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讀過孫衛衛的很多作品,包括小說、散文、童話和繪本,我覺得,他的作品已經具有了比較鮮明的辨識度,有一種“衛衛質素”飄散其間。質素指事物本來的性質。那么,“衛衛質素”是什么呢?我讀到的是對兒童和世界的善意。
《裝進書包的秘密》是孫衛衛的長篇新作。五年級學生姜聽棋正想告訴媽媽自己作文比賽入圍的喜訊,卻傳來媽媽因救人遭遇車禍的消息。這一家庭變故給他帶來巨大打擊。面對生活的挫折和磨難,姜聽棋完成了從小男孩到小男子漢的蛻變,成為一個自尊、自信、自立、自愛的少年。這是一部成長小說。小主人公在遭遇重大變故后,心理上經受了劇烈的變化,終于走出內心的迷茫與苦惱,重新確認自我,獲得了精神意義的成長。那個裝進書包的秘密,實質是少年對家庭遭遇變故而產生的對命運的不安全感。
盡管姜聽棋遇到了一個少年難以承受的困難,在媽媽遭遇車禍的關鍵時刻,又有爺爺走失、父親負責裝修的房屋出現失誤等連鎖事件,讀者讀來卻感覺哀而不傷。這是因為作家在編織故事時,給小主人公安排了諸多溫暖的遇見:學校老師的體貼關懷、同學的關心鼓勵、被救助家庭的感恩報答、鄭紅阿姨的相助,等等。
小說中有一處很小的細節,學校圖書館的袁老師與數學老師黃老師得到黃老師女兒的支持,重組家庭。這一閑筆初看似乎只是展示成人世界生活的多元,細想,卻有特別的意味。小說中,在“爸爸”的初中同學鄭紅阿姨出現后,姜聽棋產生了深深的擔憂,擔心鄭紅奪走自己的爸爸,從而對鄭紅由歡迎到討厭。而鄭紅在了解到姜聽棋的真實心理后,小說中寫道:“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兒鄭妮娜,如果突然有一天自己身邊多了一個陌生男人,他們經常在一起,鄭妮娜是不是也懷疑這個男的會成為她的新爸爸,她能接受嗎?如果不能接受,她會是多么痛苦。”這是小說中特定人物特定情況下的情感與認識,但是,兒童讀者對這種復雜的成人關系不一定能全面認識,作家安排了袁、黃兩位老師的故事,具有巧妙的補充之用,也為可能的再婚家庭子女讀者群做好了心理疏導。
作家善于通過細節的安排來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自然又含蓄。比如這段:“爸爸是絡腮胡,一天不刮,滿臉胡茬。……劉叔叔想替爸爸,讓他晚上回家休息,把胡子刮刮,爸爸說:‘她都看不到了,我刮它干啥?’‘讓劉叔叔明天把我的剃須刀帶上。’爸爸摸著胡子對他們兄弟說。”妻子遭遇車禍,“爸爸”的內心極其焦慮痛苦,妻子終于蘇醒,他如釋重負,夫妻倆的深厚感情通過“胡子”這一細節,體現得淋漓盡致。
再如,作品中寫到“爸爸”與初中同學鄭紅意外重逢,“看見一位穿著紅裙子的女士從對面走來”,兩天后,鄭紅專程去醫院看望姜聽棋的媽媽,作品中特意交代“她沒有穿那天的大紅裙子,而是換了一條休閑褲”。女性的細心、體貼、善意盡在不言中。
我們閱讀作品時,會感覺那些充滿善意的安排并不刻意,完全符合故事與生活的邏輯。也就是說,孫衛衛是在生活邏輯的前提下釋放其善意的。小說中,姜聽棋的媽媽為了救一個小男孩兒,遭遇了車禍。被救男孩兒的父母十分內疚,“爸爸”反而帶點安慰他們的意思,說“你也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負擔。雖然她現在一想起還以淚洗面,但是,在那個場合下,容不得她多想,就是她做母親的本能”,并沒有常見的指責、怨恨。我們一路讀來,對“爸爸”的這種寬容、理解、善意并不意外。作品中交代,“爸爸”是一名復員軍人,堅毅、樂觀、能干,復員后,他憑著誠信與精益求精的態度贏得了業主們的信任。他要求工人們,“要把給別人家干活兒當成給自己家干活兒”。可見,人物的表現一直遵循著一條內在的性格邏輯,嚴謹而細密。
孫衛衛的這種寫作處理,是兒童文學的特質使然。安徒生說:“愛和同情——這是每個人心里應該具有的最重要的感情。”兒童文學,需要讓小讀者獲得對這個世界的信任與信心,需要幫助小讀者產生對于未來的向往與期待,需要撫慰小讀者柔弱的內心。即便書寫苦難、挫折,也要讓他們看到人性之光。孫衛衛的寫作,正是朝向這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