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隨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的評選帷幕落下,金秋十月將舉行頒獎儀式。這個過程中,見證一部部并不驚世駭俗的小說,怎樣一步步脫穎而出,成為炙手可熱的“茅獎”作品,進而被媒體聚焦,被社會熱議,被光環籠罩,自然是感慨良多。
自2011年起,由于李嘉誠先生的贊助,茅盾文學獎的個人獎金從5萬元提升到史無前例的50萬元,成為獎金最高的中國文學獎項。不過,茅獎在中國文學界乃至整個社會具有極高的關注度,與高額獎金關系不大,應該說,這是由長篇小說的文體特質所決定的。長篇小說以其體量之巨,容量之大,歷來被視為文學族群里的龐然大物,山中之王。莫言稱長篇小說為“偉大文體”,認為“長篇小說就是要往長里寫”,以此“捍衛長篇小說的尊嚴”“那些能夠營造精致的江南園林的建筑師,那些在假山上蓋小亭子的建筑師,當然也很了不起,但他們大概營造不來故宮和金字塔,更主持不了萬里長城那樣的浩大工程”。有趣的是,莫言體量最大的長篇小說是《豐乳肥臀》,剛剛超過50萬言,他在第八屆茅獎的獲獎作品《蛙》,也不過28萬字。
本屆茅獎參賽作品,大體量小說比比皆是,獲獎的五部作品中,梁曉聲的《人世間》115萬言,李洱的《應物兄》近90萬言,陳彥的《主角》近80萬言,都稱得上是鴻篇巨制。無怪乎有評論家認為,近幾年長篇小說總體上處于一種繁榮狀態,此結論首先是以數量為依據的。瀏覽本次申報的數百部長篇小說可以發現,地域上,作家跨越東西南北,題材上,作品囊括古往今來,氣象萬千,風格多元,基本上顯示了我國長篇小說創作的四年實績。據統計,每年出版的紙質長篇小說有上萬部,四年大約就是四萬部左右,用海量形容,并不為過。當然,海量帶來的另一面,就是泥沙俱下,良莠不齊。但無論如何,數量能夠提供選擇余地。選擇余地大,也必然帶來選擇難度大的問題。
我們知道,諾貝爾文學獎有一套我行我素、且經年延續的評審模式,往往不會偏愛年輕人,對近年方興未艾的網絡文學也不大青睞,在這一點,同樣以推出文學經典為己任的中國茅獎,就沒有那么“傲慢”和固執。茅獎屬于體制內的專家、精英評獎,不會放棄“傳統價值”這個根本,過去也曾因“曲高和寡”而使人望而卻步,第八屆評獎有了改進,采取的是相對公平、周全的大評委制,并準許入網絡小說參評,但直至上屆和本屆,仍無網絡作家問鼎,這說明多數評委還是堅持自己的評判理念和尺度的。
二
本屆獲獎作家的年齡跨度之大,前所未有,同時也可以看到,每個年齡層面都有一些實力派作家支撐,說明我國作家的年齡梯隊還是比較樂觀的。
《牽風記》的作者徐懷中,是我國新時期軍旅文學的標志性作家,今年92歲高齡。老作家自省:“就像一條河干涸了,斷流了,你只能逆流而上,回到三江源,去找到自己的活命之水?!闭驗檎业搅嗽搭^活水,他的寫作才能激情不衰,元氣沛然,凄美感人,寶刀不老。小說寫到1947年晉冀魯豫野戰軍千里挺進大別山的戰爭歲月,講述了三個人物和一匹馬之間的特殊關系,以此拓展了戰爭文學的書寫空間?!皩ο裎疫@樣一輩的老人來說,最大的問題就是要使用減號。減去什么?減去數十年來,我們頭腦中的這種有形無形的概念化口號化的觀念。但是對我來說,這種觀念是很難去掉的,因為它已經深入到了我的意識里。我只能回歸到文學藝術的自身規律上來。”這位耄耋老人的清醒自知,尤為難能可貴,他的作品獲獎是問心無愧的。
這里需要提及的是,茅獎應該有一種責任,給那些畢生獻給文學,也確實對文學有一定貢獻的高齡作家,表達一種深懷榮譽感的致敬。此類情況,諾獎也曾有過。比如馬爾克斯寫出《百年孤獨》,并獲得世界性轟動,當時諾獎卻沒有考慮他,此后,瑞典皇家學院或許意識到,遺漏這位哥倫比亞文豪將會使得諾獎聲譽受損,于是17年之后,當馬爾克斯出版《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不久,盡管并非其代表作,還是把諾獎給了他,就是考慮了馬爾克斯對世界文學的貢獻和影響。每個作家都會老去,90歲還在寫作品,這個事實對中國作家具有激勵作用,何況作品還很出色。文學創作是一項漫長的事業,能夠刷新紀錄的作家總是極少數,予以致敬并獎勵,也一定與茅盾先生的遺愿相符。
當年的知青作家梁曉聲,如今已年交古稀,他以其《人世間》的超大體量和豐富內存,顯示了一種志向恢宏、充滿韌性的持續寫作能力。小說以北方某省會城市為背景,從20世紀70年代寫到今天,以平民視角,多維度、多方位、多層次地描寫了中國社會的滄桑變遷,堪稱一部“五十年中國百姓生活史”。作品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于人間煙火處彰顯一位現實主義作家的道義擔當。
“60后”作家李洱的《應物兄》,豐實、智慧、厚重,被文學界視作一部“現象級”作品。小說虛構了濟州大學“儒學研究院”的籌建始末,借鑒經史子集的敘述方式,通過對歷史和知識的合理想象,勾勒出了當下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軌跡和群體生態,文本建構具有新人耳目的獨創性,小說各篇章擷去首句二三字做標題,順延而下,理論視野無所不在,得到了許多評委的認同。李洱寫《應物兄》用了13年,廢掉了近200萬字,用壞了三臺電腦,案頭工作寂寞而扎實,這已經不是“十年磨一劍”了,在這個注重性價比的市場社會,這個心浮氣躁的娛樂時代,李洱的寫作姿態有如靜水深流,令人尊重。
同樣是“60后”的《主角》作者陳彥,以前并不為文學界所熟知。他有著非常扎實的編劇和戲劇舞臺經驗,以及寫實功底,小說敘述了秦腔名伶憶秦娥近半個世紀的人生沉浮,與秦腔藝術之間的復雜糾葛。很多細節惟妙惟肖,寫出了秦腔的戲劇舞臺人生,也寫出了社會大舞臺的千般滋味。
出生于1978年的徐則臣,在小說《北上》里講述了發生在京杭大運河之上幾個家族之間的百年“秘史”。小說跨越歷史時空,探究大運河對于中國政治、經濟、地理、文化以及世道人心變遷的重要影響,描摹出環繞其間的民族命運和精神圖譜。徐則臣少年老成,敘事篤定,運筆圓熟,結構小說的能力舉重若輕,改變了人們對“70后”作家的原有印象。由此我想到,20世紀前半葉的中國現代文學,比如大家熟知的魯郭茅巴老曹,包括沈從文、張愛玲、錢鐘書、蕭紅等文學大家,寫出代表作時大都在二三十歲左右。與處于吶喊和覺醒期的五四時代不同,現在文學的起點很高,一些優秀作家盡管年輕,其寫作體現了百年漢語文學的經驗、視野和功力,令人對他們充滿希望。
三
本屆評獎過程經歷了三個階段。先是參評作品的征集、審核和公示階段,3月15日評獎辦公室發出參評作品征集通知,經整理、審核,初步認定共有234部作品符合參評條件,5月15日向社會公示。這也是第二個階段的開始,即62位評委接受聘請,進入各自閱讀參評作品的啟動。第三個階段,7月29日評委會封閉集中于北京八大處,開始了為期18天的緊張閱讀,包括重讀精讀和細讀,其間穿插著深入討論交流,經過六輪實名投票,在現場公證下和紀監組監督下,最終產生5部獲獎作品,經中國作協書記處審核批準,向社會正式公布。
由原本自由狀態的讀書人,變成持有原則性、目的性的評委角色,這里面需要進行有效的內在調整,放棄個人興趣,而服膺于評獎宗旨、條例和尺度。一般說來,評委大多具有寫作、閱讀經驗的豐富積淀,對作品的基本辨別能力還是值得信任的。需要明確的是,評委的個人意見與評委的個人趣味,是兩碼事,不可混淆。由于評委年齡、籍貫、職業、經歷不同,教育背景和審美偏愛各異,決定了大家的意見不可能整齊劃一。這里面,有思想觀念的差異,也有美學趣味的不同,在相互交流的過程中時有爭論甚至碰撞是很正常的,這樣可以避免片面與偏狹,使得評選工作盡量做到公平、公正。如是,一幕幕暢所欲言、深入討論的難忘場景,給許多評委留下了值得回味的記憶。
不用說,每屆茅獎都會考慮主旋律,道理很簡單,這是一個國家獎,而不是企業獎、同仁獎或個人獎。此外,茅獎還有一個重要的評判標準,即獲獎作品“是否對長篇小說這樣一個文體作出了開拓性的貢獻”。茅獎是中國當代文學經典化的一個“助力”過程,獲獎作品的標高很多已經具有當代文學史上某個階段的經典意義,它會對更多作家的文學觀念和創作手法產生有形無形的影響。
說過五部獲獎作品,我還想就另外一些未能獲獎的作品談談觀感。從作家地域分布來看,中、東、西部作家均有作品入列,茅盾文學獎的全國性視野和觀照可見一斑。作家深耕地域文化,其中甘肅作家葉舟的《敦煌本紀》和新疆作家劉亮程的《捎話》異軍突起,具有地理學、歷史學、文化學和精神學的多重價值和意義,盡顯其中國西部文學創作的雄厚實力和多種可能性,受到許多評委的關注。同時,按照地域性的人文風習展開小說敘事,整體上有利于強化作品的歷史感和厚重底蘊。而相對來說,把握當下生活脈率、進入近景敘事的難度會大一些。孫惠芬的《尋找張展》直面當下生活,揭示了權力與物質對于人性的異化,呼喚人性良知的回歸,令人深思。有兩部作品沒能走得更遠,多少有些意外。一是韓少功的《修改過程》,二是馮驥才的《單筒望遠鏡》。如果說,馮驥才因中斷了大約20年的小說創作,影響力有衰落之勢尚可理解,那么,韓少功作為一位對新時期文學思潮有過引領作用、長篇小說成就突出、作品有著持續重大影響的老作家,應該得到文學界的總體性評價和由衷敬意,這也是部分評委的心愿。
此外,本屆茅獎獲獎小說缺失表現鄉村生活的作品,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鄉土中國,歷史悠久,源遠流長。今天的城市脫胎于昨天的鄉村,書寫“中國故事”,離不開我們文化血脈中的鄉村記憶、鄉村經驗。在這方面,長篇小說創作理應加大力度,有所作為,不負眾望。
(本文作者為天津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文學創作一級,第八屆、第十屆茅盾文學獎評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