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前
張西祥
盡管卡車上掛著“馳援武漢”的字幅,來到武漢市郊的卡口,照例也要停下檢測司機是否發燒。趁著車輛排隊朝前挪的空,趙強摸出手機要通千里之外的老爺子:“喂,爺爺嗎?是我,中午吃得可好?哦,還喝了兩盅?好,好……”
電話里,爺爺的聲音很快就被妹妹趙華的聲音蓋住:“爺爺,你那酒也快點喝,飯和湯馬上要涼了……”聽到這,趙強放心了。家中老爺子好,妹妹好,大后方很安全,他可以把全身心鉚在應急物資運輸上,力爭多跑幾趟了。
自從父母去海南旅游,被可惡的疫情“旱”在三亞,家里只剩下爺爺和趙強兄妹倆。爺爺已經九十出頭,老革命了,推著獨輪車參加了淮海戰役,又推著獨輪車把解放大軍送到了長江邊,是著名的“老支前”。可是幾年前爺爺已經行動不便,步履踉蹌了。團委組織青年志愿者隊伍的時候,趙強急著想報名,又擔心爺爺沒人照看。想不到爺爺從電視上看見了消息,對趙強說:“走,好男兒正是報國保民的時候,有你妹妹趙華在我跟前你還不放心?我一個大活人哪用得著兩個人看著?我都跟你妹妹商量好了。”趙強臨走時爺爺還囑告:“要給家里聯系就打座機哦,我這手機不好使!”
趙強知道妹妹閨蜜多,坐不住,喜歡瘋,此時給爺爺打電話就是看看妹妹可在家。
體溫檢測到趙強時,雖然檢測人和被檢測人都被嚴嚴實實包裹著,只能看見兩只眼,趙強還是驚奇地發現,拿著紅外檢測儀的姑娘在動作上、步態上都有些像妹妹趙華,防護服上寫的也是“趙華”。本想問問怎么那樣巧?又想到如今重名重姓的人太多,堵在后面的車已經鳴笛催趕,只得作罷。
到了武漢卸貨,返回,又裝貨,直忙到吃晚飯。趙強一邊吃一邊又給爺爺打電話,爺爺才說了兩句,又被妹妹的聲音蓋住:“爺爺,你那酒也快點喝,飯和湯馬上要涼了……”趙強徹底放心了,妹妹在家伺候得不錯,老爺子一天兩喝呢!
由于趙強在搶運應急物資時連續作戰,表現突出,團組織還給他頒發了獎狀,趙強的勁更足了。再次來到武漢郊區卡口的時候,又輪到那姑娘拿著檢測儀值班,趙強問:“美女,怎么你也叫趙華?”姑娘一聽聲音就愣住,兩只眼盯住兩只眼:“你……趙強?哥哥?”
趙強也驚訝:“妹妹?趙華?昨晚我打電話你還在家伺候爺爺喝酒,怎么……千里遙遠你是飛過來的?爺爺在家誰照看?”
妹妹急得恨不能給哥哥一拳:“爺爺不是說,他和你已經商量好,由你在家伺候他,答應我隨志愿者隊伍馳援武漢?還說武漢就是火線,俺趙家不準出孬種。昨晚我打電話給爺爺,還聽見你在那邊電話里說,‘爺爺,洗腳水燒好了,來,我們泡個腳’,你這是飛過來?誰在家照看爺爺?”
兩個人爭論來,爭論去,簡直被事情鬧糊涂了。可是,爺爺沒人照顧畢竟是大事,老爺子行動不便,還不會做飯。趙強沒辦法,只好請了兩天假,坐上高鐵趕回了家。門沒鎖,閃開一條縫。趙強取出那張“抗疫標兵”獎狀,想給爺爺一個驚喜,突然聽見客廳座機電話鈴響了。只見爺爺扶著墻挪到座機旁:“居委會?梁主任?謝謝關心,我很好。用不著你們來照顧,我孫女在跟前伺候得很好。”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機拿過來,對著座機的聽筒,屋子里又有了妹妹趙華的聲音,“爺爺,你那酒也快點喝,飯和湯馬上要涼了……”爺爺加重語氣對居委會主任說,“你們應該支援的是武漢,那是火線,送去一車煎餅,一雙草鞋,那都是戰斗力……”
趙強看著桌子上啃了一半的方便面,空了的罐頭盒,半杯水,淚水潸然而下。
作家簡介
張西祥,安徽省作協會員。主要代表作品有中篇小說集《醉月亮》、短篇小說集《河上漂朵紅玫瑰》、文學理論集《當今小說如何寫》等。曾獲屈原文學獎一等獎,第八屆(大陸和港澳臺)華語原創小說大賽一等獎等。
雪里的烏鴉
孔曉巖
梨花鎮上所有的店鋪一夜之間銷聲匿跡。緊跟著消失的,還有人,貓貓狗狗。空空的巷子沒有了呼吸,只有雪花一簇大過一簇漫天里扯著,像老人嘴里飄出來的故事,陳舊、遙遠。這是封城第十天,雪把梨花鎮變成一朵大梨花。可梨花鎮并沒有梨花,有臘梅。金黃的花瓣在枝頭排開各種字,有“來”,有“去”,有“歸”......春喜眼里看著,嘴里念著,像是學老人講故事。她輕輕哼一聲,也許原本該是一笑,那種朝上拋去的爽朗,卻在半空打了個轉兒,卡在了喉嚨,便吐出個“哼”來。一朵臘梅被摘下。她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像捧著一個圣壇,生怕一用力,就碰碎了。要知道,生命之輕和重,由不得人。她要把這朵臘梅寫進日記里:梅開半枝,春來打俏,雪落了紛紛......。春喜醫學院畢業,在市醫院當兒科醫生有兩年了。年前那會兒最疼她的奶奶離開了,她便請幾天假回了梨花鎮。沒過多久,武漢一場疫情蔓延全國,各地封城。她所在的小城也不例外。院里目前不讓她回去了,說暫時不要緊。在梨花鎮這些天,她變成了失業的人,心里怎么就空落落的。這下時間多了,不好么?平時那么忙,不是挺盼望著有兩天假嗎?隨著封城,她所有的苦樂都被緊鎖在老家梨花鎮里。她仿佛看到一只烏鴉飛過,一只沉悶的烏鴉,沒有叫聲,撲棱著翅膀落在雪地里,望著美麗而新奇的世界。是的,眼前的生活是新奇的,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從早到晚陪在身邊的,除了父母,就是小院窗下那株臘梅了。晚上,她在燈下寫日記:奶奶,我今天看到一只烏鴉,和你過去故事里講的一樣。我沒有害怕,卻不敢看它的眼睛。“我再睡會兒。”春喜側身對著墻。又沒一毛錢的事兒做,方圓百里都沒個人影,眼下,還有啥比睡覺更有意義呢?約摸著到晌午了,春喜才懶懶起來。微博上傳來消息:2020年2月7日凌晨2點58分,武漢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李文亮經搶救無效去世......這是武漢封城第十六天,春喜心頭一沉。在和新冠狀病毒肺炎的這場博弈中,死了多少無辜的人啊,又有多少無辜的人生死未卜。她坐不住了,匆匆扒了幾口飯。今天是武漢封城第十六天,李文亮醫生走了。她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筆擱下,沉思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寫下幾個字。“偌大個城鎮封了,店都不讓開了,你說呢?”父親對女兒的問題很是頭疼,這個女兒啊,想起什么就突然冒出來什么。一縷煙沒好氣兒的從鼻孔里鉆出來,四下里悠悠地飄散。母親正在修剪花草的手也停下來:“你說要剪短發?我沒聽錯吧!”“就算是不下雪,這個節骨眼上也給你找不到理發師。”父親翻了她一眼,這么大個人了,怎還凈說幼稚的話。嘟囔一句,把煙頭扔進雪里。煙頭閃爍,很快滅了。“好好的剪頭發做什么?”母親繼續修剪花草。夫妻倆就這么一唱一和的。也是不解,春喜最喜歡這頭黑亮的長發了,忽然沒頭沒腦的一句要剪短發,沒道理呀!春喜繼續寫日記。寫寫停停,再寫寫。外面的黒越發映襯出屋里的亮,隔著窗玻璃看到雪還下著。好幾天了,下下停停,沒有徹底消歇的意思。從雪里飛出一只大烏鴉,這回開口了,哇哇說著人聽不懂的話。春喜覺得自己能聽懂,黑緞子一樣的長發在她手里來回撫弄著。這一天,春喜起得很早,沒讓父母催。他們也沒太在意,各自忙著宅家的事情。春喜說要和一個同事碰個面,因為請他從市里帶來幾本醫學書。“接觸過武漢人嗎?”父親趕緊問。“沒有,老家也在鎮上。”春喜笑著說,“您二老放心吧!一會兒就回。”夫妻倆想想,拿本書就拿本書吧,那么多天梨花鎮一例冠狀病毒肺炎都沒有,興許也快熬到頭了。等著她的是市醫院的車,這幾天死磨硬纏地跟張院長說,要跟幾個醫生一起到武漢去,張院長被纏得沒辦法了,只得答應,這個春喜,平日看起來柔弱,這會兒竟這么堅定。“你跟家里說妥了嗎?”那天張院長在電話里問。“放心吧!都支持我!”春喜斬釘截鐵。她小時候有個夢想是當兵,此時她明白自已已在從軍途中。是啊,武漢不就是前線嗎?那么多人立下“生死狀”,為打贏這場戰役無怨無悔,吃盡苦頭。而作為一名醫生,她怎么可以棄人民于不顧。是的,一個人的光芒是微弱的,但是,很多的光聚在一起,不是也可以點燃黑夜嗎?她咬了咬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出了家門,在不遠處有一輛黑色專車,張院長派來接她的。司機把車門打開。“請等一下。”在上車之前,春喜拿出一把剪刀。司機疑惑地看著她。咔嚓,咔嚓,咔嚓——雪亮的剪刀像一道閃電迅速劃過。黑亮的發,潑墨一般涌來、聚攏,變幻成一只烏鴉的模樣。越下越大的雪慢慢覆蓋,終將埋沒了它。春喜給父母發了一條短信。她知道謊言終會被原諒和理解。她也知道,他們會去她的窗前坐坐,會打開她故意放在桌上的日記本,會看到“我要去武漢”幾個字。用不了多久,雪就會停了。車窗外,春喜看到,烏鴉飛走了,太陽想鉆出云層,看看這個人間。
作家簡介
孔曉巖,80后,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參加第二屆安徽新青年詩人作品改稿會,獲第二屆恩竹詩歌獎榮譽獎。作品見于《詩歌月刊》《詩刊》《詩潮》《江南詩》《海燕》《華西都市報》《詩選刊》《綠風》《中國詩人》等。有散文詩入選鄒岳漢主編年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