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魚在淮(節選)
李 云
一、父
汛水退去,轉臉天就涼了下來,早晚的風變得穿膚刺骨了。
俺盼著天再涼再冷點,狗日的季節要是一抬腳就到冬天就好了,好在哪里,俺心中有事——天冷了,兒子傻三就不會再下河游泳了,他下的河可不是小溝汊,是大淮河呀。
淮河水不是一般的水,是會禍害人的,早年它脾氣大,三年五載就會來場大水,房塌莊毀,落個屌蛋凈光。如今它被治的安順了些,但保不齊每年夏季它大老爺一不高興,就收去幾個下水撲騰的人。這不,村頭小柳家大孩子、村里首位考上大學的秀才,不就在放假回村下河游水溺水身亡的嗎?那位秀才多精明, 都歿在這河里,自己的兒還是個傻子,早晚要出事的,不有這么句話“淹死的都是會水的”嗎?
天冷多好,天冷一下雪,雪一封河,傻三再傻也不會下河了。
再者,天一下雪,年不就到了嗎?年到了,棗就該回來了。
想到這, 俺就得喝口刀子燒。刀子燒是鎮禹王酒廠生產的最烈也是最便宜的酒,喝上一口火條子捅了嗓子一般火刺辣,有時會刺得流眼淚,俺卻喜歡這口兒。只不過,今年過年棗回不回來,鬼也不知道。算算棗已經有五年沒回劉郢了。棗性烈心硬,在跳花鼓燈的班子里,就屬她口(“口”是淮北人說女孩厲害的專用詞兒)。可她再口,也該回來和劉郢人說道說道:是她自己主動跟浙江人跑的,不是俺劉淮北在南京打工時把她賣了的啊。轉念想想她就是回村,也不會說這話。即便她回來也不會來劉郢, 只會去對岸的她娘家杜崗。
棗心硬得很,把傻三留給自己,她人卻和浙江小老板去浙江了。這事思來想去,也怨自己,怨自己不該帶她去南京打工, 即使去打工也不該讓她去浙江小老板的工廠……
―吹,俺眼睛就流了淚,瞎屁了,俺這是老了,不中用了,“迎風流淚,撒尿滴鞋”,這不是人老了嗎?俺暗忖自己才四十出頭,不該老,也不能老。有傻三這樣兒,俺就不敢老。俺的兒今年才十五, 正常的十五歲的男孩該出去打工了,可傻兒不僅打不了工,一天三餐還得自己伺候呢。俺窩在村里沒出去說是為了傻兒,其實俺也怕到城里去,那里是自己的傷心地,俺被城市這只狗狠狠地咬過兩口,一口是兒子在城里傻的,這第二口是老婆棗是在城里丟的。
傻兒小名叫寶柱,生下來時并不傻。記得寶柱十歲那年的春天,南京城多雨,到處生著霉,霉斑如霜似的從被褥爬上墻壁和低矮出租房的房梁。寶柱發高燒就在那個綿長潮濕的夜里。寶柱發生抽搐時,雨水已經漫進了小屋門檻,俺和棗抱著寶柱打著一柄黑傘在七扭八歪的雨巷行走,如爬行的龜。
那時,俺和棗打工沒掙到錢,不敢去大醫院,只能帶寶柱在工棚區一家小診所打吊水,打了三天不見退燒,還抽抽了。這時浙江小老板來了,看到這―切就罵俺:“你豬頭三呀!小孩這樣要死的喲!”說著抱著昏迷的寶柱上了自己的車,棗抹著淚花一扭屁股也上了他的車,還隨手關了車門。
俺那天看到他倆仿佛一家人似的,自己卻成了局外人,被扔在車子的一股藍色的長屁里,嗆得大聲地咳著。俺知道棗不是第一次上小老板的車了,她開車門的動作嫻熟,比她跳花鼓燈的舞步還輕盈。
不管怎樣,只要能救救寶柱就好。三天后,寶柱命保住了,卻落了半癡半傻。
俺記得自己抱著傻兒回到出租房后,把寶柱放在床上,就絕望地蹲在地上,用雙手抽自己的耳光,抽了兩下不解恨,就又狠狠地抽起來。當時棗抱著俺的手臂流著淚說:“他大,你別這樣!”
想想五年前自己狼狽的樣子,也真可笑,不經意間自嘲地搖了搖頭。看看村口,俺要尋自己的傻兒寶柱回家,俺就剩下這傻兒了。雖然他有點傻,可再傻也是自己的親骨肉呀。
村口沒有了那兩棵老桂花樹守著,村口就不能叫村口了。
村口兩棵老桂花樹有年頭了,少說也經歷二三百多年的光景,但卻讓村長洪武把它賣給了城里一個房地產開發商了。兩棵老樹移到城里的高檔別墅小區當門樓子去了,俺想,秋天里老桂花樹也會在那里飄香十里嗎?誰也不知道。
洪武說那兩棵桂花樹只賣了十萬塊,并用這錢修了村里三尺寬的戶戶通水泥路。村里人私下里都傳說開發商給的是六十萬,其余的錢讓洪武給貪了。村里如今只剩下老頭老太孩子婦女,誰也不敢去找洪武理論,就鼓搗俺去問詢。俺覺得洪武不可能去干這沒良心的事,就冒充大頭鬼去了村長家。俺想自己和洪武是打小一起拜在形意門下練武術的師兄弟,在門中自己還算是兄。沒想到“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那天,洪武在院里剛練完一趟拳,全身熱騰騰升著熱氣,仿佛剛洗過桑拿,洪武一仰頭,喝著一瓷杯苦茶,他聽完俺的囁嚅后一掌拍在桌子上山響,罵道:“狗日的,兩棵朽樹,人家給十萬還嫌少?六十萬?你以為這樹是你家棗,能賣那么多錢呀?”說完一擠身一抬手就把俺扔出門外頭了。洪武老婆沖出門,叉個腰指著俺的鼻子罵了句“活該”。
俺爬起來跛著腳向家走,走了半天才想起來洪武使的是形意拳里第五式——貍貓上樹,俺也想起來了,破此招要用“熊出洞”那一招。說來也晚了。活該倒霉,惹了這事,還讓人家當眾揭了傷疤,如當頭澆了一壺尿腥腥臭臭的,讓村人笑話了。
過了幾天,俺想了想,還是請鎮上幾位有頭有臉的人和形意門中兄弟,在鎮上酒店擺了一桌酒。俺賠著笑捧著酒來到師弟村長面前,賠個不是。洪武只是劃拳喝酒,好像沒看見俺一樣,吆三喝四,俺就只好一杯杯地“先干為敬”,后來就醉倒在桌下。洪武他們好像也喝好了,擁著一伙酒友出了門。俺跌跌撞撞地追過來,挽著洪武手臂說:“村長大兄弟,俺沒有,真沒有賣棗。”洪武轉過胖臉,小眼里流出一縷充滿酒意的光,說了話:“沒賣就好,賣了老子就抓你送到縣里法辦你狗日的!”說完一甩手,像扔掉一塊臟抹布,揚長而去。俺恨不能喊他一聲爺,只要洪武能當眾說棗不是俺劉淮北賣了的,俺給洪武跪下都行。
村口沒有了樹,也少了一個大伙喝茶拉呱的地方,更讓傻兒沒有了玩耍的地兒。傻兒寶柱也夠可憐的,沒有玩伴,誰愿意和傻子在一起玩哩?傻兒不會說個完整話,說的話別人也聽不懂,比如說“餓了要吃飯”,他就說“香,香香”,冷了,他就說“焐,焐焐”,聽他的話就比聽威虎山土匪黑話或波斯語還難懂。有兩棵桂花樹時,傻兒會爬到樹上朝大路上看,啞啞大叫:“啰,啰啰!”如一只怪鳥在聒噪。
沒有樹爬,傻兒就會去淮河游水的。他游水沒有人教,誰會去教傻子游水呢?不過,傻兒有特殊本領,游水他無師自通,下水就會了。說來奇了,他在水里不沉,仿佛是一根木頭漂在浪里,還會常常在浪上睡著。按說俺不該不放心傻兒游水,但傻兒有病:只要下雨打雷天,他就會抽搐,就會有危險,誰能保證天不下雨不打雷呢?
俺的目光尋向遠處,淮水之上落日熔金,一片一片金箔一層一層地跳動,夕陽正紅……
這時從村頭的小紅瓦房傳來一段沙啞的說書聲:“霸王恃英勇,困垓下,怨蒼穹,帳下含淚別美人,實可嘆叱咤風云一代英雄……”
俺知道癱子葛小六又在練習唱大鼓書了,他有個夢想,冬閑唱大鼓給家里掙點錢。但他唱得真是不忍心去聽,殺豬的嚎叫聲,也比他唱得好聽。
葛小六是俺們里的大師兄,沒癱前,他的形意拳在方圓百里的淮南之地是有名頭的。可惜,他折了,從工地的腳手架摔下來,被城市那條狗咬殘廢了。
洪武向葛小六那里走去,每天,他都會去把葛小六背進背出,他不背,俺就去背,他家里只有一個女兒叫妞,背不動她癱了的大大。
二 、子
俺得趕快回家去,告訴俺的大大,俺在水里發現了什么,這是個天大的秘密。
但俺得首先爬上岸去,上岸就得爬上這個陡坡,這個坡比村長家的院墻還光滑高大,真難爬。
俺下水往常都是從淺水區下去的,走到深水時,水就會撲向俺,把俺托起來,俺那會就會歡樂得如鴨子嘎嘎地叫。
今天下的水不是淮河,不過也是淮河的汊兒,應該也屬于淮河吧,俺鬧不清楚,俺不是個傻子嗎,他們都認為俺是傻子,俺是傻子嗎?俺不知道,問俺大大,他肯定說不是,但村里人都說俺是傻子,是就是吧,反正我每天吃六大碗飯吃六個饃,比他們都能吃。只是俺有時說不清楚話語,別人聽不明俺說的一些事理罷了。俺就信一點——每個人都會傻一次,太精明有什么好哩,俺一直希望自己能永遠傻下去。
俺今天下的水塘,聽人說是老淮河故道上的一個水塘,叫蛤蟆塘。為什么叫這個名字,俺哪里知道,俺可不去管這些事理,它愛叫啥就叫啥。
俺可不是自愿來到這里的,是被村長兒子大杰子一伙人押到這里的。
整個事情好像是這樣的起的頭:中午頭上,俺溜出門。大大在睡覺,他每天中午吃完飯喝完酒,都要睡上一覺的,搞得和村長一樣。他不睡上一覺,好像不行,不睡,他下午盤泥就會沒勁頭。盤泥是個體力活,為嘛盤泥呢?是為了捏泥泥狗呀,為嘛捏泥泥狗呢?是為了賣錢活人,俺大說俺家六代都是捏泥泥狗的。不說這個了,俺會越說越亂,還是從俺出門到了村口說起吧。村口那兩棵大樹不是讓村長賣到城里去了嗎?沒有了樹,俺就沒有玩伴了。先前俺站在樹上可以看到遠處那條土橋,土橋連接著去縣城的公路,那條路上奔跑著很多好看的汽車,當然沒有南京城里的車多,車好看,那路上的汽車只有又臟又破的四輪和三輪的柴油車。可俺還是要看那條路,總想俺娘會打那條路上乘車回來,但她依舊沒有音訊。他們說俺娘心硬,俺不這么看,俺娘最后和俺分手時,流著淚抱著俺唱了一夜的歌,那歌好聽,后來才知道娘是唱花鼓燈的。
娘沒有回來看俺,也沒有按她最后走時說的話來做,那時她說:過兩年掙了錢就帶俺看病的。俺的病,俺看是不好治了,一到下雨打雷天就會犯,俺也不愿那樣,但能由得俺嗎?記得俺在南京生病時就是下雨打雷天。
俺說的話別人聽不懂,俺的話鳥懂蟲懂魚懂蝦懂樹懂,唯獨人不懂,人真是笨呀。
當然,也不能這樣一概而論,好像妞兒能聽得懂。有一次俺站在樹上和一只南飛的烏鴉說話,妞兒就一直看著俺。俺對烏鴉說:“你到南方去看看俺娘可好?”烏鴉說:“俺不認識你娘呀。”俺說她叫棗,烏鴉說棗長的啥樣?俺說俊著呢,說完就領著它回家去看俺娘的照片。妞也跟著,路上,村里人看到幾只烏鴉跟著俺飛,就說:“這孩子邪氣!”唯有妞兒說俺是懂鳥語的人。村里人就說妞兒八成也是要變傻子了。
俺又扯遠了,還是說說俺怎么沒有去淮河游水,卻到這蛤蟆塘的事兒。
好像俺剛到村口,就遇到了大杰子他們一伙。大杰子也就大俺幾歲吧,但長得壯,大頭大臉的,粗脖上掛著一個黃燦燦的狗鏈子,兩只大眼上配著粗黑眉毛,一見到他俺就想到門神畫兒。一見到他,俺就小腿不聽使喚,就想抽抽打抖抖。也不知為啥,就想躲他,但他今個好像專門來找俺一樣,堵著路不讓俺走。
“三傻子,你過來!”大杰子叼著煙向俺揮了一下手,俺只得怯怯地走近他身邊,把頭低著,準備跪下來讓他騎俺。以前,他們一伙人總是要把俺當馬騎的,這次卻沒有。
“傻子,都說你水性好,是吧?”
“呵,呵呵!”俺支吾,俺腿抖了,又有點尿急。
“哈呵你娘的蛋,你個傻子,你今個幫俺干件事,下塘里給俺摸一只表。”說著他把手腕上金燦燦的手表在俺眼前一亮:“就這樣的表,只是比這表小一號,摸上來,獎你一包方便面!”
然后,俺就被他們一伙人連推帶搡地拽到這里。俺走著走著就覺得左腿褲管里一股熱流沿腿流下來,好像一條蛇躥了下來,俺尿了。他們不知道,他們知道又能咋樣,俺尿的是自己的褲子,只是別讓俺大大知道,他會瞪大牛眼,失望地嘆息:這可家敗了。這是他的口頭禪,天天掛在嘴上念叨,不像妞兒的大大天天唱大鼓好聽。所以村長罵俺大,你家家敗就是你念叨出來的。
俺又說岔了,還是說下蛤蟆塘的事。我們來到這里時,村莊都沉浸在午睡的秋陽下,風把大楊樹葉不緊不慢地吹著,大葉楊就有起水嘩嘩的聲響。秋陽就晃晃悠悠地從楊樹葉間隙里漏下來,如破網的投影。此時,除了豬狗叫聲之外,還有就是妞兒的大大葛小六唱大鼓詞,鼓詞聽不清,鼓聲咚咚咚地響,他也不覺得累,俺大大要是真得學他就好了。俺還得把話頭說回來,我們來的地點是水塘邊,或者是深潭邊上,這里曾是打北朝東去的古淮河道,幾十里河道早都干涸了,唯有這里汪著一塘水,或者是一潭水,聽說這里曾是古渡口。俺不管這些。
大杰子又給俺看了看他那只表:“記住了,就是這樣的。”說完他們就在秋蟬的哀鳴中,把俺從高坡上推到水里。在落下時,俺看到天空湛藍,飛過幾只鳥,不過那鳥不是烏鴉,會是什么鳥呢?俺還沒有看清楚,就被水覆蓋了,好像還有許多樹葉在紛亂飄下來,欲要砸死我瓦片一樣紛墜而下。
這里的水和淮河水不一樣,淮河水湍急,水是暖的,水表的水溫與水底的水溫差別不大。可這里的水是死寂的,水溫越往下越冷,是刺骨的那種寒。俺有點害怕了,在淮河里俺睜開眼可以看到水里的黃沙和魚群,可這里水是一片黑暗,頭頂上的水是近乎黑色的藍。當俺潛到古桂樹那個高度時,耳朵就有了鳴響,心跳就加快了。俺游了一轉,但見這里好像是漏斗狀的,上面是一個小圓,下面卻有著兩個曬麥場大,只是沒見到什么手表,俺不知道大杰子把手表扔到這里干什么?俺剛把頭浮上水面,想透口氣。大杰子他們站在坡上就沖俺嚷:“傻子,找到了沒有?”俺說:“砂,砂砂砂。”大杰子一伙人就朝俺扔土塊,讓俺再潛下塘去找。俺是傻子,在村里被人攆,被人扔士塊是常事,俺躲著就是。
俺只得又一次潛到水底,心里比前一次少了一些恐懼。
俺發現下面的水是墨綠色的,再往下就有了茂盛的水草。俺終于潛到了水底,水底是麥場大小的淤泥窩子,窩子的東側有一股泉眼,汩汩地向上冒著泉水。那里的水是溫溫的,水珠一串串一串串地冒出一人高才破滅,真的好看極了。俺想不通這水里咋會冒水的,這水是打哪里來的呢,是小孤山的水?還是打淮河主干流出來的?俺要是告訴大大這里水里冒水泡的事,大大肯定不會信的,如果大大信了,他告訴村里人,他們八成不會信,信不信隨他們吧。只有妞兒會信的,俺想。
這里一片安寧,仿佛俺又重新回到娘的肚子里了,覺得很安詳。俺開始在淤泥里摸表,摸著摸著,就被淤泥中藏著的什么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那是一個黑糊糊從淤泥里猛地移動的大家伙,有點像突然移動的黑漆大棺材,又有點像黑色的野山豬,嚇得俺趕緊向上游,這八成就是村里人傳說的水鬼吧。俺四肢拼命地向上亂劃,仿佛是逃命的蜘蛛或壁虎,在水中,擊起許多水花兒,比水底泉眼冒出來的還要多還要大,只是停留一下,就都破碎在水中。
在向上劃水的當中,俺真真切切聽到了葛小六的鼓詞傳來:西楚霸王項羽掀簾出帳,信馬由韁而行,四周圍暗沉沉一片,俱是漢軍營壘……
雖然俺是傻子,但傻子也知道害怕的,因為傻子也該是個人,是人都該有害怕或者歡喜。俺現在沒有歡喜,只有害怕,俺是撞上水鬼了。
直到后來才知道不是什么水鬼,是什么?俺這會兒真不知道。
大家評論
現實批判、鄉土特色與志異敘事——評李云的中篇小說《大魚在淮》
汪樹東
李云的中篇小說《大魚在淮》好讀,有趣,而且發人深思。
該小說的故事發生于當前淮河邊的一個名叫劉郢的鄉村。男主人公劉淮北已經四十多歲,年輕時曾到南京去打工,結果妻子跟人跑了,兒子寶柱因病變得半癡半傻。他對城市心懷恐懼,回到鄉村,守著兒子過活。幸好一個城市商人看中了他捏泥狗的祖傳手藝,每年出五萬元收購兩百個泥狗,從而讓他在村里能夠過上不錯的生活。不過,城市令人恐懼,鄉村也頗多是非。村長洪武頗為蠻橫霸道,他的兒子大杰子也仗勢欺人,一次強奸了少女妞兒。妞兒一氣之下把大杰子送的手表扔進了淮河古道上的一個深潭中,于是大杰子就強迫寶柱潛入深潭為他搜尋手表。誰知深潭中潛藏著一條大魚,大魚教會了寶柱在水中呼吸的本領,還和他玩游戲,又嚇走了岸邊的大杰子。結果大杰子失魂落魄,村長洪武夫婦請來道士驅邪,后又把他送去大醫院就醫,均告無效,大杰子不幸殞命。村長洪武決定給兒子報仇,就買來很多炸藥,要炸死大魚,但他老婆在家焚香時不慎把剩余的炸藥先引爆了,造成了村里房倒屋塌、殃及無辜的重大悲劇。最終,深潭消失,大魚失蹤,村長洪武患了精神病,劉淮北當了村長,寶柱重新變得清醒,決定離開村子去尋找遠走他鄉的親娘。
如何理解這部無論題材還是敘事藝術都頗為獨特的中篇小說?
第一,值得關注的,是該小說對當前城市和鄉村灰暗現實的雙重批判。
該小說把城市推到了敘事背景中,重點呈現的是當前鄉村生活的灰暗實景。不過,作為背景的城市,絕不是繁榮富麗、財富遍地的令人艷羨之所,而是民工劉淮北的傷心之地。他曾到南京城去打工,可能干著最苦最累的工作,只能住在低矮潮濕的出租房里,蓋著霉斑點點的被子,兒子生病也不敢送到大醫院去,結果耽誤了治療時間,落得半癡半傻,就連妻子也不愿意再和他一起忍受艱難困苦、委曲求全的城市打工生活,和浙江小老板私奔了。因此,農村人劉淮北把城市稱作狗,把自己的受傷稱為被城市這只狗咬傷了。由此可見,劉淮北對城市會感到多么恐懼。無獨有偶,劉淮北的形意拳大師兄葛小六雖然在方圓百里的淮南之地名頭不小,但是到城市去打工時,從工地的腳手架摔下,落得個殘廢之軀,結果妻子也跟他人私奔,年幼弱女妞兒不得不承擔起生活的重擔。而即使看似從城市得到益處的劉郢村劉大神家,靠的也是五個女兒齊刷刷地到城市去出賣色相,說到底也是鄉村人的生存屈辱。當作者如此呈現劉淮北等鄉村人物的黯淡命運時,他對那個欺壓鄉村弱勢人物的強力城市無疑是持批判態度的。
對城市文明的批判,往往會反向催生出關于鄉村的理想化、詩意化的文學書寫。這種情況在現當代文學中舉不勝舉。但是在該小說中,作者卻沒有依循此故道。在作者看來,城市對于像劉淮北、葛小六這樣的鄉村弱勢人物而言不是安居之所,鄉村同樣非詩意退隱之地。作者清晰地認識到在現代化浪潮的裹挾下鄉村早已經喪失了延續幾千年的自足自在,劉淮北、葛小六已經不可能過上自給自足、詩意盎然的鄉村生活了。例如劉淮北返鄉后,首先發現他們村口那兩株長了兩三百年的老桂花樹居然被村長洪武給賣到城里去了。他被村人推薦去向村長討要說法時,居然被村長洪武好好地搶白了一頓。可以說,在村長洪武面前,劉淮北所有做人的底氣與尊嚴都喪失殆盡。鄉村基層權力的惡化已經構成了劉淮北這樣的鄉村弱勢人物的基本生存語境。更不要說后來村長兒子大杰子的仗勢欺人了。其實,當大杰子被大魚嚇出魔怔來后,村長洪武首先去請殺豬師傅來捉鬼驅妖,更可以看出像劉郢這樣的鄉村的無知與愚昧了。作者對城市和鄉村灰暗現實的雙重批判無疑讓我們能夠更清晰地認識當前中國社會的實情。
第二,值得關注的是該小說對傳統小說的志異敘事的發揚。
如果說無論城市還是鄉村都一片灰暗的話,那么該小說通過傻子寶柱形象和大魚形象給我們帶來了一縷難得的亮光。
傻子寶柱形象的確是該小說的靈魂人物。寶柱原本因打工父母無錢治病在城市里變得半癡半傻,他的命運本來有可能是極為悲慘的。但是作者偏偏沒有給他安排催人淚下的悲慘命運,反而讓他因禍得福。例如他回到劉郢村后,能夠和鳥蟲魚蝦說話,甚至能夠聽懂樹的話,無師自通地會游泳,而且還能夠下水不沉,在浪里睡覺。傻子寶柱出門時還想著給老鼠留一塊紅薯,更是體現了其大樸未雕的天性。當他被大杰子逼迫到蛤蟆塘去拾表時,原本完全有可能發生更大的悲劇,但是沒有,他偏偏遇到了那條神奇的大魚,而且大魚還教會了他在水中呼吸的本領。傻子寶柱看過大魚,就能夠用泥捏出活靈活現的大魚形象,給泥狗涂色,也常常出乎意料地用色,使之栩栩如生。當村長洪武、村長老婆及其兒子大杰子等呈現出鄉村人物全面的道德潰敗、人性淪喪的灰暗現實時,正是傻子寶柱保存著與物同情的天機,展現了鄉村文化的最后一點璀璨光芒。至于大杰子只想著強奸妞兒,而傻子寶柱卻想著盡其所能地去愛護妞兒,更是體現了傻子寶柱的鄉村道德的質樸性。作者在塑造傻子寶柱形象時,有意無意地觸摸到了博大精深的道家文化。在道家看來,像村長洪武這樣功利世界中的人恰恰是遠離大道、人性失卻的假人,而像傻子寶柱這樣的人正因其癡傻,退出了功利世界,反而保存了天道,倒成了值得敬佩的真人。老子也曾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傻子寶柱因為癡傻反而與物同情,正是此道理的絕好說明。傻子寶柱形象也令人隱約想起遲子建的《霧月牛欄》中的寶墜形象。
與傻子寶柱形象一樣,那個老淮河故道上蛤蟆塘里的大魚形象也是該小說中的一大亮點。這條魚原本是小的時候通過一個暗洞從淮河主干道游到蛤蟆塘里來的,等長大后就沒有辦法通過那個暗洞返回淮河了,于是被困在蛤蟆塘里。當它遇到來找手表的傻子寶柱時,它主動要和寶柱玩耍,性情活如一個小孩。最終因為村長老婆無意中引爆了炸藥,震動了暗洞,蛤蟆塘里的水流盡,大魚也不見了蹤影。
也許在有些讀者看來,無論是傻子寶柱形象還是大魚形象都是不可信的,是作者故弄玄虛。當然,這需要指明的是,作者在劉淮北、村長洪武、葛小六、大杰子、妞兒等鄉村人物較為可信的鄉村故事中,插入傻子寶柱和大魚的故事,延續的是蒲松齡《聊齋志異》式的志異敘事傳統。就像名篇《促織》中,成名的兒子魂化為促織本為荒誕之事,卻寫盡了荒誕世界的真實一樣,該小說通過傻子寶柱和大魚曲終奏雅式的故事,更讓我們感受到當前城市和鄉村的真實危機。
當然,也許還可以從生態批評角度來解讀傻子寶柱和大魚的故事。傻子寶柱能夠與花鳥蟲魚對話,想著給老鼠留下一塊紅薯免得它們挨餓,當得知村長要用炸藥去炸大魚時,他就急匆匆去向大魚報信,甚至有生死與共之志,都顯示了正是傻子寶柱這樣的弱勢人物才能夠做到天人合一,才是真正具有生態智慧的人,也才是真正值得現代人效法和尊重的人。而像村長洪武這樣的現代人,卻絲毫不尊重自然生命,只想著出賣桂花樹謀求私利,想著炸死大魚為兒子報仇,顯現了他恰恰是與大自然為敵的,最終也只能自掘墳墓。該小說最后寫傻子寶柱恢復了神智后,在夢中暢想,“在夢里,俺和大魚一起沿淮河游向洪澤大湖,那里水清浪徐,荷花正艷,水草豐美,帆影片片,俺見到了在岸邊洗浣的母親,她依舊年輕如初,俺見到妞兒在一艘船上笑吟吟看著我和大魚在水中游弋……”寶柱的夢就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之夢,也是當前文明的真實出路。
第三,該小說還值得關注的是其獨特的鄉村人物形象和鄉土特色。
應該說,一部中篇小說能夠塑造出兩三個較為鮮活的人物形象就算是成功的了。該小說除了傻子寶柱的獨特形象之外,劉淮北、村長洪武兩個形象也可以說較為成功,而且劉淮北、村長洪武是較為獨特的鄉村人物。劉淮北是鄉村中的弱者,性情也柔弱。他到城市去打工,妻子跟人私奔了,他不敢反抗,不敢去追蹤或報復,只是默默地返回鄉村照顧傻兒子寶柱。他還害怕別人說他把妻子給賣了,因此急著想洗刷這個莫須有的罪名。在本來是師兄弟關系的村長洪武面前,他首先就自降一等,處處退讓,自打耳光。當然,說他是鄉村人物,他身上還殘存著鄉村人物特有的質樸和善良。例如他有祖傳捏泥狗的本領,被藝術品商人看中,要他每年捏兩百個,還不讓他私自出售。他就拍著胸脯說:“俺不干這斷子絕孫的事!”他還把這個商人看作恩人。這都體現出了鄉村人物的質樸和善良。
與之相對,村長洪武是鄉村人物中的豪橫強者。他據有村長的權力,敢于把村莊的所有物視為己物一般出賣牟利,對待一般村人也都是頤指氣使,對待兒子大杰子的放縱更是顯出其顢頇豪橫一面。至于先是想抽干蛤蟆塘,后又想炸死大魚,都顯出了這個鄉村權力人物的蠻橫。
非常有意味的是,就像道家所說的,強梁者不得其死,村長洪武最終結局悲慘,倒是弱者劉淮北時來運轉,當上了村長,似乎再次印證了道家的生存哲學。
此外,該小說的語言也具有濃郁的鄉土特色。例如該小說寫到劉淮北到村長洪武家去詢問村口的老桂花樹一段:“沒想到‘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那天,洪武在院里剛練完一趟拳,全身熱騰騰升著熱氣,仿佛剛洗過桑拿,洪武一仰頭,喝著一瓷杯苦茶,他聽完俺的囁嚅后一掌拍在桌子上山響,罵道:‘狗日的,兩棵朽樹,人家給十萬還嫌少?六十萬?你以為這樹是你家棗,能賣那么多錢呀?!’說完一擠身一抬手就把俺扔出門外頭了。洪武老婆沖出門,叉個腰指著俺的鼻子罵了句‘活該’。”這一段話帶有多么濃郁的地方特色,把村長洪武的蠻橫和劉淮北的卑弱寫得多么接地氣!
整體看來,中篇小說《大魚在淮》立足當前的現實生活,對城市和鄉村灰暗現實做了雙重批判,通過傻子寶柱和大魚形象恢復了富有民間氣息的志異敘事,塑造了出來幾個鮮活的淮河邊的鄉土人物,敘事流暢,質地簡樸,是一部頗有藝術韻味的好小說。
作者簡介
李云,1964年出生,住安徽合肥。安徽省作家協會秘書長,《詩歌月刊》主編,中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33屆學員。曾有小說,詩歌,散文在《人民日報》《文藝報》《人民文學》《詩刊》《小說月報原創版》《詩選刊》《星星》《江南》《海燕》《綠風》《清明》《北京文學》《小說林》《中國詩歌》《綠洲》《延河》《鹿鳴》等刊物刊發作品,有作品獲獎并入選年鑒和選本。