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0-05-25 來源:文藝報 作者:賈想
從寫人物到造人設
近年來的網絡小說,無論男頻還是女頻,都有一個清晰起來的趨勢:從寫人物到造人設。人物與人設一字之差,其實大異其趣。
在傳統的小說中,人物幾乎是最重要的元素。諸多文藝理論,都是從人物這一層面開刀的。加拿大批評家弗萊,透過人物形象的演變史來看西方文學的演變軌跡。理論家們提出了一些術語:原型人物、典型人物、類型人物。這三種有關人物的概念有一個共同點:都認為小說的人物,應該是一群人的代表,是一個概括性、集眾人特質于一身的形象。
這種人物觀背后,是“特殊性中見一般性”的哲學觀。特殊性是第一位的,從中可以闡釋出種種抽象的理念。這種哲學觀指導下的寫作,通常被稱為“莎士比亞化”的寫作。具體而言,就是認為小說創作,應該先有一個具體的人物形象,而不是關于這個形象的觀念。是從哈姆雷特身上,生發出了“猶豫的復仇者”、弒父的恐懼、知識分子的軟弱等觀念,而不是相反。
另一種人物觀認為,寫作應該從一般性出發,去指導特殊性。步驟顛倒了過來:先想明白人物的性格、氣質、行為模式、象征意義,再制造出一個具體人物。這時,人物就成了一個理念的傳聲筒。這種人物觀,是“席勒化”的人物觀。
人設,就是一種“席勒化”的人物觀。意味著在創作一個人物時,首先不是“看到”一個活生生的肉體形象,而是首先“想到”關于這個人物性格、氣質、行為模式的模板。
寫人物的故事,可以叫做“傳統有機型故事”。人物是故事的有機組成部分,人物一旦脫離故事的語境,就失活了、死掉了;同時,失去人物的故事,就像失去根莖的植物一樣,也會立即枯萎。這種故事中,人物和環境是不可分的,典型環境塑造典型人物,典型人物依賴典型環境。堂·吉訶德這個人物的成立,離不開16世紀騎士小說風靡歐洲的時代背景,日瓦戈醫生的成立,離不開斯大林統治時期的蘇聯。在這類故事里,讀者很難摘取其人物,換一個背景進行二次創作。
寫人設的故事則不同,這種故事可以叫做“機械設定型故事”。我們可以將這種故事理解為一臺熱力學機械,人設和環境,是可以相互分離的零部件。當組合起來的時候,故事這臺機器就可以運行。這種情況下,人設可以輕易脫離故事,拿下來可以安裝在任何一個機械設定型故事中。因此,機械設定型故事很適合進行二次創作,激發讀者開發“同人文”。
從人性到屬性
傳統有機型故事中,人物的行為動力來自人性。人性的范疇,事關心理學、倫理學、哲學,對外表現為人的性格,轉化為人的命運。人性是人物內心爐膛中的煤。這塊煤是精神性的,是人物一切行為的根本動力。這種人物是有縱深的。
人設就簡單多了。人設是平面化的,沒有縱深的向度。人設的心中不藏有一個爐膛,更不存在一塊精神的煤。人性被“屬性”代替了,不透明的人性洞穴,被明確的“屬性庫”代替。影響當下網絡小說創作至深的二次元文化,就是一個“玩屬性”的文化。網站“萌娘百科”中,收錄了數百個萌屬性詞條。每個屬性具有固定的行為模式與預設敘事。比如,“傲嬌”屬性——在喜歡的事物面前說反話。“天然呆”屬性——遲鈍笨拙,又純真無邪,想法或行動往往會不自知地偏離常識。在網絡小說的同人圈中,有一種分類學認為,人只有“ABO”三種屬性(Alpha:處于權力頂端,勇猛好斗,占有欲強。Omega:位于權力底部,溫順,周期性陷入“結合熱”的狀態。Beta:介于兩者之間),創作者挑選三種屬性來塑造故事的人物,組合為“CP”(Coupling的簡寫,意為將戀愛的雙方“配對”)。以屬性代替人性,以“CP”代替戀人,這種操作帶來一個好處——“人是什么”的問題,讀者一打眼全明白了。是善是惡,是強悍是軟弱,是可愛是呆萌,讀者不必再費腦子去猜。
“人是什么”,這是傳統有機型故事的母題。所以人物在這種故事中才如此重要,所謂“文學是人學”。然而,細究起來,這個問題實在太艱深了,從蘇格拉底到尼采,從莎士比亞到托爾斯泰,那么多大師都沒徹底搞明白。所以,網絡小說家,往往會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
將人性的種種可能,列舉為種種屬性,就是在通過一種簡單、粗糙的分類學,把“人是什么”這個問題糊弄過去。網絡小說的作者和讀者感興趣的實在是另一個問題——“人會做什么”。準確而言,是“人設會做什么”。比如,一個霸道總裁遇見一個傻白甜,會做什么?一個窮小子遇見一個絕世寶物,會做什么?在言情網文中,這個問題轉化為“主人公會獲得愛情還是會失去愛情”的問題;在修仙網文中,轉化為“主人公會成功升級還是會失敗”的問題。由此,在網絡小說中,“人是什么”這個形而上的問題,轉變為“得失”“成敗”這樣的世俗價值問題;知識分子的問題,轉變為老百姓的問題。
人設背后的成功學思維
人設是人物的臉譜化。在京劇臉譜中,紅色表示忠誠熱情,黑臉表示粗暴剛正,黃色表示兇狠勇猛,白色表示奸詐多疑。臉譜化,就是將內在人格壓縮為一個外在的固定標簽。人的內心空間因此被取消了,善惡交織、正邪不分的不確定性消失了。“人是什么”的問題被消解了。
人設的思維模式,在年輕人當中十分盛行。我們的日常稱呼中,經常出現“渣男”、“鳳凰男”、“白蓮花”、“綠茶婊”這樣的人設化稱呼。我們越來越習慣使用這些簡單粗暴的人設,來給某個復雜的人蓋棺定論。這種迅捷、低廉而粗暴的命名術,背后是一套功利主義的商業社會邏輯: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認識一個新事物,提高效率,降低時間成本,因為時間就是金錢,就是生命。
相比于人物,“人設”的確提高了我們認識世界的速度;但是不可避免,也降低了我們認識的清晰度。網絡小說越來越傾向于寫人設,體現了網絡小說家的“集約”思維。“集約”思維是一種經濟學的思維,藝術的思維恰恰相反,是一種“耗散”的思維。藝術要求藝術家忘記效率的問題,忘記時間和貨幣之間的捆綁關系,給筆下人物充足的時間與空間,展開自己性格、靈魂和命運。有余裕的時空來呼吸,作家才會寫出會呼吸的人物;否則,就只能寫人設。
網絡小說發展的趨勢,是一切元素向“資源庫”的方向發展。人設,將慢慢集合為“人設庫”。另有“世界觀設定庫”、“情節模式庫”,等等。這些出于效率問題而建立的“資源庫”,不同于傳統作家依賴的繁復艱深的“創作方法論”,極大提高了網文的生產效率。“資源庫”與網文作者、閱讀平臺、讀者,一同構成了當下網文的“生產—消費”鏈條:公用的“資源庫”(技術圖紙)——網絡作家從資源庫中選取元素進行加工(生產車間)——起點、晉江等網文閱讀網站發布(銷售平臺)——網文讀者閱讀(消費人群)。
好奇“人是什么”這個永恒的藝術命題,這是美學驅使的好奇心。好奇“什么樣的人設受讀者歡迎”,這恐怕是成功學驅使的好奇心。在商業運作的生存語境中,網絡小說必須要講成功學,這是立身之本。但是,一個虔誠的文學創作者,不會讓成功學擠走美學,讓人設擠走人物。因為其美學的好奇心,一定更為原始、更為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