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
(選讀)
李鳳群
這個夏天,是我在麻省首府一所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最后時光。我的女友不久前離開了我,我退掉了原來在學校附近和她一起租的公寓房,搬到了艾爾克頓。
我和前女友是大學同窗。我是班上的學霸,而她則是僥幸錄取的漂亮學渣。我們來自同一座三線城市,又同在學生會。其貌不揚的學霸被漂亮姑娘喜歡上,印證了“知識就是財富”。這個故事雖然老套但卻常常令人羨慕不已。大學畢業沒多久,我們同時申請出國讀研。那時我們如膠似膝,她愿意和我一起繼續讀書——然而只有 伊利諾伊州的一所不知名的學校給了她錄取通知書,所以我放棄了加州一所知名大學,選擇和她去同一個城市。事實證明,這樣的犧牲是完全值得的——這個大學所在的小鎮人跡稀少,古老的房屋、小小的超市,物價低廉,只有在星期天的教堂里才能看到上百人聚集的情景,人們都很友好。這讓我們兩個從人頭攢動的城市出來的人樂壞了。頭兩年我們盡情享受二人世界,忙碌而又甜蜜。要是聽了我媽媽的話就好了——動身來美國之前,我媽媽期期艾艾地建議說,要不然先把結婚證領了再去美國讀書?她知道我女友眼巴巴地盼著這一時刻。我一下看穿了媽媽的心思,對于她的提議我覺得相當于“趁人之危”。我的家境很一般,我母親是個普通的工人。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告誡過我:我們這樣的家庭沒有捷徑,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學習,上一個好大學。我牢記媽媽的話,一直專心讀書,高中和大學本科階段,我代表我的大學、我們市甚至我們省參加各種智力和數學比賽,獲得了不少榮譽;我的畫像掛在學校的優秀校友展示廳里。我憑著成績優異得到了一個又一個機會,甚至遠遠超過了母親的預期,她對此相當自豪和滿足。她心甘情愿地賣掉了外公的房子送我來美國讀研。但對于結婚一事,我沒有贊同母親,我躊躇滿志,相信自己將來有能力為女友辦一個浪漫的婚禮,也有能力給母親想要的一切。研究生畢業之后,我們已經愛上了這里的氛圍和環境,決定留下來,當然也明白光有研究生學歷,未必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也清楚學校排名對于研究和擇業的重要性。基于此,我申請了現在的這所著名的大學繼續攻讀數學博士學位。我女友深表贊同,她隨后也申請了跟我毗鄰的一所學校繼續學業。如果不搬來麻省也就好了——我總算見識了美國的最發達城市,這是藝術和科學的前沿,既古老又嶄新,世界各地的人都在這里。不過,物價也比原來高出一倍以上。我們租住在沿街的老公寓里,學業繁重加上生活成本激增,目前而言,我的前途還不明朗,結婚的計劃再次擱淺。我每天去圖書館查資料、做研究。我的女友通常都能照顧好自己,晚上回來的時候,餐桌上擺好簡單的晚餐。來麻省之后,我發現女友所在的學校華人數目驚人地多,我于是常常聽到她感嘆中國同學的慷慨。她們班有一位留學生喜歡在高級公寓打游戲,因為不隔音的房子招來許多投訴,為了避免麻煩,他竟然把左右鄰居的房子全部租下來,免費邀請喜歡游戲的同學。既有了同好,又避免了鄰居的投訴和抱怨。還有其他許多揮金如土的小故事,不時會在我們的餐桌上提起。但真正的理想生活圖景卻漸漸在我心里形成:用體面的成績在大學拿到一份教職或者在某個研究所建立研究團隊,三十歲之前辦一場浪漫的婚禮,四十歲前生兩個孩子,養一條狗,平常好好工作,周末的時候,全家開車去海邊揀揀貝殼,打打水仗,實在是幸福之至。總而言之,努力在新的國家用自己的智慧和勤勞勇敢開疆辟壤!不幸的是,兩個月前,我的女友離開了我。我們在麻省的三年多時間,她一共提過三次分手,但我一次也沒有當真。直到她給我看她回國的機票,我才明白一切都結束了。這個打擊深重,以至于我很長時間無法正常思考。女友離開時,我的公寓租約還沒有到期,可是,每天看到我們共同去的街區、披薩店和健身房,每次想到我倆共同經歷的那些時光,都令我異常煩躁,長時間陷在低落和沮喪之中。痛苦留在了我的臉上,我已經留意到自己不知不覺皺起眉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在我未來幾十年的人生規劃里,一直都有她的一席之地。我深信自己一定是犯了什么難以原諒的錯,才令她放棄了五年的感情。我試圖找到癥結所在。回憶越來越久遠,以致現在已經開始回顧剛認識時的情景。我在想,是不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在犯錯,以至于分手成了一個注定的結局。坦白說,我并沒有徹底死心,幻想著在這個暑假找到自己的錯誤所在以及一條挽回的路徑,期待下學期開學她回來時能和我重歸于好。
最終,我怪罪這間靠馬路的房子:窗外晝夜不歇的地鐵和過路汽車以及過于熙攘的人群,才是擾亂我們生活節奏、破壞我們關系的罪魁禍首;而今我更是徹夜難眠,專注能力下降,健康受損。我的同鄉董先生幫了我一個忙,他把我引見給眼下這個房子的房東,令我得以在遠離喧囂的郊外安頓下來。
艾爾克頓是座有兩百年歷史的古老小城,遠離麻省首府,挨著一個游輪終日進進出出的港口,卻沒有火車站也沒有大型購物商場,只有數家租賃游艇和船舶設備的小店開在碼頭附近。海岸邊是連綿不斷的森林和綠地,鑲嵌在綠地里的是一幢幢氣派考究的度假別墅。在許多房子的露臺上,可以看到藍色大海的某一區域,大多數時候海水溫柔地顫動,像連綿的輕音樂一樣沁人心脾。過去這里白人居多,近幾年流行起外地甚至外國人來買房子,用于養老或投資。按理說這里幾乎沒有便宜房屋出租,但什么事都不是絕對的,因為遠在異國的房東不能及時過來打理,只好轉給熟人或代理公司以低廉的價格出租。當然對承租的要求也會相當古怪。我因為不養寵物、丟了女朋友、作息規律,并承諾修葺草坪,幸運地租到了這幢房子當中的一間臥室。
我比預想的更快地適應了這孤獨生活。
夏日清晨,我常常會在陽臺上眺望海灘,森林、大地與海水之間的熱氣氤氳裊裊,風聲、鳥聲和海水翻騰聲合而為一,仿佛世外桃源。這里,有各種膚色的游人,美國人、墨西哥人、巴西人、亞洲人……這些人帶著太陽傘和啤酒來海邊享受夏日清涼。人們穿梭不息,每天都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但是,短短一個月,我竟然連續兩次碰到了同一對華人夫妻,這令我萬般驚異——光碰見不足以令我“萬般驚異”,使我感興趣的是他們過于懸殊的外表。
第一次是在艾爾克頓鄰鎮的一家四川飯館吃晚餐。這里的中餐館屈指可數。飯館里除了兩三桌筷子拿不利索的老美之外,其余的都是從幾十英里外驅車而來的中國人。
坐在我的斜對面的這個男人額頭弧度圓潤、亮堂,兩鬢可見白發;他穿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身姿挺拔、骨架清奇,不胖不瘦,使襯衫看上去很有型。他身邊的女人——乍一看你會以為是他的母親。她的頭發很短,露出粗短的頸脖,胸脯豐滿——對于年輕的美女來說,這是特別吸睛的地方,但是,對于一個有了年紀的婦女來說,說是累贅未嘗不可。從我的角度看不太清她的五官,但能清晰地看到她健康飽滿的腮部、她夾菜的動作,她在男子跟前隨便放松的吃相讓我很快判斷她是妻子而不是母親。后來,再留意她仰起頭跟他說話的樣子,更確定這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神情和語調。這兩位真不般配啊。我想。這位太太雖然長相粗鄙、衣著隨便,卻是相當豪爽。服務員遞上賬單,這位太太直接用一張百元現鈔付了賬,擺手表示不用找零。服務員道謝的時候,她還微微頷首。他們出門后,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樓下的花叢邊站了一會兒。這位先生點了一支煙,不疾不徐地抽完,然后坐上了副駕駛座。這位太太開車,似乎更加印證了我的判斷。
第二次見到他們,是在市里唯一的超市。我去買市里統一使用的垃圾袋,這兩位又出現在我的視野里。這一次,這位先生穿得更加講究,上身著淡青色的薄開司米外套,里面是件同色的T恤衫,腳上一雙棕色的軟牛皮平跟鞋。他身材筆直,衣服的下擺輕輕擺動,我看到經過的人都為之側目。這里的人通常都穿運動休閑裝。我上次見到精致優雅的男士,似乎還是在去年學校組織的一個大型的慶祝會上。這位男士,容易使人想到那些自小就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站在他邊上挑選物品的,是一個穿著大短褲、露出厚重腿毛的外國男士,兩相對比,更顯出他風度不凡。那晚吃飯的太太跟在他身后。經過她的身邊,我看清了她的長相:她長著張正正方方的臉,上唇有清晰的豎紋,像是對他的路線不很滿意,卻又死活不會說出來的樣子。他們兩位在一起的形象又讓我想起了一位長相英俊的著名影星娶了一位資產雄厚但相貌丑陋的女人的新聞。報上說那有可能是場交易。總之,這對男女相貌上的差異,很容易在像我這樣的陰郁而苦澀的心靈里升起一股無端的惡意來。
兩個星期之后,幫我租房的董先生打電話問我前天晚上有沒有去觀看國慶煙花。——他在國內事業有成,來美時間不長,有強烈的創業和投資熱情,已經創辦了一個公司。如果不是我的專業不對口,在他這里謀份工作完全不成問題。正是因為他的熱心介紹和擔保,我才得以住到艾爾克頓。
沒有。
并不可惜,他說,幾年前他和幾個朋友去查爾斯河邊看了一會兒,不明白那么平常的煙花怎么吸引了那么多人,今年也沒有興趣湊熱鬧了。他對我說,還是在國內的時候有意思,人多,現在湊一個牌局都要幾個月,不過,從前年開始,我倒是學會了尋開心。
他接著說,他和幾位中國來的老朋友,每年的七月份,國慶日也好,哪個周末也好,都會約一場。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不到天亮不會散場。到了天亮,誰能從車道邊的石階上走一趟不掉下來的話,誰就能在我的酒窖選一瓶上好的葡萄酒。我酒窖里的酒每瓶至少一千美金哦。
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
車道邊的石階很窄,目測只有八厘米寬,一米二左右的高度,石階可能是隔開與鄰居的地界,但正常情況下,在上面行走是不會掉下來的。我拿不準這個游戲有什么意義。
哎呀,不是每一件事都有意義,自娛自樂而已。看我一臉茫然,我的同鄉拍拍我的肩,不要給每一件事命名,這又不是數學研究,一定需要理由的話,就算是考驗意志的比賽好了。老外玩的那些我們都不懂,我們就按自己的想法創造玩法。你加入嗎?
如果是個游戲,這也太簡單了。
對你來說簡單,對于我們這個年紀,那又另當別論了。去年,沒有一個人做得到。
他對我說,他人即課堂。帶著一顆學習的心,研究任何東西都能學到許多知識。自從失戀之后,消化這些痛苦,已經耗干了我身上的水分,我有一種往身體里注入點什么的渴望。我點了點頭。
我之前來過董先生的家。這幢房子坐落在一個隱秘的位置,前門與主路之間隔著一大排密集重疊呈扇形的香脂冷杉,與靠近房屋草坪附近的短葉松和紅松合力形成一個天然屏障,巧妙地隔絕了主路上的噪音。房屋磚石結構、堅固氣派,我相信即使真的通宵達旦地飲酒歡歌,也不會因擾鄰而被投訴。我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看到地下室有幾幅前主人留在這里的油畫。其中有一幅正是這幢房子的前廊。紋理清晰的磚墻,磚墻上的壁燈,以及走廊上的羅馬石柱上灑著的午后的樹影,斑駁陸離、溫暖又寧靜,再看,又似乎聽得到鳥雀啼鳴,我一下子愛上了這幅畫,久久觀摩。
董先生說,前主人去了養老院,這些畫帶不走,想當禮物留給我。可是這畫跟我的裝修風格不搭啊,再說,畫框都舊成這樣,快散了吧,掛哪兒呀?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表示難卻好意的無奈。我在想如今這幅畫去了哪里,仍舊在地下室還是去了舊貨市場?
我還記得那一次我女友也一同前來,我們站在偌大的后院,看著延綿到海邊的草坪,贊嘆不已。我女友沒頭沒腦地說:董先生家的房子一年要交好幾萬美金的稅吧?
我傻乎乎地接腔說:
啊,不用替他們著急,他們的實力很強。
草地這么大,很難打理哦。
那時,距離現在也才一年多,我傻乎乎地安慰她:
打理房子也是一種樂趣呢。
下午五點半,我到的時候車道上已經停了好幾輛車。這是夏日一天中最好的時光,熱氣消散、夕陽溫柔,花園里開放著百合、鳶尾和芍藥,還有幾只不懼人類的鳥兒在柵欄邊踱步。我又看了一眼即將用來游戲的那一排石階:石塊砌得齊整,隙縫適中,也就十五六米長。我已經想到自己手握一瓶上好葡萄酒往回走的情景了。此刻,四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手持撲克,坐在走廊上的方形桌前。桌邊放著茶水和香煙,牌局已經開始。其中就有我的同鄉大哥董先生,他向我揮揮手,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牌,表示走不開,他又指了指門,歡快地對我說:
自己進去,請像在家里一樣隨意。
注:全文刊載于2020年第4期《收獲》
《長夜》創作談
春風旅社
李鳳群
大約十五六歲的時候,我情竇初開,野心勃勃,手上一有點閑錢,就到縣城里去見世面。
夏天的某個下午,我又帶著妹妹又去城里閑逛。在縣城最繁華的街心碰到了我的初中同學。這哥們也就十七八歲,正在協助疏導交通,雖然沒穿制服,但是很神氣。他豪爽地請我們吃了晚飯,之后把我們介紹到“春風”旅社,讓我和妹妹以五塊錢的價格住進了一個“標間”。標間里只有兩張窄窄的小床,鋪著破舊的涼席,頭頂懸著一臺老舊的哼哼唧唧的吊扇。那時候,我們村子還沒有通電。我喜歡看亮得刺眼的電燈泡被電扇吹得直晃悠,舍不得睡著。
半夜十一點鐘的時候,旅社停電了。電風扇停止轉動之后,蚊子從四面八方往房間里鉆。不得已,我帶著妹妹上了旅社的天臺,那里聚積著納涼的旅客。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甚至也沒有風,在黑漆漆的夜里,蚊蟲在耳邊嗡嗡飛舞,我們只能憑著聲音知道有多少人在天臺等電來。
最初,是三三兩兩各自一小簇地閑聊,后來,大家稍放開了一些,開始相互搭訕。我記得,我和其中一個男孩在許多觀點都很一致,我們為心有靈犀而興奮不已。遇到反駁的時候,我們會異口同聲地抗議,仿佛這月黑風高,就是為了讓我們找到自己的同類,為了表示好感,之后的聊天,即使在無關緊要的立場上,我們也會心領神會地站成一隊。
夜越來越深,疲倦的人也終于忍不住一個接一個鉆進了熱籠,只有我們四五個人,仍然在熱烈地聊著。聊什么呢,金庸?古龍?席慕容?他驚嘆我讀書多,我表揚他記憶好。一來二去,甚是默契。
后來,我知道,他們不是旅社的住客,只是旅社伙計住在這附近的朋友。
我們互通姓名和住址之后不久,電來了。我們各自離去。我記住了他干凈的長相,以及腳上的一雙皮涼鞋。我對這個人很有好感。
我以為,那是一場美麗的邂逅。
不。
我帶著妹妹興沖沖地去約好的地方等他,但他沒有出現。從上午等到黃昏,我遲遲不想離開,一直在他工廠的門口徘徊。
他和他的朋友懶洋洋地出現時,天色已晚,他的聲音還是頭上晚上的聲音,皮鞋還是昨天的皮鞋,但是他的臉色非常的不屑,非常的冷淡,寫滿了對我的失望,但我渾然不覺,一直在尋找話題,以為我們可以繼續高談闊論。
結果不言而喻。連我妹妹也看出來了:他嫌棄我們。我們沒有白皙的雙手,沒有皮質的涼鞋。我們的粗糙、貧窮都如此一目了然。只有在停電的夜晚,這些東西才暫時消失不見。
那是九十年代初,是中國社會思想大突圍的年代,是理想主義井噴的年代,是鄉村開始向城市探詢的年代,但是,屬于我的,只有借著黑暗的掩護,才能與城里人談笑風生。
后來,我們搭乘三輪車回島上,我抬頭看看窗外碧綠的農田和晃晃悠悠的樹木,又低頭看看自己腳上的塑料涼鞋。我喃喃地對妹妹說,人,生來就不平等……
這件事給我帶來了長久的影響。我后來一直缺乏自信,甚至患有社交恐懼癥,也與此經歷有關。
后來我去了美國。我住的小鎮,是個高學歷的小鎮。據說,百分之八十的人本科學歷,而聚集在這里的華人,百分之九十以上有博士學位,這是個驚人的現象,我很想寫一寫他們的故事,但這群高智商高學歷有故事的朋友們都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生怕我丑化他們。后來,我考了駕照。喜歡往海邊開,麻州有各種風景獨特的海域,我生在江邊,喜歡湖泊,迷戀波濤。幾年之后,一個偶然,我被邀請到海邊的別墅參加一個聚會。那是一個盛夏,酒過三巡,夜色漸深,在那樣濃重潮濕的海濱之夜,我倚靠在后院的欄桿邊聽海。那晚沒有月亮,光線很暗,這時候冷先生向我走來。他有著成功者優雅的舉止,還有一雙明亮、單純、毫無倦意的眼睛。
他聽出我的口音,有了認識我的想法。他對我說,作家,我是你的老鄉。我的家也在長江邊的一個島上,這是我選擇海邊定居的原因。
突兀地,我想起了十五歲那個漆黑的,悶熱的,被蚊子包裹著的停電的縣城之夜。我突然問他,那你知道不知道春風旅社?
旅社?他說,我二十二歲前就沒去過縣城,就沒見過大樓,沒吃過西瓜,不知道牛肉和牛奶的滋味。
他說,哎呀,我們能走到今天,實在是艱辛啊。把我的故事寫下來,一定有人感興趣。初次見面的冷先生毫無防備,迫不及待地向我敞開心扉,一再建議我寫他,但是,在他真摯而充滿感慨的敘述下,離家三十年,遠隔萬里重洋,春風旅社那個遙遠的夜晚在我的記憶里奇異地復活,透過他精致的外表,我卻看到了我們共同的童年、曾經的匱乏、內里的自卑,我想起自己十五歲時說過的話:人,生來就不平等!這兩個不相干的夜晚奇怪地融合在一起,即使在創作這部作品的之前和之后,我對春風旅社的事只字未提,只在聊天的時候告訴過一個朋友,但天機一經泄露,使得冷先生的故事偏向了另外一邊。這令我始料不及,但也無能為力。
作家簡介
李鳳群,安徽無為人。魯迅文學院第十四屆高研班學員。安徽省作協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在《收獲》、《人民文學》、《作家》、《大家》等雜志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大野》、《大風》、《大江邊》、《顫抖》、《活著的理由》、《背道而馳》《良霞》等多部。曾獲第三、第四屆紫金山文學獎;江蘇省“五個一工程”獎;安徽省首屆魯彥周文學獎長篇小說獎;安徽省第二屆小說新星獎;2003年度青年作家獎;第七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提名獎;《人民文學》2018年度長篇小說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