路,渡船也不坐了。
10
寒露過后,雨水少了。霜降一過,天氣雖明顯的冷了,地里的小麥、油菜還是興沖沖出了土,綠油油的嫩尖尖看著惹人愛。風干,吹掉了人身上的暖和氣,這些嫩苗苗卻給人帶來了朝氣。
天冷了,吃了晚飯,老捻就上床熬夜。剛躺下,就感覺不對勁,前些日消失了的聲音又出現了,轟隆隆地,若隱若現。老捻從床上爬起來,像是一直在等待這聲音又像是伺機逮到元兇。出了屋,莊子里黑黑的,村道上,田野里空寂無人。河堤上,渡船在岸邊蕩漾,河水與渡船的對話老捻聽不懂,但老捻聽出了自己對渡船的依戀。老捻沿著堤岸,深一腳淺一腳尋著,漸漸地腳下的顫抖越來越強烈。走著 ,走著,老捻就呆滯在岸邊,他的眼睛里燃起了兩團火,灼人的心。老捻的心抽搐起來——流水無聲的河面上一艘采沙船赫然矗立,像是一把鈍器插在河面上。船上燈火通明。老捻的心被撕扯著,脫口而出,這是割肉咧,放血咧。水聲乏力,只有風聲回應老捻。
老捻起初貓著身子,后來就站直了身子,嘴里嘀咕著,我在河面上不偷不搶,我怎么就見不得人了?我倒要見識見識。老捻縱身跳上了采沙船,繞到設備操作臺。燈光下,有一小伙子正聚精會神操縱著操作把,老捻猛然出現,小伙面露狐疑問道,你是啥人?你從哪來的?這話我倒要問你們,我就是長河上的人。老捻回答得鏗鏘有力,小伙卻不屑一顧,口氣也蠻橫,趕快下去,別等我動手。老捻只想要理論,對武力也不打怵。就反擊說,咋地,還學土匪?小伙見老捻毫不膽怯,突然滿臉的煩躁,痛痛快快地說,俺是打工的,動手不值當,有事找管事的,別在這礙事。老捻卻捏了拳頭怒斥道,長河禁止采沙,你們這是犯法!小伙子也不理論,瞟了一眼老捻,拿出手機,對著喊,來人,來個惹事的。
眨眼功夫,老捻眼前便站了個結實的中年漢子。老捻戒備地收緊兩條腿,一步也不退縮。你是啥人,你咋摸到這來的?中年男人開了腔,口氣蠻橫像是審問人。老捻的火氣騰地上來了,粗聲粗氣地說,我咋就不能來,這是你家嗎?你們這是在禍害長河。憑空多了個罪名,中年男人立刻洗刷自己說,俺長這么大還沒禍害過誰呢,你半夜跑上我們的地盤,你才禍害人呢。那人望望四周,采沙船燈光之外,都是黑幽幽的。便打頭上了船頭,老捻穩住了身子,步子跟緊了說,這樣采沙會崩岸的,長河經不起折騰。到了船頭,機器震動的聲音越來越尖利,切割著河床同時切割著老捻。你是啥人?那人很警惕。四下里望望,確定老捻形影單只的暗暗松了口氣,喝斥道,我沒功夫跟你啰唆,下船,下船,這地方不能隨便來的。
誰讓你們來的?老捻的怒氣上來了,指著那挖掘機,這是割肉咧,放血咧,傷元氣啊。那人莫名其妙看著老捻,狐疑地說,別不是跑上來個瘋子吧?說著就上前推搡,下手很用力。老捻雙手一擋,帶動了全身的蠻勁,男人連退幾步,正欲還擊,老捻隨手抄起一把鐵鍬將船上堆積的沙子揚到了河里,吼道,別當俺是孬種。又沖到操作臺絆住小伙子的手,嚷道,停下來,停下來。這個動作徹底惹怒了那個中年男人,他臉上瞬間換上兇巴巴的神色,對小伙使了個眼色,兩人齊心合力將老捻掀下了船。剛松手,老捻又撲上來,幾個來回,雙方僵持間,不知不覺天色已發白。
看看時間不早了,那中年男人就說,我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
老捻只當自己的阻攔有了效果。寸步不讓地說,你們走我才走。那采沙船也不戀戰,果真很快就收拾好撤離了。采沙船離開后,老捻對著河水抽了一支煙,江面上的風涼氣襲人。最后,老捻滅了煙頭,捻得粉碎。堤岸上遺留的散沙,每一粒都像金子在晨光中閃著光澤。這河底的沙子質量上乘,在市場上很搶手。有些人恨不能伸出十只手,讓這些沙子都變成自己腰包里的鈔票。老捻就想,這些人咋就不想著和長河以心換心。
長河伴隨著老捻,緩緩地流淌。老捻就安慰說,傷了點皮毛,咱就當吃虧,只要他們良心發現,不來了,咱也不追究。
天色尚早,老捻卻無心回屋,沿著長河直接來到了渡口。他陪著長河,心里才踏實。抽了一支煙,老捻又網了一條魚,天就大亮了。
這天蔓葉去鎮上趕集,老捻便將那魚遞給蔓葉。蔓葉卻不接那魚支支吾吾地說,老捻哥,我得去集上割點豬肉,貴強這陣子在外掙錢,要補身子,不知為啥,不吃魚了,見到魚鬧心。
老捻手里的魚落在地上,噼里啪啦挺了幾次身子,僵僵的。老捻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魚沒送出去,老捻還是追上了蔓葉:蔓葉,貴強在外能掙錢,你也不要多操心,這是好事。蔓葉就點點頭說,我也得出點力,想法弄點好吃的犒勞他,貴強能掙上錢,我也有了指望。還了債,等河妮長大就有錢在縣城買房了。蔓葉隨口說出自己的夢想,有些輕飄飄的。
蔓葉看著遠處的田野說,麥苗長得真快呀。老捻卻說,蔓葉,這河總是發顫呢。蔓葉不回答,卻疑惑地看看老捻,接著把目光投向遠處說,這日子過的以前想都不敢想,蔓葉的話聽著前言不搭后語,老捻就有些發怔。蔓葉丟下他和那魚在他眼里漸漸走遠了。
11
夜里,老捻聆聽屋外的動靜,毫無睡意。夜色濃得化不開時,轟隆聲赫然而至,在老捻的眼前化作一道閃電,將黑夜的寧靜辟打得四分五裂。
老捻揪著自己的頭發,像是要把腦子里的聲音拔出來。那聲音像草一樣瘋狂,像河水一樣蔓延。老捻離了家一步一步走到河邊,盯著河水發怔。老捻見慣了河水的面目,總是慈眉善目的,有時他想美枝時,河水的面目是眉清目秀的。現在,那聲音盤踞在老捻的耳朵里,河水的面目模糊不清。老捻的眼睛就發直。河水在老捻的眼睛里變了顏色,紅色的,血一樣殷切的紅,刺痛了老捻,老捻嗷地一聲狂叫著,撲進了河流。
老捻渾身水淋淋地出現在采沙船上時,那轟隆聲更是震耳欲聾。船上的人很快發現了老捻。依然是那個中年人,看到老捻卻絲毫不驚奇,只是有些詫異,嘲諷地說,老哥,天氣漸涼了,你游水鍛煉身體也要注意身體。中年人說話的口音變了,像是對待老朋友。老朋友說話自然不見外,他接著說,年代久了,這河也要挖挖,說完,他就盯著堆積的沙子,他的眼里只有沙子。
你們咋又來了?這沙不能挖了,你看這河水都變了。老捻的聲音打著戰,牙齒咬在一起,天冷,風冷,老捻的心也快要凍僵了。老捻的話在中年人這里毫無力量。中年人的眼神里都是得意,他說,老哥,別人是不能,但我這是合法的,我勸你趕快游回去,換身衣服。
這長河經不起折騰,掏空了,會崩岸的,那就麻煩了。老捻堅持說。冷風一吹,他身上的河水越來越硬,越來越冷。中年人不說話,像是早有準備,回到船艙拿出了幾個硬本本說,你看看,這上頭是老板的名字,俺是有證的,俺是合法的。老捻渾身一顫,定睛看去,見那本本上是個陌生的名字,果然有幾個大紅印,這個意外讓老捻渾身直哆嗦。老捻注視著河面,在采沙船的震動中河水面目全非。老捻悻悻轉身,又一次撲進了長河。
那中年人見老捻又一次跳入長河,凝視著河面,臉上毫無表情。
12
老捻記得鎮長的模樣,黑黑瘦瘦的,西服上衣總是穿得整整齊齊。常陪領導到鄉下來視察工作,尤其到了汛期,更是頻繁。
鎮長搭過老捻的渡船,鎮長一上船便對陪同的領導夸獎老捻,說老捻覺悟高,常年免費為大家擺渡,是這里民風淳樸的典范。有一次,鎮長還當著領導的面說要好好培養老捻,窘得他滿臉通紅,雙手發顫,船就在河面上打漂。后來卻再沒和鎮長打照面。
老捻守在政府院門外,守了一會兒,便見鎮長從一輛轎車上下來,鎮長一眼就認出了老捻,喊道,老捻,你不擺渡,蹲這里做啥?遇到難處了?老捻就說,鎮長,我找你不是要你培養我,我是要你還讓我安心擺渡。鎮長一怔,臉色就有些陰晴不定,等老捻說完了情況,鎮長的臉色陰沉沉的,就像是暴雨來臨之前的天空。老捻的聲音里帶著疑惑接著說,鎮長,長河禁止采沙,河沒變,政策怎么就變了?河水下面要空了,咱這岸上的莊稼,咱這莊子可就動了筋脈了,直說得鎮長的臉色陰云密布。鎮長當著老捻的面噼里啪啦打了一通電話。有一個電話,鎮長的音調很高,老捻聽得真切,在長河采沙是違法的,要嚴懲,一定要徹查利用假證違法采沙。打完了電話,鎮長又交待老捻說,你的行為值得弘揚,保護河流生態環境是每個村民的義務,大家都應該向你學習。
13
一連幾個晚上,夜晚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耳朵里的咬牙切齒的聲音消失了,老捻的大腦也是安靜的,老捻就對腦子里的美枝說話,說得情深意重,老捻就說,美枝,咱這長河受了點皮外傷,可還是世外桃源,你啥時候回來呢?你回來它還是沒變樣哩,俺守著長河等著你,多長時間都等。
過了霜降,天陡地冷了,但雨水少,太陽出來得勤,河岸上齊整整的麥苗和油菜,早晨太陽一照,看著特別喜氣,像是為過冬,爭先恐后儲備著能量。
長河的水也像是受了冷,縮著身子。早起渡船的人,便擔心結冰,過河太不方便,逗趣說,天冷,河水結了冰,老捻這座幸福橋,咱就想他哩,兩岸對望著流淚哩。受到了夸獎,老捻依然面色平靜,笑笑說,鎮長穿那西裝正經是個辦正事的,老捻的話沒頭沒腦,也沒人追究,老捻也不深說。
14
這天早晨,老捻是被屋外的吵嚷聲驚醒的。聲音嘈嘈雜雜的,打破了凌晨的寧靜。
莊上男人在家的少,有個風吹草動,老捻總是第一個過去。聽到動靜,老捻胡亂套了衣服沖到院子里,又回身拿了草帽戴在頭上。剛到村道上,尖叫聲又響了起來,撕裂了天上的云直撲向大地。險些撲得老捻一個趔趄。他聽清楚了,聲音是從村頭公路上傳來的。這條公路之前是條土路,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前兩年興起新農村建設,縣上鎮上齊心合力,將這條村道建成了光溜溜的水泥大道。
只見路上杵著一輛卡車,車身沉沉地壓在路面上,甚至將水泥路面上軋出了裂痕,裂面上布滿了泥痕,痕跡也有規律,是車輪印沿著村道一路印到路邊的農田里,一大片長勢喜人的麥苗被碾壓得面目全非。三樹娘正哭天抹淚地攔住卡車司機。卡車司機正在推卸責任說,這路我走了這些天 ,今天真是中了邪,自己斷裂了,還害得我的車出軌了。三樹娘扯著嗓子反駁說,這天寒地凍的,你打我們路上過禍害路還禍害莊稼,幸好我出門解手,不然就讓你跑了,你賠俺家的麥苗。說話間,司機見莊上人也都圍了上來。就辯解說,我沒跑,我得請示老板。
打了一通電話,卡車司機的腰桿一下就挺直了,直著嗓子喊道,別嚷嚷了,你那苗,我們老板說賠你。聽說這么順利就要賠錢,人群就安靜下來,三樹娘也有些發蒙,壓住了哭腔。司機躲在駕駛室又打了一通電話,出來就報了個數。金錢撐腰,他說話的底氣很足,怎么樣,你收了莊稼能有這么多票子?我看,我們只要賠得起,你們巴不得我的車出軌。又說,田里過冬的小麥油菜,要是風調雨順還好說,碰到老天發脾氣,來個天旱大風凍寒,小麥油菜幼苗缺棵少苗的,能有啥收成?咱可都給你按最好的收成算的。司機報的數目確實不低。三樹娘臉上就有了感激之情,擦干了淚水,就見司機數了一疊票子遞了過來。
老捻插上話說,師傅,這村道這樣軋受不了的。有人出來唱反調,司機心生反感說,放心,路可不歸俺,這路質量太差,我走了才幾回,你們別想訛我,你們的路你們自己修。老捻的心頭泛起了波浪,警惕地說,你這車里裝的是啥。司機翻翻白眼說,這貨都遮蓋著,關你啥事?又對三樹娘說,有錢了,上縣城去逛逛。三樹娘拿著錢,攥得緊緊的,有些難為情,便主動讓了道。司機一刻也沒停留,加大了油門,轉眼沒了影。莊上人少,散得也快。唯獨剩下老捻一個人杵在路邊。老捻的目光順著車轍印發現一些沙粒散落在路邊,像是對老捻歷數他們的遭遇。老捻的心被揪成了一團,緊巴巴的。他沿著卡車碾過的痕跡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越走心越疼。
老捻直走到長河流的中斷,車轍消失了。唯有灘坡上還留下點點細沙。河面掩蓋了傷痕,默默與老捻對視,這里距離老捻的渡口,有五公里了,距離掩蓋了轟隆聲。老捻癱坐在河灘上,斷定那些采黑沙的并沒有收手只是換了地點。
15
老捻再次來到鎮政府。他頭暈眼花,看大街上的一切都是搖搖晃晃的。眼里的鎮政府大樓也在他眼里晃晃悠悠的,老捻清楚,脫離了長河,加上心急火燎,他這是暈岸了。
長河遇難了。老捻對鎮長的秘書說,我得找鎮長解難。鎮長秘書是個白白靜靜的書生。一張嘴,果然帶著南方腔,溫溫糯糯的,卷著舌頭,他說,鎮長出差不在啦,你可以直接去報案啦。秘書揮手指向門外,出了大門左拐就是警務室啦。
國泰民安了,警察也不是電視上出現的雷霆萬鈞的形象。老捻來到警務室就見有兩位警官。一位在宣傳欄上貼標語,寫的是:治安維穩,社區先行。還有一位在房間里踱著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也不想。
警務室的兩名警官老捻也熟悉,但人家對老捻卻是陌生的,弄清老捻口中遇難的是一條河,態度就嚴肅了,糾正了老捻的用詞不當。先前貼標語的那位見老捻一副疲憊的神態,勸他不要著急。老捻一聽就更急了,臉漲得通紅說,我怎么能不急呢?你們什么時候去抓采黑沙的?警察就說,這個要聯合幾個部門,聯手出擊,也不是我們說了算,再說,要出擊就得有證據。
老捻就發誓說,我要說的有一句是假話,我擺渡時淹了我。又覺得不妥,自己那么好的水性,這話水分大,就改口說,我要說假話,你們就把我逮了。這話說的沉甸甸的,警察卻懟了回來說,我們該逮誰,這不用你教,你也不要以身試法。
老捻離開派出所時,就想買個照相機,這樣就方便取證,苦于口袋里缺錢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后來又一想自己也沒個能照相的手機,便決定去找蔓葉借。蔓葉自從貴強賺了錢,買了首飾,買了手機,她那個手機蔓葉還特意拿給老捻擺弄過,能照相。她說,哥,你記著我的號碼,有事了一打電話,我就在你身邊說話。老捻就笑著說,你整天都在莊上,一抬眼就看見了。蔓葉就是那次告訴老捻,他們在縣城買了房了。這消息當時讓老捻很意外。蔓葉就解釋說,貴強掙了錢就愿花在城里,不愿回莊上,嫌莊上太冷清了。俺河妮也抓不住他的心,要是個男孩才行。
老捻急匆匆地趕回莊上,蔓葉卻不在。八成去了縣城。渡船孤零零地泊在岸上。
奔波了一天,老捻囫圇瞇了一會兒,天色就暗了。天色一暗,老捻的心就開始撲騰,莊子上靜悄悄的,遠處的長河隨風拍岸,像是在呼喚老捻,快來,快來,救救我們吧。老捻隨手抓了個冷饅頭,一邊啃一邊上路了。老捻想,眼見為真,我這次去就要卸他個船上的證據。這事不能耽擱,這長河若是被掏空了,日子里缺了相伴的河,莊上少了這流動的水,真是沒法想象。越想老捻的心就越沉,老捻就是揣著這顆沉甸甸的心一路小心翼翼地沿著河堤往前走。
渡口在中上游,老捻一步步走到了下游,停下歇口氣的工夫,抬眼看著長河,便遇見了一艘高架船,這龐然大物矗立在河面上,傲然與老捻對視。老捻的心一下子就碎了,山崩地裂。老捻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跌跌撞撞沖向了河灘,就這一段距離他的視線里又出現了一艘泵船,面對著老捻虎視眈眈。采沙船都開足了馬力,分分秒秒都在蹂躪著長河。那些分離出來的細沙有的堆在河灘上,有的堆在田里,一輛卡車停在河堤上。老捻沒辦法再往前走了。夜色中,老捻站在河灘上,突兀而孤立。
一道光柱示威似的打在老捻的臉上,刺得老捻睜不開眼。這光柱又像是火星,將老捻的怒火轟地一下點燃了。你們這是干什么?老捻扯著嗓門喊道。喊聲撕心裂肺,卻被采沙船的馬達聲吞沒了。光柱在老捻的四周轉來轉去,接著光柱又一次打到老捻的臉上,刺得老捻睜不開眼。見老捻迎著光柱逼近采沙船。光柱倒是退縮了,四周黑了下來,老捻依稀辨別出船頭操作臺前出現三個人影。老捻想看清那三人的真面目,心想,我看清了人臉也是證據。老捻向船頭的照明燈挪動腳步。與此同時,就聽耳邊突然嗖的一聲,眼前劃過一道寒光,一桿魚叉應聲落在老捻腳邊,驚得老捻一身冷汗。老捻撿起那魚叉,沖著船面的機具狠狠地扔了過去,喊道,你們下黑手,有本事到明處來。喊聲落地,那三個黑影也迅速帶了一身的叫囂站在老捻面前,都是生面孔,個個身材魁梧,氣勢洶洶,像電視上的打手。還未交鋒老捻明顯地感覺寡不敵眾。這三人不容老捻思量,齊心合力對著老捻便是一頓拳打腳踢,末了將老捻扔進了河里,河水接納了老捻,河水陪老捻抹淚。老捻借著殘存的體力游了一段,掙扎著上了岸。搖搖晃晃立起了身走了兩步,只聽見腦后一陣涼風,緊接著后腦勺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便栽倒在河堤上。
16
醒來的時候,老捻躺在自家床上。
房間里彌漫著蒸饃的香味,院子里有女人的身影。老捻掐掐大腿,確定不是在夢里。自己念念不忘的日子怎就像打開的電視畫面走到了眼前?美枝,就這么回來了?美枝!老捻喊了一聲,起身下床。左腿很靈活,右腿卻不對勁了,像是要賴在床上,老捻用力一抬它便以疼痛回擊。較量了幾次,老捻甘拜下風。頹然躺在床上,瞪眼看房梁。夜里的經歷在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回放。劇情都是真真切切的,老捻自己無法想象出最后的結局,中間一段無法銜接上,游上岸之后,自己的右腿怎么就不能動了呢?自己一個大男人怎么就到了這個狼狽地步?說是守著家,等美枝,可這樣如何面對美枝?老捻恨不得鉆到地縫里,他不想這個窘迫樣子面對美枝。院子里的女人聽到了動靜,風風火火地進屋了。進屋就喊,哥,你醒了。老捻這下是徹底醒了,也解除了羞愧,他聽清了,喊他的女人是蔓葉。老捻瞟了一眼屋外,滿院都是扎眼的陽光。
哥,你咋就跌在渡口了呢?蔓葉一早接到貴強電話,要她趕到縣上去。他又要翻蓋老屋,叫俺去看建材。蔓葉不免抱怨,我昨兒黑才從縣上回來,他又讓俺過去。蔓葉的言辭里還有一點夸耀,貴強說了,老屋翻蓋得堂皇些這叫掙面子。房子翻蓋成三層樓,在這個莊子上他家可是獨一家。圍墻都用磚壘上,貼上瓷磚,庭院四周和院子里栽上花草果樹,庭院前面栽槐樹后院栽榆樹。
蔓葉插進來的這些話和老捻的經歷都沒什么聯系。老捻就問,妹子,我怎么會在渡口?蔓葉恍悟一般睜大了眼睛,你不是在渡口跌倒了?迷糊了?我在渡口發現了你,就和起早要搭渡船的幾個人齊心把你抬回了屋。蔓葉說完,自己找到了答案,她說,哥,你怕是跌糊涂了!俺們抬你的時候,你睜開了眼睛,接著又昏睡了。俺跟貴強說了,貴強正往回趕呢,得趕快開車送你去醫院查查。又補充說,貴強學會開車了。
去啥醫院,我要去報案。老捻又一次起身下床,他的右腿又一次拖住了他。這回的疼痛更加劇烈,老捻的額頭上冷汗直冒。蔓葉也看出了蹊蹺,她說,哥,你怎么了?老捻撩起褲腳,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的右腿腫得老高。
17
老捻在醫院里待了一個月。這期間多虧了貴強和蔓葉。貴強那天及時趕到,開車載了老捻急急忙忙要送到醫院。上車之前,老捻堅持要先到鎮上報案,他指著傷腿說,我不是自己跌的,我是被人打的,有人暗地襲擊我,我的傷就是有人采黑沙的證據,我豁出命,也不能讓人在河里采黑沙。貴強就說,你的命就這么不值錢?老捻說,河好人就好。老捻的倔勁一上來沒人勸得動,但他的腿拖住了他。貴強似笑非笑地對老捻說,先上車,上了車你才能想去哪到哪。上了車,貴強不由分說徑直將老捻送到了縣醫院。上了手術臺,老捻還企圖掙脫。醫生說,你這人咋這么不識數,你這腿骨折了,再耽誤,你的腿就要截肢了。
給老捻手術的醫生是縣醫院醫術最好的醫生,貴強找人打點了。手術很成功。老捻對貴強很感激,也不知該怎么報答。貴強在外面掙了錢,辦事也麻利。手術的第三天,派出所就來取了證。是貴強去報的案。這倆警察不是鎮上的,老捻看著眼生,就有些疑惑,貴強就解釋說,你還要檢查人警察證啊?人家是縣上的。老捻便心生感動。當著警察和老捻的面,貴強替老捻懇求說,警察同志,一定要嚴懲這些采黑沙的不法分子啊。
老捻最惦記的當然是長河了,貴強也是個有心人,老捻住院期間他用手機錄了像,老捻看到視頻上河面恢復了平靜。貴強說,放心吧,那些采黑沙的都被一網打盡了。老捻就夸貴強這個詞用的好,夸貴強在外闖蕩,到底見過世面。
冬至后,天冷了,但一直沒下過雪,老捻就想著長河雖瘦了還沒結冰。他拄著拐杖剛能下地就急著出院,他也不把貴強當外人,推心置腹地說,這手術費用都是你墊的,俺尋思著出院省點開銷還能去網點魚賣錢,早點還上你的錢。但貴強卻不同意,也掏心掏肺地說,咱現在不缺這點錢。這邊勸完了,那邊老捻卻不聽勸,為了出院就拒絕用藥。最后是蔓葉帶回來一個驚人的消息,說服了老捻。蔓葉外出采購,在縣城街上見到了美枝。
老捻直直地盯著蔓葉,直到確信蔓葉的每個字都是真真切切。美枝在縣城街頭?還有呢?老捻巴望蔓葉說出更多的細節。沒有了,我追上去,她一閃身就不見了,興許是她躲了不愿見我,蔓葉遺憾地說。老捻卻興奮地猜測說,她是不是去了車站,買了票回村,要不然怎么會在縣城?蔓葉否認了老捻的猜想說,她像是閑逛哩,也不是在車站那條街上,也沒拿行李。老捻急急地就要趕回莊上,像是美枝已經到家了,心慌意亂地說,家里這些天也沒個家的樣子了,美枝見了可咋辦?又對蔓葉說,美枝編的那頂草帽完全散了架了,還好我沒扔。他說,蔓葉,幸虧有你的草帽,美枝她就待見我戴草帽的樣子。有了美枝的消息,老捻精神煥發,蔓葉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欣喜之色。她說,美枝肯定沒回咱莊上,咱還是要在縣城找一找。蔓葉說,就憑這,你也要呆在縣城,你離開醫院去俺縣城的家住著,權當幫俺看房子,又能方便治好你這腿,又能找美枝。
老捻的情緒高漲起來,他說,不回莊上也中,明天我先上街上去找,我這回住院,暈岸也治好了,啥地方我都能去。蔓葉的聲音里透著焦慮,她說,那就好,咱出院,留在縣上就在縣城把她翻出來。
蔓葉,咱的命都和河連在一起。老捻的話聽上去沒頭沒腦,但蔓葉聽懂了,她說,老捻哥,長河只有一條,咱也就認一個美枝,咱守著縣城不怕找不到她。為消除老捻的顧慮,蔓葉還給貴強打電話,老屋翻蓋工期到了關鍵時期,貴強這陣子都在莊上。電話里,貴強聽到這個消息也是萬分欣喜。老捻聽到他在電話里說,你們用心在縣城找吧,我在咱莊守著,美枝嫂要是回來,我馬上開車回去接你們。
貴強在電話里說,哥,你在縣城那邊盯著,我在莊上盯著,她要是讓我瞧見,我保證不會讓她跑掉。貴強的語調,老捻聽著不受用,他說,你嫂子不是跑的,她就是出了趟遠門。
老捻對蔓葉說,明天我上街上,你在哪遇見的美枝,我就親自從哪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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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蔓葉便和老捻來到了街口,人來人往的看著眼花。老捻就想念他的草帽說,我要是戴上我的草帽,美枝在人群里興許一眼就能看見我。老捻的注意力便轉到了草帽上,盤算著回莊上取了草帽戴上再到縣里找美枝。蔓葉說,你腿腳不方便,守著縣城這,我這就回去取。
蔓葉離開后,老捻也沒閑著,他拄著拐杖在街上尋覓。縣城變化很大,樓越蓋越高,街道寬闊整齊,自有一番風景,老捻就想,難怪人都愿意往城里跑。老捻看每個人都是生面孔,來往的女人們見老捻投來的目光復雜,便報以白眼,老捻遭遇了過多的白眼,看女人的目光便有些潦草。
縣城有一條老街,在長河沿岸名氣很大,其間有個古玩市場,老捻判斷美枝到這里的可能性很小,心里猶豫,腳步卻像是被牽引著,不由自主拐進了老街。剛進入第一家門面,老捻內心便油然升起親切感,就見這家門面古香古色,紅漆大門,石獅子扣環頭,看著古樸,厚實。跨進店鋪,老捻的目光就被擺在屋里正中間的一對石頭吸引了,一眼認出是渡口那兩塊看著他長大的石頭。兩塊石頭靜默無聲,卻像也熟識老捻似的,周身都是話語,又水汪汪的都是眼神。這時候,老捻才察覺,除了他,門邊角落正坐了位精瘦男人悄沒聲息地打量著他。老捻就問,這咋擺在這?那人起先不搭腔,見老捻問個沒完就不耐煩地說,這是寶物,很值錢,是鎮店之寶。老捻當下就有些恍惚。再看那兩塊石頭就像是在開口責問他,它倆明明是莊上的,何以成了這里的值錢寶物,要值錢也是回到莊上才值當。老捻的心里裝下了石頭,沉重得幾乎無法喘息。老捻就想趕快見到貴強,落實這倆石頭的去處,一分鐘也不能等。同時老捻的腦海里不時響起長河嘩嘩的流水聲,像是它一直就長在老捻的身體里,轉瞬間蘇醒了。老捻想我是離不開長河的,這石頭怕也不該離開長河,我得找貴強弄明白,我得回到莊上,即使要找美枝,也該順水去找。美枝是順河而來,順河而去的。老捻隨即拄著拐杖,挪到了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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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捻拄著拐,雙腳剛踏上村道,就感覺到了異樣,整個莊子都似乎在震動,像是要翻個過兒,腳下的村道也已面目全非。老捻懷疑自己走錯了道,可他一眼就看到了長河畔自己的渡船。那渡船悠悠地蕩在岸邊,有兩個人偎在那上頭,把纜繩繃得直直的。老捻一瘸一拐奔到河邊。忽然覺得天旋地轉,河里一字排開的采沙船,像是要把長河壓垮了,河水也被壓迫的毫無活力。老捻心里本來就塞進了石頭一個勁地向下沉,現在目光里又是這些光天化日下的采沙船,老捻感覺整個身子都僵硬了,一步一步挪到了渡船邊上。
渡船上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緊緊的依偎著,那女人說話時,眼神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男人。男人剛住了嘴,女人就嚷嚷道,說對我好都是虛的,要來真的就快拿錢。男人隨手抽出一疊票子塞給女人,女人便嬌嗔地拍打男人,打著打著,女人就滾到了男人的懷里。渡船隨著兩人搖晃起來,兩人就把老捻的渡船當成了他們的領地,恨不能穿透了彼此。老捻看著那男人,無法承受心臟的墜裂,整個人撲通摔倒在河灘上。聽到動靜,渡船上男人和女人驚慌地站了起來。
男人見倒在地上的老捻直直地注視著他,渾身一顫,推開了身邊的女子,結結巴巴問,老捻,你怎么跑回來了?說著跳上岸,攙扶老捻,老捻用力推開男人,咬著牙,指著河面上的采沙船一字一句地顫聲問男人,貴強,這是咋回事?這是咋回事?
貴強咳了一聲鎮定下來,老捻哥,你聽我說。老捻說,貴強,你還要繼續騙我?讓我聽你說啥?老捻的心里空蕩蕩的,他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沒有了,就像眼前的長河。風吹過來,嗚嗚咽咽的,老捻說,也好,咱也不用找證據了,你去報案,也算對得起長河。貴強先是忍著,到底是無法忍受了,跳起來說,老捻,要不是我出錢你現在還在醫院里呢!指不定早成了殘廢,你倒恩將仇報。說著拉起身邊的女子準備離開,老捻劈手甩過了拐杖,橫在他的面前說,你去不去?我問你,這采黑沙的船是不是你的?當初那些船是不是也是你的,那晚是不是你指使人暗算我?貴強像是被人揭開了傷疤,吞吞吐吐地狡辯說,老捻,你別冤枉我。老捻接著問,我問你,渡口的兩塊石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值錢?你把咱這土里長的最值錢的東西賣了,換了錢就為了回來禍害長河?貴強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脖子一橫道,那石頭礙著你了?這河礙著你了?你看我掙錢眼紅,那是你沒本事,不懂市場。駁斥了老捻,貴強像是為自己壯聲勢,強硬地說,我采沙,我看誰敢去報案?我能擺平那么多人,就不信擺不平你個擺渡的老捻。說著,一腳踢開了拐杖,硬是扶起了老捻。站起身的老捻佇立在岸邊。像是雕塑,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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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蔓葉抱著河妮急匆匆尋到了堤岸上,她懷里的河妮抓著老捻的草帽,一張笑臉,粉嘟嘟的。老捻哥,蔓葉老遠就喊,你咋在這?我回來找了草帽,回了縣城,沒見你,到處找你。見蔓葉到場,貴強身邊的女子便有些不自在,端正了身子站得筆直。貴強搶先介紹說,蔓葉,這是我才找的秘書,你看合適不?
蔓葉掃了一眼女子,撇撇嘴。她一步步走近老捻,顫聲喊道,哥。老捻揮揮手,按著胸口,他不知道蔓葉會說啥,他的耳朵里都是轟隆聲,震耳欲聾,這是從河底傳來的吶喊,老捻捂住耳朵,但那聲音無孔不入。老捻臉色越來越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落下來,老捻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不是河瘋了。是人瘋了,為了錢,想著法子要把長河逼瘋。蔓葉,你們的良心被錢銹住了?你清楚貴強弄了假警察糊弄我?你壓根就沒見到美枝,就是個幌子,就為把我拖在縣城?你一直和貴強合伙蒙我?
蔓葉的臉騰地紅了,慌亂地搖搖頭喊道,哥,你這是咋啦?你聽我說,俺跟你解釋。不容蔓葉說出下文,只見一陣狂風襲來,河妮手中的草帽輕飄飄地便隨風飄落在河面上,河妮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孩子一哭,蔓葉更是心煩意亂,她哄著孩子在河堤上踉踉蹌蹌追起那草帽。
老捻腳下的土地就在這時不斷地顫抖起來,節奏越來越緊湊。老捻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拼著力氣一瘸一拐幾步追上了蔓葉,伸手一攥用力將蔓葉推向河岸邊的麥田。快跑,崩岸了!隨著老捻的喊聲,老捻腳下的河堤裂開了一道口子,瞬間吞沒了老捻最后的呼喊,也吞沒了老捻。
作家簡介
馬洪鳴,安徽省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研修班學員。作品見于《清明》《安徽文學》《啄木鳥》等期刊雜志。長篇小說《揉藍秘境》入選安徽省第三屆精品扶持重點作點,入圍叁評第十屆茅盾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