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0-03-17 來源:文藝報 作者:安徽作家網
我與李云雖相識時間不長卻似神交已久,不多的幾次煮酒論詩,我從他身上看到了儒雅、隱忍和悲憫。及至讀到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這本《水路》,這種印象更加深刻。這是浪花湍急而又靜水流深的水路,呈現了河流兩岸、大千世界的生活萬象和內在底蘊;這是悲天憫人而又凈化靈魂的心路,抒發了詩人與焦慮搏斗后的心靈慰藉;這是追本溯源而又披荊斬棘的詩路,展現了嚴肅詩歌寫作的倫理原則。
《水路》是世界和歷史的鏡像。它的題材包羅萬象,既有詠物(《屏風》7首)又有抒懷(《心墻》7首),既有述史(《紫氣》9首)又有寫實(《童話》7首),物之梅蘭竹菊、青銅淬鐵、沉舟錨冢、虎狼豹鷹、鳴蟲穴蟻、飛鳥鱘魚、細雨初雪,史之大唐追夢、渡口尋蹤、虢國玉殤、霓裳羽衣、漢磚斷壁、中原史跡,抒懷之獨白、冥想、追憶、拷問,寫實之行旅、醉酒、看戲、獨坐……宛如一條綿延東去的水路,有源頭水聲淙淙,有險灘激流跌宕,有兩岸亂花啼猿,有中流深水旋紋,有河口寬廣氣魄,因此,詩人以組詩《水路》作為詩集的題名,確實是別具深意。在這亦真亦幻的水路上,貫穿其中的是物我交融的精神共鳴、傳統與當代的相互輝映,尤其是對儒釋道三者的糅合,對俠義古風、劍膽琴心的抒發,對仁者宅心、純凈品質的追慕,賦予《水路》深沉的傳統源流和開闊的時代鏡像。誠如霍俊明對《水路》的評價:“自然之物、現實細節與生存的整體象征和歷史想象、內心生活以及精神愿景彼此開合時時共振,其抒情氣質與理想精神在感性和知性、經驗與想象中得到了融合與貫通”。
《水路》是詩人的心路歷程。詞與物的關系究其實質不過是人與世界、人與自我的關系。《水路》中紛繁雜陳的現實拷問和歷史回風,深刻地詮釋了詩人在這個時代的煉獄般的心靈升華過程。在開篇的組詩《中國屏風》里,詩人對菊竹蘭梅的謳歌,體現了詩人對高潔人格的持存與堅守。“把無畏的行動/寄托在纖細的菊上/偉大且高潔的先人啊/這是怎樣駭世的明志方式/接力棒的傳來/舉著如炬的菊/我是秉承你衣缽的受益者”(《菊》);“而每親近你一次/都使我變得/虛心而正直”(《竹》);“插蘭為香/我要和他們拜天叩地”(《蘭》);“梅以及她的一樹姐妹/粲然綻放如燈的光芒/照亮我們/來路和去途”(《梅》)。然而,在社會快速轉型期里,持守精神的美德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詩人不回避內心的困頓與焦慮,而是用詩歌來加持和助予。在組詩《隱疾》里,詩人說出了“心癢的難言之隱/無藥可治/我該撓哪里止癢/才能使自己心靜如水”(《心癢時我該撓哪里》);又以詰問的方式寫道:“看《本草綱目》/自己給自己開藥方/醫自己的心病/你信這是我真實生活的全部供詞嗎/反正,我不置疑”(《我總怕干出讓人恥笑的事》);在壓軸組詩《仁者的光澤》中,詩人從打鐵者、破冰者、擺渡者、獨舞者、持燈者、采藥者、漆船者、夜行者身上,投射了自己的理想人格和內心歸宿。這一點,詩人曾經夫子自道,“我愛詩、寫詩最根本的目的是用詩來洗濯塵世給予我的灰垢,保持思想維度和精神向度的純正和清潔”。誠哉斯言!詩人“借助詩的小徑,走出混沌和荒蕪,走向澄明和純真”。(李云《韌勁:堅守底線及有難度的寫作》)
《水路》是有難度的寫作。自上世紀90年代以降,一方面,以反抒情、冷敘述為鵠的的詩歌充斥詩壇,詩歌成了語言的修辭游戲;另一方面,口號式、宣言式的假抒情、概念化寫作沉渣泛起,詩歌成了平淡無奇的分行書。李云認為嚴肅詩歌寫作的學術倫理底線是向難度寫作,他追求三種境界:一是“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然動容,視通萬里”;二是“從俗世中來,到靈魂中去”;三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能夠達到這三種境界,應該就是“有難度的寫作”。所謂有難度的寫作,在處理寫作題材上,能夠做到在細節上、細微處呈現宏闊視野和幽深歷史,而不僅僅是顧影自憐式的無病呻吟或凌空蹈虛式的大而無當;在處理物我關系上,能夠以我觀物、以我化物,賦予對象以通靈屬性,而不僅僅是浮泛于事物的表層之上或者沉湎于自我的喃喃獨語;在處理詩歌語言上,能夠做到點石成金,做到情與理、詞與物、外在與內在的巧妙化合與有機統一。通讀《水路》,我以為詩人是實現了他的追求的。在組詩《青銅四疊》《中原行》《水路》《錨冢》《仁者的光澤》等詩歌中,詩人的語言點金術令人驚奇。比如《錨冢》起筆寫道:“你沒有衣冠,只有筋骨”,一句作為一段,凸顯了廢棄鐵錨的內在品質,為該詩定下了基調。緊接著,詩人以“我此時,陳述這些干嗎/我是泄密者,我淺薄”這樣的反諷方式開啟了對錨的禮贊。而在《拋錨的錨》這首詩中,“我摸著錨/如同撫摸當年那支貓的脊背/我好想讓錨尖/刺痛/我麻木的中年/如同那支貓撓破我的手背”,通過錨與貓的同音聯想,“刺痛”和“撓破”的動詞對舉,生動形象地揭示了詩人戰勝麻木人生的內心渴望。尤其應該一提的是,詩人處理抒情的方式令人稱道。他既不像一些詩人那樣兜售廉價的濫情,又不像一些詩人那樣拋棄詩歌的抒情性,而是以有節制的抒情達到情意物的圓融膠合。他喜歡用長句短句交錯的方式構建行云流水般的內在節奏和韻律,這樣一來,他的詩歌不僅適合于吟,也適合于誦;不僅適合心讀,也適合傾聽。
總之,《水路》是一本值得再三吟詠的詩集,正如何言宏所說的那樣:“他的寫作,不僅是在為自己,也是為我們和我們的時代重新召回走散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